然而这个打磨他的人却不是我,而是那个纪小姐。
我既欢喜又难过,欢喜云若的改变,难过云若离我越来越远了。不应该借伞,不应该离开,不应该放任云若走出去,不应该……错失归来后的第一次交流。云若在会对我说“你瘦了的”时候就不属于我的了。
“我好伤感啊!”
我蹲在院子的墙角里数蚂蚁,老头又在我旁边啃鸡腿,托他的福,蚂蚁多得我数不完……
“你一点也不伤感!”老头叼着鸡腿用鄙夷地目光看我,“真正伤感的人哪里会把‘伤感’两个字叫出来?滚一边去,别在这里欺负我的蚂蚁,小心他们急了咬你。”
我不理他的话,自顾自地说:“老头,云若对我是不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
“……”
好打击人。
“老头,我现在感觉很不好……”
我闷闷地盯着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或许我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老头侧目,他瞅瞅我,然后拍拍我的肩,道:“好了,别一副死了娘的模样。我觉得你根本是老母鸡心态,老把云若护在你身子下面,现在云若要出去,你就不习惯了而已……”
老头老是说我根本不喜欢云若,搞得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喂,老头,什么‘我身子下面’,我和云若关系很清白。”我顶嘴。
老头不理会我的打岔,白我一眼,继续说:“我和你说过,云若是男人,你……你起码表面看上去是个男人,你要么就把他拴起来慢慢磨,要么就直接用身体征服他,迁就他算什么?人家才不领你的情呢!”
“用身体征服他……”
我的脑海中出现以下画面:我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压上云若,然后用我的魔爪撕裂我和他衣服,一通乱啃之后,先后XXOO再OOXX,如同烙饼似的翻过来再翻过去,从日落到日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房间的时候我低吼一声然后、然后……射、射……而云若则在我身下玉体橫呈千娇百媚……
如此场景还要像新闻联播一样一日一播定点定时循环往复……
我头上迅速落下一排黑线,这种野兽派作风不太适合我……
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我撇撇嘴,道:“老头,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说这种话很容易让小朋友产生不好的联想啊!”
老头的脸顿时沉了,在我耳边阴森森地问:“什么意思?”
“呃……”毛孔里瞬间分泌出一种冷飕飕的液体,我忙说,“我的意思是说你英俊潇洒相貌不凡,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爆胎……呃,不是,是美人见了都要扑上来请求您的爱抚……”
“哼。”
老头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没有再追究我的“失言”。
好险……差点就触了老头的大忌。我偷偷抹去额上冷汗,就听老头说:“反正我是觉得你对云若最多就是普通的喜欢,老母鸡心态,还有那什么雏鸟情结。你见过哪个人真正爱对方是你这个样子的?人家都是死抓着不放手,就你心胸宽广与世无争?切,你这样子人家云若就算对你有点意思也被你给放跑了。再说了,我本来就觉得云若不适合你。青鱼无意游于江河,入海则化而为黑洨,独留刑渊困于涧、痛于心、死于石。云若是不是青洨我不知道,但你可不要做那个刑渊。”
刑渊和青洨的神话故事我早有听闻,也明白老头的意思,只是觉得我和云若走不到那一步。
我只道:“老头,我只是喜欢云若,没那么夸张。况且,我爱人就是这样的。”
我曾经用这种方式爱冰刀,不是吗?
老头一直都不喜欢云若,每次说到云若都是冷嘲热讽的口气,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维护几句,后来见辩解无效,我就不再多说了。我问老头为什么,老头要么摇头不答,要么瞪我一眼,说他那是被生活历练出的火眼金睛,不会看错。
其实我也不是不明白老头的心态,云若这个人——怎么说呢,从他的出身、经历和性格来看,怎么也不应该是玻璃一样透明易碎的娃娃。他缺的只是一道风云,一道让金鳞化龙的风云。
那位纪小姐,就是一道风云。
我看着自己微颤的指尖,我不怕云若不爱我,我只怕我和云若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生活早已教会了我残酷和无情,我不确定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到来,我的枪口会不会指向他。
呵,生存的法则里没有道义可讲。
五天后,衣服店的老板送来了成品。
我和云若穿了,我觉得不错,云若却皱了眉头。我问云若怎么了,云若摇头,说很好。等老板走了,云若才和我说:“你没想到会买三品的诺带。”
我想云若是想说我太奢侈了,果然,云若微微摇头接着说:“没有必要的……”我刚想说什么,云若淡然的目光刺入我的眼睛,我听到他说:“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我已经欠你很多了。”
我扯开笑容,尽可能轻快地说:“没关系,我说过要照顾你的。”
“没有必要。”云若说,很平淡的语气,像在阐述一个事实。
云若的表情告诉我,他觉得受之有愧。
以前云若从来不会开口说这些,或许以前他也并非坦然受之,但因为心如死水,也就没有放在心上。然而现在他的心卷起了风,翻起了浪,他开始关注生活里的各种东西,例如我。我并非他的什么人,不是同甘共苦的兄弟,也不是相互扶持的“夫妻”,我是外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以前救过他并且一直照顾他的恩人,他要“知恩图报”……
心情不太好,云若无意识地与我划清界限的行为让我有点恼火,差点就要扑上去揪住他的领子咆哮:“老子不要你报恩,老子要你献身!”
……
然后我一定会被云若拍飞……
接下去的两天里我都龟缩在地下工房里,对于枪械的研究让我多少打消了感情的烦恼。早出晚归,尽量避开了云若,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感情。不知道云若又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反正他没表现出来,我也没感觉到。
如此等待之中,花节终于到来了。
五月五日,宾州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降临起就洋溢着一种春情荡漾的浮躁气氛,我知道,这一天所有有意无意玩暧昧滚床单的男男女女男女们都要出动了,而我,也是其中一员。不过看起来这种气氛和云若没什么关系,他老僧入定一般地看书吃饭,波澜不惊。
某种意义上说,我暂时可以不用担心云若会跟人私奔,但另一方面,我也不得不郁闷:云若对我也没有意思。
到了晚上,所有的街道都登上了漂亮的花灯,我和云若穿上诺服,戴上面具,出门了。
街上很漂亮,五彩的花灯映得城市灯火通明,青年男女的欢笑声不绝于耳,随处可见牵着手的男男女女们。面具很丑,然而在这样气氛和灯光中,却意外地让人感觉到了美好。
我看着走在身边的云若,他穿得和周围人一样的衣服,戴着周围人一样的面具,然而在我眼里他却是特别的,周围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他一样在我眼中如此突出,我相信,即使人群将我们冲散,我也可以很快地找出他。然而,他呢?他会认出我吗?或者,他会回头找我吗?
“云若……”
我低低地叫了一声,不知道在这样吵杂的环境里他能不能听到。
让人意外的,云若听到了,他回过头来看我:“怎么了?”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宽大的袖子让他的手只露出一个指尖,白皙的肤色在多彩的灯光下染上了玉润的光泽。
这一瞬间,我爱上了他的手。
我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思想,在我无意识的目光中慢慢伸了出去,直到轻轻捏住那个指尖,沁凉的体温沿着手指爬上来,我才恍然回神。感觉到那个指尖微微缩了一下,似乎想要收回去,我不急细想,已经加大了力道将它握住。
想要收回已经不可能,我索性抬了头,对云若笑道:“云若,我们去看花灯好吗?”
面具挡去了云若的面容,我只看那双黑色的眸子流转过清亮而复杂的光。
我不想放手。
我收紧了手指。
我不会放手,除非你用力甩开我,或者……
似乎过了许久,云若的声音才从面具后面轻轻传来:“好。”
牵着云若的手,慢慢行走在人流之中,相对于周围人的兴奋和喧闹,我自己都觉得我们两个似乎太过格格不入了。
我当然可以喋喋不休地对云若说很多话,但我现在不想,云若不会回应我,我也不想再去做这些无所谓有无的事情了。
但我最后还是决定说点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和云若认真沟通过什么。
“云若。”
“嗯?”
“云若,你和我在一起快乐吗?”
我直截了当地问,察觉了被我握住的那只手的僵硬,我在面具下展开苦笑:“云若,你能发觉吧,这个月,你变了。”
“我……”
“你变快乐了。”我打断了他试图分辨什么的话语,“你的眼睛里有了神采,我喜欢这样的你,但是这样的你不是我带来的。”
云若没有回答。
周围的人突然多起来,人群变得很兴奋,大量的人开始朝一个方向涌动,我知道,花节的重头戏要来了:寻找恋人。
我和云若走开了,故意的。
在人群中慢慢松开了云若的手,在他回头之前,我已经没入人潮。
跑开三条街,再回过头来。分开的地方已经找不到他,我朝一个方向随意走去,仿佛有什么指引着,我看到那个在我眼里与众不同的背影,哪怕他穿得和别人一样,哪怕他也戴着面具。
他的姿态,他的味道,他能让我感觉到的一切。
是他,是云若,不会错。
我已经找他了,但是他却没有看到我。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偶尔会看一眼街边悬出的别致花灯,他的步履很悠闲,我想他或许并不怎么在意我是否离开他了。
难过吗?
是的,我很难过。
对云若我有一种特殊的迷恋,或许是从他出现在繁华树下的那一刻开始的,脆弱得仿佛会随风消散的美人,他的神情是冷漠而绝望的,然而在黑沉沉的眸子里却意外地让人看到希望,他有着卓尔不群的冷傲,还有正在被一点点摧毁却又被他坚持着的优雅的贵族气息。我病态地迷恋这种病态的美感,就像我迷恋MG42撕裂布帛一样的嘶鸣,迷恋弥漫在空气里的火药味,迷恋连射后残留在肌肤上的麻木触感。
而现在,我所迷恋的那个云若正在慢慢消失。
其实我该高兴,现在的云若才是正常的而充满光芒的。但看着这样的他,我感觉到了无力。我的状态让我头疼,女性的灵魂,男性的躯体,陡然消失的优势,完全陌生的世界,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云若。
近乎本能地跟随着云若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看到一个穿着女子诺服的人走到了云若身边,云若停下了脚步,我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他们在几句交谈之后,女子慢慢取下了面具——
纪小姐。
火红的诺服穿在她身上异常华美,她像是盛开的红玫瑰,让人沉醉在她浓烈的芬芳中,她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美得灼烧了我的眼睛。
云若没有拿下面具,我看到纪小姐对他微笑,读着唇语,我知道纪小姐在对云若说:“太好了,刚才我还怕是我弄错人了。”
云若说了什么我听不到也看不到,或许只是微笑了一下,纪小姐也笑了笑,说:“你一个人吗?”云若回答了什么,于是纪小姐发出了她的邀请:“不介意的话,我随你一起走吧,一直没能和杨公子道谢,十分过意不去。”
我想云若大概是回答她,他是在找我吧。
果然是没有看到我吧,即便我刚才已经从他眼前晃过一次了。
纪小姐重新戴上了面具,两个人并肩走着,有时我故意贴上去就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琴棋书画之类的东西,那是我完全不懂的领域。
匆匆掠过耳膜的声音让我知道云若喜欢这种讨论,他很开心吧,而我从来不能和他聊这些。
二人慢慢走着,渐渐身边的人稀少起来,我这才发现他们正在往江边走去。
云若……根本没有在找我……
江边的人不多,我不想被他们发现,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恰好,他们也在不远处停下来。
纪小姐脱下了面具,或许是闷的,她的双颊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愈发娇美动人。
云若也脱下了面具,虽然看不到正面,但我知道云若有多好看,那张脸是被我记在心里的。
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清楚,风中隐约传来些许破碎的话音,我无心去听,因为我知道他们讨论的不会是我通晓的那些:淫巧玩物、枪支弹药或者杀人嗜血。
我和他们有着不可逾越的沟壑,知识构成,还有身份世家。
或许云若无法再恢复姬家大公子的显赫身份,但这并不阻碍他浑然天成的贵族气息,他是天生的贵族,高贵优雅,学识渊博,有着看似脆弱实则坚强的心性,他足以吸引每一个人对他的喜爱,而我不过是其中一只小小的扑火的飞蛾。
倒不是贬低自己,只可惜我向来习惯于认清事实。
“云若,我……你……可以吗?”
鬼使神差的,我听到了令我联想不已的字词,我无法按捺住我心中的躁动,我探出头去看他们。云若依然背对着我,而纪小姐正仰头望着云若,她的神情里包含了期待。
其实我不认为纪小姐是在告白,虽然这个场景太容易让人误会。
云若并没有说话。纪小姐的期冀在遭遇委婉的拒绝后,她又说:“考虑考虑好吗?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和我走。”
走?这个比告白更让我郁闷。
云若没有马上作出答复,面具在他手中翻转着,或许他的各种思绪都随着面具的翻转的翻转着,就像我的情绪的一样,被他不断地搅拌着,糊成一锅,一团糟。
云若,你要去哪里?
半晌,我终于听到云若说:“我会考虑的。”
呵,考虑……
我颓然坐在地上,面具早已除下,抚摸着面具平滑的表面,这个丑陋的假脸仿佛正在对我嗤笑。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我很冷。
那两个人已经离开,世界寂静着,无声地嘲笑着我。
我果然是喜欢云若的,不然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呢?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久违的中文从我口中溢出,这个世界更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注1:青鱼,即青洨,“游于江河其形为鱼,入海展身则化为洨,以黑替青,往复不在,独留刑渊困于涧、痛于心、死于石”“刑渊有情,青鱼无意。青洨得于水,逍遥自在,刑渊徊九天,困守无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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