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胤禟?

    …………

    玉儿——

    熟悉的低唤隐没,我伸出手追寻,却只有他遗下的深深惦念与眷恋……眼里热热的,脸上凉凉地……

    忽地,沉浓的黑色彻底包围了我,仿佛成了抹漂浮的魂,没有实体,没有知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触不到,只有一缕不散的心念在这未知的空间游移——他又骗我,才说等我,转眼又把我孤零零的抛下了……

    心瞬际陷入最深的空虚,空虚到疼痛……

    渐渐的,似乎有一线光亮划破了暗黑,感知略复,我本能的朝那亮点而去。

    前面就是我的来世吗?我还能再见到他吗?命运会将我送去做一个小婴儿等候多年后的相遇,还是会把我送回到那段纷杂的纠葛中,重给我机会自行破开那道难解的爱情习题?

    刺目的白光已近在咫尺,我闭上眼,凝定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心底默祷:怎样都好,只是千万别让我忘记那些相扶相依的坎坷岁月,那些缠绵悱恻的心动心痛,别忘了那个爱我,疼了我一世的男人……

    昏昏沉沉中,意识在复苏,四肢酸痛,眼皮沉重,有温软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触,擦掉一缕湿凉,“小婕,小婕?”和悦的女声,听了二十年,亲切一如昨日,是妈妈……

    明亮的日光顺着微启的眼缝钻入,泪继续往外涌,有些不能适应,我拉起身上的薄被蒙到脸上,使劲吸着上面洗衣粉留下的淡香,连呼吸都染上了几分激动的急促。

    我真的回来了吗?像做了一个冗长的痛并快乐地酣梦,已分不清梦与现实的界线,我带着董鄂宛玉的记忆,就这么回到了董雨婕的生活?

    “起来吧,起来吧,睡着睡着怎么还掉眼泪啊?”见我不动,我妈开始不耐烦了,隔着被子拍拍我肩膀,“又梦见没写完作业挨批了吧?醒醒,军训累糊涂了,您现在都大学生了!”

    我一直是个懒人,假期作业总要拖到最后一天,还不一定能做完,一到开学就爱做这种怪梦,这会儿听见这句玩笑话,就四个字能形容——恍如隔世!

    等等,妈说什么,军训?大学!那就是说,我还有机会逆转之后的……

    猛地睁开眼,我妈嘴角一扬,拽着还发懵的我坐起来,笑得比满室阳光还灿烂,“赶紧,什么时候能不用我这么叫啊!”

    一点儿没变,这还是我那个开朗到有点天真的妈,不是曾经我消沉的日子里,在我面前不敢多说一句,只在半夜悄悄坐我床边流眼泪的伤心母亲。

    我一把搂住她,“妈,妈——”

    她抱着我晃晃,“行了,你不是说今儿想吃汉堡当早点吗?你爸给你买去了,我的小姐啊,快起吧。”

    我头偎在她肩上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泪痕,苦撑了那么多年,都忘了有父母疼爱的滋味,她以为我只是如平时赖床一样撒娇,我却是在把离开二十多年的委屈全散在妈妈怀里。

    又腻了半天,妈放开我,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挑出一身衣服扔到我床上,催了一句就笑着出去了。

    我看看四周,这个曾陪伴我数载的房间,乳白的墙面,桔色的窗帘,白色的家具,一别多年的电视,电脑,电灯,电话,回家…真好。

    不过还有件大事,差点忘了问,我趿着床边的粉色小熊拖鞋冲到客厅,“妈,今儿几号?”

    “25,过几天就十一了,过节也麻烦,还得……”她边擦餐桌边答,后面又招出几句念叨来。

    我一听,也顾不得陪她再闲聊几句,跑回去飞速洗漱更衣,拿了包,换了鞋,拎起门口的拉杆箱,打开门,回身对目瞪口呆的妈妈甜笑,“妈,我走了,您跟我爸说一声,我着急,不等他了阿。”

    在楼道等电梯,我妈追到门口,面现诧异,“你要天天这么快就好了,你爸怕你晚,还说送你呢。”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了。”

    电梯门阖上的刹那,我忍不住微笑,但当我在光滑如镜的金属梯面上,看到一个熟稔中带着两分陌生的青春身影时,那抹笑略微僵凝了三秒钟。虽剔除了白发与细纹,却也失了夺人心神的美丽,从绝美的宛玉变回了清秀的雨婕,即便他也保留了前世记忆,我的胤禟,如今的小唐,他,还能认出我吗??

    高峰时间的北京,道路拥堵如初,坐在出租车里,我贪看着一条条久违的街道,急切的吸取令人怀念的现代气息,调适自己,也暗暗稳住那颗驿动的心。

    心里有小小的矛盾,希望这车开快一点,下一刻就能停在目的地,又想让路堵久一些,怕进入校园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我要找的那个人在痴痴等候……

    四十分钟后,左绕右钻,穿过一路密集的车流,出租车终于缓缓并入辅路,停在了花团锦簇的学校大门前。

    “师傅,谢谢您。”付了车费下车,我拖着行李怔然站在校门口。

    皱眉观察,貌似景象依旧,可是,日期变了,军训后返校我遇到了他,但那次是15号,现在足足延后了10天,会改变我们的机缘吗?

    不得不说,路上平静了半天全白搭了,焦灼还是窜上了心头。凭着记忆,我走了主楼左侧的林荫小道,因为我清楚记得,就在前面中心花园的某根灯柱下,曾经,有一个男生慵懒地倚立路旁,初次的相会,他眼波流转,意态风流,十足的纨绔模样,“同学,要帮忙吧?”

    走过主楼,抬起头,芬芳的花坛,美丽的喷水池都无法吸引我,我的目光不自觉地滑过砖红色旧楼前的一排路灯……

    1、2、3、4、5——在我数到五时,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依旧在那个位置,仿佛已经佇立了许久的时光……

    我一步步向他走去,清柔的晨曦穿过林梢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明媚,他微低着头,慵然立于路边,挺拔而潇逸,吸引着来往似有若无的眸光。

    越步越近,我已能看到他上扬的唇角,斜飞的眉梢……

    他,在等我吗?

    轻浅的步子伴着如擂地心跳,一步又一步,一下又一下,他能认出我吗?能吗?!

    我摒息走近,到他面前,走过……

    毫无反应……

    心开始发酸……

    有风飘来,吹起我长长的裙角,驻步,慌乱的扔下行李箱,双手微嫌狼狈地压住飘飞的长裙。

    “同学,要帮忙吗?”随声转头望过去,俊秀的眉目魅色流闪,嘴角浅浅勾着笑意。

    我望着他微露一丝轻佻的脸,愣起神来,还是这样,跟当初情境完全一致……

    他不记得我,又成了那个玩世不恭的唐逸风……

    他冲我绽出状似无比友好地微笑:“新生吧?我是经管的,唐逸风,你好!”

    他伸出手,我仍凝着这张心心念念的脸,思维暂时停顿,只下意识地伸手相握。

    指尖交触的一瞬,我捕捉到他眼中划过的一线促狭,随即手被紧紧握住,下一秒,人已被他带到怀里。

    心又失了一拍,我失声而笑,这回是亦喜亦嗔。

    他圈着我,眼睛闪着光,笑得像个天使,洒下来的诱引之语却沉柔低哑:“董雨婕,玉儿,雨儿?你告诉我,该叫你什么?”

    是胤禟!跟我一样,他也拥有我们之间全部的回忆!

    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我难抑惊喜,颤声确认:“你怎么会…怎么会?”丢人,我竟然有点表达不清了。

    他双臂一紧,轻笑一声,“傻样儿,就你那眼神儿,我还认不出来吗?”

    “你讨厌!”我不满的捶他一下,这儿问他正事儿呢!

    他眨眨眼,正色道:“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就记得一个月前有天晚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很多画面很多片断,醒了后开始脑子挺乱,后来就慢慢清楚了。”

    “幸亏你想起来了……”我暗松口气,记得就好,喜欢深情的他,这样省得我再费时费力重新调教了。

    看我一脸轻松,他凑近了亲亲我,嘴里撒娇般地佯怨:“我可跟这儿等了你二十多天了,就怕一错眼儿又让别人捷足了!”

    心一顿,不自觉地黯然浮面,不会再有过去那些麻烦了吧……

    “诶诶,想什么呢?你这回是肯定落我手里了,想跑也没人要了!”他捏捏我脸坏笑,眉毛一挑扭头示意说:“看那边。”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隔着几重花与树,喷水池边一对年轻男女手挽着手,男的附在女的耳边似在低低喁语,而女的唇边的笑越来越恬,那叫一个郞情妾意,情意绵绵,一会儿可能是女孩被风迷了眼,男孩立即小心翼翼地帮她检视,这么远都能感觉到他眼睛里的温柔。

    我们一直看着那一对俊男美女收拾了书本,相携着漫步往中心楼走了,才收回关注的视线。

    总算能放下心了,齐扬,温言,祝你们幸福!这次绝对是真诚的……

    “逸风——”喝,好娇嗲的声音啊!听得我一哆嗦,似乎小唐也跟着那只由身后拍在他肩上的手打了个颤。

    一身热裤T恤的美少女跳到我们面前,他面部立时有些不自然地紧绷。眼熟,法语系的一朵名花,好像曾是他第N号的女性密友。

    那位大概也是存心挑拨,扫我一眼又故作讶然地对小唐说:“呀—不好意思,不打搅你们了。风,改天有空吃饭阿”纤纤玉手一拂,指尖从他肩头看似无意地滑过手臂。

    小唐怔谔当场,美少女摇曳而去,只留下一缕Dior的浓香撩起了我的烦躁,我边推开他,边暗咒那姑娘瞎学洋派早晚冻成重感冒!

    他搂紧了我急着解释:“她成心的,她这是报复!”谁叫你原来招了人家呢……

    我抬眼望着他目露苦涩,也不是真气,只是想起了过去,难过……

    他瘪着嘴,极度委屈:“宝贝儿,你可别再冤枉我了,从明白过来,我就第一时间把身边清干净了,就等着您移驾回来重掌大权了……”

    嗯——这话听着还顺耳,算了,咱就再宽大一回吧……

    我抿嘴一笑,双手环过他后颈,扬起脸小声说:“好吧,我就勉为其难…接收了你吧!”

    他笑了,顺势俯首噙住我的唇,点吻着,含混喃语:“嗯…那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了……”

    话尾,他的深吻带着长情覆住了我的唇舌……我忘了时间,地点,忽略了周围路人好奇的眼光,这一刻,我们已等了太久…太久……

    多少人在失去后,才幡然悔悟,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未寻得真爱,上天终究是给了我们最大的眷顾,他给了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们可以在此时此地,相互拥抱,成为彼此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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