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38 章

    竟然还有醒来的时候。

    真是没有想到,尤其是,我一睁开眼,就接触到谷主那双永远透着冰川寒意的眼眸,带着奇异的专注,盯着我的脸。

    一瞬间,我有点迷糊,宛若时光流转,宛若岁月静好无声。

    但稍微一动,全身的无力和胸口的剧痛立即让我蹙眉闷哼了一声,我想起了自己是谁。

    自然也想起了他是谁。

    他的人皮面具已经取下,面具之下,是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剑眉星目,高鼻薄唇。

    一张,怎么看,都是薄情相的脸。

    但不可否认,我见过这么多男人,就英俊而言,此人排第二,无人能认第一。

    也难怪,十六岁的我,会如飞蛾扑火,会义无反顾,会一往情深,会至死不渝。

    我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已到嘴里,又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只管冷冷打量我,见此状况,不觉嫌恶般皱了眉头,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细瓷长颈瓶子,抛到我身边,淡淡地道:“服下。”

    我也不推辞,抖着手,抓起瓷瓶,却哪里有力气拔开塞子?弄了半天,却也始终不成,颓然叹了口气,放下瓷瓶,歇息了会,闭上眼。

    “张嘴。”他冷冷地道。

    我惊奇地睁开眼,却见谷主大人一只手捻起一丸碧色药丸,递到我嘴边,我没有多话,立即含下,咀嚼一方,拼命干咽下。这味药我认得,叠翠谷中化瘀散血的疗伤药,不算什么圣品,顶多只是备着防身罢了。

    但我存心呕他,挑眉笑着弱声问:“毒,毒药?”

    谷主眼眸中寒意一盛,道:“我若要杀你,易如反掌。”

    “恩,”我不以为然地点点头,断续地道:“可否,麻烦你倒杯水?”

    他诧异地扬起眉,一张俊脸绷得紧紧,我微笑道:“不,给水,我噎死了,你,可白费这番心机。”

    他脸上怒意闪过,袖风一闪,砰的一下,我被击中弹向床屏,这下撞得头昏眼花,刚刚攒了半天的力气,登时又消散了。

    我头侧朝里,动弹不得,整个人犹如破败棉花一般,从头至尾,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又一阵腥甜涌了上来,我这次没忍住,血沿着嘴角慢慢滴落。

    经此,大概我能挨得住的时光,真的不多了吧?

    但我突然不想死,一点也不想。尤其不想死在这个人眼前,我几乎可以想象他看着我的尸体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定然难掩厌恶,会面无表情快步走开,冷冷挥手吩咐手下赶紧随便找个地方扔了我。

    我不想死,我还想抱小琪儿,我还想跟景炎喝酒猜拳,还想跟葛九弹琴跳舞。

    还想,再见见沈墨山,再感受下,有人照料你,心疼你的温暖。

    过了一会,一根坚硬冰凉的长棍捅了捅我的后背,我忽然悟到,那是谷主在用他的玉笛试试,我到底是真死了没。

    我忽然想起杀杨华庭时对他随口胡扯的谎话,什么藏宝图交付他人,三月内若不归去,则将藏宝图公诸于世之类。

    他不会相信了吧?

    所以,他才那么怪异地,不想让我死?

    我登时来了精神,却仍然伏着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却听他微微提高嗓音:“平康,进来。”

    门外有人恭敬应了一声,推门而进,不出片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谷主有何吩咐?”

    “去看看,他死了没?”

    “是。”那人应答一声,走近一扯我的胳膊,让我翻了个身,登时将我嘴角流血的模样展示出来。我继续闭眼装死,却有两根手指凑近鼻孔,探了一探,那人道:“启禀谷主,小柏舟他还活着,只是……”

    “只是什么?”

    那人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他旧伤新伤一堆,便是救回来,身子也定然七劳八损了。”

    谷主静默了片刻,冷冷地道:“你在责怪我?”

    那人立即惶恐答道:“属下怎敢?属下只是,只是当初在谷里,也算与柏舟相识一场……”

    “你心肠变软了,平康。”谷主淡淡地道:“柏舟就是我捡回来的一条狗,便是立时死了又如何?何况,他本就该死了。”

    “谷主教训得是,”那人恭恭敬敬答道:“谷主容他苟活到现在,已是天大的恩惠。”

    “非我容他,乃是这小子奸猾狡诈。”谷主冷哼一声,道:“死不了就好,下去吧。”

    “是。”

    “等等,”谷主冷冷地道:“弄点水来,将他弄干净了,我最看不得血污腌臜了我的地方。”

    “是。”

    昏昏沉沉之间,有人扶起我,喂我喝水,又喂我喝药,还拿蘸了水的巾帕替我擦脸擦手,做完后,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背,正待离去,我猛然睁开眼,却见原来真是旧日相识。

    “平叔叔。”我灿然一笑,弱声道:“真的是你?”

    眼前一名中年男子,形容干瘦,却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昔日书库的守门人平叔。

    他一直待我甚好,直到我偷带景炎溜进书库,他不加提醒,却径直禀报了谷主。

    但我一点也不介意,他是跟着谷主的老人了,忠心二字,早已深入骨血。

    难不成为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毛孩子,连谷主都违背?

    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柏,柏舟,”他一张苦瓜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竟然有些发抖,道:“你,你醒了?”

    我含笑看他,经年不遇,他看起来却一点变化都没有。

    岂止是他,就连谷主,也一如当年的风神如玉。

    也许,变得只有我吧,千般苦楚都咽下的人,怎能不变。

    他愣愣看我,我含笑看他,突然之间,他像骤然醒悟过来一般,忙问“渴了吗?身子现下觉着如何?”

    “还好,”我微微一笑,道:“劳驾,扶我一把。”

    他点点头,上来将我小心扶起,拿垫子垫了,又倒了一盅温水凑近我唇边,我就着他的手饮了几口,长长吁出一口气,问:“我到此,几日了?”

    “有四五日了。”平叔此刻回过神来,微笑道:“头两日都昏着,我那点微薄医术,可真怕一个失手,把你给治坏了。”

    “再坏,还能坏到哪去?”我自嘲一笑,道:“这几年,您还好吗?”

    “老样子,”他笑道:“没你偷酒来给我喝,倒是清静了不少。”

    我们同时想起当时往事,相视一笑,我略有些疲倦,弱声道:“平叔叔,您也无需费心,柏舟早已是该死之人,谷主开恩不杀,但我自己却捱不了多久。”

    平叔呆板的脸一黯,低声道:“你们这帮小猴儿,闭上眼还好似昨日那般,一个个围着我闹着叫着,眨眼睛,罄央死了,景炎那小子偷溜了,你又被逐出谷,好容易回来,却是这幅模样……”

    我勉强一笑,道:“总有新的弟子进来。叠翠谷名声不堕,想入谷的正道子弟不知凡几,平叔叔又何须担忧无人寂寞?”

    “是吗?”他黯然道:“可再无人,能如你一般被谷主收作弟子了。”

    我心中一跳,强笑道:“我资质平庸,能入谷内的孩子个个人中龙凤,岂会挑不到人?留神慢慢找便是了。”

    平叔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自来称为谷主弟子的,就只有你一人……”

    我盯着他,心中涌上一阵怨毒恨意,却强行按捺下去,化作一声叹息,淡淡地道:“若如此,是我,辜负谷主厚望了。”

    我们俩都沉默了下去,平叔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却只觉满心疲倦,不觉闭上双眼,却在此时,听见平叔犹豫着道:“柏舟,你莫要恨谷主……”

    我蓦地睁开眼,抿紧嘴唇,却听他犹豫着道:“谷主他……”

    我再也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平叔叔,几日没粒米下肚,仿佛有些饿了,可否有粥?”

    他呐呐地住嘴,只得道:“有的,我想着你可能要用,便备下了。”

    “如此多谢。”我笑了起来。

    热气腾腾的白粥香气四溢,我吃了两口,却只觉口中发苦,再也用不下去。

    因为谷主进来了。

    他一如初见那般,冷冷看我,那双原本该璀璨如星的眼眸,却永远淬着寒光。

    我没了胃口,摇摇头,表示不想再吃。

    喂我喝粥的小厮大概是谷主的近身奴才,待我甚为不耐,见我不吃,便立即停下勺子,朝谷主行了礼,撤了东西下去。

    谷主冷眼看了我半日,忽而从腰间抽出玉笛,横在唇边,慢慢吹奏。

    曲调阴惨惨,正是我那日索命的《天谴》曲第三部《血偿》。

    谷主果然天赋甚高,那般复杂的调子,他只听一回,便记了个十之七八。

    但全无效果,这首曲子被他吹奏,便好像没了羽毛的凤凰,跌落凡间,连鸡都不如。

    顶多,不过一曲凄惨些的调子罢了。

    他越是吹奏,眉宇间的郁结越深,一曲未完,便住了曲调。

    我等着他发问,我不急。

    果然,他探究般看了我半响,方淡淡地道:“调子对,但曲子不对,为何?”

    我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他眼中似乎又有怒气掠过,却按捺下去,忍耐道:“告诉我,我饶你不死。”

    我似听到好笑的笑话一般,丝毫不给他面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谷主脸色发沉,提高声调道:“重收你入叠翠谷,仍旧作我的亲传弟子。”

    我再也忍不住,哑着嗓子嗬嗬低笑出声,边笑边喘气边道:“谷主,多谢你瞧得起我,只是你此刻于曲调一事,还能教我什么?就算你想教,也得我能学。”

    我伸出右手,拔掉上头的指套,露出两节断指,道:“您看,我现如今,可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脸上竟然现出瞬间呆滞,随即迈前一步,却又硬是退了回去,问:“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问得颇为无聊,什么怎么回事?当年他给予我的痛,又岂是断了两指可比拟的?

    我淡淡地道:“得罪了人,被人砍了。”

    他似乎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你,一直都用三指弹琴?”

    我答道:“是也不是,戴上指套,这两个指头,也并非无用。”

    谷主皱眉沉默了一会,似乎大为不解,命道:“试与我瞧瞧。”

    我好笑道:“谷主大人,我现下连自己吃个饭的力气都没,倒拿什么试琴给您听?”

    谷主面色一沉,冷哼一声,立即拂袖而去。

    这等人,骨子里高高在上,看谁都是蝼蚁众生。

    但他没料到,蝼蚁众生,逼急了,也能咬你一口。

    葛九跟我讲过,南疆山林之中,有一种巨蚁,成群结队之时,能将虎豹等庞然大物吞噬殆尽,只余森森白骨。

    蝼蚁都不是可被随意蹂躏踩死,况乎及人?

    谁也不是,天生的贱命。

    拜谷主的好奇心所致,我开始用上好药。

    之前只是半死不活地吊着即可,现下,却终于于汤药中,见着贵格东西。

    然贵重药材却非救命灵丹,这道理,没有风餐露宿过的人体会得更明白。

    若此刻沈墨山在此,定然又会大叫,一群败家玩意儿,没事用甚劳什子贵东西。

    我份外想念他。

    想念我的孩子,跟在他身边,定然管饱管暖和,且沈墨山会手把手教他。

    就算我明日即死,小琪儿,也不至于孤苦无靠。

    沈墨山是真心疼他,最初或许还看在我的面子上,后来,却真的跟小孩儿,有了感情。

    一个天天扯着袖子喊沈伯伯,一个天天逗着小孩儿玩耍,怎会没有感情。

    那两个,其实骨子里都一样,率真。

    只不过沈墨山的率真,是要对上对的人,是要遇上,他愿意对你率真。

    如此想来,我何其有幸。

    我低头一笑。

    近来似乎常常想起他,大概人之将死,果然,心也放宽了许多。

    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日子一天一天地捱过,我却犹如蔫了脑袋的植物,一天一天地萎靡下去。

    到得后来,已经喝不下药,牙口仿佛紧闭,灌下去的药汤,沿着嘴角慢慢流开。

    窗外叶子开始转黄,天开始越发蔚蓝高远。

    我身上终日盖着棉被,却仍然觉得彻骨冰冷。

    秋日已至。

    这一日,谷主突然闯了进来,揪起我的衣襟,把我如麻袋一般拎起,狠狠掼到地上,向来冰冷的声音,竟然多了三分咬牙切齿:“说,你把图交给谁了?”

    我抬头看他,却原来,他还惦记着我扯的谎。

    他见我不答,怒道:“你果真长本事了?快说,把图给谁了?!”

    我甚少见他着急的模样,不觉有些惊奇,可惜我此刻连大笑的力气都没有,不然,定然笑个够,我撑着身子,抖着声音道:“你,你遇到,麻烦了?”

    谷主长笛一伸,已遥指我眉心要穴,冷冷地道:“再不说,我便立即送你见阎王。”

    “那麻烦你,”我喘了口气,道:“我,正觉着,死得太慢……”

    他的手一顿,冷冷道:“临危不惧?可惜,这等人向来不入我的眼。柏舟,实话说吧,你把图给谁了?是景炎,还是葛九?”

    我心里一惊,立即抬头看他,却见他英俊的脸庞上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道:“你莫不以为,我对你这些年真的一无所知?”

    我咬牙不语,谷主突然放缓了口气道:“告诉我,我决不为难他们,不然,凭叠翠谷,江湖中要找一人出来,怕不是什么难事。景炎狡诈成性,抓他或许会麻烦些,但葛九据说只是个青楼舞姬。”

    我心下一片冰凉,哑声道:“不要……”

    “告诉我,我饶你泄密之罪。”谷主淡淡地道。

    我看着他,心中天人交战,突然灵光一现,许多疑惑涌了上来。我微眯着双目,仔细考量谷主那张脸,随即一笑,道:“谷内藏书库,早就转移了地方不是?”

    “哦?”他脸上微微一愣。

    “您根本不怕我的要挟。”我轻声咳嗽,捂住胸口,微弱地道:“若不是更为安全,平叔怎会跟你出来?只是,你为何要知道我将图交给谁?”

    我盯着他的眼睛,道:“叠翠谷,近几日可是麻烦重重?”

    谷主不答,却目光晶亮地看着我。

    “是何种麻烦?”我继续问:“莫非新任南武林盟主指你为凶手,纠结天下英雄要讨说法?”我顿了一顿,喘气摇头道:“不会,杨文骔形式稳健,断无如此鲁莽;也不是旧仇人,若是,你不会疑心到我头上。难道是……”

    突然,我想到一个可能性,心中顿时止不住怦怦直跳。

    “你果然知道是谁。”他突然道,俯身伸手,猛地一下提起我,抵到墙上,凑近我的鼻端,目光奇特地打量我的脸:“是谁?是被你这张脸勾搭了的人?恩?”

    我只顾想着那个可能性,多日以来的沉闷突然仿佛要被一扫而空,就在此时,突然脸上一凉,竟被他摸上脸颊。

    “长这么大了,那时候,我还记得你模样稚嫩,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巧得紧。”他看着我,喃喃地道:“还是小时候好。”

    “那是,”我头一偏,躲开他的手,道:“任你捏圆搓扁,还一个劲傻乐,当然是好。”

    他目光一寒,道:“你恨我?”

    我哑然失笑,道:“怎会恨?我感激您都来不及。”

    他微微失神,我语气平淡道:“感激您煞费苦心,设计让我去杨华庭那历练一番;感激您让我吃尽苦头,连累身边两位挚友亲人丧命,感激您,我感激得紧。”

    他伸手为爪,顷刻抓上我的咽喉,狠声道:“我想杀了你。”

    我闭上眼,无力抵抗,索性听之任之,却过了半响,喉咙一松,腰上一紧。竟然被他笨拙地抱住怀中。

    “你本就是我的人,”他在我耳边放缓了语气,轻声道:“说,你是我的人。”

    若时光流转,若岁月静好无暇,但凡他有所求,我怎会不应?

    他要一分,我却会诚惶诚恐献上十分,还唯恐他不高兴。

    但是,我与他早已隔了万水千山,隔了人命,隔了苦难,隔了天涯。

    我遍寻心底,除了对年少岁月的哀叹,再找不出一丝因他而来的悸动。

    “我,”我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我,不是你的人。”

    他似乎一顿,随即揪住我的双肩,用劲之大,几乎想捏碎我的骨头,平素淡然无波的脸庞,此刻难得带上一丝困惑和怒意,一字一句地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你的人。”我轻描淡写地回答:“谷主,您忘了?您早已将柏舟逐出谷,罪名是勾引从兄,□骄奢。”

    他手上一紧,我痛得几乎晕去,却咬牙坚持道:“那个,柏舟,在你杀了罄央那一晚,就死了。现下,你要我,去哪找你的人?”

    是啊,他待我,若只是视如草芥,若只是存心玩弄我于鼓掌之上,他将我带入叠翠谷,教我曲调乐理,于人前人后待我不同,若只是为了后面的谋算利用。

    我其实,并不会恨他。

    我从来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从哪里来,我知道,在遇到他之前,我是那个受着说不出的苦,担着说不出的怕,活得不如一条狗的小阿黄。

    他出现了,我便从此变成叠翠谷的柏舟。

    他让我过上像人的日子。

    所以我敬重他,爱慕他,我清楚自己与他犹若云泥之别,然而我止不住想把心剖给他。

    但我没想过,他就该有所回应。

    我从来不觉得,因为我爱他,他就欠了我,更何况,他原先就于我有恩。

    但他不能那样作践我。

    就如他没有欠我的一般,我也不是因为爱慕他,便欠了他。

    更何况,他还当着我的面,杀了罄央。

    那个温润如玉,眼眸犹如暖阳,总是微笑,总是温柔,待我好的罄央哥哥。

    罄央爱他至深,那么些年,明里暗里不知替他做了多少事,为了他,宁愿违背自己良知,听任我落入他的圈套而隐忍沉默。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已然开始侍寝,白天勤学苦练曲调,夜里与他颠鸾倒凤,共赴巫山云雨。

    我当时不懂什么是侍寝,还以为,这种亲密的事只有亲密的人之间才能做,而他选择了我,那么我便是他心底看重的人。

    为此满满的欢喜,几乎将心腔都快撑破。

    在那种情况下,我遇到罄央。

    在此之前,因为我搬入谷主就寝的楼,每日沉溺在自己编出来的浓情蜜意中,我们已经有几个月不曾见过。

    他消瘦了不少,茕茕孑立,瘦削得犹如一株孤零零的凤尾竹。

    但仍然很美,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底很不舒服。

    其实我一早知道罄央爱慕谷主,跟我一样,会望着谷主的身影痴迷,会在无人处叹息,会因为谷主稍加颜色而点亮眉眼,散发耀眼的美丽,会因为谷主缔结新欢而销魂失落,满身仓惶。

    但他掩饰得比我好,若不是有一次我无意中撞见他跪在谷主胯间,埋头做那些我做不来的事,我不会知道,原来高雅如他,也不过是谷主一介娈宠。

    我当时还很小,小到心眼里只装得下爱慕,只知道防备捍卫,犹如小兽看重自己领地一般,见到罄央,便不自觉流露敌意和嫉恨。

    完全忘记他曾经如何温柔待我,完全忘记,他对我的好,其实比之谷主,要多上千倍万倍。

    于是我不情不愿唤了句“罄央哥”,便打算从他身边走开。

    “柏舟。”他伸手拉住了我,声音一贯温和润泽。

    我恰恰讨厌这种温和润泽,那是我怎么学,也学不来的。

    更何况乍眼望去,他如此瘦弱纤细,楚楚动人。

    那也是我所没有的。

    心底的不喜扩大,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道:“有事吗?”

    “你,”他欲言又止,目光隐忍而悲伤:“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我撇嘴,十二分的不愿,然而却拉不下面子,只好道:“有什么快说吧。”

    “你,”他似乎很伤感,看着我摇了摇头,随后长叹一声,道:“你,你还是早些离开这吧。”

    “什么?”我大吃一惊。

    他点了点头,幽幽地道:“早点离去,免得,泥足深陷……”

    我大怒,尖声道:“我为什么要走?我为什么会泥足深陷?”

    他默然不语,只是悲哀地看着我。

    我被怒火烧炙,竟然口不择言,胡乱骂道:“你看不得谷主喜欢我是不是?千方百计想撵我走是不是?看不出你平日里与人为善,其实内心如此卑鄙肮脏,告诉你,谷主现下不喜欢你了,他昨儿晚上还跟我说最烦你,他说了,我才是他最喜欢的弟子,他还,他还手把手教我……”

    “柏舟,你不明白……”他痛苦地道。

    “是你不明白!”我凑了上去,恶毒地道:“谷主喜欢我得紧,他都舍不得命我做你为他做的事,罄央哥哥,你现下明白了吗?!”

    他脸上骤然变得煞白,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我心里开始忐忑发虚,却仍然强撑着,冷哼一声道:“该谁离开叠翠谷,这可说不定呢!”

    说完后,我转身离开。

    但我心里很不安,后来我又悄悄儿拐回去,躲在花簇后看他。

    他宛如入定般呆立,面无表情,却仿佛在我看不见的身体内部,被人剜去一大块血肉,此时,正汩汩流血不止。

    从此,这一幕在我脑中宛如铭刻,再也抹煞不去。

    每每午夜梦回,我想起的罄央,不是他和煦如风,温柔若水的模样,却总是这一副面无表情,好似泥塑石雕一般伫立的身影。

    那身影,从头至尾,写着悲伤和无奈。

    这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后来我才幡然醒悟,他是在试图帮我。

    他那样的人,再告诫自己明哲保身,也无法抵挡住良心的拷问。

    他还是不够心狠。

    所以他死了。

    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小彤帮助下逃出杨府,奔回叠翠谷的时候。我那时已经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我不敢往深了想,想到的那个答案,足以逼我发狂。

    我带着满身污秽和羞辱的伤痕,回到这里,怕撞见谷内其他人,我一路躲闪,心里只有一个念想苦苦撑着,我想找到那个人,想问他,我想问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他为何要抛弃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明明遵照他的嘱咐,做好他安排的每一件事。

    我唯一做错的事,不过是与景炎偷溜出谷,去集镇上游玩。

    哪里知道茶肆里一杯凉茶饮下,醒来便被到了杨华庭的密室。

    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怎么发生。

    谷中路径我甚为熟稔,再加上景炎顽皮,我们会发现一些无人知晓的小道,直达各处。

    谷内巡夜弟子并侍从所走路线,我也早已摸得通透,是以躲开他们,无甚难事。

    谷主所住主楼人太多,且都是高手,我不敢冒然上前,于是便蛰伏在后面园子的大湖石后,那下面有一凹处,正好能藏下我这般的瘦削少年,且不为人察觉。那时候,我怕呼吸声被人察觉,甚至刻意将呼吸放轻。

    我等着时机。

    常人总以为两队巡夜人接替的时机乃防范最为松懈之时,其实不然,皆因谁都想得到此一点,谷内对此,早已加强警戒。

    最松懈的时辰,是头一帮侍卫临近交接,第二队侍卫未曾上岗之时。

    就在我好容易待到他们困顿走开,正瞄准时机,要从藏身之处溜出来时,却猛然瞥见一人身影。

    白衣翩然,身影荏弱,正是罄央。

    谷内规矩甚严,入夜后学生们一概不得出房舍,只有调皮如景炎之流,才会撺掇着我晚上溜出来玩儿。

    但是罄央不该不守规矩。

    我心下狐疑,却见他朝我这边走来,吓得我赶紧缩头,躲得更深。

    很快我便发觉,他不是发现我的行踪,他只是越过湖石,到另一边去。

    我远远看着,却见他不安等在湖边,过了不久,便见到另一个人缓步过去。

    便是在暗夜中,只需瞥见他的身影,我也知道他是谁。

    我心心念念的人,怎么可能认错。

    罄央似乎跪了下去,跟他说着什么,谷主直直挺着腰,却不发一言。

    后来,罄央着急了,跪立着伸手欲拉扯他,却被他反手一掌,狠狠殴在脸上。

    罄央扑倒在地,却犹自不甘心,跪好了又说什么。那天晚上月光晦暗,只那一瞬,我看清他的脸,那张柔白清秀的脸上,挂着泪痕,他口唇阖动,我远远望着,却仿佛看到,那口型,说的是“柏舟”两个字。

    我心里猛然狂跳,正要什么也不顾,再冒着被谷主发现的危险挪前一点,我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此刻我什么也听不到。就在我稍稍动了动腿时,却愕然发现,谷主缓缓抽出腰间玉笛,指着罄央的胸口。

    罄央面白如纸,却仍旧不退,他刹那的表情,有豁出去的狠绝。

    他在赌。

    赌这个男人,到底将他当成什么。

    他再风轻云淡,再温柔平静,内里却其实与我一样,我们都是痴儿,都在绝望的境地里,总留着一丝奢望,总为了这点点的奢望,便能将全付身家性命赌上,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我们都很蠢。

    然后,我便眼睁睁看着,那柄玉笛不费吹灰之力,轻易插入罄央胸腔,再轻易拔出,不过顷刻之间,那个柔美温和的男子,便变成一具冰凉丑陋的尸体。

    我呆愣地看着他颓然倒下,看着那个男人不为所动转身离去。我宛若五雷轰顶,却在那刹那之间,明白了一个关键的地方。

    那个男人,那个我非爱不可的男人,其实,根本不爱任何人。

    他能待罄央如此,又为何不能那么对我?

    没有人能成为他的例外,那种以为全心付出,便能有所不同的想法,整个就弄错对象。

    如果是今天,我还能笑着加一句,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谁爱。

    他当不起。

    谷主手一松,我便被他丢到地上去。

    现下的我,真正应了那句,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把你弄死。

    扑倒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我索性不爬了,徒劳挣扎,不过为他人做那笑柄而已,何苦?

    谷主冷哼一声,自顾自走出。

    那双纤尘不染的靴子渐行渐远,一如既往。

    我脑子里天旋地转,却终于抵挡不住,闭上眼睛。

    神志并未真正昏迷,却觉着有谁过来扶我,将我拥入怀中,冰凉的丝绸贴上脸颊,那等柔滑质感,伴随着特有的气息,或者在久远以前,久到我已然忘怀的时候,也曾令我备觉安全,也曾令我狂喜战栗。

    有人将什么药灌入我的口鼻,掐我人中,手劲很大,弄痛了我。

    又有一片冰凉潮水,铺天盖地而来,刹那间将我卷入湖底,水草婀娜,四下静谧。

    这个时候,我莫名其妙想起好多年前,我坐在田埂上,吹一片嫩叶子,山风袭来,树叶层叠,犹若涛声。

    回忆宛若一匹用旧的丝绸,那般柔软慰贴,那般温婉绵长。

    即便吞咽了太多磨难,但也仍然记得,最初,在一切没有发生之时,曾有过刹那的快慰与欣然。

    有个名字,记了太久,忘了太久,却在此刻防备松懈的瞬间,竟然滑到嘴边。

    我听见自己犹如叹息一般,低不可闻,唤出那个名字。

    云峥。

    多少年了,这个名字犹如魔咒,像开启苦难之门的钥匙,我不敢想,却也不能不想。

    那曾是我铭刻在心上的名字,却也是我掘地三尺,亲手掩埋的名字。

    我曾偷偷地,笑得甜蜜傻气,在沙地上,在树叶上,在看不见的空气间,一遍遍,摹写这个名字。

    却也曾,痛心它,诅咒它,伤心欲绝,恨之入骨。

    为什么?云峥?

    多年以前,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不也只为了问这个男人这个问题吗?

    为什么?

    那拥抱我的胳膊更加用力,一点也不顾及我的身子能否承受,随即,我被平放榻上,前襟被人猛然撕开,一双冷冰冰的手,粗鲁地揉捏我的肌肤,沿着瘦骨嶙峋的胸膛曲线,渐渐往下,又用力掐住我的腰,停顿片刻,竟然开始解我的亵裤。

    我打了个激灵,猛然清醒。

    对上谷主一双眼眸,冰冷而执拗,看向我,仿佛志在必得,傲慢中带着鄙夷,却又不同寻常,沾染上一丝□氤氲。

    我一惊,双手下意识推他,却仿佛欲拒还迎,荏弱无力。

    他看着我,仍旧面无表情,但手下不停,不出片刻,已将我大半个身子,裸 露在空气里。

    他盯着我的身体,瞳孔微缩,随即放大,眼底深处黑沉一片,仿佛酝酿旋风暴雨,突然猛地俯下身来,一口咬在我的颈边。

    我一声轻呼,他的呼吸骤然粗了不少,手大肆游曳在我的身体上,仿佛巡礼,仿佛检阅,颈边一片湿濡,却是他伸出舌头,轻轻舔吻。

    这是从未有过的,在我记忆中,与谷主的情事,从来不曾有如此亲昵狎亵之举,我骤然大惊,侧过头避他,颤声道:“住,住……啊……”

    □猛然一痛,却是他一把掐住我那要命之处,我痛得登时涌上眼泪,咬了唇,怒瞪他。

    你到底想怎样?

    让我安静点死,还不行吗?

    谷主仿佛有些愉悦,声音竟也变得温和:“叫我的名字。”

    我心中大骇,睁大眼看他。

    “我许你,在此时,叫我的名字。”他嘴角上翘,竟然露出笑意。

    多年以前,我还未陷入那等屈辱磨难之前,那天晚上,他也曾抱了我,事毕,也是这般摩挲我的身子,赏我恩典,容许我唤他的名字。

    那时候我高兴得发狂,颤巍巍的,用少年特有的软糯之声,小心而羞赧地低声唤:“云,云峥……”

    恋慕之情,深深如海。

    但电闪雷鸣间,我猛然想起那之前从未想过的细节,悲愤难平,所有的怨怼和屈辱,骤然间涌上心头,我深吸一口气,冷冷看他,忽而轻轻一笑,弱声道:“你不该心软。”

    他微微一愣,摩挲我身子的手顿了一顿。

    “那一年,我落入杨华庭手中,其实是你安排的,对不对?”我轻声问。

    他不语,眼神中闪过狠厉,一把钳紧我的下颌,迫使我抬头,冷冷地道:“你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谷主大人?”我笑了起来:“小的只是怕了您,上一回您准我喊你的名字,隔天我就落入杨华庭那老畜生手中生不如死,这一回呢?我喊了那个名字后,接下来又要卖我到哪去?敢情您的名字就如毒咒,喊一回倒霉一回……”

    他随手一挥,打了我一巴掌,登时将我的头打歪一边。

    脸上火辣辣痛起来,不用照镜子,定然有明显指痕。

    头皮一阵剧痛,竟被他猛揪着转过来,谷主盯着我,淡淡地道:“我的名字,这么多年,也只准你叫过。”

    我惨淡一笑,哑声道:“是吗?那真是太荣幸了。只是,那又如何?”

    他一愣,我已闭上眼,弱声道:“谷主大人,我已是强弩之末,侍寝抑或刑罚,都定然扛不住。我不是向你求饶,只是有人死在你床上,回头败坏了你的兴致就不好了。”

    他手一松,放开我的头发,我砰的一下落在枕上,他从我身上起来,淡淡地道:“一心求死?甚好,我只怀疑,你能坚持多久。”

    我睁开眼,道:“你什么意思?”

    他手一挥,扯过纱被盖住我的身子,起身冷然道:“把人带进来。”

    外头有人应了,不多时,门扉被推开,平叔带着两名大汉,押着两人进来。

    我一惊,忙挣扎着从床上支起身子,却见那两人头发蓬乱,衣裳污秽,却身段婀娜,显见是女子。

    谷主点头,那两名大汉随即抬起二人的脸,两张原本漂亮的如花脸庞,此刻却写满憔悴惊惶,见到我,更是焦灼激动。

    是葛九与樊姐儿。

    我心下冰凉,看向谷主,咬牙一字一句地道:“你待何如?”

    谷主慢条斯理着好外裳,淡淡地道:“很简单,写下魔曲之法,写好之前,不准死。”

    我一阵气喘,闭上眼,又睁开,艰难地道:“我,如何能确保,她二人无事?”

    “放肆,”谷主冷哼一声。

    “我信不过你。”我直截了当地道。

    “我能抓到一回,便能抓到无数回。”谷主傲然道:“你唯有听我吩咐。”

    我顿觉四肢无力,疲倦袭来,叹息一声,道:“写好曲调,还需配以演习之法,你若言而无信,我自然,也不会倾囊相授。如今咱们半斤八两,且都爱信不信好了。”

    “你!好!”谷主怒而拂袖,斥道:“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么?”

    “你舍不得的,不是杀我。”我苦笑道:“你舍不得的,是如何利用我曲中奥妙,成就绝世武功。”

    “柏舟,你,你就乖乖听谷主的……”平叔忍不住在一旁插嘴。

    “我早已不是叠翠谷中人,作甚听谁的?”我淡淡地回道:“谷主,咱们约法三章,各自发誓,若我不将曲调并演习之法倾囊相授,则教我在世亲朋好友,个个流离不幸,困苦不堪,若你言而无信,或出尔反尔,则叫叠翠谷夷为平地,谷主多年经营尽化乌有,如何?”

    谷主一言不发,挥了挥手,命人下去,顷刻间,屋内又只剩下我与他两个人。他缓步朝我走来,坐在我床头,抬起我的下颌,仿佛研读一般仔细端详,未了平板无波地道:“我从来不知,你原来如此刁钻奸猾。”

    我微微一笑,道:“我也从来不知,谷主居然屑于胁迫威逼。”

    他的手指默默摩挲着我的下颌,淡淡地道:“你是难得,但却不是非得不可。凡事还是须得有自知之明。柏舟,我容你一次,未必容你第二次。”

    我笑了起来,喘气道:“谷主大人,何必如何委屈?你只需放任不管,不出三日,世上便再无我这个人……”

    “我说过,在写完你该写的东西之前,不准死。”他淡淡地道。

    “那,可由不得你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瓶子,递过来给我,道:“这是那位叫葛九的藏着的,她千方百计到处找你,就想将这东西给你,我瞧了,似乎是什么药。”

    我浑身一震,那个瓷瓶,正是当日我离去之时,沈墨山亲手交与我的药。

    “若对你的病有益,便趁早吃了。”他冷冷说完,抛下瓶子,起身欲走。

    我长叹一声,道:“谷主,你是做大事的人,何必为难两个姑娘?你要的东西,横竖趁着我还未断气,给了你便是,放了那她们吧。”

    他略微一顿,却仍不改步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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