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53 章

    其实,哪怕明日便毙命于此,我也觉着没什么不好。

    身边有朋友,有亲人,有爱人,走了二十年的辛苦路,总算有了点甜头,我觉得值。

    没什么想要太多的想法,世事无常,今日欢愉,保不定明日愁苦,当年我进叠翠谷,不也以为进了仙境?结果呢?

    我不想明日的事。

    就如现下抱着琪儿,听他絮絮叨叨,童言童语,沈墨山在一旁不时捉弄他,逗我发笑,这样的日子,我很知足。

    夜里觉浅,且病体虚寒,常常四肢冰凉,止不住打颤,难为了沈墨山要一直替我暖着,捂到胸口,有时候冷得厉害,还得他运功御寒。

    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陪着,我想起以前对谷主的痴迷,遥若前世,自己也觉着不可思议。

    偏偏沈墨山是个大醋桶,有意没意,总在我面前道,男人嘛,就该长得像他那样,魁梧壮实,虎虎生威,这才是良人的长相,这才靠得住。

    进而又道,小白脸一流,如何卑鄙无耻,某年某月某日,哪位黄花闺女,正经人家的媳妇,被男人始乱终弃,被逼寻死,那些男的,无一例外都是小白脸。

    他说得煞有介事,却一路讲一路看我的脸色。我只当听书,也不理会他,倒是琪儿常常挨着我,听得似懂非懂,问我:“爹爹,为什么她们要死啊?是被大妖怪吃了么?”

    我狠狠瞪了沈墨山一眼,说:“爹爹也不懂,让你沈伯伯教你。”

    沈墨山嘿嘿讪笑,抱过小琪儿坐在他膝上,点着他的鼻子道:“来,沈伯伯教你做怎么做一个真爷们啊。咱们男人,对外头坏人,就得狠得下心,该杀杀,该打打,对屋里头自己的人,可得好,怎么才算好呢?基本上不要怕为他花银子,可也不能为他乱花银子,你明白了吗?”

    小琪儿愣愣地问:“什么是屋里头自己的人?”

    “就是,就是你喜欢的。”沈墨山看了我一眼。

    我憋着笑,只见小琪儿有板有眼地道:“哦,我晓得了,爹爹整天病着,呆在屋里,琪儿喜欢他,爹爹是琪儿屋里头自己的人……”

    我吓了一跳,沈墨山大喝道:“胡扯!他是你亲爹,你待他好,孝敬他,听他的话乃是天经地义,但我说的喜欢,是对亲人以外的,是选了跟你长长久久过日子的。”他见小琪儿仍旧一脸懵懂,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还太小,等大了就明白了。”

    “琪儿懂的,”小孩儿有板有眼地道:“我喜欢跟铺子前的小白狗玩,也会分点心给它吃,可不会给它吃很多,栗亭叔叔说吃太多了对狗不好。我要把小狗养自己院里,它就是我喜欢的。”

    “亲娘诶,”沈墨山怪叫一声,对我说:“小黄,你儿子说什么听到了吗?”

    “听到了,别大惊小怪的。”我横了他一眼,对小琪儿柔声说:“你现在太小,还不能照顾它,等大了,爹爹给你一条大狼狗看家护院,好不好?”

    小琪儿想了想,点点头说:“好。”

    此时,却自院外传来一声冷峻的声音:“喜欢?人之一世,变幻莫测,单凭喜欢二字,如何算一生所求?今日喜欢你,明日喜欢他,后日又喜欢另外的新人,人性喜新厌旧,耽于享乐,今日山盟海誓,明日形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比比皆是。”

    话音听着挺远,却顷刻间来到耳畔,沈墨山脸色一沉,站了起来,正要开口,我立即止住他,摇了摇头。

    却听那声音继续道:“浪荡子淫人妻女,毁人名节,难道不说喜欢?青楼娼妓迎来送往,柔情款款,难道不说喜欢?薄情人抛弃糟糠,另寻良配,难道不说喜欢?为官富贵者三妻四妾,难道不说喜欢?”

    他冷冷一笑,道:“沈墨山,你来告诉我,什么叫喜欢?你适才所言的喜欢,属于上述哪一种?”

    沈墨山翻了下白眼,却恭恭敬敬拱手行礼,道:“见过徐二叔。”

    “你心里,倒还认老子是你二叔?”一个身影快如闪电,疾驰而至,出手如风,扬手就往沈墨山脸上招呼。

    沈墨山面不改色,低头侧过,划拳为掌,顷刻间与他过了十余招,那人一个转身,五指为爪,竟朝小琪儿抓来,我心中大骇,想也不想,一把搂过孩子,以身相挡。

    “二叔!”

    一声惊呼自我身后传来,我闭眼以待想象中的剧痛,却半天没动静,转过身一看,却见一个一身锦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收了掌,正打量我,他目光锐利,几可探入人心底,令人不敢与之对视,我垂下头,抱着琪儿,慢腾腾从榻上站起,略略行了礼,道:“徐爷。”

    他冷声道:“倡优一流,果然管人均叫‘爷’。”

    “二叔,您胡扯什么呀。”沈墨山一个箭步踏上,挡在我面前,半昂着头道:“得了,我晓得今儿个最好什么也别说,因为说什么都会适得其反,令您对长歌的偏见更深,但我要真什么也不说,干瞧着您奚落他,我他娘的就不是明德公子爷教出来的。您爱听也罢,不爱听对不住您,可我要说,他是我的人,我待他,就跟您待宝叔那般,若有人当着您骂宝叔一声奴才,您怕也要活活剁了他吧?今儿个您再管他叫一句倡优,咱们叔侄几十年的老脸,咱们两家两代人的交情,从今往后都不用提!”

    “说得好!”那徐爷脸色一变,阴阴地道:“这男人狐媚子一般,看把你迷得鬼迷心窍,祖宗姓氏都可不顾了,赶明儿还不知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行,我今日辛苦点,为你除了他,你爹就算在这,也断不会拦我。”

    “二叔,您别逼我动手。”沈墨山双目微眯道。

    “正好,我领教下冰魄绝焰。”徐爷冷笑道:“不容易啊,敦促你练功,到头了,竟然要对付我头上。”

    沈墨山笑了笑,说:“您高抬贵手,还是我最亲的二叔。”

    “就是因为大家都由着你胡闹,只有我真心为你着想,我还非得做点什么,才对得住你叫的这声二叔。”

    两人之间的争斗一触即发,我心里惶恐至极,却也明白,此时最好的方式,是不要插嘴,说什么,都只会令事情越发糟糕。好在两人虽然都放了狠话,但依着我对沈墨山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对自己叔叔下杀手,那叔叔,瞧着一心为他,也断不肯真伤了他,两人并无性命之虞,倒也可稍微放心。

    就在此时,一个柔和的嗓门气喘吁吁地道:“徐达升,住手,你要打自己孩子吗?有话好好说,爷俩还真要动手啊?成什么样子你们?都给我住手!”

    那徐爷本一脸倨傲,眼神都透着冷意,此时一听来人的话,却立即换上柔和之极的表情,堆上笑,转身凑上去说:“宝儿,你看错了,我逗墨山玩儿呢,哪能真跟他动手?你来得怎么这么快,我正吓唬他呢。”

    “这么大岁数了还玩!”那来的人错眼看我,“咦”了一声,撇下徐达升,径直朝我走来。我见他年纪也不轻,但面白无须,长相俊美,瞧不出多大岁数,且眉目和善,一双圆圆的眼睛清澈见底,黑亮透光,令人观之先生三分好感。

    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打量我,目光中有惊奇和难以置信,道:“你就是长歌?”

    我扶着琪儿,勉强作揖道:“见过前辈。”

    “无需客气。”他上前一步扶住我,道:“快坐下,可站不住了。”

    我有些赧颜,却无力推辞,只得告罪坐下,他就坐我旁边,微笑着端详我的脸,道:“哎呀,可真像,长歌果然好相貌,这等模样,我年少时头一回见,就看迷了眼,想不到事隔多年,竟然还能见着像个八九分的。”

    我忙道:“哪里,长歌久病颓容,冲撞了前辈,请勿见怪。”

    “无需客气,”他笑眯眯地对我道:“你这样的,配我家墨山,倒显得他粗糙了。”

    “宝儿,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沈墨山乃沈家儿郎风范,顶天立地的汉子,像姓林的有甚鸟用?病歪歪的没个男人样。男人就该像我,哪,像墨山,像我大哥那样,啧啧,那才是……”

    那徐爷还未说完,已被沈墨山一把扯了袖子,低声说:“二叔,你又触宝叔的逆鳞,闭嘴吧,不然回房后有你受的。”

    那徐爷怏怏住了嘴,坐我身边的那一位却变了脸,只是他想来脾气甚好,便是生气,也只是闷声不语,紧紧抿嘴,想来气得不轻。

    徐爷有些慌了,忙不迭地上前道:“宝儿,你,我,我就是胡扯的,你,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终究嫌我不算男人。”宝爷眸色黯然,叹了口气。

    “你,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呀,哎,不带这么冤枉我的,宝儿,宝儿你听我说,这可是天大的冤屈,你且转过身来……”

    “墨山,你在林州仿佛产业不少,带你徐二叔逛逛去吧。”宝爷神色漠然,道:“我要为长歌诊病了,被谁打搅了,出什么事我可不管。”

    沈墨山一听急了,立马赶着徐达升道:“二叔,快随我来,您还不知道吧,我手里头的买卖啊,现在已经多了好几宗别的啦……”

    他连拖带拉,立即将人弄了出去,那徐爷一路嚷嚷,都被沈墨山巧妙挡了回去。

    院子里又回复安静,小琪儿怯生生从我怀里钻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宝爷。

    宝爷一见有孩子,脸色登时缓和不少,微微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绢包,打开来,却原来包着几样精巧糖食。他朝小琪儿招招手,柔声道:“宝宝,要吃糖食吗?”

    小琪儿咽了口口水,抬头看我。

    我对这位宝爷怀有好感,晓得他心存善意,便点了点头。

    小琪儿笑嘻嘻地爬过去,捡了一颗,刚想塞到嘴里,却停了下来,转身塞到我唇边,高举着叫:“爹爹吃。”

    我笑了,摸着他的脸说:“爹爹病着,不能吃,乖宝自己吃罢。”

    “哦。”他快活地应了一声,塞到自己嘴里,高兴得眯了眼。

    宝爷呵呵低笑,说:“你别见怪,我打小家穷,没好好吃过这个,现下还怀着念想,身上常常带着。”

    我如何会不明白,低头一笑,道:“长歌也是出身贫寒,别说糖食,便是麦芽糖,也从未尝过。”

    他眼神越发柔和,温言道:“等你身子好了,让墨山给你备着蜜饯,甜的东西,终究要尝到嘴里,才晓得甜是什么滋味。伸手过来吧。”

    我将手伸了过去,他见我断指疤痕,轻声叹息,搭脉而上,又看了看舌苔脸色等,放下袖子,道:“长歌,你这毒,我要先判断是哪一样才好对症下药。你能告诉我吗?”

    我沉吟片刻,道:“是一种名为商参和合丸的药物,在叠翠谷被奉为圣药,此药服下如火炽游走四肢腹内,需人以阴寒一路的内力相导,方能将药性疏通入奇经八脉。据说,服用此药能改人经络,令人功力大增,但却不能停药,需每月由谷主亲自赐药。”

    “若是停药会如何?”

    我摇摇头,低头一笑,淡然道:“还有八日,我便服满一月,会如何,宝爷届时亲见便知。”

    “孩子话,”宝爷摇头,清澈的眼中颇带责备地看着我,道:“任何反应,以你此刻的身子,都断然捱不住。我可不想墨山回头怨我。”

    他站起来,摸摸小琪儿的头,负手踱步,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清俊的脸上尽是忧色,一会似乎想到什么,又轻轻摇头否定,叹息不已。

    我心中不忍,开口道:“宝爷,无论如何,晚辈已是感激万分,生死有命,您无需为我耗费精神。”

    他停下来,侧着头看我,问:“若想不出法子,八日之后,你定毒发身亡,便是你服过白先生亲制解百毒的丸药,然你身子七劳八损,也是朝不保夕,难以为继,你可明白?”

    我微笑点头,道:“我都明白。”

    “不,你不明白,”他摇摇头,道:“你若死了,定然是亲者痛仇者快,孩儿无人教养,爱人无人抚慰,你真忍心,令墨山年年苦痛,夜夜锥心?你的孩儿,这么小就要历经丧乱,孤苦无依。”

    我摸着怀里困倦欲睡的小孩儿,心中恻然,却仰天一笑,道:“前辈此言差矣,我信我的孩儿,定会好好长大,因为他本性纯良,今后无论做什么,都不妨碍他成为一个身心愉悦之人;我信我的爱人定会好好过日子,因为他生性豁达,会将失去我的痛楚抛开,而记住与我相处的欢乐;我还有若干好友,他们皆是与我共过患难,可以命相托之人,他们定会每年在我坟前把酒言欢,畅所欲言,或回忆我们往昔的岁月,或说点我曾做过的蠢事取乐,将祭奠我,视为一场踏春出游,有朋自远方来的聚会。”

    我微笑看着这个面目和善的前辈,道:“所以,请前辈尽力就好,至于最终我能不能活,能活多久,您真的,无需介怀,因为我很满足。”

    宝爷视线柔和,含笑看着我,点了点头道:“不错,果然是墨山看上的人。”他掉转视线,道:“只是长歌啊,你即便如此说,却也该明白,有些人的缺失,是无法替代的。比如你对墨山,对你怀里的小宝宝,便是如此。”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栗亭何在?”

    门外立即传来栗亭的声音:“在。”

    “弄一套笔墨来。”

    “是,师傅。”栗亭恭敬应答,不出片刻,只听门扉被轻轻推开,栗亭端着笔墨纸砚缓步走进,先朝宝爷躬身行礼,再轻手轻脚将东西铺成在茶几上。

    宝爷微微点头,挽了袖子,正要上前磨墨,栗亭立即伸手,笑着说:“师傅,我来吧。”

    “不用,”宝爷笑了笑,道:“甭在我跟前装这副小厮模样,你淘气的事我可都听说了,回头该罚可还是要罚。”

    “哎呦,哪个跟您嚼耳根呢?弟子可老实着呢,这一年看诊制药,忙得跟陀螺似的,您要不信,问问墨山去。”栗亭嘟起嘴,带了撒娇的口吻道。

    这可是新鲜,我从未见一派斯文的栗亭作此娇憨孩童状,想来他自幼便跟着宝爷习医,师傅脾气软,又会心疼人,徒弟自然借机耍赖撒娇,如此师徒,前所未见,令我大开眼界。

    “你在明德山庄,可捣乱了不曾?白先生留着的药库,后院里种着的药草,你可随意使用采摘了?邬总管着人拦你,你可撒了痒痒粉在他们身上?”

    栗亭吐了舌头,笑着道:“怎么什么也瞒不过您?”

    “还笑!”宝爷持笔敲了他脑袋一下,道:“幸好白爷带着公子爷出了远门,不然,知道是你弄的,你师傅那点薄面,在那二位面前可不管用。”

    “师傅您可得救我。”似乎想到什么,栗亭有些害怕,拉着宝爷的袖子道。

    “我救不了你,”宝爷不理他,动手磨墨,道:“我还得管公子爷叫主子呢,你多大的胆子,就敢动他们的东西,等着吧。”

    “师傅师傅,您最好了,”栗亭抢过他手里的墨条,卖力地研墨,絮絮叨叨地道:“我这不是为了配药么,白神医做的那味‘思墨’,说得多金贵,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就不信了,非琢磨出一样比那个药厉害的。您不是常教我医药一道,要敢异想天开么?我这好容易实践回……”

    “我可没教你不讲规矩,乱来一通。”宝爷好笑地看着他,道:“你不是敢想敢干么?行,你把长歌这个毒解了,我就不罚你。”

    栗亭登时垮了脸,道:“这,这我解决不了。”

    “那就等着白先生回来受罚吧。”宝爷淡淡地道。

    “师傅,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栗亭大叫道:“长歌的毒我也不是没法子,我做的那味丸药,可就效用无比,能起死回生,可惜现下少了一味药,不然……”

    “胡扯!”宝爷拉下脸,狠狠敲了他脑袋,训斥道:“你是大夫,不是民间跳大神撞鬼糊弄百姓的,什么起死回生,什么效用无比,你就这三脚猫功夫,也敢称这八个字?现在立即出去,就近找家春晖堂,做三月义诊,少一天,咱们师徒的情分也不用讲了,我直接捆了你送人白先生那去,他整治人的法子可多,绝对有你受不住的。”

    栗亭初时还听得一脸丧气,听到最后,脸上越来越现喜色,道:“师傅,您果然替我补上明德山庄的东西……”

    “我可不是为了你,”宝爷没好气地骂道:“我是为了公子爷,万一他身子不适,白爷用起药来,短了一味可就麻烦了。真要那样,我也不等他来罚你,我自己先灭了你这个逆徒!”

    栗亭嬉皮笑脸地道:“是!谢谢师傅!”

    宝爷斜睨了他一眼,道:“快走吧,三月义诊,你当我说着玩的?”

    “是,徒儿告退!”栗亭笑嘻嘻地行了礼,冲我挤眉弄眼一番,这才转身走了。

    宝爷哭笑不得,瞧着这个活宝徒弟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对我笑道:“让你见笑了,这孩子打小在我跟前就没个正形,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在外头似模似样的。”

    我笑道:“那是他把您当自己亲长辈,自然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我看他是越活越回去了,唉。”他摇头,提笔唰唰在白纸上写着,道:“这些人连适才为难你的那个徐爷在内,一个个都瞅着我好脾性,耍赖犯浑,无所不作,比你家小宝宝还不如。”

    我扑哧一笑,道:“宝爷性情温良,众人喜爱您,也是应分。”

    “他们不是喜爱我,是喜欢看我受累,”他一路说着,住了笔,吹吹墨迹,抬头对我道:“写好了,咱们现如今也没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这付方子,乃当年墨山的爹爹,沈家老爷花了重金买来的珍贵古方,我当年跟着伺候熬药,因而记得些许,如今略改了改,对你的身子,应该大有补益。这八日我要先给你固本归元,然后再图解毒。”

    “多谢前辈。”

    “不谢,”他微笑着道:“救你乃墨山所求,我看着他长大,无论如何也无法眼睁睁瞧着他经历那等痛失所爱之苦。况且,”他顿了顿,道:“你长相很投我的脾胃,就冲这点,我也不会见死不救。”

    药果然非同小可,我喝下去后,不出片刻便觉手脚发暖,困意浮了上来,沈墨山让我坐在圈椅中,自己手忙脚乱给我铺床,大红撒金缎面的被子猛然一甩,倒像大朵喜庆的花迎面绽开,险些砸烂一旁博古架上的青花瓶子,他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拽个枕头过来,仿佛与之有深仇大恨,要将之一拆为二。

    笨手笨脚,沈大掌柜原来也有做不来的事。

    我情不自禁地微笑,靠在圈椅内,看着他一举一动,默不作声。

    看着看着就闭上眼,朦胧间,已被他轻柔抱起,移到床上,解开我的外袍,替我盖上被子。

    脸上一软,是他轻吻其上,呼吸热热喷在脸上,忽然听他轻笑一声,有说不出的得意。

    随即他又拉拉我的被角,抚摸了我的头发,无声无息离开。

    我睡得甚熟,也不知过了多久,因腹中饥饿,才醒了过来。这可是前所未见的好征兆,我正要唤人,却听得外间传来一阵对话:

    “宝叔叔,您到底有几成把握?”这是沈墨山的声音。

    一人叹了口气,声音柔和温软,正是宝爷:“若我说,一成也没有,你怎么办?”

    “您说真的?”

    “墨山,若是旁人,我自然会设法宽慰,但对你,我需说实话。”

    “怎会如此?他不是明明能好好睡一觉了吗?”沈墨山的声音骤然提高:“这一切,不是在好转是什么?”

    “冲你宝叔嚷嚷什么?人回光返照,也会如此。”另一个人训斥了一句,我仔细一听,立即认出,是那位徐爷的声音。

    宝爷温言道:“别这样,升哥,若今日病榻上是我,只怕你的癫狂,要胜墨山百倍,咱们已然不能为孩子减轻伤痛了,就别再争这些口舌之利了吧。”

    那徐爷叹了口气,半响道:“墨山,那人对你,真这么重要。”

    “叔,您说什么废话?”沈墨山压抑着,似乎有些哽噎,却忍着道:“不重要,我犯得着这样吗?”

    徐爷沉吟片刻,又道:“宝儿,当真无法可想?”

    “我的医术虽习自白神医,但性子古板,想法僵固,他十成的本事,我其实学不到一成。只是这么多年靠勤奋细心,才没出大篓子。这一次长歌的病,按着常理,是无药可医了,但若不按常理,或者有救也未可知。”

    “说来说去,还是要白析皓来。”徐爷厌烦地道:“墨山,你说说,那老东西这回又推脱个什么劲?”

    “他以凛叔叔的身子这节气需浸泡温泉为由,断然拒绝了我。”沈墨山黯然道:“我写信去拉下老脸说足好话,他还是说,凛叔叔身子最要紧,其余等人,是生是死,皆与他无关。”

    “你就没求公子爷?”宝爷道。

    “当然求了,哪知这回凛叔叔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道,白析皓的喜好最重要,他爱给谁看便给谁看,他决不干涉。”

    那边一阵沉默,徐爷的声音突然响起:“两个老东西算计你呢,墨山,你真是关心则乱,这都听不出来。”

    “怎么说?”

    “你想啊,林凛诡计多端那是出了名的,他又心疼你,又常常标榜自己高洁有德,又不像你二叔我真的担忧沈家血脉断在你这一代,怎么会见死不救?姓白的完全就唯姓林的马首是瞻,这个事,九成是林凛在拿主意,白析皓不过照他的意思回复你而已。”

    我听得迷迷糊糊,不出片刻,却又睡着。

    这一次不知睡了多久,待我转醒,却是大白天。榻前守着小琪儿,见我睁开眼睛,立即笑得咯咯直响:“爹爹爹爹,你醒啦?琪儿有乖乖在一旁等爹爹醒哦,半点也没吵人。”

    我微微一笑,哑声道:“好乖。”

    他撒娇地挨近我蹭了蹭,才道:“爹爹,你睡了好些天,沈伯伯说。”

    他话音未落,外头已有脚步声传来,待进来里间,却正是沈墨山和宝爷。

    “长歌,你醒了么?”宝爷声音柔和地问。

    我睁开眼,忙撑起半个身子要坐起,他伸手止住我,沈墨山快手快脚,拿过一旁靠枕给我垫着,宝爷拉过我一只手,搭了脉,闭目沉思了一会,睁开眼微笑道:“脉象比之先前,稳健不少,看来,这药还是用对了。”

    沈墨山笑呵呵地道:“宝叔,有您出马自然妙手回春。”

    宝爷摇头笑道:“欸,此时言之尚早,一连八日,咱们都用上这个药,若真有效,那才算我这趟来不辱使命了。”

    我忙欠身道:“长歌谢过宝爷。”

    宝爷拍拍我的手背,温言道:“我着人煨着药膳,这是我家公子爷昔日用惯的方子,灵验得紧,你试试,只有一样,吃个一天两天的,却不管用,得长年累月地吃。这药膳煎熬也颇有讲究,我当年学了许久,墨山啊,你看是不是派个伶俐点的小厮跟着我学学?”

    “小枣儿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我来学便好。”沈墨山笑呵呵地看着我,伸手替我理过脸颊上的头发。

    宝爷淡淡地道:“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运气好,托生在沈家,练武上是个奇才,师承又俱是当世巨擘,是以从来事事顺心,不知病弱之人有多苦。服侍照料旁人,一日两日容易,一年俩年勉强,若是十年八年下来,不嫌弃也得厌烦。所谓久病床头无孝子,亲生的孩儿尚且劳累不及,更别说你这样的。你现在且别忙着否认,自己个想明白了,这可是亏本到底的买卖,还得亏得心甘情愿。你要想清楚了,再来跟我学。”

    沈墨山低头一笑,揽住我的肩膀,道:“宝叔,我沈家儿郎,向来说一不二,今儿个我便当着长歌的面跟你交个底儿,我自一开始便晓得他身子不好,知道跟他在一块,便一生都得照料他,看顾他。这若搁在以前,我定大不耐烦,再喜欢,也断无伏低做小伺候人的份。但经过这么多事,”他顿了顿,目光柔和看着我,道:“经过这么多事,我怕的不是要老去照顾他,是怕,没有机会去照顾他。您明白了吗?”

    我心下感动莫名,紧紧握住他的手。

    宝爷点头微笑,道:“既如此,我留了方子在栗亭那,你先出去,跟着他好好认认,方子上的东西都有哪些,咱们先从材料做起。”

    沈墨山点点头,紧紧搂了我一下,起身道:“琪儿,跟沈伯伯出去,学点本事,也好照顾你爹。”

    小琪儿万分不舍,却乖乖地点头道:“是。”

    他们一大一小,牵着手走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下我与宝爷二人。

    我知道他把沈墨山支开,是有话想说,便道:“宝爷,您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不忙,先吃东西。”宝爷笑眯眯地站起来,拍了拍掌,外头立即有两名少年抬着食盒小几子过来,我瞧那两人长相一摸一样,皆是清俊可爱,却是从未见过,宝爷笑着道:“这是跟着我的两个孩子,乃双生子,一个叫飞萤,一个叫飞翎,来,见过长歌公子。”

    两名孩子摆完东西,都朝我恭敬地行了礼,齐声道:“经过长歌公子。”

    “不敢,”我忙道:“有劳二位了。”

    两人皆谦虚几句,退后几步,伺立于宝爷身后,宝爷和蔼地道:“手上可有力?能自己用饭吗?”

    “能的,晚辈失礼了。”我告了罪,忙举起调羹,舀了一勺,开始吃起。

    我本想着,这东西便是再难吃,瞧着宝爷的份上,怎么着也得全部咽下,哪知入口才觉着鲜美可口,非之前用过的药膳可相媲美。且搭配数样清爽小菜,色泽漂亮,端得令人胃口大开。

    不一会,我将一碗药膳用得干干净净,这才尴尬起来。宝爷却乐呵呵地笑,指挥两名少年服侍我洗漱,并撤下东西,不出片刻,便收拾完毕,两人复将东西抬了出去。

    “来,喝口茶。”他亲自端了一钟碧绿色茶汤过来,芬芳扑鼻,我忙躬身接过,道了谢,饮了一口,只觉唇齿留香。

    “怎样?可还入得口?”

    我闭目品了品,道:“犹若烟斜雾横,椒兰萦鼻,好茶。”

    宝爷得意地笑了起来,道:“算你识货,此茶名为青松雾,不算珍品,却备受行家青睐,我生性笨拙,别的茶也弄不好,唯独这一味,常年候着公子爷要用,一来二去,熟能生巧,也就学会了。”

    他见我有些不解,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口中所说的公子爷,便是墨山的师长,白析皓的爱侣,先帝敕封的明德公子。我出身贫寒,早年干的,便是伺候公子爷的小厮。”

    我吃了一惊,道:“宝爷,真对不住,我非有意打探这些……”

    “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乐呵呵地笑道:“我这一生,虽然苦,但也有福,最大的福气,便是跟了我们公子爷,他从未将我当成下人,反倒悉心教导,待我就如自家幼弟,又逼着白神医教我医术,我有今天,全是承了他的恩德。”

    他看着我,笑着道:“长歌啊,咱们做人,可不能忘本不是?”

    我垂头不语,他起身拍拍我的肩膀,道:“你跟我一样,咱们是苦娃儿出身,比不得墨山啊、徐达升他们。但话说回来,咱们生在什么人家,由不得人;长在哪,也由不得人;吃过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也还是由不得人。但现如今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却由得咱们自己,”他低头微笑道:“公子爷打小便教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做一个快乐的人,现下,我把这句话转送给你,好吗?”

    我心下激荡,喉咙有些哽咽,深吸了一口气,冲他感激一笑,道:“好,多谢了。”

    “好孩子,”他呵呵低笑,摸摸我的头,道:“你若不嫌弃,往后便跟着墨山喊我一声宝叔可好?”

    “是,”我眼眶发热,忙低下头,强笑道:“宝叔。”

    他甚为高兴,负手走了几步,道:“长歌,宝叔有几句话想问你,你老老实实答我,可能做到?”

    “自然知无不言。”我道。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他清清嗓子,道:“若现下有个能令你活命的机会,却要你离开墨山,你待如何?”

    我心中一震,抬头道:“您这话……”

    “只需答,你待如何?”

    我心中纷乱,自认得沈墨山以来诸般往事,一桩桩一件件,缓缓在脑中流转不停。初遇时落英缤纷,那人踏步而来,不由分说,便将我与琪儿一人一边,挟持而走;相处之时他开口闭口,不离银钱,我不胜其烦;后来骁骑营军中,他逼我现出断指,在我心有期盼的一刻,却又令我怨怒相对;后来病榻之前,他悉心照料,温柔万分,又令我心思不定;再后来,天牢之内,逼疯萧云翔,我却只觉一片荒芜,却幸而有他大手相握,温暖厚实。

    再再后来,我抱着必死之心,临危不惧,却在见到他前来一刻,力气涣散,心里变得酸楚柔软,想着真好,在临死前见着一面,此生无憾。

    此生无憾。

    我眼眶润湿,想起他抱着我,絮絮叨叨在耳边说,冬天暖酒算输赢账,夏日里扇凉扇弹曲儿,长长久久地,多好。

    那么美的日子,我还没过过呢。

    怎么能分离?怎么舍得分离?

    我闭上眼,又睁开,心下已有计较,哑声道:“宝叔,我不怕跟您老实说,一个人的日子,我过得够够了。从今往后,我想换种活法,但若不能长相厮守,那便过得一日算一日,总之,绝不令自己个不痛快。”

    宝爷目光晶亮看着我,似有些震动,却也有些了然的微笑。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沈墨山大踏步走进,笑道:“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说的就是我想听的话。”

    宝爷叹了口气,转身问:“公子爷,可不是我这样好说话。”

    沈墨山沉吟片刻,道:“我命人快马加鞭,将口信传到凛叔叔那,此时算来,他已然看到,若他有什么想法,接下来,我接招便是。”

    就在此时,徐爷的声音自外头传来:“不用传信,他早知道了。”

    “二叔,您得到什么消息了?”沈墨山忙回头问。

    “什么消息?”徐爷缓步走入,冷冷瞧了我一眼,道:“老子跟他们俩练了几十年,还不了解姓林的那等策略?放心吧,你林叔叔早就料得你的心肝宝贝病情无法再拖,人命关天,他那等假模假式之人,定然不会等闲视之,说不得此刻咱们周遭,就已然埋了暗棋,你的小情人死不了。他等的,不过是你心急如焚,乱了头绪,然后再抛出诱饵,令你不得不踏入他的套里,明白了吧?”

    沈墨山面露喜色,道:“如此说来,白析皓还是肯医了?”

    “没出息”徐爷训道:“你不担心下,你智谋无双的林叔出什么难题啊?”

    沈墨山哈哈大笑,道:“兵来将敌水来土堰,难得他有兴致玩玩我,我便尽点孝道,让他玩玩又何妨。”

    “真是,若他命你解散咱们盟,令你爹心血毁于一旦呢?”徐爷薄怒道:“别忘了,他对咱们姓沈的,姓徐的,成见可从没少过。”

    “我看,是你对公子爷芥蒂太深。”宝爷接过去道:“别胡说了,当初是靠了他,才得以保全了你们那么多条人命,若他有心要毁了沈当家的基业,又何必拐弯抹角?”

    徐爷有些不服气,却不敢驳爱侣的面子,只铁青了脸道:“总之,若你敢为了外人忘了自己祖宗姓什么,老子定然一掌拍死你。”

    沈墨山笑道:“放心,林叔叔不是那种人。”

    沈墨山虽然每日在我跟前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我却能从他眸底深藏的悸动中了解到,他其实也在不安。也许那位人人都说我像他的“公子爷”,沈墨山最敬重的长辈,真的不是好相与一流。我好奇的是,这里这些人,说起他皆言道君子端方,温文和煦,为人最好不过,但却连徐爷、沈墨山这样的角色,说起他,言辞间却或忌惮或敬畏,甚至都来不及掩饰?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令人如此又敬又爱,又惧又怕?

    我养了足足五日,宝爷开的方子很对我的病症,又兼之针灸汤浴,那些逝去的生命力,仿佛悄悄而缓慢地,又回到体内。

    我觉着一切均在好转,按着这个方子,保命至少是做到了,至于其他的,今后好生调养便是。若那位白神医真如此难请,若明知那位“公子爷”必定借此事为难墨山,那么我不受他的恩惠不就行了?

    至于三日后的毒性发作,生死由命,我已不多做揣测,该如何便如何罢。

    若白神医出马也无用呢?若我等不及神医莅临,便一命呜呼了呢?

    光阴犹若白驹过隙,何必为了这一刻苟活着,而勉强自己?

    那位公子爷不也说过吗?做一个快乐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一刻只当一世,争活得长或短又如何?

    我将这番心思告诉沈墨山,他蹙眉沉思片刻,握紧我的手微笑道:“话虽如此,但在我心底,还是希望你能长长久久活着,好些事咱们还没一块做,好些话,我也还没说。”

    我心下震动,靠在他怀中,他搂紧我,紧接着笑道:“更何况,老子在你身上花了无数人力物力,若连个嘴儿都香不了几回,岂不亏本大了去了?”

    我佯怒道:“敢情你还想翻本啊,没门。”

    “翻本是不指望了,”他笑嘻嘻地道:“时不时收点利息什么的,还是要的。”

    说罢,就没头没脑亲了过来。

    近来我似乎老呆在他怀中,这人臂膀宽阔,身上皮肉紧实,靠上去,正好能将我整个包住,他喜欢这样,有事没事总将我抱在怀中,喜欢亲就低头亲,有事忙就一手环着我,一手噼里啪啦飞快拨拉算盘珠子。有时候甚至不避外人,幸而这里来往的皆非常人,宝叔见我们亲密,只和蔼一笑,不以为意;徐爷是压根当没看见;栗亭会挤眉弄眼,但却不开什么玩笑;就连小琪儿,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爹爹要靠着沈伯伯。

    常常这样抱着抱着,我便靠在他胸膛间睡着,醒来了总能接触到他含笑温柔的眼睛,他长相虽不算英俊,但眉目轩昂,自有一股阳刚气势,这等魅力,或许比面白无须的书生更能博江湖女儿之喜。况且这样的人若真心待你好,直能暖到你心底去,我不禁感慨着,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人看上他?怎么就能留到现如今,便宜了我?

    “那是因为我掐指一算呀,某年某月某日,就得遇着小黄,可人疼得紧,我还不收拾了心神,专心等着,这不久等到现下了?”他一面信口胡诌,一面看着账本,顺手玩着我的耳垂。

    “胡扯,”我怒道:“天启朝男儿到你这般年纪,若不是家里太穷,尚未婚配的只怕绝无仅有……”

    “小黄你如何得知?我在乡下确实有娇妻美妾一大群,孩儿都五六个……”他呵呵低笑,继续抚摸着我的耳朵。

    我知道他在胡扯,但不知为何,却仍旧心中一突,垂头不语。

    “不会当真吧?小傻子,骗你呢。”他亲了我一下,道:“我不婚配,原因很简单,我不想似我爹那般。”

    我愣了愣,却听他缓缓地道:“我爹是盖世英雄,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但他,做错了事,没能守住所爱之人,从此抑郁寡欢,一心练功。我娘原本只是府内雇来做针线活的丫鬟,只因撞上了我爹练功走火入魔,这才有了孽缘,生了我。她是穷人家的女儿,发生了这种事,除了收房没别的出路,但她年纪尚幼,生我是难产,生完了,她就死了。我爹也没过来看一眼,更别提哺育教养我了。”他微微一笑,道:“说起来,我能长这么大,可不算容易。”

    我是头一回听他讲自己的身世,心下大为怜惜,抱住他的腰道:“我娘也是生了我便死了,墨山,咱们是一样的。”

    他搂紧我,热热地吻了过来,柔声道:“莫怕,从今往后,我把你爹娘没疼你的那份,给你加倍补回来。”

    我扑哧一笑,道:“这可怎么补?爹的那份还好说,娘的那份呢?”

    “现下还不是在补吗?”他哈哈笑道:“你看人家当娘亲的,无非哺乳养育,亲亲抱抱的,我这不是每天都哄着你抱着你吗?除了不能哺乳,我什么不成?”

    我脸颊微热,道:“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在我耳边低语道:“说到哺乳,你不觉着,咱们的次序得倒过来?”

    我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大热,反手一肘狠狠击在他胸膛上,沈墨山没脸没皮地哈哈大笑,捂住胸口道“哎呦,小黄谋杀亲夫,哎呦……”

    “你们俩又在闹什么?”门外传来宝叔的声音,“墨山,快出来,看谁来了。”

    沈墨山一凛,松了臂膀,起身整顿衣裳,我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拉住他的袖子。沈墨山低头一笑,拍拍我的手,抬步走了出去。

    院中随即传来一阵见礼说笑声,来人显与沈墨山很熟,只怕又是他哪个前辈,况且又宝叔亲自领着前来,九成是宝叔也熟悉的人。难道说,来的就是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公子爷?

    我看不见外头,心里有些着急,强撑着站起来,将身上披着的白狐领长氅裹紧,扶着椅子慢慢走到外间,原本只想靠在门边悄悄儿听状况,但手还没碰到门扉,就听见庭院里一个清越的声音笑道:“我瞧着咱们还是甭在庭院中搭话,有什么的进去说,一来我连日跋涉,沈大财主不能连口水都不赏叔叔我,二来我忧心咱们说得久了,那门边,有人可要等得焦心了。”

    众人一阵笑意,这些人只怕个个是高手,我一来,他们便察觉到了。如此一想,我反倒豁出去,大大方方走到门口,恭敬作揖道:“长歌见过各位前辈。”

    “小黄,你不好好歇着,出来作甚。”沈墨山立即奔回来,扶住我责怪道:“这门口风大,仔细又不好了,乖,赶紧地跟我我回去。”

    “墨山,这便是你的不是了。都到跟前了还不给我瞧瞧真人,我回去可怎么替你美言呀?”那清越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浓浓的笑意。

    我抬头一看,却见当中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含笑看着我们,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然,面如冠玉,容貌俊美,年纪瞧着比宝叔稍长,模样却更为出彩,想来年轻时,定是了不得的漂亮人儿。

    难道这位便是公子爷?

    我心下疑惑,看向沈墨山,沈墨山含笑道:“来,小黄,我替你引荐一下,这位是琴秋琴叔叔,他是,公子爷那边的人。”

    我对那位公子爷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身边聚集了这么几位精彩人物。我尚未说话,那人却笑道:“宝儿啊,你瞧瞧,墨山这副跟供祖宗似的模样,怎么我越看越眼熟啊,你看出什么没有?”

    宝爷笑而不答,徐爷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那琴秋却偏偏要激怒徐爷一般,笑嘻嘻地加了一句:“这整个一白析皓在咱们公子爷面前的样啊,不错不错,可学到精髓里了。哎呦我说老徐,你疼人可没墨山这么有天赋,瞧瞧,是不是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徐爷瞪大眼睛道:“他会疼人,那说明我们老沈家的男儿刚柔兼济,外头能做好汉,搁家里会疼老婆孩子,跟姓白的一点关系没有。再说了,谁说老子不会疼人?你问宝儿,他被我疼了几十年,什么时候有委屈了?”

    沈墨山和琴秋均哈哈大笑,我也忍不住莞尔,宝爷却涨红了脸,薄怒道:“升哥……”

    “宝,别生气啊,我就说句大实话怎么了?”

    “徐爷是实在人,说的当然都是大实话,”琴秋笑道:“我还记得当年白析皓寿宴上,您当众嚎了那么一句,琴某数十年都记忆犹新啊。”

    “哦,我二叔嚎了什么?”沈墨山好奇地问。

    “嚎什么?”琴秋笑着瞥了徐爷一眼,道:“就是跟你白叔叫板,看谁能叫一句,某某,我喜欢你,如此而已。”

    “行呀,二叔,您年轻时原来如此至情至性,侄儿佩服,佩服。”沈墨山唯恐天下不乱,立即给徐爷施礼。

    那徐爷此刻丢脸丢到姥姥家,却反倒没丝毫不自在,得意洋洋地道:“那是,你这臭小子要学的还多着呢,别一口一个同生共死就显得多深情厚谊,明白了吗?”

    “是,多谢二叔赐教。”

    这一老一少没个正形,琴秋又在一旁起哄得起劲,宝叔怒目而视,走过来对我道:“甭搭理这帮疯子,咱们回屋去,有事跟你说。”

    我心下好笑,脸上却不能表露,跟着他慢慢走回里间。宝叔引我坐下,脸上有些恍惚,似乎想到什么,眼神柔软起来。我也没打扰他,只微笑等着,过了半响,他才回过神来,歉意一笑道:“走神了,对不住。”

    “哪里,”我笑道。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那琴秋,是公子爷派来的。”他缓缓地道:“你现下固本一步,我已做了,你的体虚之症,调养也不难,但解毒一事,却只能一点点来,如无意外,琴秋身上定然带了白神医的解毒灵丹。”

    “这么说,我的命算是保住了?”

    “不一定。”他低头扣桌,道:“若寻常帮派,以毒驭人,自然选歹毒之物,这反倒好办,只你服下的药丸,据你所说,还有更改经络,提升内力等功效,这便难办了。”

    “为何?”

    “那种药,给你好处,却又要你不得停下,到底是什么毒?”他蹙眉不语。

    “是教人产生依赖,会上瘾的毒。”外间传来琴秋的声音。

    说话间,他已然踏步进来,身后跟着沈墨山与徐爷。他笑嘻嘻地看向我,道:“才刚宝儿说的都对,你们的事,公子爷全然知晓,只怕你们不知道的,他也知晓了。因而我来,是带了药,却也带了话,但要不要赐药传话,却要瞧我高兴不高兴。”

    “琴秋,人命关天,不要儿戏。”宝叔正色道。

    “宝儿,你年纪不大,怎么一副小老头样,真真无趣,”琴秋啧啧摇头,眼睛去看向我,道:“要让我高兴也很简单,我听说长歌是京师第一琴,我这里有管玉箫,他若能吹一曲,令我满意了,赐药传话,我马上就办。”

    我吃了一惊,沈墨山道:“不成,长歌身子不好,不宜……”

    “又不用内力,也不花多少力气,有什么不宜,”琴秋瞥了沈墨山一眼,道:“惹毛了老子,我可不管谁死谁活,立马走人,你又耐我何?”

    我瞧出,他是真的想为难我了,不知为何,这人虽然看着我面露笑容,却令我感到,他对我有种说不出的讨嫌。我正要说话,宝爷却道:“长歌昔年遭遇坎坷,右手只余三个指头,管萧怎能吹得?”

    琴秋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笑道:“那他的京师第一琴名号如何得来,难不成用三指弹琴?还是说,只是靠这张脸?”

    这句话一出,我登时有些了然,他看着我的眼中那丝厌烦鄙夷,皆为了我这张脸而来,怎么回事?不是说我长得像他们公子爷吗?

    不只是我,连徐爷也听出来了,在一旁嘿嘿笑道:“怎么?琴秋啊,你也瞧他这张脸不顺眼了?老子不顺眼很久了,像谁不好,偏偏像姓林的。”

    “天底下如公子爷那般人才唯有一人,旁人与他一比,皆是尘埃,没人能像他分毫。”琴秋淡淡地道:“长歌不过五官略略有些相似罢了,怎能比得上公子爷万一?老徐,你看走了眼,宝儿,连你也看走眼?”

    “琴秋,”宝爷有些薄怒,站起来道:“你这是存心刁难孩子,我不同意!若长歌因延误服药良机而出了什么事,你如何与公子爷交代?我,我这就命人飞鸽传书去!”

    “宝儿,瞧你那点出息,”琴秋嗤之以鼻道:“都多大的人了,怎么遇着事,还跟小时候一样只会一头扑进公子爷怀里告状?老徐,你也不管管?”

    “行了!”沈墨山低喝一声,看向琴秋道:“琴叔叔,我敬重您,是因为小时候我跟着公子爷,您待我算不错,虽然没少欺负我,可也没少疼我。但我姓沈,不是白家的人,不是公子爷的人,您明白吗?”

    琴秋微微眯了眼,冷笑道:“哦,小兔崽子翅膀硬了。”

    “不敢,”沈墨山站在我跟前,握着我的手道:“墨山一心所求,不过诸位长辈能瞧着打小看顾我的面子上,待长歌好些,如此而已。”

    “我怎么他了?要你跟老母鸡似的跑出来护短,”琴秋嗤笑一声,道:“长歌,你瞧瞧,想必你也不愿看着我们叔侄因为你而不合吧?”

    真是一张利嘴。我叹了口气,道:“长歌恭敬不如从命。”

    琴秋道:“这就对了,给。”他从腰际拔出一柄管萧,递了过来。

    我却不接,道:“管萧我只用来杀人,怕您听了受不住,还是换瑶琴吧。”我抬头对沈墨山微笑道:“没事,就弹一曲,娱乐下叔叔们,是我做晚辈的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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