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67 章

    沈墨山过来携了我的手扬长而去,在场数百双眼睛盯着,却无一人阻拦。

    人人皆知,能如此轻松将郭荣重创于剑下,这等武功,场上无人能及。

    初时欺侮轻慢过我们的一干人,此时皆眼露震惊、钦佩或难以置信的神色,所过之处,人人自觉往两旁避开。待我们走到大门口,忽听身后杨文骔如梦初醒般喝道:“诸位且留步!”

    沈墨山皱了眉头,佯装听不见,不耐烦地道:“追个屁啊,莫非指望老子留下来替他先人擦屁股?”

    我忧心地看了招财背着的景炎一眼,道:“还是,快些找到栗亭,医治景炎要紧。”

    沈墨山却顿了顿,道:“你且等上一等。景炎中的那一掌,不会致命,无需担忧。”

    这里一说话,杨文骔已追了上来,沈墨山搂着我,淡淡地回了头,道:“杨盟主有何指教?”

    “不敢,在尊驾面前,杨某当不起指教二字。尊驾今日替我杨府解围,又救下魏兄弟……”杨文骔话还未说完,却被沈墨山嗤笑打断:“你到此时,还觉着叠翠谷血口喷人,污蔑你叔父?”

    杨文骔呆了一呆,道:“自然是……”

    “是个屁,”沈墨山朗声道:“适才离魂刀郭荣说陈杨华庭罪状,千真万确,可惜皆是间接证据,老子现下说个直接的。”

    他冷笑地瞥了面如土色的杨文骔一眼,道:“你们只管去杨华庭生前所在卧房内搜寻,其床下甲板之内有一秘道,秘道通往一间密室,内里陈列诸多证据,皆是昔日杨华庭淫乐之用,大伙去一望便知。”他淡淡地道:“所以,杨华庭该死,且死不足惜。”

    他目光如炬,气度天然,自有一股威严之气,令人由不得不信他的话。沈墨山此时却转头看向地上捂住肩胛骨,一脸惨白的郭荣道:“老家伙,三十年前袁绍之饶你一命,你若能知难而退,从此不问江湖中事,由何来今日出丑?我今日把话放这,若让老子再听见你在江湖上蹦跶,定然会不远千里,再来揍你一次。放心,我这人不敬鬼神,不信善恶,不会敬老,也不会留情,你若不信,权且等着。”

    郭荣气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道:“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沈墨山哈哈大笑,道:“你叠翠谷为自己私心,杀的人难道少么?我听说,你们所收弟子,除了出身世家名门的之外,其实尚有不少贫寒子弟。然江湖上知道的那些鲜花怒马,扬名立万的叠翠谷少侠,却人人背景显赫。那么,那些人到哪去了?是做了叠翠谷花丛下的花肥,还是如物品一般,被贵谷主或利用或欺瞒,死在外头?”

    平四一震,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沈墨山,沈墨山嘿嘿低笑,道:“看什么?你们在叠翠谷那种鸟地方呆了大半辈子,现下拍着良心说说,看着长大的少年,活到现在的,又有几个?”

    郭荣咬牙挣扎道:“他们生为叠翠谷之人,为谷主牺牲,乃无上荣耀……”

    沈墨山眉毛一扬,手指一弹,郭荣登时闷哼一声,捂住胸口,痛得面白如纸,头上豆大的汗粒滴落下来。这一手一露,流云道长失声惊呼:“这,这是隔空点穴手。”

    “这一手不过教训老王八蛋,倒让道长见笑了。”沈墨山微微一笑,朗声道:“姓郭的,你叠翠谷折腾来折腾去,却也只为了半本似是而非的冰魄绝焰秘笈,迄今为止,可曾捞到一丝半点实质性好处?又栽进去多少人脉关系?赔进去多少个悉心栽培的弟子?”

    他这么一说,郭荣还未有多大反应,平叔叔与我们当时亲厚,想到死去的人,眼神却禁不住一黯。

    沈墨山得意地笑道:“这么蚀本的买卖,也只有你们那位蠢才谷主,方做得不亦说乎。”他环视四周,笑道:“至于列位要不要掺和进去,还请自己斟酌,老子却要走了,回见。”

    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由揽过我,这回再也不回头,慢条斯理,走出了忠义伯府。

    回到栖息之所,我忙着看人将景炎抬进去,又亲自去央了栗亭过来把脉,栗亭解了他的衣服查看伤势,又是喂药又是施针,忙活了半天,才算令他沉沉睡去。

    我心中着急,守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却禁不住有些恐惧。自小彤在我眼前悄然而逝后,我见到这种情形,总会担惊受怕,脑子里无法抑制开始想最坏的场景。这回才算明白,那一日我在罄央墓前拿生死说笑,景炎为何会那样着急上火。

    实在是,再也看不得,有亲人挚友死在面前,你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太过压抑,我只得走出房门,出来透口气,问伙计们沈墨山在哪,竟然皆说不知。后来遇上招财,才神神秘秘告知我,沈墨山在角门那里,正与人谈生意。

    “谈生意,若正经营生,自当请入厅堂,奉茶相候才是,为何去角门那边?”我奇怪地问。

    “公子,这里有个缘故,才刚端木大爷在大堂上已等了半日,实在等不到爷,便只好先回去,哪知在角门那又撞见咱们回来。他也不敢冒然打扰,便等到爷空闲了,方打发角门上的小子过来禀告,请爷过去一下,说是有事相商。”

    我微微一笑,道:“有劳了,我过去瞧瞧,烦你带个路。”

    招财笑道:“公子,您想见爷就去呗,拉上小的做垫背,回头我得让爷捶死。”

    “他不敢,有我呢。”我笑道:“他若是谈生意,我冒然就过去,只怕不好,还是你领我去,通报一声。”

    “是。”招财点头道。

    此次下榻的院落属于榆阳典型三进宅院,角门位于东北角,恰好要穿过大半个宅子。我与招财一路慢慢走去,正临近门边,却听有谁模模糊糊说了句:“葛九姑娘……”

    我心里一惊,立即听得沈墨山的声音低喝道:“谁?”

    “爷,公子爷过来了。”招财忙应道。

    “怎么不歇息着?”沈墨山急急地道,从角门外一脚跨入,见到我,笑了起来,柔声道:“杨府里呆了半日,不觉着累么?景炎怎样?”

    “栗亭说他无性命之忧。”我看着他,忍不住道:“你,在跟人谈正事?”

    “哪有什么正事,不过老端在发牢骚。”沈墨山呵呵笑道:“老端开了酒楼生意有些欠佳,正跟我讨法子呢,对吧?”

    “是,是,少主子商海浮沉,手段高超,我老端甚为佩服。”那门后转出一位胖乎乎的中年汉子,正是早起见过的,被沈墨山敲了竹竿的过油鼠端木。

    我疑惑道:“我才刚,仿佛听见你们提到葛九……”

    端木脸上笑容一滞,沈墨山却神色不变,笑道:“是啊,葛九在此成名已久,端木长年混在榆阳城,正谈到自她失踪以后,悬腰舞再无人能跳得如此之好呢。”

    我将信将疑,忧心忡忡道:“她一个女人家,也不知会不会被叠翠谷打击报复……”

    沈墨山过来揽住我,柔声道:“不会的,她那么聪明,定能化险为夷。”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道:“你怎知,她很聪明?”

    沈墨山笑道:“那,花魁娘子,出了名的舞娘,想来应当很聪明。”

    我仔细看着他,摇头道:“她是聪明,但外人看来,却只知葛九性情刚烈,豪爽率性,却不知道,她内里思虑周详,冰雪聪明,非一般女子所能企及。”

    那端木闻言笑逐颜开,道:“公子爷所言极是,葛姑娘就是巾帼英雄,我老端佩服得紧,虽说她现如今大不如前,但……”

    “你说什么?”我脱口而出惊道:“什么叫她现如今状况大不如前?墨山,你不是说没找着她么?你,你在骗我?”

    沈墨山怒气冲冲地瞪了端木一眼,他立即垂头不敢做声,沈墨山骂道:“好你个老小子,你求的事,我不给句痛快话,你就寻思着给我来这么一手?你胆子不小,敢对爷动这种歪歪肠子?”

    端木缩着脖子,胖脸上挤出两道皱褶,愁眉苦脸道:“少主子,您这么说,可屈死老端了,老端这不过是嘴快……”

    “还狡辩?得,我告诉你,你求的事,老子还就不准了!”沈墨山气得不清,道:“你立即给老子滚,再让老子见到你,管你在盟里呆了多久,老子照样见一次揍一次!”

    端木讨饶怪叫道:“少主子,您可不能这样,老端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每年年终上缴的三分纯利,我可都是痛快掏腰包的,没有功劳,可也有苦劳不是?我操劳了半辈子,好容易动这一回心,您就成全我不行么?我老端是什么人旁人不知道,您会不知道?我娶了葛九姑娘后,保管跟天宫娘娘一样供着护着,哪怕她脑筋不清楚,我也断不会心生嫌弃,不会停妻另娶,更不会往家里带些乌七八糟的姬妾娈童。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老端若是待她不好,管叫老天爷雷劈了我……”

    “你他娘的还胡扯,想娶葛九,回去照照你的样子……”沈墨山骂骂咧咧起来。

    “都给我闭嘴!”我忍无可忍,大喝一声。

    他二人登时闭嘴,招财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我气得喘气不已,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沈墨山着急着上前扶我,被我推开,我朝一旁呆站着的招财道:“过来给我搭把手。”

    那孩子乖乖应了一声,上前扶住我,我张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道:“沈墨山,你,你给我说清楚,葛九怎么了?”

    沈墨山强笑道:“宝贝儿,你先别生气……”

    “她到底怎么啦?”我怒喝一声,道:“你,你就骗我吧,继续骗,是不是要等哪天她客死他乡,你还要骗我找不着她?”

    沈墨山呐呐地道:“不是,这不是怕你着急担心么?”

    “你……”我心中剧痛,捂住胸口喘不过气来,沈墨山大惊,忙抢上一步,半抱住我,右掌抵住我的背心,缓缓送过来一股热流,心疼地道:“你看你看,就是怕你这样才不敢告诉你。”

    我扯着他的袖子,颤声道:“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很好,没死,也没缺胳膊少腿。”沈墨山看着我,叹了口气,缓缓地道:“只是,脑子不灵光了。”

    “什么意思?”

    “她现在,就如三岁孩童,谁也不认得。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着。”沈墨山黯然道:“这姑娘是真聪明,她把你陷入叠翠谷的消息咬破食指,写在亵衣内,若不是这样,我也不能那么快找到你。”

    我的心沉入冰水,一片透凉,瞬间在脑中略过她那鲜花嫩柳一般美好的脸庞,窈窕妙曼的舞姿,我们在一起度过的贫困不失希望的日子。半天后,我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地问:“叠翠谷做的?”

    “是。”沈墨山叹息着将我抱紧,柔声道:“你放心,她一从叠翠谷出来,便撞见老端,老端早几年就倾慕于葛九,见了人立即带回府,好好照顾着,没让她吃苦。”

    老端惴惴不安地在一旁道:“公子爷放心,葛九姑娘在我老端心里,就如天上仙女一般不敢亵渎。我收拾了府内一处干净院落,请老妈子丫鬟伺候着,没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道:“她在哪?我要见她。”

    沈墨山深深地看着我,未了淡淡地吩咐招财道:“没听见么?套车,我与公子爷去端木府上。”

    招财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答应,小跑出去,不一会,便备好了车。

    沈墨山一言不发,将我打横抱起,我略微挣扎,他圈紧我的身子,沉声道:“别动,你今儿个够累了,等会可能不好受,你先歇歇。”

    “我如何能……”我摇头道:“我歇息不了。”

    “那就闭眼。”他遮住我的眼皮,柔声道:“葛九已然如此,你便是再忧心也无用。神智丧失最难医治,栗亭尽了全力,却也没法子。便是宝叔对此也爱莫能助。但宝叔曾言道,若能知葛九曾服下何药,或许能将她模糊的神智拉回一两分……”

    我闭上眼,哑声道:“她,她曾是那样鲜活泼辣的女子……”

    “但活得并不痛快不是?”沈墨山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发道:“或者,现在这个样子,与她也不是全无好处。”

    也许沈墨山是对的,当我见到懵懂的葛九笑嘻嘻地抓着端木递过去的拨浪鼓戏耍,笑得无比快乐时,我再度润湿了眼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的了,一个女人辗转青楼这种污秽之地,受过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自不待言,便是后来仰仗悬腰舞名动天下,她内心是否真的快活,我也不得而知。我见到的她,永远率性勇敢,真挚热情,为了我这个朋友两肋插刀,义不容辞,但她从未为自己做过什么,从我遇到她以来,她便是在为了给我治病而接客赚银子,为了令我身子好转而洗手做羹汤,为了我报仇大事而不惜赴汤蹈火,到了最后,却还是为了我能逃出叠翠谷,而咬破手指,将消息写在自己亵衣里。

    她一直在为我做着什么,从未仅仅因为玩一只拨浪鼓,而露出如此纯粹快乐的笑容。

    我想起她临别的那一刻,转过头来,笑容美如春花,问我,小子,姐姐好看不?

    现在,她发现了我,笑嘻嘻地走到我跟前,牙牙学语一般咬着舌头说:“哥哥,好看,给。”

    她把拨浪鼓递了过来。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满腮,却笑了起来,接过那个鼓,拉住她的手,道:“你才是最好看的,记住,你,才是最好看的。”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朝端木那边扭过头去,就如一个孩子向家中父母询问意见。

    商场滑入油鼠的奸商,此时却笑眯了眼,点头如捣蒜说:“他说得没错,我们家小九儿是最好看的。”

    葛九登时笑开了花,蹦蹦跳跳过去扯住他撒娇,断断续续地说:“好看,新衣裳。”

    “好,给你做新衣裳。”端木宠溺地道。

    我擦干眼泪,走过去对端木道:“谢谢,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端木笑道:“谢啥,能照顾她,老端我心里头,可比赚一百万两银子还开心。”

    我点点头,正色道:“这么着,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若你仍待她这么好,我便不带走她,若你有一丝一毫轻慢了她,我便会立即带她走,令你再也见不着她。”

    端木松了口气,道:“那就一言为定。”

    我转过头,对沈墨山道:“我想去叠翠谷。葛九的病,能治一分便当治一分。”

    沈墨山笑道:“放心,不用你去,叠翠谷的人也会到这来。别忘了,还有半本劳什子冰魄绝焰的武功秘笈落在杨府,他们一行无果,谷主岂能善罢甘休?”

    我疑惑道:“真有所谓的武功秘笈?”

    “自然是有的,”沈墨山淡淡地道:“只是那秘笈是真是假,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奇道:“什么真假,若是假的,他们又何必为此大费周章?”

    “公子爷,这你就不知了。”端木笑嘻嘻地道:“这世上若有人能断定冰魄绝焰是真是假,那个人,定然是少主子。”

    我忽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指着沈墨山道:“我想起来了,那回,你,你替我运功疗伤……”

    沈墨山呵呵大笑,抱住我亲了一下,道:“这才想起来?可叹啊,这天下英雄趋之若鹜的神功,在你眼底,却连个名字都记不住。”

    这些日子,武林中传得最沸沸扬扬的,莫过于前南武林盟主杨华庭身败名裂,殃及忠义伯府,其侄子万般无奈,只得将南武林盟主之位拱手相让一事。

    可叹忠义伯府经营百年,却因这桩丑闻而名声扫地,不得不大门紧闭,不再掺和武林纷争之中。

    原先被英雄帖请来作证,主持公道的各路武林同道,此时忙不迭退出忠义伯府,将那里视为藏污纳垢之所,避之唯恐不及。

    甚至有人提出,杨华庭既然如此人面兽心,就算是死,也不能放过,其子孙族人尚在,不能便宜了杨府众人。

    杨文骔虽然表现出不知者不罪,然他身为杨府少主多年,谁知道有无为虎作伥,有无同流合污?

    若其府内真个藏了半本冰魄绝焰神功秘笈呢?

    若这本神功秘笈再落入歹人之手,届时练成后危害武林呢?

    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人人骤起贪念,妄图将那神功秘笈占为己有罢了。

    此时杨府凋零之快,令人咂舌,据说近期每日里有十几拨人来忠义伯府挑衅不已,夜里蒙面滋扰偷盗之人数不胜数,杨文骔苦不堪言,终于又请了众位德高望重的掌门人入府,带他们仔细将杨华庭生前所住之居所翻了个底朝天,证明自己并无私藏秘笈,这才将此事暂时压了下去。

    但即便如此,杨府麻烦却始终未断,杨华庭下葬之杨家墓园,隔了几日,竟被人挖坟开棺,骸骨并殉葬品散落满地。

    这般奇耻大辱,杨文骔终于忍无可忍,以强硬姿态发话,悬赏千两缉拿盗墓之人。若有武林同道只顾贪念,下作卑鄙,那也别怪杨家不客气。

    忠义伯府毕竟百年经营,且与官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便是现下凋零,却也不容小觑,杨文骔又善于打大义之牌,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说动武林中七大门派的掌门人联名昭告天下,言道杨府一门忠烈,忠义伯府百年声誉,今虽被杨华庭一事玷污,然不能放任奸邪小人趁火打劫,忠义伯府与武林正道同气连枝,动了他们,便是与白道为敌。

    欺善怕恶,趋利避害,自古如此,这么一来,再加上忠义伯府从此闭门谢客,低调行事,那没事找事的人,渐渐就都少了。

    “嘿嘿,自来凑热闹的占不到便宜,这么个理,怎么就没多少人懂?”沈墨山笑得开心道。

    我正给景炎喂药,闻言微微一笑,道:“人心如此,见着大伙一涌而上,一哄而散,往往脑袋一热,就没了自己个的主意了。”

    景炎脸色才苍白,但已好了许多,此时挣扎着问:“那,叠翠谷那边呢?”

    沈墨山戏谑地瞥了他一眼,道:“纹风不动。”

    景炎痛苦地闭上眼,不甘心地道:“我,我原以为能挑起两边火拼,便能借刀杀人,那王八蛋……”

    “借刀杀人,哪那么容易。”沈墨山不乐意地拉过我的手,道:“别给他做这些,底下人都拿老子月钱的,你抢了他们的差事,让他们白拿钱不干活么?”

    我瞪了他一眼,道:“从前我病重,景炎也是这般服侍我,这有什么?”

    景炎却有些尴尬,道:“沈爷说的是,柏舟,你别忙活了。”

    我不耐烦地将药碗凑近他的唇,恶声道:“少废话,快给老子一口气喝了,再半死不活躺这,我就把你扔回魏家去。”

    景炎眸色黯然,道:“柏舟,我先前瞒着你……”

    “是怕我高攀吗?魏大少爷?”

    他浮上一个虚弱的微笑,道:“我在魏家,只是庶出子弟,族里似我这般的孩子还有好些,魏家规矩大,我们打小均知道,长大了,肩上的职责便是为嫡出的兄长卖命,为整个家族卖命。”他低头咕噜咕噜将药喝完,舔舔嘴唇道:“但我自幼聪明能干,自然不甘屈居人下,祖父又颇另眼相待,他说,要我为魏家立下一桩大功劳,回来后便是魏家的大功臣。”

    “于是就把你送入叠翠谷?”我拿过巾帕,替他擦擦嘴。

    “是啊,”他笑了笑,道:“如今想来真傻,魏门最崇儒学,讲究君臣父子,长幼有序,如何能容一个庶子出人头地?我不过,是做了一枚棋子。”

    沈墨山点点头,道:“所以老子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你逃出叠翠谷后没回魏门,做得对。”

    景炎摇头笑了笑,道:“我不回魏门,却不是因着自己有志气,而是仰慕之人惨死,我万念俱灰,不想回去而已。”

    他抬起头,目光晶亮,内里尽是无尽忧伤:“可叹我武功不行,谋略有限,设下这么个局,竟连叠翠谷的皮毛都伤不到,罄央,罄央莫非真的只能,白白死了?”

    我心下大恸,垂下头,默然不语。

    “你这番动静,也不算无用之功,”沈墨山拍拍他的肩膀,道:“那王八蛋不出面,也有可能是上次受的伤还没好透,不能出面。不过有神功秘笈这么大的筹码,相信叠翠谷日后,可有得热闹。”

    他摇头叹道:“小打小闹,杀不了那王八蛋,难解我心头之恨!”

    沈墨山笑了笑,道:“以你们对谷主的了解,你们觉着,他拿到另外半本秘笈了没?”

    景炎一愣,道:“应该未曾。”

    “那便是了,”沈墨山揽住我的肩膀,道:“他为这半本秘笈,筹谋已久,却始终没如愿以偿,执念一深,如何会善罢甘休?我猜,他大抵以为秘笈仍在杨府。”

    “但杨文骔也不知秘笈何在……”景炎喃喃地道。

    “你确定他不知道?”沈墨山道:“抑或,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他为人坦荡,并非那……”

    我冷冷地道:“杨华庭当年还被冠以侠义之名。”

    沈墨山摸摸我的肩膀,道:“是与不是,咱们终究得亲自走一遭。”他转过头看我道:“小黄,你若是杨华庭,会将秘笈收在何处?”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他拿了秘笈,定然会照着修炼,但无论他能不能成为武林第一人,他所想的,都必定不只是自己。”

    “聪明,”沈墨山赞许一笑,道:“确实如此,杨华庭无论去到何处,身后都带着忠义伯府的名号,他不是游侠一流,他是堂堂的南武林盟主。那么,他就必定要想这世上但凡有权势野心的男人都会考虑的一件事,那便是,如何将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东西,再传到子孙后代,延续下去。”

    景炎蹙眉道:“若他真的得了半本秘笈,那么定然与谷主一般,也要寻另外半本,也会为了其余半本,而多方设法。”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沈墨山微笑道:“迄今为止,我们只知道,叠翠谷如何为了半本秘笈,搞得人仰马翻,却不知道,杨华庭为了另外半本秘笈,到底做过什么?”

    我沉吟片刻,道:“若是我,卧榻之旁已然有人虎视眈眈,不是被吓破胆,便会想方设法,如何将不利的局面,一举扳反。”

    “小黄啊小黄,”沈墨山哈哈大笑,也不顾景炎在场,一把将我抱住,欢喜道:“你今儿个脑子很利索嘛。”

    “莫非我平日里脑子糊涂不成?”我恼怒地挣脱他。

    景炎在一旁忍俊不禁,莞尔道:“柏舟得亏遇着沈爷,才算活泼起来。”

    这叫什么话,我怒瞪了他一眼。

    沈墨山搂着我,笑道:“他以前那是太苦了自己,也不想想,这么单薄的肩膀,却要扛那么重的包袱,人怎么可能活得肆意畅快?”

    景炎欣慰一笑,道:“我还记得少年时,柏舟淘气不亚我之下,偏偏奸诈异常,每每犯事,总有许多替自己开脱的法子,结果受罚的总是我一个。”

    “魏景炎,你今儿个是算总账么?”我冷觑了他一眼。

    景炎笑道:“不敢,见你又活回去,我心甚慰,直盼着你最好跟琪儿一般,俩父子争玩意儿斗嘴,那才真好。”

    我呸了一声,沈墨山笑道:“不怕,他这是嫉妒,你和琪儿啊,就是我养着的俩宝宝,我还就爱你们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最好没心没肺气死他。”

    我笑了起来,景炎又是摇头又是笑。

    “话说回来,小黄才刚提到点子上,我这两日也将心比心,想我若是杨华庭,定会察觉到叠翠谷不怀好意,送上门的小子未必那么好啃。”他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我坦然一笑,示意他继续,沈墨山摩挲我的肩膀,道:“可事实上,杨华庭却不但不避开这个圈套,反倒配合着往里头钻,这是为何?”

    “他逼问过我,严刑拷打,”我顿了顿,哑声道:“就是为了逼问藏书阁内的情形。”

    “这就对了。”沈墨山点头道:“他是将计就计,想反过来夺了叠翠谷那半本书。”

    “但这有个问题,”景炎打断我们,道:“谷主老谋深算,不是那等明知柏舟身负藏书阁秘密,还将秘密送到敌人手上的。”

    我心中一惊,一处从未想过的可能性突然闯入脑中,为何谷主要设计令我被杨华庭捕获,为何他明知我受辱却不施以援手,为何在我最屈辱的时候,他会发那样的告示诏告天下将我逐出谷中,甚至于更早以前,为何他会如此高调对我多有青睐,恩准我进入等闲人不得入内的藏书阁。

    尽管已经事过境迁,我仍然觉得心中隐隐作痛,我垂下头,颤声道:“莫非,他根本就是想要通过我的嘴,告诉杨华庭,藏书阁在哪。”

    沈墨山叹了口气,将我紧紧抱住,柔声道:“罢了,不说了,咱们回吧,景炎也要休息了。”

    景炎慌忙道:“正是,你,你先回,莫要多想。”

    “不,”我惨淡一笑,道:“今儿个索性一次过将事情都挑明了。当年,杨华庭在我身上试了不下十几种老刑罚,我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脸也被弄花,痛到极致,早已超过承受的底线。”

    “但是,”我咬了咬下唇,道:“但是,我一直没说,被他弄得那样惨,拿各种不能用在人身上的东西作践我,我也还是没说,没透露半个字……”

    沈墨山抱紧我瑟瑟发抖的身子,拍着我的背脊,柔声道:“好了好了,别难为自己个,没事了,别说,我们都知道。”

    “你们不知道,”我咬牙道:“我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我想着,即便他对不住我,即便他心里头从没把我当人看待过,但我不能那么看我自己,我说了,不是对不住他,是对不住自己……”

    我哽噎住,摇头说不出来,但心底却明白,那时候,即便才十五岁,即便经历过被所爱之人抛弃利用的惨痛,但我咬紧牙关,只相信一个理:那曾经用整个生命去献祭的爱恋,若连我也背叛,它还有什么意义?

    是的,若连我都可以背叛,那少年时代深入骨髓的恋慕,又如何能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纵使谷主并非什么好人,纵使,我为此吃尽苦头,万念俱灰,但我知道,那情感曾经如此真实地存在过,它犹如一团火,许久以来,一直在我胸腔中燃烧,烧到你辗转反侧,痛不欲生。今天的我,便是直接从那种痛苦中走过来,满身烟尘,却能真正做到举重若轻,真正明白,有些事有多难熬,有些人,有多难能可贵。

    是夜,我无法入眠,脑子里总回响山居吟的调子,一遍又一遍,在那般清雅幽深的旋律中,有少年白衣如雪,笑靥如花。

    韶华一瞬,千里关山。

    那是小小的柏舟,如此用心弹奏,目光清澈而激动,心中怀揣单纯到可怜的念想,无论在后来的岁月中,那种念想被证明愚蠢到什么程度,但谁也不能否认,他曾经那么努力过。

    而我,易长歌,心里很清楚,这一生再也无法做到那般简单、虔诚、心无旁骛、专心致志。

    我叹了口气,忽然爬了起来,披衣下床。

    沈墨山怕我夜里着凉,房内总是弄得一团暖和,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是榆阳城闻名大启天朝的一等秘制香饼,小枣儿掰了几块扔入火炉中,是以整夜都芬芳扑鼻,沁人心扉。

    我打开门,一股冷而硬的寒气扑面而来,才刚在屋内呆暖和了的身子不由打了寒颤。就在此时,我却瞥见屋外长廊拐角处有一人独坐,手持酒壶,岔着腿,呆呆看天上月亮。

    他听得动静,转头看我,一双眼睛锐利闪亮,犹如野兽夜巡,内里淬着寒意。

    见是我,他难得呆了呆,这才露出令我无比熟悉的笑容,暖色渐渐上染,伸出手柔声道:“怎的出来了?睡不着?”

    我朝他走过去,他拉过我,揉入怀中,怀里其实冰冷得紧,显见在此坐了许久。我靠在他胸前,笑道:“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装什么浪子游侠?还对月独酌?这可不符合沈老板的脾性啊。”

    沈墨山抱紧我,拢紧我身上的大氅,笑道:“我难得想吟几首酸诗,正诗兴大发,你就来打扰我。”

    我侧过身,环抱住他的腰,往他怀里缩了缩,打了呵欠道:“快别,吓死人了,你还是数钱比较合适。”

    他呵呵低笑,亲亲我的额角,道:“为何睡不着?”

    “你先说,为何在此借酒消愁?”

    “老子有个屁愁,不过是随便喝两盅,”他含含糊糊地答。

    我忽然有些明白他的心绪,暗道一声惭愧,便笑道:“反正无事,我吹一首曲子给你听?”

    “可别,”他摇头道:“你一吹曲儿,肯定没好事。”

    “京师第一琴赏脸,你竟不领情,”我笑了笑,道:“一百两银子一曲呢,真不听?”

    沈墨山自嘲一笑,道:“随你吧。”

    我从他怀里挣开,回房取了管萧,又走回来,在他跟前坐好,凑近唇边开始吹奏,曲调潺潺悠扬,高远缥缈,犹若天上明月,又如山涧溪流。

    待我一曲吹完,沈墨山目光中有些迷惘忧伤,拎起酒瓶喝了一口,拿袖子擦擦嘴,道:“真好听。”

    “这调子叫山居吟,”我垂头慢慢地道:“是,我在叠翠谷,习的第一首曲子。”

    沈墨山哐当一声放下酒瓶,闷声嗯了一声。

    “我当初,是靠这首曲子,才得谷主青睐,当众擢为他的亲传弟子。”我抬起头,语调平和地道。

    沈墨山默不作声,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以前,”我笑了,道:“以前我从来没想过完整吹这首曲子,一吹就想起那些痛苦,心里就有很多恨,恨起来,就一个劲琢磨怎么杀人。”

    “现在呢?”他哑声问。

    “如你所见,”我淡淡地道:“不过一首曲调罢了。”

    他蹙眉盯着我,慢慢地,眼睛变得更亮,呼吸有些紧促,问:“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现下月上中天,更深露重,你若要继续发疯,我可不陪着了。”我站了起来,道:“入夜真不能坐了,一坐就隐隐骨头痛。”

    “那等什么,咱们回房去吧。”沈墨山哈哈大笑,二话没说,一把将我打横抱起,笑嘻嘻地道:“宝贝,我们回去,我给你按摩。”

    我板着脸,却禁不住笑出声来,至此那些若有若无的黯然神伤,当全部落下帷幕,从今往后,我身边有他,他身边有我,夫复何求?

    沈墨山急吼吼把我抱了回房,踹开房门,又一道袖风,将房门阖上。待将我放到床上,先没头没脑一阵乱亲,我们俩呼吸都有些乱了,唇齿交缠之间,贪婪地探求彼此更多的肌肤相亲,更多的体温相贴。我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待有所察时,身上衣襟已然大开,他自己也不知何时赤了上身,露出健硕身板。我着迷地伸出手去,贴上他的胸膛,再一路往下,顺着腰际滑向腹部,又往上蜿蜒缠绵,搭上他厚实如山的背。他肌肤紧致光滑,体温偏高,如此寒夜摸上去当真令人爱不释手。

    不知觉间,我的指尖摸上他小小的乳珠,禁不住捏弄轻抚,沈墨山呼吸转粗,一把扶正我的头,深深看我,目光中有隐忍,更有烈火焚烧。我笑了起来,顺着他的胸膛摸上他的脖子,道:“来吧?”

    “他娘的,有胆子招惹我,等会不许哭!”他哑声说完,俯身一把含住我胸前的硬果,用力啜吻舔弄,细磨轻咬,花样百出,比我适才不知激烈多少,直弄得我细喘起来,阵阵酥麻麻袭上脑门,浑身软如春水。我喘息着,腿部勾起,搭上他的腰身,哑声低唤:“墨山……”

    沈墨山低骂了一声什么,伸手用力钳住我的腿,环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毫不客气解了我的亵裤中衣,有些鲁莽地搓揉起两腿间柔软的器官。

    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他的手却越发得意,轻拢慢捻,专挑顶端流连忘返,从未有过的灭顶快感猛地冲来,我按捺不住地扭动,呻吟出声,有些害怕,却又有所期待,想要更多,却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却是颤抖着求饶。沈墨山眸色转黑,手下不停,唇一路往上,再度含住我的唇,将我所有的呜咽呻吟,都吞了进去。

    很快白光一闪,巨大的快乐倾覆而下,我听见自己叫了出声,音色蜿蜒而上,尾音颤抖柔媚,带着三分沙哑,三分怯弱,听了令我脸热不已。沈墨山却仿佛大为兴奋,在我耳边喊道:“好宝贝,再叫一声来听。”

    我心里又羞又怒,咬紧下唇,怎么也不肯开口。他的手猛一下使坏,掐了我顶端敏感之处一把,我吃痛,啊的一声又叫出来。沈墨山这才满意,微笑着看我,一边舔着我的耳廓,一边哑声道:“我要要了你了,若后悔,现下还来得及。”

    “真,真的?”我喘气着问。

    “假的。”他猛地伸手,直接探向身后那处隐秘穴口,或捏或揉,再度令我喘气加急,忽然间,一阵冰凉刺入股间,我心下一惊,不禁往后退缩,道:“你,你给我用了什么?”

    “傻子,自然是令你不受伤的药。”他一面吻我,一面安抚道:“乖,放松些,就要给我了,乖啊。”

    我瞪他,却架不住他手法老道,轻重拿捏得位,更兼口唇并用,瞬间又撩拨起体内无尽的快感狂潮,这时候我早已口不能言,被他搓揉得只剩下呻吟喘息的份。沈墨山甚为满意,笑嘻嘻地屈起我的腿,低头响亮地亲了一下我两腿间再度抬头的柱体,道:“好了好了,马上令你快活,莫要急啊……”

    我羞愧得想把脸埋入枕中,却被他使劲板了过来,缠缠绵绵地吻住,从眉毛一路往下,顺着左眼右眼,又到鼻端,最后再度含住我的唇,就在同一刻,他猛然挺身而入,我吃痛惊呼一声,他停了下来,再度细细密密地吻我,毫无诚意地乱哄道:“马上就好啊,马上就好……”

    好你个头!那处许久不用,便是做了这么久的润滑,却仍止不住疼痛得紧,真为我好,怎么不见你舍得不做?我心中暗自腹诽,正走神间,突然一阵剧痛袭来,他已经整根没入。

    我闷哼出声,沈墨山停了半响,直到我又略微放松,这才由慢至快,尽情驰骋起来,仿佛野马脱了缰绳,可劲在我身上撒欢。这样的沈墨山热烈得令我陌生,很快便将我卷入无边无尽的快感当中,逼着我面对他在我体内点起的熊熊大火,快感太过激烈,我已无法承受,却被迫一次次仰着脖子,呜咽着跟他一道起伏辗转,仿佛可随意摆弄的木偶一般随他摆出各种姿势,到得后来,我已被他折腾得再无一丝力气,两眼发黑,却犹自能感受到他猛烈的撞击和我破碎起伏的呻吟。

    欢爱甚久,我已意识模糊,果然现下做还是有些勉强,到底如何结束,结束后,他如何为我清理身子,我全然不记得,只记得四肢内仿佛被巨灵之掌压榨过一般,连动动手指头都嫌艰难。

    我感觉只是睡了很沉的一觉,后来才发现,实际上我昏迷了一日有余,沈墨山被栗亭臭骂好几次,直到我醒来方才作罢。沈墨山满脸愧色,坐在我床头殷勤当小厮,直将小枣儿的活几乎都揽了下来。

    他如此低声下气,我便乐得当大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倒也着实惬意。等到我能下床,已是两三日后的事,栗亭所开味道古怪的滋补药,连服了十日,这才算不见踪影。

    这段时间怕我病中无聊,沈墨山命人将小琪儿送了过来。几日未见,小孩儿又哭哭啼啼,直道我扔了他。我又哄又骗,好容易将他的毛捋顺,已是疲惫不堪,不知觉,又过去五天。

    这一夜我哄了琪儿睡下,望着他圆圆的睡脸笑着不语,孩子天资平庸,无论习武还是乐理,均懵懵懂懂,不求甚解。都已快满五周岁,整日里却只知道疯跑玩耍,练拳吃点心。但他秉承了小彤的善良勇敢,又长得可爱异常,日后有我看着,有沈墨山护着,当能平安过这一世。为人父母,并非个个望子成龙,尤其如我这般经历太多的事,只觉得,他能做一个有良心,会快活的人,平安长大,便已心满意足。

    正想得入神,忽听门扉开启声,我一回头,正瞧见沈墨山一脸微笑,站在门边朝我招手,我起身走过去,他双手展开一件长氅,披到我肩上,含笑道:“等了几日,你身子可算好转,我有一事要听你的意思。”

    “什么事?”

    他踌躇一会,道:“忠义伯府与叠翠谷那档子事,你若已丢开手,从此以后,只要他们不犯到我头上,我就不闻不问。但你若欲知后事如何,狗咬狗能咬出什么花来,咱们还可以去瞧瞧。”

    我一愣,笑道:“你于英雄大会上重伤郭荣,揭了杨华庭的短,这就已经卷入这件事了。便是你不找他们,他们迟早有一日也会找你,倒不如……”

    “倒不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沈墨山笑得意味深长。

    我横他一眼,道:“你早已胸有成竹,又何必来问我?”

    沈墨山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哪里,你若不爱瞧这热闹,我自然不管。”

    我挑起眉毛,戏谑道:“家传神功外泄武林也不管?”

    沈墨山呵呵低笑,道:“这个,我确实,很是好奇。”

    我笑道:“说吧,今晚那边什么动静?”

    沈墨山摸摸我的头发,道:“真是瞒不过你,据弟兄们回禀,这几日流云道长避开众人,秘密回了忠义伯府,你说,咱们要不要去瞧瞧热闹?”

    “走吧。”我合拢大氅,笑道:“别磨蹭了。”

    沈墨山笑了笑,将我打横抱起,在耳边道:“抱紧了。”

    我点点头,搂紧他的脖子。却觉身子一下腾空而起,犹如腾云驾雾一般,飞快掠过,耳边只听风声急响,沈墨山柔声道:“闭上眼,咱们上忠义伯府去。”

    我依言闭上眼,随他起跃不定,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他双脚悄然无声落了地,在我耳边道:“到了。”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夜色朦胧,草木亭台,正是我当初到过的忠义伯府西园。我往后一看,一幢小楼孤立湖边,恰恰是小彤当年住过的绣楼。

    “去那一下。”我指着那座小楼,柔声道:“墨山,我想去那看看。”

    “好吧,只是可不能呆久了。”

    我点头答应了,沈墨山抱着我,几个起跃,快速跃入二楼雕栏,随即又推开窗扉,跳了进去。屋内一片漆黑,但我却分外熟悉,那妆镜台,雕花床,处处都显出当年小彤在时的模样。我微微叹了口气,摸摸床上柔软的锦被,低声道:“这里,是小琪儿的娘,生前呆过的地方。”

    沈墨山点头道:“收拾得很干净。”

    “是啊,”我笑了笑,道:“她原是杨文骔的未婚妻子,杨文骔睹物思人,是以这里保存得干干净净。”

    “倒是个痴情种子。”沈墨山四下走走,又坐回我身边,拍拍床道:“这床上连被褥都一应俱全,倒好似主人家会随时回来一般。”

    我正要说什么,沈墨山突然以手压唇,低声道:“有人来了。”

    他一把搂过我,躲到床架后头,正在此时,却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随即,又是一阵嘎吱的脚踏楼梯之声,有一个苍老的嗓音道:“贤侄,你求老夫为你联络七大门派保杨氏一门,老夫已依言做到,你应允老夫之物,是否也该早些兑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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