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不知道(二)

    章③②

    方迤行?

    昨天他从我房里离开的时候,时辰已经很晚了。

    “迤行怎么你了?”

    施子锌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小脸,越看越有意思。

    他鼓着嘴一屁股在桌前坐下,大有告状的意思:“不知道姓方的发什么神经。昨晚师父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窜了起来,非要我给他止腹痛的药。药我都给师父吃过了嘛,当然没必要再吃,我都懒得理他,哪想他居然动手就抢了!”

    我摸了摸鼻子,敷衍地说了句“的确不该依仗武力欺负师弟”,鼓励施子锌继续往下说。

    施子锌抽了抽嘴角:“我以为这就够反常的了吧?哪知道方迤行回房之后更加古怪了,一下唉声叹气,一下又拖着下巴发呆……”滔滔不绝,小徒弟用了尽半盏茶时间将方迤行形容成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怪胎。

    我耐着性子微笑提示:“子锌,重点。”

    小徒弟一挑眉,拔高声音道:“重点就是我当时都睡下了!他硬是给我从床上揪了起来,非要与我探讨什么重大问题!”

    “……”

    这就有点反常了。

    方迤行在施子锌面前一直以师兄自称,既然是师兄,时时刻刻都该端着他师兄的架子,像这样平心静气地探讨求教,是前所未有的。

    “问题?”我漱了口,吐掉嘴里的盐水,拿巾帕抹了抹嘴,回头道,“半夜三更的,什么问题那么急,非要拉你起来不可。”

    “是啊!我也纳闷呢!”

    小徒弟双手环抱在胸前,神色严肃地告诉我,方迤行昨夜问的那个问题其实很无稽。

    方迤行问,如果有个人养了一只长得古怪的鸟,说不上喜欢,也不至于讨厌,也就那么养着了,久而久之,自然也养出了点感情,却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不是一只怪鸟,而是一只神鸟,并且现在有别人蓄意要跟他抢这只神鸟,养鸟人到底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怎么办的?这是什么古怪的问题!”施子锌一叉腰,怒不可遏。

    我大囧,觉得方迤行的神逻辑已经临近登峰造极的程度了,与我实在不相上下,也真不愧为是师徒。

    “那子锌怎么回答他的?”听到这里,我若说不好奇便是假的。

    “我哪管他啊!大半夜的我困着呢!就说不知道不知道。”小徒弟愤恨地还原了昨夜遭遇,痛斥方迤行的不依不饶,说不弄明白这个问题就不许他睡觉。

    于是乎施子锌对着方迤行怒吼:这个事情要看养鸟人怎么想!别人都作不了主!

    方迤行迟疑反问:如果养鸟人自己也不确定的话,那该怎么办?

    小徒弟无力扶额:养鸟人自己都不知道,别人怎么可能知道?要不然干脆去问问那只神鸟,看它愿意跟谁走就跟谁走!

    “师父你知道吗?姓方的真的好古怪,我道出这个提议之后,他居然莫名其妙地脸红了。不就是个鸟不鸟的问题,有什么可脸红的,他不会是中邪了吧?”

    我伸手敲了一下小徒弟的脑袋,咳嗽道:“别鸟不鸟的,修道之人,注意言辞啊。”

    “哪是我说的?!明明是姓方的!”

    “那最后你们达成什么结论了?”

    小徒弟翻了个白眼:“我才懒得管他,就随便敷衍说必须得养,一定得养,不养不行!他这才神情恍惚地回床睡觉了……”小徒弟顿了一顿,别扭道,“师父,姓方的……不会是真中邪了吧?”

    我笑得合不拢嘴,用力拍了拍小徒弟肩膀赞许道:“答得好!甚好甚好!”

    “咦?”施子锌歪了歪脑袋,“这问题莫非是师父出给姓方的,他答不出来才特意来找我商量?”

    我弯眼一笑:“非也。”

    小徒弟明显闹不懂方迤行为何会那般古怪,也不明白这事会跟我有什么关系,半晌后改口问:“莫非……那养鸟人,其实是师父?”

    这次我便笑而不答了。

    虽不中,亦不远矣。

    师父不是养鸟人,师父是那只鸟啊!

    施子锌见告状不成,略有些沮丧,但看到我莫名开心的样子,别就作罢了。

    开玩笑,我能不开心吗?

    这与我,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根本是见证了我阶段性的成功啊!

    是以一整天,我的心情都极佳,不管唐陆怎么变着法儿地折腾我,诡异邀请我们出门走遍重城各大风景圣地,我都生不出一星半点儿的怨气。

    施姑娘自小是在蜀地长大的,说句不好听的,唐陆这个被关在家门里长大的孩子,自然没有我知道的玩处多。

    从前只有我带六六到处玩的份,什么时候轮到他摇身一变,做东接待我们了?

    与其说是我们玩,不如说是唐陆在玩我。

    明知道我不喜晒太阳吧,却偏偏挑临近正午的时间登山,待一行人气喘吁吁攀上了山顶,正好叫艳艳烈日晒得头晕目眩。

    要不然就是看中我不敢坐马车的软肋,特意挑了极远的一处农家院用饭,美其名曰体验乡野风情。饿了一整天,我想着终于可以好好吃上一顿饭了,颠簸了这么久也算勉强值得,却在饭菜上桌后差些晕厥过去。

    各种以蚕蛹、蝎子和壁虎为食材做的饭菜,叫人怎么下口……

    这一路下来,就是连迟钝的方迤行都察觉出来古怪,替我挡了所有唐陆夹过来的“美味”,小声试探问:“师父从前是不是跟唐少主结过仇?”

    仇?

    我跟唐六六能有什么仇?

    若真说有什么仇……我前思后想一阵后倒是想起来一件,但是无论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唐六六欠了我的吧?

    ##

    老丐去世那年,我十二岁,想着若是一辈子留在蜀地,约莫也不能有什么大造化。

    世间百态,我看得太少,自然好奇,便干脆卷了包袱,带着师父几年前留给我的字据,准备独自去登昆仑。

    唐六六知晓了我的想法可不得了,当下脸都急白了,直呼要不得。

    “这有什么要不得的?师父待我很好的,亏待不了我。”

    不听我的安抚,六六神色凝重道:“不能不走吗?外面也没有多大意思,说不定还会很危险,蜀地你哪里都熟悉,只怕出去了会不习惯……”

    不习惯的话,慢慢去习惯不就好了?

    我觉得六六想得太多,只道没关系,拍了拍他的肩:“等我在昆仑安定下来,就给你写信报平安!”

    虽然我大字不识几个,但连写带画,凭六六聪明过人,肯定能明白的。

    百般说服下六六才松了口,只叹气说晚上好好请我吃顿饭,就当做践行。

    我那时候单纯,更为未知的未来感到兴奋,也就根本没有注意他表现出来的怪异,也猜不到十五岁的唐陆,眼里已有初为男子的计量。

    一顿美餐过后,我被他毒翻了,身体僵硬得没有半点知觉,大惊之下不可置信地拿眼瞪他,却看唐六六不敢与我对视,令人用绳将我绑了,连扛带运地送到一处不知名的院子里。

    房里灯火温暖,床褥也是我从未体验过的蓬松柔软,面前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我却觉得犹如身置冰窖。

    六六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目光看我:“小芙你别怪我,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离开。就留下吧,好吗?”

    毒药让我说不出半个字。

    施姑娘极少动气,却在第一次体验遭人背叛的滋味后,感觉怒意像洪水猛兽在身体里叫嚣。

    他唐六六算哪根葱,凭什么就因为不舍就用药强行留下我?

    六六还尝试一直跟我解释他这么做的初衷,我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甚至有种我根本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错觉。

    这种感觉明显让我感到不适,我不愿意睁眼去看他,片刻后嘴却挨上了一个冰凉之物。

    唐六六拿了小瓷瓶,乘我不备时一鼓作气将瓶中药水全部倒进了我嘴里。

    “喝了这个之后你就会忘记一切,从今往后就留在这里罢。小芙,我会好好练功,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之后就让我来……”

    “……”

    什、什么?

    谁要留在这里?谁管你成不成为男人!他、他居然对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毒,还想抹去我的记忆!

    这下我真的生气了。

    不知从哪里寻回来一丝力气,不痛不痒地踹了他一脚,碍于嘴不能言,只能横眉竖眼用口型对他说了“滚出去”。

    唐六六离开之后不过片刻,药物就起了作用。

    夜半时我变得滚烫,于高热中,我只觉得自己的记忆仿佛真的如六六所说,在一点一滴地流失,而这样的认知,真的让人有些不快,甚至是……惧怕的。

    过去虽然痛苦,但不是乞儿的施芙,忘记了老丐的施芙,还能是施芙么?

    痛苦中我只能借助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只想着六六从前真不是这样的人。

    他究竟是叫什么人给带坏了,怎么能用这样阴险的招数对付身为好朋友的我?

    不知道是那药不合格,还是师父传授给我的独门功夫正好与之相克,庆幸的是高热过后我并没有失去记忆,反倒更为清醒了。努力动了动四肢,才感到知觉似乎是回来了。

    天不亡我。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忍痛将一只手腕弄脱臼才得以顺利解开麻绳,活动了被绑得麻木的手脚,探清门外情况就寻了机会窜了出去。

    或许是十五岁的唐六六城府还不够深,或许是他根本没料到这药没有效果,总之出府一事极为顺利。

    只可惜待我踏着晨光坐上了出城的老牛车,屁股还没坐热,某人就慌忙驾马赶超了上来。

    彼时唐六六驱马技术还不是很好,充其量只能跟牛车跑成一个速度。

    “你还想干什么!”我极度防卫地瞪眼看,想着输人不输阵。

    他似乎为我这种反应感到暗自神伤,一边艰难跑马一边道:“小芙,小芙你原谅我,我只是,只是……”

    “只是想留下我嘛!我听到了!你说过很多次了!但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我说了我要上昆仑拜师学艺的!”

    就那样跟着我跑了一阵子,六六好像明白了什么,语气难过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渐渐停了跑马的动作,任由自己落在牛车之后,离我越来越远。

    直到牛车跑了很远,我看他的马依旧立在原地,而他红着眼眶,嘴皮子默默说着那三个字。

    哎……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圣人不都是这么说?

    我想着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不能原谅的滔天大错,又遥遥见他那副可怜的小媳妇样有点于心不忍,当下便大人不计小人过,远远对他挥手喊道:“回去吧!我以后会给你写信的!保重啊!”

    直到再也看不见骑在马上的六六,我才放下摇酸了的胳膊,摸了摸鼻子,同样觉得有股淡淡的忧伤萦绕心间。

    但我转头又一想,这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只要活着,总有再相见的一日。再说了,上山寻师是何等刺激?往后也不知道有什么样伟大的任务等着施姑娘去完成呢,便也就将小小的离别乡愁抛在了脑后。

    所以总的来说,还是唐陆欠我比较多吧?

    再后来,我二人在书信来往中和好如初,我也保持着半年一封信的频率,权当是写家书了乡愁。

    如今他莫名其妙与我断了联系不说,再见之时换着法子整我,是个什么意思?

    有求于人就该这么遭他践踏吗?

    我抖了抖肩,心寒地想着,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一顿饭后,我强忍住了上吐下泻的冲动,刚被搀扶着出门,就看到那辆载着我们过来,被装饰得金灿灿的马车,再想回城路上的颠簸,差点就此晕厥。

    还是大徒弟够体谅,提议说要不然跟农家借匹马,与我一道先同骑回去也好。

    ……同骑!多么令人激动的字眼。

    我当然求之不得了,当下点头如捣蒜。

    这边小徒弟还没窜出来否决这个提议,倒是古怪的唐陆一挑眉,拿扇掩了嘴角笑了一声:“岂有劳烦贵客自行骑马之理?这绝对不是唐府的待客之道。使不得。”

    唐府有什么待客之道?

    强迫贵客顶着大太阳爬山,然后晕了几个时辰的车,千里迢迢拿各式虫子充饥,就是唐府的待客之道吗?

    我敢怒不敢言,看唐陆不知道从哪里“嗖!”地变出顶软轿,扬手往半掀轿帘一指:“施姑娘有请罢。”

    赶鸭子上架,大抵就是这么个情况了吧。

    但碍于不愿继续在马车上颠簸,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省得我拒绝后让唐陆不开心,他再得继续想花花肠子整我。

    软娇不大不小,刚好容纳我一人,看着不起眼,其实舒服得很,四个轿夫抬着走,平稳中有一种轻微的颠簸,就像登山时有钱人懒得走上去,掏钱坐的那种滑竿一样,摇摇晃晃的,很快就弄得我困意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我睡得正好,却发现令人困倦的轻颠突然停了下来。

    有轿夫在轿外提示:“道人,到府了。

    我睡得正好,明知道该顺着轿夫的话起了,被唐陆折磨了一整天的身心怎么也无法做到统一。

    片刻后,外面传来了唐陆的问话:“怎么了?”

    轿夫有些为难:“回陆爷的话,道人似乎是……睡着了,奴才叫不醒。”

    唐陆很快一声轻笑,听得我心惊担颤,我深知每逢他这么笑时,就铁定不能有什么好事,果然听他道:“诶。千万不要惊扰道人休息,爷抱道人回院就是。愣着做什么,开轿!”

    一听这话,我哪能还有睡意!吓也得吓醒了!

    正欲大声强调我并未睡着,完全可以自己走着回去,面前被掀了一角的轿帘突然又落了回去,另有一个温润的嗓音及时响了起来。

    “这是徒弟的分内事,怎好劳烦唐少主,还是让方某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周一的早上也定时定点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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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一直想看迤行爆发的情节吗?他蓄气得差不多了,这就要出招了!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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