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一)

    章③⑨

    夜里下了场暴雨,持续小半夜的落雨节奏让我睡得格外沉。

    梦里小六六神态可掬,向我跑来的脚步好不焦急,稚嫩嗓音声声唤着“小芙”。我愣在原地,看着儿时的他一脸欣喜不知该作何反应,便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小六六疾跑而过,毫不犹豫越过我向更远处跑去,口里还叫嚷着“小芙等我啊”。

    我木讷回头才发现,忽明忽暗光影交叠中,女孩终于被疾跑的男童赶上,笑闹打作一团,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光源尽头,欢笑声还萦绕在我脑中。

    我突然困意全消,睁眼醒了过来,撩开床帏看了眼窗外,下了一夜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雨过天晴,万物如水洗般清新,微微泛亮的柔和光晕,跟梦中情景好像。

    我记得很清楚,昨夜唐陆偷袭我时轻轻叹了一句,他说,我这是在帮你……

    原来男子与女子对待情感的态度和决心竟是这般不同。

    我自问换做是自己,对心爱人连放手的勇气都匮乏,怎么还可以笑着祝福?今日离府,我究竟该拿什么样子去面对唐陆才好……

    草草梳洗完毕,我脑子一直都是空空的,直到有人在外叫门,我这才寻回点神智,赶紧去应门。

    自从那夜府中巧遇,我一直未见到唐昕。

    此时,唐昕将丫鬟留在了院外,独自随我进房,刚一进门,迎面视线就落在了床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袱上。

    她并不主动问及,只当没看见,说:“昨夜忽然暴雨,姑娘睡得可好?”

    “唐府高床软枕,如此待遇再嫌不好,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我摸了摸鼻子,懒得拐弯抹角,直接与唐昕坦言今日启程离府的打算。不想唐昕不仅不惊讶,仿佛像是一早就料到似的。

    准确来说,或许是唐陆一早就料到了。

    唐昕那张和六六一模一样的脸,今日里怎么看我怎么觉得心虚,当真有几分不敢直视的意思。

    她大方拉着我在桌前坐下,像是揶揄:“我原本当姑娘是铁石心肠,原来……也并非如此。”

    我有点尴尬地缩了缩手:“唐陆呢?今日怎得不见他。”

    唐昕不徐不疾倒了杯茶推倒我面前,半垂首时神情难辨:“昨夜二哥淋了雨,又整夜饮酒,今晨有些高热,怕是没法前来相送了,还望姑娘体谅。”

    我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僵了。

    唐昕继而抿了几口茶,似笑非笑:“姑娘放心,二哥都不曾言明的事,绝对轮不到我这个妹妹来兴师问罪。我此番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与姑娘说清,本来那夜就打算说的,却又担心过于唐突……”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便道但说无妨。

    唐昕转了转掌间瓷杯,落下眼睑的神情十分落寞,沉默了好半天才徐徐开口:“我与二哥是双子,说得神奇一些,还有几分心灵相通的意思,故而唐昕敢担保,这次姑娘来,二哥绝不曾抱有任何强留姑娘的想法,他那些折腾人的手段,不过是跟他自己过不去罢了……”

    我听罢,自然而然想起了昨夜唐陆质问我的那些话。

    要不是他一时冲动说出口,我哪里会知道这几年来他究竟在介意什么。

    “姑娘可还记得我说过自家夫君的事?”

    唐昕指的是她那个因为生活劳累导致年纪轻轻就送了命的夫君。

    我点点头,她便接着道:“我与夕郎私奔时,二哥是最赞成的那个,待到夕郎药石无医,将我们夫妇俩接回别院的,也是二哥。我记得夕郎去的那个清晨,也是一个彻夜暴雨后的清晨,明明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夕郎却再也看不到了……”

    说到动情之处,唐昕有些哽咽,连我听着都有几分心酸。

    大抵是怕我尴尬,唐昕连忙收回了情绪,强作平静道:“因父母不承认我与夕郎,送夕郎上山安葬,便只有我和二哥。姑娘可知,当年在夕郎墓前,二哥那时说了什么?”

    我很难想象唐陆一本正经当起兄长的模样,故而也无法猜到那时的他,会在妹婿墓前说什么。

    唐昕抬首看我,眼神坚定得不容人忽视,我被她那样的表情看得有些发憷,好像眼前人不是唐昕,而是唐陆一般。

    薄唇轻启,她幽幽道来,轻飘飘的声音仿佛引我去了那年山头新坟前:“二哥那时喃喃自语说‘幸好’,一连说了不下十句‘幸好’。”唐昕自嘲笑了一声,“正是我不顾二人身份性格悬殊,强求与夕郎的姻缘,才害得他年纪正轻便丧了命,二哥这句‘幸好’,想来……姑娘是能明白的吧。”

    喜欢一个人有多么快乐,背后就会有多少痛苦。我又怎么会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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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唐家少主有恙在身,不便相送,今日便由唐昕全全负责我们离府的事宜。

    方迤行和施子锌候着唐府家仆领来良驹,我心里有些乱,等他们的功夫里独自出了府门,沿着院墙往深巷里走,吹吹晨风,权当散心。

    走着走着,于深巷里发现不知谁家小童,十来岁模样,头上顶着双髻,白布青衣,寻常人家打扮,肥嘟嘟的小手捏着一片树叶,举至嘴边费力吹着,大抵因为不得诀窍,好半天全是口水喷发动静。

    我见了觉得十分可爱,便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怎么到这里吹叶子?在家娘娘嫌你吵了?”

    大抵我生了一副好人脸,小童并没有多戒备,指了指身后的院墙,“这院子里的人好会吹叶子,我是来偷师的。”

    我看了眼周围,摸清方位后发现,这堵墙后面似乎正是唐陆的院子。

    “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循循善诱问道。

    小童笑嘻嘻摇了摇头,“不清楚呢,可是每日清晨都会吹哦。”他看了眼日头,疑惑自语,“怎么今个儿没有呢……”

    院墙里种有一棵格外茂盛的冬青,枝桠探出墙外,我垫脚摘下几片树叶,放在眼前比了比,找了片不嫩不老的,擦擦干净后放在唇间试了几个音。

    原本沮丧的小童见状激动地窜了起来:“姐、姐姐,你也会吹叶子?!”

    我笑着“嗯”了一声:“多年没吹过了,不知道还会不会。”

    叶片贴于嘴唇,食指中指稍微岔开,贴住叶片背面,拇指反向托住叶片下缘,气流吹动,树叶边缘便在唇间颤动,叶是簧片,口腔犹如共鸣箱。

    有道是,剥条盘作银环样,卷叶吹为玉笛声。

    诗人墨客津津乐道与木叶吹奏技艺之高、音乐感人魅力之大,对于生活枯燥无趣的小乞儿们而言,这不过是打发时间的自娱自乐罢了。

    旋律轻巧地从叶片中飞迸而出,那是我幼时最擅长的一首小曲,吹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小童一双大眼放金光,围着我拍手转圈,大嚷:“就是这首,就是这首曲子!”

    听到此,我心下已经了然。

    我这吹叶的不二绝技,这辈子只教给过一个人。

    不多时,曲到一半,竟然从院墙里传来轻弱十分的和音,费力追赶着我的旋律,固执至极。我鼻子一酸,继而放缓节奏,欣然接受它的靠近,直到两个旋律一高一低,环绕彼此,共谱一曲童趣。

    这一曲吹得格外长,好像谁都不肯先结束,最后依稀是院里那声悠悠沉寂,至极无踪,我才停了嘴下动作。

    小童听得意犹未尽,略带疑惑看我:“姐姐,院里那人,今日好似没精神呢……”

    我笑道:“哥哥昨个儿淋了雨,想来今日病了所以才没精神。”

    小童并没有追问我怎么知道一墙之隔后面那人,究竟是哥哥还是姐姐。

    直到我们一行人牵着马从唐门离开的时候,唐陆始终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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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一个月折腾后,终于临近昆仑。

    路程伊始我多少还有些乡愁,也在路程中慢慢淡了下来,因为眼下另有一事更让人焦急——我嗜睡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不分白天黑夜打瞌睡也就罢了,有一次竟是骑马时就那么突然倒了下去,没了意识。

    我本人没什么感觉,待再次悠悠转醒时,人已经舒舒服服躺在树荫下了,大小徒弟围在身旁,面色惊恐得令我想发笑。

    施子锌由于知道我的病情,多少都有点心理准备,反倒是方迤行,真的被吓坏了,我很少见他面色那么苍白的模样,放在我额上的手更是冰凉得古怪。

    我刚醒没什么力气,费了半天劲伸手触了触方迤行微肿的嘴角,我记得昏迷前他的嘴都是好的,而方迤行像是不怕疼一般,任我摸了半天也没有反应,只知道锁紧眉头盯着我不放。

    我失笑:“怎么了这是?师父身体不好,你们师兄弟两个还有心思打斗?”

    方迤行这才答:“没有,是迤行自己不小心弄的。”

    不小心弄的能弄得像是挨了一记重拳么?这木头人,连撒谎都不会。

    果不其然,身旁正摆弄药瓶的施子锌没好气地呛了一句“谁稀罕”,明显并不领方迤行掩饰真相的情。

    自那后,三匹马便改成了两匹,方迤行搂着着我共乘。

    对于这个,小徒弟本来是想反对的,但碍于他才十四五岁,又因逃避练武身子骨不结实,由他来抱我共乘显然不太现实,便也没了办法。

    夜里露宿郊外,靠近火源的地方让给了我,大徒弟说守夜,小徒弟竟也不愿意睡,那样子活像是怕他睡着后方迤行会对我有什么不轨。

    他们两个不对盘也不是第一天了,但方迤行这么沉默接受施子锌的尖酸刻薄还是第一次,我瞌睡来了,实在没力气再与他们说教,稀里糊涂便睡了。

    不知到了夜里什么时候,身边悉悉索索一阵响,费力睁开眼睛,看到方迤行摸到我身边躺了下来。

    轻轻将我捞进怀里,双臂环着我的身子,贴着我耳鬓轻道:“师父别说话,子锌睡了。”

    我点点头,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多次我都想感叹,方迤行的体温是极舒适的,仿佛能熨帖于我疲倦的心上,我恹恹地靠在他怀里,身体纵是再不舒坦,心里也无比踏实:“怎么不守夜了?”

    “这样也一样是守,师父睡吧。”方迤行压着嗓子说,看我乖巧地闭上眼睛后,迟疑地在我眼上落下一个吻。

    我往他怀里蹭了蹭,方迤行就将我搂得更紧,纵不是高床软枕,我亦睡得格外香甜。

    我清楚地感受得到,夜里每每只要我轻轻一动,身旁人就会紧张得屏息,再才轻手轻脚过来探我的鼻息和脉搏。

    他真傻,以他的医术水平,医个小病尚且都有困难,又怎么能探知出我如今的病情。这般动作,真的只是徒劳。

    到了最后,仿佛方迤行自己也认清了这个现实,像是自责的话语从他口里幽幽传来,我却只能当做什么也没听到。

    他说:“师父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告诉迤行。”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六六最后再露一次声,不露人了。=、=

    有妹纸反应鳏夫一生很残忍,咳咳,其实六六是个注意事业多过爱情的人……嗯,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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