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得解(二)

    章④⑨

    “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

    男人失力地跪在床前地上,身上衣衫凌乱,胸前缠绕着的绷带一点点一片片被猩红渗透,我冷汗涔涔,坐在床上动弹不得,明明想上前去安慰解释,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为什么颠倒事实……为什么装作那样的人来接近,害我以为……以为,其实却……”他根本不等我回答,一切只像是喃喃自语,嗓音沙哑,字句破碎,抬头看我时是极度震惊后的无措,双眼通红,“事到如此……我该拿什么来还你……拿什么……我到底该怎么办……你说,师父,你说啊……”

    那些渴求的话像是刀尖扎入我心口,直刺最柔软的内里,搅得血肉模糊,痛得我根本发不出音,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他突然直起身子,慌忙膝行几步,一把抱住我,神情慌张:“我将我的命给你,都给你……师父要怎么惩罚我,我都不会有半分迟疑。拿去,全都拿去,我什么也不要,全部给师父,只求师父能好起来……求你……求你……求求你……”

    听他这般说,胸口几乎是窒息般地疼,男人绝望地将头埋在我小腹,让我真真切切感受他的痛苦。伸出手,想去安抚,却僵在半路,哪怕就是像往常那样轻松地拍拍他的肩,摸摸他的头,都做不到。

    ……不是……并不是这样……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种结果。

    就是因为明白他的倔强和执拗,才会拼死也想将真相隐瞒下来。若一切以这样做结局,我的努力,又还有什么意义?

    突然有人抓着我的肩猛地摇晃,我呼吸一滞,神智回笼,慢悠悠地睁开了眼,渐渐清晰的视野里是小徒弟一张不可置信的脸。

    他紧抓着我的手臂又摇了摇,瞪大了眼问,“……师……师父?师父你做噩梦了?”

    我恍惚深吸了几口气,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还是自己的房间,原来我是在等方迤行叫施子锌为我诊脉的间隙,躺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面上凉凉的,我后知后觉摸到眼下一片湿润,赶紧拿袖子蹭了蹭,笑道:“啊……啊哈,大概是气血不足,怎的打个盹儿也会做梦,哈哈……”

    小徒弟不怎么买账,严肃的面容让我觉得自己十分滑稽。

    我看了看他背在身后的大药箱,却没有看到方迤行人影:“迤行人呢?”

    “……院子里有点事耽搁了。”小徒弟拿着我的手腕诊了半晌,慎重地握着我的手嘱咐,“能为师父做的,子锌一样都不会少,可师父如此心重,怕是什么药都无法医治。若再这样下去,子锌只能将实情告诉姓方的了,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师父一个人扛着,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的。”

    “不行!”我下意识高声否决,反手抓住小徒弟,半晌僵持后才反应过来,缓和口气道,“……为师是说,不必告诉你师兄,真的……不能告诉他。”

    施子锌举双手投降:“是!我明白!师父想当做一切没发生一样,才拼命瞒着姓方的。既然要当做真的没发生,师父才是头一个要放下的人,如师父这般日日介怀,瞒得了一日,岂能瞒过一辈子?”

    “……”

    一番话下来,不得不让我承认,小徒弟是真的长大了,看问题的眼光似乎已到了我无法匹敌的程度。亦或者,我身在局中,处处受制,才不知该如何应对?

    自出关后,方迤行几乎日日与我腻在一道,冬日出门总是不太方便,大部分时间都闷在房里。方迤行的话素来很少,相处时基本都是我一个人在说,有时我喋喋不休,他就会不动声色地为我倒上一杯热茶,再浅笑地看我痛快畅饮,甚至盯着我的脸走神。

    方迤行也好,师兄也好,所有一切在我眼里都显得过于顺利,便是这种顺利,反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积压在心底的慌乱才会不知不觉蔓延扩散开来,成为梦魇缠身。

    我无奈摸了摸鼻子,干笑着同小徒弟保证,从今往后,定要重新做人,绝对把过去抛在脑后,且邀请他积极监督我,这才打消了小徒弟冲去跟方迤行道出实情的打算。

    就诊结束时已经是暮色四合,屋外正在化雪,气温低得厉害,我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特地揣上暖炉,跟小徒弟一道去他院子里。

    这厢人还没进院,便瞧着从里面窜出来三个人影。

    三人都是阆风弟子,乍看下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们正骂骂咧咧地从院子里你推我我推你,相互抱怨地走出来,迎面看到我,全都怔住了,立刻垂首,借以掩饰面上的淤青和伤处,齐齐道:“师叔好……”

    我皱了皱眉,盯着三人正中的那个最眼熟的道:“我记得你叫有……有……”

    “有学!”中间的男子亢奋地将自己的名讳告诉我,指了指左边,“子忠”,又指右边,“良生。”然后又齐齐给我拜了一拜。

    “好好好——有学,子忠,良生是吧?这该吃饭的点,你们怎会在此处?”

    三人面上的兴奋在瞬间凝固,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语塞起来,我便背着手绕着他们转了好几个圈,最后还是小徒弟发了话,“大概是帮我送了些药材来吧。”

    “诶……是是是,正是如此!”三人勉强应对道。

    药材?什么药材要三个人送?还送得鼻青脸肿的?

    我不去拆穿这蹩脚的谎话,见三人组在我含笑的打量中落荒而逃。

    这三个人年纪都比我要大,该是比我更早上了阆风,只是碍于辈分叫我一声师叔,和子锌同辈。

    等三个人走了,小徒弟才喘口气道:“这几天尽闹个没完,不知道谁将消息放出去了,总之大家似乎都知道师父跟……跟姓方的事,天天都是来打架闹事的?”他伸手指了指三人组离去的方向,“都是今天第二拨了。”

    我听后大惊,举拳挡在嘴边:“咳咳……还有这事?咳咳……为师和迤行的事,他们为何会表现得如此气愤?”

    小徒弟反常地用看白痴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很有几分师兄的真传。

    我还没来得及出手教育小徒弟,倒是院子里的那人注意到我们的到来。

    他大步流星,几步便迎了过来,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一番,看我裹得密不透风还捧着手炉,似乎很是满意,嘴角微微绽开一朵笑,“师父怎么来了?”却在笑完后抽了口冷气,原来是扯着嘴角伤处了。

    见我的视线落在他的嘴角,方迤行赶紧抬手,有意掩饰打架斗殴后的痕迹。

    我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省得方迤行也拿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我,我便更加无地自容了。

    晚饭是在小徒弟房里吃的,我们师徒三人在桌上吃,小金子便窝在竹椅上抱着个大篮子,篮子里装满各种野果,尽管新鲜欲滴,但大冬天就吃这个,哪能饱啊?

    我怀疑小徒弟有虐待动物的倾向,便夹了些炖肉送到她面前。

    施子锌快我一步拦了下来:“师父,小金子只吃活物,这肉她不吃的。”

    没理由啊,我觉得小徒弟的话没有什么依据,一旁的小金子更是眼巴巴地看着我,嘴里轻轻地“嘶嘶”。

    小徒弟一听她的叫唤就不耐烦:“嘴巴那么臭还敢吃肉!吃你的果子吧!”说罢,还猛拍了她脑门一下,看得我都觉得疼。

    小金子从前那么暴躁霸道,如今明明饿得眼睛从金色变成了绿色,依旧可怜兮兮地往嘴里塞水果,不敢半分怨言。

    见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对一个面上看上去十多岁的女孩,实际却是好几百年的女妖发号施令,却是件挺有趣的事,想着是他俩之间的事,我不好插手,便讪笑着算了。

    饭后我拉着小金子仔细打量了打量,果然自从那日泡完曲池水后,她身上的伤果然好得七七八八了。

    “怎么就突然变成人了呢?真够古怪的……”我揉着小金子柔顺卷曲的长发自问自答,而她似乎很喜欢这般被抚摸,乖乖地蹭了蹭,偶尔懵懂地回看过来,摇了摇头,似乎在说她也不明白。

    “算了,你就小心在这里藏着吧,别被别人发现了。”

    小金子一身都是宝,施子锌又偏爱炼丹,他可千万别存了哪天将小金子“咔嚓”,贡献给炼丹事业的想法啊……

    在我和小金子亲昵相处的时间里,方迤行和施子锌一同消失了,不知他们是不是偷偷摸摸在我背后说什么。

    方迤行饭后说送我回院子,却没有直接回去,而是顺路去了剑灵山山脚。

    夜里的剑灵山比起白日的虚无缥缈,更像是蛰伏于夜里生息的魔兽,方迤行牵着我一路行到山下,不言不语,我寻思着若是为了饭后散步,这步也散得有些太长了。

    走到山下,他忽又转过身来,亲手为我拢了拢领口,顺带着理了理耳鬓被夜风吹乱的发,开口问:“师父还记得迤行刚醒时的事么?”

    怎么能不记得?那时我可是为了见他一面,玩了命地在爬山。

    “还好意思问?这可都是你大逆不孝的证据,居然累得师父爬那么多次山!”我垫脚捏住他的鼻子,鼻尖冰冰凉凉的,方迤行不恼不怒,反而很开心一般,突然给我揽到怀里来。

    只听他不徐不疾念了声:“云见——”

    黑夜里方迤行身后白光一闪,他那俏皮得要死的宝剑就蠢蠢欲动飞鞘而出,还在思索间,方迤行已经抱着我跳上了青锋剑,乘风一路朝山顶飞去。

    急速攀升的感觉让人心慌意乱,我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方迤行为何会突然想出这么一出,只能紧紧抱着他的腰以防摔下去,想问话又不能开口,只怕吃了夜风隔日会闹肚子。

    越往山头攀升,夜风就越急,吹得人面颊生疼,方迤行似乎感觉出,展开裘氅将我裹得更为严实,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在我发心落下一个吻。

    不经意的小动作,瞬间抢占我全部的注意力,几乎忘记了夜寒的事。

    不多时终于停了颠簸,似乎已经到了顶峰,方迤行抱着我跳下剑。

    落地时脚下化雪的薄冰打滑,我不慎绊了一下,尖叫着身子倾斜着朝他直直撞去。

    今夜也是怪,方迤行不知道在想什么,不但不伸手扶好我,发倒就那么任我撞了过去,而后毫无疑问的,二人便双双跌倒在软绵绵的雪地里,好不狼狈。

    我的脑袋压在男人胸前,他闷笑时胸膛震得我面红耳赤。

    我有些恼羞成怒,伸手撑在他脸两侧,猛地仰起头来问:“你笑什么?”

    方迤行像是听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闷笑了好半晌,才将手插入我的掌心之下,隔绝了雪地的冰凉,“我少时以为师父是……迤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师父在迤行心中的形象,一直很高大……”

    这话明显只说了一半。

    “然后呢?”

    “然后就是啊……”方迤行居然也学了我卖关子那套,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慢慢的,“就是发现,其实师父也是个普通女子罢了。”

    说这话时,他眼里像是拢着两汪春水,柔柔亮亮的,明明四下一片漆黑,眼中光亮却叫我看得清清楚楚,怪不好意思的。

    他自顾自动了动与我十指交叉的手,笑道:“手这么小,个子这么矮,又轻得跟什么似的,不是普通女子,又是什么?”

    不顾他挣扎,我伸手到方迤行立得高高的衣领里取暖,冻得他一缩,这才觉得扳回一局:“拐弯抹角的……到底想说什么?还不快快与为师招来!”

    方迤行干脆不再放抗,双臂熟门熟路箍上我的腰,将我搂得更近了,头就埋在我的颈窝里蹭,闷闷道:“以后师父想做的事,迤行去做,师父不想做的事,也让迤行做……所有的事,都交给我吧。”

    “……”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大概算是爱的坦白吧?

    就在我细细考虑其中缘由时,方迤行双眼里的灼热已经到了极限,我见后心头一颤,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睛,紧接着鼻前一阵热气,唇上一暖,他便亲了上来。

    动作温柔得快叫我融化,而我的脑海里还反复响着那句话。

    我想,不管过了多少年,那个夜里,他怀里的温度,唇上的轻柔,还有许我一世无忧的话语,总会那般鲜明。

    作者有话要说:都没人出水了,真到写船戏,谁也看不见了XXDDD

    噗噗~

    p.s.丸子十分不幸地被感冒打败了,依旧坚持熬夜把更新写了出来,至于明天还能不能写下去,只能尽量了。

    从6月30号入V到今天,已经有23天,天天日更不曾间断,算是对得起我当初说得承诺。希望这个承诺不要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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