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宁雪看着旁边恭身站立的容云,再次暗暗地叹了口气。他有些后悔当初将容云的规矩教的太好,如今即使刻意纵容,容云仍在不经意间恪守礼仪。
“云儿,搬把椅子过来。”
容云听话地去墙角搬椅子。
烈亲王府的思过室自然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地方,没有窗户有些潮湿,墙边放着一个红木柜子跟一个墨石水缸,不用看也知道里面不会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东西。思过室的主位上被象征性地摆了一把椅子,其余几把椅子都只叠放在墙角。
厉宁雪此时就坐在主位的椅子上看着容云。虽然烛火昏暗,但以他的目力,容云背后的斑斑血迹依然触目惊心。即使厉宁雪料想过容云的处境不会太好,但是他顺便过来瞧瞧居然就看到这样的情景,让老人家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从容云身上那乱七八糟的鞭伤来看,确实不像容熙打的,但是,厉宁雪相信,就算不是容熙亲自动手,也绝对跟他脱不了干系。自家徒孙的脾气再好,也不会随便让什么张三李四在他身上动鞭子的。
说起来,苍山童叟厉宁雪作为隐士,通常是不管容云的公事的,即使他阴差阳错地了解东霆的各种辛秘。不过,容云目前的行为已经堪称史上最疯狂的“以权谋私”了,而从他夜访烈王府看到的各种情景来判断,局势似乎比原想的还要复杂……他老人家就算再相信徒孙的能力,也不可能看到了都什么也不问。
不说别的,首先烈亲王府入夜的守卫布置真是太不正常了。刚刚他在王府中到处找容云也是等容云来找他的时候,实在被那大半夜里人山人海的惊到了,据他观察,整个王府也就思过室这部分人少了,相比之下有些说不出的萧索。而且,他没看错的话,那不是禁军吗?……看那数量,有一个营?……十几年不见,难道容熙真的被害妄想,精神失常了……还有,容熙为什么要打人。容云这孩子,虽然某方面笨了些,但从其他方面来讲,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做错事给人罚的。另外,烈亲王的规矩,打完人还不让上药吗?……说起来,那鞭伤好像有些眼熟……
想到这里,厉宁雪不由眼角一跳:不会真是那孩子腰间的冰火锦抽的吧……容熙应该知道那原来是我的兵器,难道是故意折我老人家的面子,好给我徒孙一个下马威吗?……等等,下马威?……容云这孩子才刚刚到烈王府?他离开安瑞一个多月了吧?……去掉从边界前线赶过来的时间,一国之君在这个节骨眼上游山玩水快一个月……怎么可能!……这孩子不会又做了什么惊世骇俗挑战我老人家心脏强度的事吧……看来,老人家也该不时关心一下江湖八卦了啊……
厉宁雪并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但此时,为了徒孙,他的内心就好像化身成了庄仪一般,滔滔不绝。等他想完,容云早已经搬完椅子,在一旁安静站立了。
“咳……”厉宁雪有些尴尬,随即指着椅子对容云笑着说:“坐啊。”
容云谢过,用手撩了撩襟摆,却怎样也有些坐不下去。看着师公,容云带着歉意地轻轻摇了一下头:“……师公恕罪,云儿,还在思过中。”
“……”厉宁雪。
厉宁雪愣了,他终于反应过来容云不光是为了清静才把他带来思过室的……难怪这孩子居然会没换衣服就出来见他这个师公……思过?跪省吧……如果是下马威,他跪了多少个时辰了?……那么,对容云这孩子来说,出去把自己带过来,现在站在这里回话,甚至点了自己的麻穴掩饰疼痛,其实都是在照顾他这个师公的心情吧……然而,明白他接下去要问什么,明白早晚会被知道……
烛火下,容云的脸色有些苍白,事实上,自从开始养血灵芝以来,容云的脸色就一直有些苍白。这也是厉宁雪没有发现今夜容云异常的原因。如今,看着微微低首而立的容云,厉宁雪心疼,犹豫,却也理解他的想法。
“……你,先老实告诉师公,血灵芝对你的经脉与内功,到底有多大影响?刚刚外面那阵势,想要不被发现地把我带过来,比把所有人杀了还难吧,天下间能做得到的,活人估计不会超过二十个,你出去接我,真的没事?”有时候,容云这孩子越体贴,就越让人头疼。如果事实真如他所想,他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血灵芝至阳,深入血脉后,会阳气冲体,经脉疼痛异常,需要阴寒内力化解,否则会活活痛死。所以,只能是修炼阴寒内功的男性来培养,被寄生者,在这段时间,为了化解血灵芝阳气,几近武功全失。不过,容云修炼的是乾坤重元,在用坤重元化解血灵芝阳气的同时,乾重元尚可运用自如。这样一来,从脉相上来看,只能感觉到剩下的乾重元了。这些是他刚刚想到的,然而……以容云的功力,恐怕不只乾重元可以用,哪怕是坤重元,有浩瀚的乾重元引着,估计也可以照用不误,只要使用者功力深厚,经脉顶得住……容云现在武功在他之上,自然顶得住……只是,会很痛……
“……如师公所想,容云可以用坤重元,动用三层也几乎没有不适。”容云说得轻描淡写,察觉到厉宁雪的情绪,补充了一句,“云儿不会乱来的。”
“……”
烛火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疼吗?”
“……嗯。”容云轻声肯定,随即浅笑,指了指身上麻穴的位置,无声摇头。
厉宁雪明白,容云的意思的是已经点了麻穴,不疼。但是,那是因为他这个师公在吧,之后呢,毕竟容云的规矩是他亲自教的,容云到底会不会在受罚的时候偷懒,他再清楚不过了。缓缓从腰间取出一个小药囊,抓着流苏握在手中,他在心疼,看着眼前的徒孙,他又压下心疼,叹了口气,最后笑道:“师公知道你自己也带了不少伤药跟补血的药,不过,应该比不过师公的手艺,来给——”
厉宁雪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手握得太紧,紧到已经泛白……
容云原本怕师公跟自己说话仰头费力,站得稍远,但师公的情绪变化却一直在他眼中,如今……容云呼吸一窒,他明白无论怎样,他还是让师公担心了。
厉宁雪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惊讶地发现,眼前一花,刚刚还站在那里的容云,已经跪在自己膝边,双手握着自己的手,居然在……轻轻颤抖……
“师公。”容云的声音依旧温和,不留心甚至都无法察觉其中那轻微的颤抖与沙哑……“云儿不孝,云儿让师公担心了。……云儿劳累师公深夜探望。云儿、”容云忽地皱眉,一顿,“不孝……云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云儿让师公叹气第四次了……”轻轻握着师公的手,容云轻轻的说着,直到师公慢慢平静下来,松开了差点伤到自己的手……
“师公。”容云仰头看着雪翁,眼中满是歉意。
“傻孩子……”厉宁雪心疼到无奈,反握住容云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他刚刚的感觉绝对不会是错觉,那种,即使他在失神,即使只是用手,他也感应到了,容云那刚刚一瞬间疯狂翻涌的内息……说来,容云这孩子因为太强大,总让人忘记他还是个孩子,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无措过了……
厉宁雪想着,打算将容云拉起来,却见容云轻轻抽回了手。
“云儿明白师公的爱惜,但是,确实错在容云,无论父亲怎样责罚,容云欣然恭领。”
说完,退着,向后膝行三步,随后深深拜下:“师公有问题,请让云儿跪着回话吧。”
……
厉宁雪明白,此刻容云俯身而拜,其实多半是因为自己,这孩子是在向自己道歉,如果自己坚持让容云起来,容云绝对不会再次摇头,但是……他犹豫了……
“儿戏军法,目无尊上,流连勾栏,师公认为云儿可以不罚么?”容云轻轻的话语打断了厉宁雪的犹豫。
“……”啥?
儿戏军法?目无尊上?流连勾栏?……厉宁雪很想说“可以不罚”,不过,他还真说不出口。
说来,容云从不妄言。如果你认为他妄言了,那么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你理解错了;第二,你的标准跟他的标准不同。
“你啊……”厉宁雪最终苦笑着摇头,经过容云这样一番安慰,他还真是……而且,他什么时候这么不干脆了,在这里帮不上容云,但是回苍云山有只有他才能帮容云做的事情。他这么大年纪了,有什么看不开的,他以前待徒孙不够好,现在就想纵容徒孙,又有什么好犹豫的!……不过还是别让这孩子太为难的好……
想到这里,厉宁雪起身,伸手扶起容云。亲手将手中的小药囊帮容云在腰间揣好,拂了一下容云腰间的冰火锦,一抖手,抽在掌中。
冰火锦,是天下间闻名遐迩却难得一见的神器,而因为苍山童叟厉宁雪的神秘,世人甚至都不知道,冰火锦的主人是雪翁。据传,冰火锦是以寒山天蚕丝与熔岩火蛛丝交结,在地火寒泉齐聚之地,编织打造而成的。长三尺,晶莹剔透,其质如锦,月下隐现冰蓝之色,日下隐现赤火之光。冰火锦平时系在腰间,就好像腰带上的饰物,但是,一旦用内力鼓动,冰火锦就会变成长鞭的样子。使用者内力越强,冰火锦的长度韧性与刚硬的程度就越变化无穷。
如今,这条世所罕见的长鞭,已经被厉宁雪送给了容云。其实,容云习武,在兵刃上最擅长用的不是鞭,是剑。而后,因为厉宁雪与容熙的原因,鞭法与枪法也学得很好。容云此行西弘,说起来算是乔装改扮,而且,拿着长剑实在多有不便,于是索性带了师公送的冰火锦。
厉宁雪看着手中的冰火锦,再次无奈笑了,他忽然想起了容云刚刚那句话——“师公不必担心,何先生很有经验”,原来这孩子的话还有这个意思吧……呵呵,这孩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可爱”啊。
厉宁雪想到这里,长鞭一甩,容云刚刚搬来的椅子,就被他一鞭无声无息地甩回墙角。然后,将冰火锦又系回徒孙腰间,这才回身坐下。
整个过程,容云都有些愣愣地。
厉宁雪心情复杂地看着心爱的徒孙,不知为什么,心里感觉哪里有些不对——自己又不是不了解徒孙的性格,自己平时不是这么容易伤感的人啊,怎么说都这么大年纪了……厉宁雪抬头打量徒孙……
容云见师公平静下来,心下微松,脸上又渐渐挂上了一如既往地温和。不过,他现在有些莫名,不明白厉宁雪为什么那样看着他。
厉宁雪终于想到了什么一般,哭笑不得地对着自家徒孙说:“其他的都一会儿再说,你先告诉我,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头发?
容云茫然,不懂师公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司徒说,让我把头发放下来,会比较人见人爱。”容云尽管有些不明所以,还是顺从回答。
“……”又是他!很好,果然又是他!
厉宁雪几乎在心中怒吼。他乖巧可爱的徒孙怎么就认识了司徒枫那个不可爱的死小孩呢!……哦,那死小孩现在是可爱的徒孙的丞相,天下间还有比魔教教主做丞相更不靠谱的吗!看看,这都什么馊主意!害老人家失态!
***
说到霆国右相司徒枫,据传,此人风流潇洒,妙语如花,天纵奇才。霆国新君登基后,司徒枫辅佐新君稳定皇位更迭的动荡,官拜右相。
当然,这是“据传”。
事实上呢,当时,擎亲王景傲天,不,现在应该叫沈傲天了,当时沈傲天把持朝纲,霆国上层动荡,先帝重病无奈之下,把外甥容云作为自己在民间流落的四皇子,接进皇宫。那时,局势危急,除了先帝的义弟——年仅二十一岁的逍闲侯庄仪,容云几乎无人可用。所以,容云为了得到原本中立、却在军中威望甚高的严国公府的支持,与严老国公一赌天下。严国公祖孙身为军人,崇尚武勋,于是,与容云赌约的内容便是——
半年之内,剿灭魔教。
然而,半年不到,容云笑着对严国公祖孙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司徒枫,我会拜他为相。”
当时,少国公宣明旭惊讶过后,便与司徒枫一样,饶有兴趣地互相打量起未来的同僚。那时宣老国公的精彩脸色,让碰巧在场的苍山童叟,笑了足足三天。
放下容云直接拐走魔教教主的行为不说,当宣老国公见识了司徒枫不同寻常的才华之后,也不得不在心中赞叹:“这样的年青人,堪为开国之相。”
于是,宣老国公将爵位传给宣明旭,暗示移权。于是,容云得到了严国公府的效忠。于是,魔教尚存,虽然,很可怜的基本被主子弃之不顾了。
这是决定天下命运的第一次“暗渡陈仓”。世人,无从知晓。
而这一切,只是一个传奇的,开始。
***
烈亲王府的思过室中,厉宁雪看着乖巧的容云,想着司徒枫,有些咬牙切齿,却不好发作。
容云见师公脸色诡异,更加茫然了,试探着说到:“云儿觉得这样很方便……师公不喜欢么?”
“……”你还可以再笨一点——厉宁雪对徒孙同样无语。
“师公,其实,云儿不太明白阿枫的意思……他错了吗?”如果真是“人见人爱”,师公为什么脸色这么奇怪……
“……”不是错了,是对过头了!
厉宁雪无奈地发现,司徒枫与容云在“气”他这方面,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是故意的,一个不是故意的。
不得不说,司徒枫这孩子虽然不怎么可爱,还总是“教坏”他可爱的徒孙,但是,确实有独到的才华。容云这孩子在那方面那么迟钝,让他看起来“人见人爱”一些,确实大有帮助。
“……算了,还是说说,你怎样儿戏军法,目无尊上,如何……流连勾栏的吧。”厉宁雪以手抚额,转移了话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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