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瑶琴姬绫夕让人放在了寝殿,虽然仍旧不愿去记忆母皇的爹爹的事,但她也尝试着不去抗拒关于他们的一切,一个人洗澡的时候,会假装不经意的抬头看看四周墙上雕刻的美人图,睡觉时的美人,弹琴时的美人,笑着的美人,娇嗔的美人,所有的画面都有着同一张倾世绝尘的脸,就是她的爹爹。这是母皇刚刚封爹爹为后时,亲自画下,让最好的工匠依照着精心雕刻作为礼物送给爹爹的。
她的名字‘姬绫夕’便是源于姬舞国的祈福舞‘夕绫舞’,它代表着永恒的幸福快乐。‘夕绫舞’是姬舞的王族之舞,创世之初,姬舞的女帝每年都会在王城的城墙上为百姓跳舞祈福,赐予天下幸福和安乐。后来姬舞神力慢慢遗失,‘夕绫舞’便成了一种单纯的形式,姬舞王室虽然一直传承着原始的舞步,但是所谓的祈福舞已经不能祈福。母皇因为她信誓旦旦的说要跳舞为他们祈福,在她四岁的时候便舞步教与她,后来在玄武峰,她总是喜欢跟着潇逸的琴声跳舞,但是十年后,她的母皇和爹爹还是没有的到神的祝福,所以她再也不肯跳那所谓的祈福舞。
她用那样残忍的方式焚烧了白虎王宫里所有的人,却从来没有勇气追问她的母皇到底是怎么被害死的,白絮是白虎神使的后人,自然不可能亲自动手,否则她早已魂飞魄散,而母皇的武功几乎与当时的暗卫首领无幻齐平,绝不可能轻易在战场上被杀,而且贴身保护的无幻未死,女帝怎么可能受伤致死。灭了白虎,却剥不去她心底的那道禁忌,她亲眼看到了自己血染的双亲,甚至——最后她失控的将他们的尸体烧为灰烬,不得入土为安,魂归皇陵。所以,她最不能原谅的人是自己,让母皇和父君尸骨尽焚的自己。
因为她昨晚太过强烈的反应,潇逸再也没有提过那两个人的事,他的绫儿其实就是一个脆弱的傻姑娘,他不想再逼她,她心底的那道伤口他会慢慢的为她治愈。
晚上,姬绫夕在书房看完奏折,到亦羽和歌影的房中晃悠一圈便回了自己的寝殿。潇逸正靠在床上逗弄银焰,话说他们家小焰自从看到惜乐被洗干净后的精致模样,便势利的跟他打成了一片,今天还跟小屁孩在殿外的池塘里闹腾了半日,捉了几十条鱼回来让她烤,甚至很大方的分了惜乐几条。看到这一幕,姬绫夕开始怀疑他们以前对小焰的教育是不是有些问题,否则它怎么就这么肤浅、现实。
笑着走到床边,用力拍拍银焰的脑袋“去跟惜乐那个小屁孩睡!”今晚不能让这只小色豹打扰她跟潇潇相亲相爱。
银焰不甘不愿的蹭蹭潇逸的脖子,希望潇潇主人能为它说情,它要和两个主人一起睡啦!
谁知它的潇潇主人根本不买账“听绫儿的话,去吧!”
“吼吼——”不满的呜咽几声,才慢腾腾的蹭下床,两个主人又开始嫌弃它了,它明明会很乖的从不打扰他们玩亲亲的嘛,呜呜!
姬绫夕钻进被子摸摸潇逸的大肚子“乖宝宝,睡觉咯!”笑眯眯的扶了潇逸躺下。
“明天上朝我一个人去吧!潇潇在殿里休息!”姬绫夕小心的环住他的腰说道。
“好!”潇逸点点头,这两个月一直是他一个人上朝,也该让这个丫头尽尽作为女帝的义务了,无论大臣们有多门臣服与她,几个月不上朝难免闲言碎语。
“潇潇,你是不是有心事?”紫银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潇逸。
潇逸一愣,然后笑道“我在想要给我们的宝宝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名字?对诶,我们的宝宝都没有名字的!”姬绫夕被子里的手摸了摸他们的宝宝“潇绫怎么样?我们俩的名字各取一字?”讨好的看着潇逸。
潇逸很不配合的摇头“宝宝应该跟你姓?”
“噢!”干嘛在乎这些“那叫姬云绡好不好,惜乐不是说潇潇像出云花吗?”期待的看着潇逸。
“也不好听!”今天的潇潇忒不给面子。
“那潇潇说叫什么?”怒视他。
“我也没想到!还是睡觉吧!”潇逸抱住她。
姬绫夕不满的挣开,掰过潇逸的脸“潇潇,你很心不在焉哦!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半眯起晶莹的眼睛。
“没有!”
“有!”
“真的没……唔……”潇逸皱眉突然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捂住肚子。
“怎么了!”姬绫夕一惊,难道潇潇在玩苦肉计,试探的摸向他的肚子,却被里面的胎动吓的一下子弹开手“潇潇,怎么了!御医——快传御——”
“别!”潇逸忙阻止她“别叫……没事……是宝宝在翻跟斗!”有些吃力解释道。
姬绫夕一愣,翻跟斗?看着潇逸紧皱的眉,她掀开羽被小心的摸摸他的肚子,宝宝在里面动的很厉害,握住潇逸吃痛捂着腹部的手,心疼的轻轻帮他揉着肚子“小坏蛋,不要乱动,再折腾我的潇潇,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刚说完姬绫夕就一怔,她好像曾说过相似的话呢,扬了扬嘴角,小宝宝在爹爹肚子里是不是都这么调皮啊!
跟斗翻完了,小家伙也累的消停下来!姬绫夕心疼的用脸蹭蹭潇逸的肚子“潇潇,还疼不疼?”
潇逸微微喘着气,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没事了!宝宝的力气不大!”
姬绫夕瞥他一眼,力气不大能把你疼成那样!拉过羽被把他裹起来,轻轻的摸摸他的脸“潇潇,是不是很辛苦?”还要被这个小坏蛋折磨几个月,她有点舍不得,以后再也不让潇潇生宝宝了。
潇逸笑了笑“怎么会觉得辛苦!这是我和绫儿的宝宝呢!”
姬绫夕弯着眼睛亲了他一口,亲昵的蹭蹭。
“绫儿!”潇逸轻声唤她。
“嗯?”姬绫夕立刻抬起头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潇逸揉揉她的头发“岚夜也快生了!把朝中的事交代一下就去陪他吧!”他刚才注意到了绫儿的失神,是想起了岚夜吧!那个为了她背弃了自己国家的男人,那个为了她差点亲手杀死自己骨肉的男人,那个将一切隐瞒下来,甚至可能会——自己怎么可以任由他——
姬绫夕怔忪的看着潇逸,突然有些想哭,潇潇,别再这样了,求你偶尔自私一次好不好!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这几天,姬绫夕把朝中的事都集中处理完,影那边该处理的贪官也处理了,最后一批淘汰的人也下放到各地方,她的人也安插了进去,这一天便准备着动身前往玄武峰。其实就算潇逸不提她也会去陪岚夜待产,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潇逸却先提了出来,这让她情何以堪。
下午到立法院做些交代,政法的大致框架她已经拟好,亲自交给了萱疏。令他们将民商法和刑法修改完毕后立刻印制十万本,派发给地方各级官员先行学习。做了些具体指导后,才回到栖姬宫准备动身。
刚走进宫殿,突然感觉气氛有些诡异,地上跪着一个暗卫,安静的死寂。每天闹腾不休的惜乐乖乖的呆在女官旁边;亦羽坐在椅子上咬着手哭的昏天暗地;潇逸看着她走进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银焰安静的呆在潇逸身边,眼巴巴的看着她;歌影皱眉看着地上的暗卫,冷冽的说了声“下去吧!”然后走到姬绫夕身边,拉着她便往外走,那只手握的死紧,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姬绫夕喜欢岚夜的舞,轻渺绝尘,极尽一切灵动的自然之美,起舞时就像风中翩跹绽放的蓝色鸢尾,轻轻的拨弄她的心弦。她封岚夜为蓝鸢君,因为蓝色鸢尾象征着素雅大方,就如清雅绝世的他。但是——姬绫夕一直不知道,蓝色鸢尾还有另外一种花语——宿命中的游离和破碎的激情,精致的美丽,易碎、易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歌影带到玄武峰的,玄一和姬鸢在殿外等着她,表情是她痛恨的悲戚和不忍。一个雅致的男子抱着一个婴儿,慢慢走到她面前“这是你和岚儿的孩子!”他的声音沉寂而沙哑“孩子乳名叫语儿,岚儿让我告诉你,他保护好了你们的孩子,他让我对你说——他爱你,今生无悔!”
姬绫夕怔怔的看着他怀里熟睡的小婴儿,有些恍惚的问到“他呢?岚夜呢?他在哪里?”
姬鸢走到她身边,轻轻的拉住她的手“跟我来!”
行尸一般被姬鸢拉到冰室,一抹蓝衣静静的躺在那张寒玉床上,依旧那么精致清雅,他的嘴角轻轻的扬起最动人的幅度,手中紧紧的握着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箫,蓝色的长发缕缕飘落到床沿,轻轻的拂动着,仿若振翅欲飞的蝴蝶。
姬绫夕轻轻的走过去,撩起他的长发,放到鼻尖嗅了嗅,然后荡起轻灵的笑颜“恩!是岚儿的味道,可是岚儿你怎么都不理我!”姬绫夕好奇的凑过去捏捏那张精致冰冷的脸“是不是生气我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你,小气的家伙,我这就把你接回皇宫,以后再也不和你分开总可以了吧!”宠溺的揉揉他的头发“呐!岚儿,你可是答应了宝宝出世后每天跳舞给我看的哦!你要是敢赖账的话我就把你扔在玄武峰再也不理你了!”
姬鸢怔怔的看着床边的人,突然用力捂住嘴,转身逃出冰室。玄一看着笑的没心没肺的臭丫头,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缓缓说道“在豫州军营见到他的时候,孩子已经处于半死状态,服下红花,孩子不可能还保得住。只是没想到青裳会逼他服下白术和桑寄生,虽然暂时拖住了胎儿的性命,但是他在怀孕期间有好几次差点落胎,即使每次都被人强行保住,身体却也毁了大半。我告诉他孩子和他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他选择了这个孩子,让我瞒着你将他带回玄武峰。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寻找救治他的办法,却——”
“出去!”姬绫夕冷冷的打断他。一股凛冽的寒气肆溢而出,玄一顿了片刻,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冰室。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歌影担心的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走出去。
姬绫夕轻轻的将岚夜抱到怀里,就这样静静的坐了许久,可能觉得太安静,姬绫夕突然抱起冰冷的男子走出冰室。守在外面的几个人诧异的看着平静的可怕的女人,玄一刚要开口,却被姬鸢拉住。
姬绫夕抱着岚夜来到玄武峰顶,飞上悬崖边的巨石,摸摸岚夜的脸“岚儿,是不是很冷,一点温度都没有!”一面抱怨着一面脱下自己的外衣,将他紧紧的裹住。
夜晚的玄武峰顶美的像一场梦,层层缭绕的烟雾在月光的笼罩下静谧而唯美,远远的一片雾凇仿佛夜下沉睡的大海,天边几点星辰仿若海面的渔船,在风中明明灭灭。紧了紧怀里的人 “呐!岚儿,我们一起看日出吧!这可是我历经两世第一次看日出哦,是不是觉得很荣幸!”笑着蹭蹭他冰冷的脸“我允许你睡一会儿,日出的时候再叫你!”
夜凉如水,残风噬骨。
就这样在峰顶等了一整夜,远处的天边终于划开第一道芒彩。火红的太阳缓缓升起,仿佛为了迎接这崭新的一天,绚烂的夺目,似要在这一刹那燃尽永世的光华。
姬绫夕没有叫醒怀里的人,而是静静的看着天边的日出,嘴角微微扬起,紧紧的贴着岚夜的脸轻轻的摩挲“岚儿,曾信誓旦旦的说过要给你自由,但是这块你向往的大地我却没有陪你走过!”抱着怀里的人慢慢站起来“现在,你可以自由的飞翔了!岚儿,我放你离开!”那蓝色的身体突然燃烧起来,比天边的朝阳更耀眼,更灿烂,几乎灼痛人的心。轻灰缱绻在她的身边绕了一圈,便随着山顶的微风渐渐飘远,它们会洒在这个世界每一片自由的土地上,开出一朵朵清雅绝世的蓝色鸢尾,永世绽放,生生不息。
执起手中的玉箫凑到嘴边,岚儿,记得这首属于我们的歌吗?好像还没来得及教你呢!岚儿,尽情的起舞吧!岚儿,你自由了——
姬绫夕此生负你太多!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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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两天两夜了,那个臭丫头要吹到什么时候!”
“等她累了,应该就会回来吧!”
“我当初就不应该听岚夜那个臭小子的话——”
“岚儿他说过自己不后悔,我尊重他的选择。我此生拖累他太多,现在他终于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了他想做的事,我的孩子他很幸福!”
“对不起,我们没能——”
“不用说对不起,岚儿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保住了最爱之人的骨肉,够了!我也该离开了,请照顾好这个孩子。”
“你要走了吗?”
“恩!我也累了,希望用我的后半生走遍那个孩子没有到过的地方,然后找一片安静的土地歇下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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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峰顶的箫声终于停止了。
姬绫夕看着远方的大地,眨了眨眼睛,突然身体一晃,重重跪坐在巨石上,手中的玉箫坠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姬绫夕紧紧的捂住胸口,鲜血汹涌的从唇间溢出,将那把玉箫染红。
一抹黑衣冲了过来,紧紧的抱住她“夕,够了!”
“影,我是不是该死?”抬起苍白的脸,恍惚的问道。
“你们的孩子还活着!”
“孩子?那个害死岚夜的小家伙?”
一天后,姬绫夕一个人离开了,留下了那把染血的玉箫和他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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