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了孔子明走后,我才将将转眼去看姒萱。其实我极为不愿看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神里总充满了骄傲,充满了自信,让人不得不害怕。
她偏头看我,像是早就看穿了我的心事一般,淡淡笑道:“妹妹可是想问,弘昀究竟葬在何处?”
轻轻点点头,心里却不期待她会告诉我。
但现实总喜欢不顺着我的思想发展,姒萱轻轻掠开散落在眼前的青丝,小小的吸了一口气,指着月儿的坟:“我虽讨厌李氏月儿和她的儿子,但也不至于丧尽天良,弘昀就埋在月儿的坟下,只能不能再为他立个墓碑了。”
语罢,眼看姒萱就要转身离去。转身之际,我猛的发出一句话来:“只要是你讨厌的人,都要被一一铲除吗?”
她回头,轻轻回答出一个音节:“对。”半响,又微微低下头,唇角是一抹苦涩的笑意:“因为我爱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他。”
我的心一怔。那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夺取他人性命的女子,此刻在我眼里竟变得如此卑微了。
是月色太过迷离,还是这个让人搞不懂的大清朝太过迷离。
那一盏圆月渐渐淡去,眼看就要消失在空中。天色慢慢转亮,我依然在这抱着双膝,不知如何是好。
太多的事,来的都这样让人措手不及。我还没有准备好去接受,它就已经悄然与我擦肩而过,成了不可挽回的事实。
我看了看灰色的天,转向胤禟说:“回去吧。”
他有些憔悴的眼神恍惚了下,勉强挤出个淡笑来:“回去哪儿?”
我看着他道:“我还能回去哪儿呢。”他本就僵硬的笑更是僵硬了。我想他应该明白的,除了四贝勒府,我无处可去。
没等胤禟作答,我先站起身来:“你答应下山的时候背我下去的呢,不可以不认账的。”话没说完就感觉双腿一阵麻木,果然坐久了也是一种煎熬。脚一个没站稳,我惊呼了声:“哇!”眼看就要摔倒下去。
摔倒前一刻我死死闭上了眼。想想这里可以高山的山坡啊,要是摔了,怎么说也会从山顶滚到山下吧?想来这几年我是在山上滚惯了,想来这大清朝的山脉都是和我杠上来,想来我真是倒霉到家了……
一声闷沉的重音,我感到自己重重摔在了地上,但让人惊奇的是,我居然没有滚下去。更让人惊奇的是,这草地比我想象中的软许多,并且还多了一种淡淡的气息。一种熟悉的气息。
我猛然睁眼,对上的是胤禟那一副苦瓜脸。我想原来是摔在人肉垫上了,说明我的运气还不至于倒霉到家的地步。正为自己还不算是个倒霉鬼而沾沾自喜,便在耳边听见人肉垫的一声哀嚎,带着万千的怨念:“我的……格格,你压死我了……”
眨眼一看,那人肉垫竟成了四脚朝天状。
我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那些土顺势全掉在了胤禟的脸上。人肉垫看似非常不满的紧抿着嘴,紧闭着眼,就好像是要被□前一刻的小妇女一般委屈。
想来在没有任何预警的状态下当了人肉垫的胤禟,是真的很委屈啊。
委屈你了,人肉垫。
他勉强睁开眼拍了拍一脸的尘埃,双腿微微一用力,便像一只看似死了其实却精力旺盛的黄鱼一般跃了起来。无可否认他的动作很快,但始终没能快过我。
因为就在胤禟直起腰的那一瞬,我便已经整个人赖在他的背后说:“背我吧,我累死了。我知道你对我很好的,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我走路的。”
说完我便舒舒服服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身体不一会儿便轻了起来。他宽厚的肩膀,能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总觉得他能一直在,一直在我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很久,或许只是一瞬。反正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差不多也是那样的让人迷茫。
灰色的天,没有白云的点缀。
我起床后便看见洛儿一脸阴霾的站在床头。想来她应该是担心了一夜,现在又有些闹脾气了。我掀开被子嘿嘿笑道:“哈哈,昨天的月亮好圆啊。”
洛儿抬头瞥了我一眼,嘟起的小嘴弧度不变:“和九爷看的月亮都圆。”
我察觉到这小妮子语气不对劲,立刻跳下床去穿鞋,边穿着还抬头问:“你什么意思啊,中秋的月亮能不圆嘛,我就是和你看也圆啊。”
她轻叹一口气,摆弄着桌上的茶杯:“格格,你既然已经选择了四爷……就不要再和九爷纠缠不清了。”我怎么都没想到这话竟是从洛儿口中说出的。
我愣了愣,干笑道:“我们是单纯的朋友呢。”其实这句话就连我自己也都不信。但不可否认,我和胤禟除了四嫂和九弟,单纯的朋友,不可能再会有第三种关系。
洛儿看了看我道:“今天早上九爷送格格你回来,还是背着回来的,四爷一看脸都绿了,是人都看得出他——”话未完,就被开门声硬是压了下去。
推门进来的是姒萱的丫鬟,她用一双雪亮的大眼睛上下看了我一番。这种行为很不礼貌,但她说起话来却柔声柔气,像是礼貌的很。那丫鬟柔柔道:“福晋让奴婢给您带个话,说是侧福晋醒了,就去正厅一趟,四爷在等您。”
我随即应了一声,不知道这次又是姒萱找我,还是胤禛找我。虽然,我两个都不想见。
洛儿为我打理了下被睡乱了的头发,便匆匆将我推向门外。我总感觉她越来越不像是我的丫鬟,而像是我的老妈。并且属于非常啰嗦的老妈。
非常啰嗦的老妈在将我推出门外之际,还不忘叮嘱道:“格格,你可要记着了,在四爷面前千万不能提起九爷。”
当我走到正厅时,天色已经稍稍暗了下来,这才叫我意识到,原来自己睡了整整一个白天。姒萱站在门口,见到豁然一笑:“妹妹,你可算醒了。”
我笑笑,朝她福了福身。
她背后那白衣人一直保持着负手背对我的姿势,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更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只见到姒萱站在我们二人中间愣了愣,才涩然一笑:“四爷,我先回房了。”说完起步便走,临路过我时还给我使了个眼神。
可惜我就如姒萱口中那样愚昧,没能领悟到那个眼神中的含义。
姒萱走时顺带合上了门,这下屋子里完全成了我与胤禛的天地,仿佛与世隔绝。外头天气毫不犹豫的渐暗,直到我感觉差不多夜深人静了的时候,那位负手沉思的人才将将转头过来。
我看着他,不知所措。
明明一路走来的时候心里想了许多,许多为自己辩解的话,许多为自己开脱的话。而真正到了他的面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懒散的灯光照耀这个屋子,胤禛的眼神却如此犀利。他凝视着我,良久,才说出第一句话来:“爷派人将那姓孔的擒了。”
本以为他要不是一开口就指责,就是会讽刺我,却不料他要我来到正厅却是为了告诉我,他擒了孔子明。
我故弄玄虚:“他犯了什么事?”
胤禛冷冷一笑:“少对爷明知故问,你以为你骗得过爷,恩?”
我想是一个轻而易举就被揭穿谎言的小孩,垂下头去不再说话。又像是一个犯了错的下属,正在等待上级发话。
过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没话说了的时候,上级终于发话了:“你和九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为了一见,连堂堂大清朝的九阿哥都甘愿为你翻墙而入。”
我一愣怔,抬头死死望着他,解释的话却依旧说不出口。
他都那样恨我了,解释,还有什么意义吗?
可归根究底,破了胤禛定下的规矩,擅自离开夜凝阁的确是我。我微微抬头看着胤禛,努力装出一副反省的摸样来:“婉凝不该离开的,婉凝知错了。”
我用同长辈说话的语气,柔声的坎入了深深的歉意。而胤禛却是紧锁眉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不过一会儿,他脸上的那一股不可思议便消失不见,被一股嘲笑似的笑意取代。胤禛耸着肩笑了起来:“端柔格格,”就在他说出那四个字的一瞬,我整个人仿佛僵硬。
是啊,我是端柔格格,多少年来没有人用这个封号称呼过我了。而今日,胤禛却以这样陌生的名号唤着我。
他嘴角的弧度不变,眼里却看似一种心疼的神情:“想来嫁给胤禛,果然是委屈你了。”
我一愣,不由的往后退了几步。他的那种神色,看着让人心疼。却又无法否认,我的确怀疑他是否想要以此引我上钩,好将我再一次赶出贝勒府。
我虽然不是什么善于耍心机的料,但至少还不至于被人用同一种方式耍个两回。
毫不转睛地凝视胤禛的双眸,我努力在唇角勾勒出一种说出感觉的笑来:“……四爷,婉凝听不明白您的意思。”
语罢,胤禛脸色大变。
我没想到这句话竟能如此惊动他,那张俊逸的脸紧咬着牙向我一步一步逼近:“意思就是你不应该,不应该嫁到这个地方来。”
他汹涌而来的气势让我不可抵挡,只要紧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而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已坐在一边的桌上,胤禛站在我的两腿之间。
他两只手靠着我背后的墙壁,双手之间的距离死死的扣住了我肩膀,让我动弹不得,又不得不看着他的双眼。这样的霸道,不是没有见过,难道他还要让那一夜的事情重演一次吗?
我看着他,冷定地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四爷,你要做什么?”
胤禛垂着头,长辫落在我的大腿上。闻言,蓦地抬头,眼里的神情复杂交错:“你到底为了什么才嫁给我,恩?难道你以为,嫁给我可以更亲近皇阿玛一些,好来完成你的计划?”
眼里心里登时酸了起来。我原以为这颗早就不知痛过多少次的心,不会再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而牵动。
直到刚才,我还是那样以为的。
可原来始终都是我以为。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出卖自己的女人,原来在他心里,从来都没有感到我对于他的半点爱意。
我说不出话来,只任由眼泪在滚烫的脸颊上纵横着。
胤禛轻轻摇头:“你错了……你错了……你若早些嫁给我,便定会是他的囊中之物,他也定会入你之计。但如今……”
我别过脸去:“四爷,婉凝如此笨拙,会能有什么伎俩与你,与他相斗?四爷你未免想得太多了。”一滴恰好落下的泪水打在胤禛的袖口上,白色仍是白色,片刻后不见了那泪水的痕迹。就犹如胤禛对我一般,始终,不会在他心里有任何波动。
凝固的空气中,只听见胤禛冷哼一声:“你的心不属于我,就连你的身子也不属于我。叶赫那拉·婉凝,在你身上到底还有哪一点是属于爷的,恩?”
话落,我抬头静静凝望着他。那张俊脸早就模糊不清,但却清晰的刻在心底。如果爱一个人注定痛苦,那就这样痛苦下去吧。痛到不能再痛,就让爱情灰飞烟灭。
我猛然上前搂住胤禛的脖子,狠狠吻了上去。他先是一愣,随用着更强劲的力道回吻着我。直到嘴里出现一丝带着痛意的腥甜。他却没有停止,只是伸手来欲解开我的衣领。
他的温柔,就仿佛无价之宝一般的可贵,又遥不可及。我麻木的坐在桌面上,任由他摆布。
胤禛,这就是你泄恨的方式?
我不禁在嘴角有些上扬,这一种笑,或许才是真正心底里发出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爱情不能长久~~~那就毁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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