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57

    岑缓羽的家与弦歌想象中的样子相差无几,典型的欧式风格,大理石壁炉、棕流苏圆地毯、宫廷沙发、镀金玻璃茶几,拼放在一起时奢华却不张扬,小饰品的摆设更彰显主人的不俗的品味。客厅角落立着一个三四层高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岑缓羽从世界各地旅游带回的战利品和极有情调的观光照片,一旁还放着几部相机。

    弦歌随手取下宝利来立拍得在手中把玩,一回头正好拍下岑缓羽解领带的样子。窗外夕阳正盛,烫金似的光漏入屋内,倾泻一身,岑缓羽站在窗边,从弦歌的角度拍过去不偏不倚借了侧逆光。照片扬在弦歌手中,惹她讶异惊叫:

    “呀,岑缓羽,没想到你还挺上相啊。”

    “废话!”她倒是小看了这位童年发小的自信,见他跨着大步直冲冲向她走来,仗着身高优势一把夺去她手中的照片,赞同的点头道:“你瞧瞧,多帅的男人!脸上分明写着四个字——人间尤物!”

    弦歌大笑,哆嗦着搂肩,啧啧回道:“妈呀,哪里来的火星人,地球不适合你,快回火星去吧。你认识地球文字不?这脸上分明写着‘臭屁自恋,天下无双’。”

    “叶弦歌,你这是在藐视我的美貌?”岑缓羽不满的摇头,特意加强“美貌”二字的语气,拂手做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兰花指,一个劲冲弦歌放电,看她笑岔气蹲在地上,做投降状:

    “岑缓羽,我严重低估了你的厚脸皮程度……”

    “和美貌程度。”他趁机补充,在弦歌不注意时夺过相机,揽着她贴脸咧笑迅速拍下一张大头贴似的合照,模仿周星驰的招牌笑声“嘿嘿嘿”笑看弦歌,“照片没收了,等我回火星时,再跟火星兄弟们炫耀照片上这位地球美女。”

    这个男人……

    弦歌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的叹:“敢情你乱花丛中无定所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啊,就你这张嘴,啧啧啧,也就我这种看穿你本质的女人能抵抗得住。”

    岑缓羽嘿笑,环上她的颈脖,笑眯眯的凑近她,“我倒是想定下来,可惜我要降落的这朵花迟迟不给跑道讯号啊,我只能在空中盘旋耗油呗。我说,现在油价多贵,咱们就不能为降低油价贡献一点绵薄之力?不要无谓耗油了。”

    真是强大的逻辑,也不知他怎么就能将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事硬扯在一块。

    弦歌干笑三声,斜睨他一眼,竖着一头黑线回道:“你就降吧,我倒要看看哪朵花能客串机场,还能降落飞机。”

    岑缓羽一怔,撇嘴喃她:“叶弦歌,你真没情调。”

    弦歌靠坐墙根,捂着肚子抱膝看他,好笑的说:“我已经饿得想不起情调两个字怎么写了。岑总,你是否可以在考虑如何降低油价之前,先把粮食问题解决了?”

    “准奏!”岑缓羽故作深沉的颔首应允,拍拍裤腿站起身,像拎小鸡似的把弦歌从地上拉起来,轻拍她的背推促,“地上凉,换个地方猫着去。女人这几天不注意保养,将来容易闹出病。”

    “你连这个都知道?”弦歌刚走出两步,闻言又诧异的回头,见他挺胸抬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跩跩的说:

    “那当然!我是谁啊,比女人还了解女人的男人。”

    ——当归15克,白芍、牛膝、党参、桂枝、甘草各10克,川芎、丹皮各6克,吴茱萸4克。用法:药研细末,经前7天每服3克,日3次。

    ——丹参9克,当归7克,生蒲黄、乌药各6克,五灵脂、香附、白芍、桃仁各5克,川芎3.5克,肉桂3克。用法:药研细末,经前3天每服10克。日1次,红糖下水。

    薄薄的几张中药方子捧在手中,老旧款的红格子毛边纸仍染墨香,淡淡缕渺入鼻尖,弦歌一时五味杂陈,心底捋过一层酸、一层蜜、一层黄连。

    岑缓羽的书桌上还堆着一沓沓的文件夹,五颜六色的垒在一起,三五份文件摊开着,俨然有主人留下的未完的笔迹。那份调理痛经的中药方就放在书桌的正中间,扉页上贴着醒目的黄色便利贴,简单的两个字写得飘逸隽秀——

    弦歌。

    他特意在第一张药方上挑了一个勾。弦歌细细读过便明白他的用意,甘草味甜,这服药应该不会太苦。他知道她畏中药,小时候没少拿这件事唬她。弦歌亦不示弱,深知岑缓羽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岑家他老爸,而她自小倍受岑京韵喜爱,得天独厚,当然不忘时不时抬出这个靠山吓唬岑缓羽。常在喝药前搬出某某女生的情书,扬言要拿给岑家老头子看,然后软硬兼施就要岑缓羽代她喝药,后来想想不禁后悔,到底是小孩子胡闹,即是药又哪能乱喝。

    弦歌飞快扫过几份摊开的文件,事关投资合作的意向计划,附带着厚厚一本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桌边的杯子内还残留着一层咖啡残迹,近嗅杯壁还能闻到咖啡余香。她脑中当即联想到岑缓羽昨晚熬夜坐在这张桌子前,从堆积成山的文件中抽身出来,为她搜寻药方的情景。她探身拉亮台灯,白光从复古灯罩下溢照出来覆在毛边纸上,微暗的纸色登时亮白一片,墨色字迹黑白分明的跃然于纸上,印在她瞳底。

    她不傻,缓羽对她的好,她感受笃深;她却在装傻,在秦筝之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没有信心爱上其他人,尤其当这个人是对她而言重如亲人的岑缓羽,伤害他,她亦会痛。

    不知是不是先前淋雨的关系,弦歌隐约觉得下腹胀痛,双腿乏软,只得在书房沙发上侧躺下来,捂腹躬身,像只小虾米蜷缩在沙发里。眼前是那盏白茫茫的灯影,在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它就像一座灯塔,在她漂泊在茫茫大海中无依无靠时,成为照亮前路的唯一标识。

    书房外依稀传来锅碗瓢盆的碰响声,乒乒乓乓。弦歌迷迷糊糊的眯着眼,仿置身于多年前那个家,就连油烟饭香都有昔日的温暖气味。在她半睡半醒过程中,似乎有人为她盖上毛毯,在她耳边幽叹,还有聚着暖意的指尖从她额角鬓发轻轻拂过,撩起她碎落的卷发绕在耳后。

    是缓羽,空气中有他身上独有的雪茄烟草香,初闻呛鼻,时间长了却会上瘾。她闭眼装睡时,他在沙发边静静待着,许是在看她,许不是。他们都是极有天赋的演员,他假装不羁,她假装坚强,彼此心照不宣,可谁都不会轻易摘下各自伪装的面具。

    空气中那股烟草香丝丝淡去,门锁轻响,他已关门离去。书桌上那盏台灯熄灭,房中晦暗一片,沉寂得只容她一人呼吸的声音,一股热流夺眶而出,顺着她脸颊,沁湿翻绒沙发,一片湿迹。她终得片刻喘息,在四下无人时,肆无忌惮的宣泄堵在胸口滞留的悲怆——

    为秦筝,为她自己,为明知是扑火,却仍奋不顾身的“笨蛋”岑缓羽……

    哭过之后,她竟真的睡着了。直到岑缓羽推攘她的肩,低唤她:“丫头,起床,给你解决粮食问题了。”

    她狼狈睁眼,第一反应就是借机拭去眼角的泪痕,可眼角干干的,就像从未哭过。岑缓羽视线俯落在她脸上,笑容中看不出其他情绪,他理当没看见她哭。弦歌松了一口气,换上明媚的笑意迎上他的眼,伸了个懒腰,说:

    “好吧,就让我见识一下岑大厨的‘迷你版满汉全席’。”

    Part.58

    窗外大雨滂沱,一团漆黑。黑幕为底,落地窗镜上映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的两人,背景有烛光冉冉,烁如芒星。烛蕊的火星衔着光粒缀成光环,镜中的倒影旖旎浪漫,两人举杯致意的“叮叮”撞响,现实总是不若想象中美好。

    “你确定你做的是八道菜?”弦歌食指抵在额边,举起的银筷在手中转了又转,愣是不知如何下手。

    “童叟无欺。”岑缓羽无比坚定的点头,拾起筷子为她指点明路,“杏仁豆腐、鸡丝银耳、蟹肉双笋丝、姜汁鱼片、辣白菜卷、糖醋荷藕,再加上黑米粥、墨鱼羹,正好八道菜。”

    “……”弦歌哑然,迟疑了半天,放下筷子,摊平掌心示意他摘下颈上的项链,岑缓羽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依言照办,只看她拿着项链在手中掂量片刻,反问他:“银质?”

    岑缓羽即时反应过来,手指蜷圈弹在她额头上,笑骂着抢回项链,“叶弦歌,你忒狠了!还怕我投毒害你啊?”

    弦歌极度无奈的揉着太阳穴,一个一个指着所谓的“满汉全席”八道菜,说:“徽墨、徽墨、徽墨、还是徽墨……缓羽,我真不想打击你,我愣是没看出这八团黑乎乎的东西就是‘岑氏’满汉全席……”——

    餐桌上八个碟子一字排开,碟内所盛无一例外是炭黑似的团状物,伴随着烤焦的糊味。

    弦歌摇头,立下结论:“岑缓羽,你准备好请我吃一个月的饭吧。”

    “你确定?”岑缓羽十指交叠架在颌下,凤眼狭眯着,喜不胜收。弦歌想也不想,坚定的点头“嗯”了一声,便听岑缓羽奸笑着握上她的手背,故作深情无限的凝视着她,抑扬顿挫的取笑道:“弦歌,没想到你已经爱我爱到恨不得天天看见我,一日三餐加下午茶和夜宵,我们一天至少得见上五次,才能完成这个约定。”他一拍胸脯,不容弦歌反驳,就信誓旦旦的立誓,“放心,我一定照办!”

    弦歌瞠目结舌瞪着他,禁不住他一本正经的昂首样,扑哧一声笑出来,呵笑着妥协:“好好好,我看你就等着这天了,敢情这就是一坑,我还傻不拉叽往里跳。你们这些无良商人都是这么坑人的啊?”她边说边挑了一小口菜送进嘴里,碳烧味滤入味蕾,又苦又涩,惹她不住咂舌皱眉,强咽下去。

    倒是岑缓羽眼疾手快猛拍她的手,吼道:“丫头,你还真吃啊?!快快快,吐出来!”

    她可怜巴巴的抬眼,“我真的饿了呀。”

    岑缓羽哭笑不得,起身往厨房走去,边走边郁闷,“幸亏我早有准备,你说养什么不比养个叶弦歌省心。”

    弦歌恼,抽出一支紫色勿忘我就往他头上扔,他瞥了一眼,挑挑眉,找准机会就往上爬,“啧啧啧,女孩子要矜持。送花是男人的的事!再说,咱俩认识二十几年了,想忘记你还真不容易,你就别瞎担心了。”

    屋外雨声渐大,淅沥打在窗户上,透着凉气。

    弦歌气血虚弱,趴在餐桌中一动不动,瞅着岑缓羽忙前忙后端上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她偷吃了一口,菜香暖味顺着舌尖一直温到胃里。

    显然,她绝不相信这是岑缓羽的杰作,如果是秦筝倒还可能。秦筝……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拨浪鼓似摇头逼自己不再想,见岑缓羽捧着最后一碗汤上桌,当即半开玩笑的逼问:

    “坦白从宽,这些菜从哪来的?”

    “皇庭……外卖……”他讪讪答道,低着头夹菜吃饭。

    “用这招哄过多少个女孩子?”弦歌贼笑,按住他持筷子的手,斜挑着眼梢睨他。

    “不多,两只手应该能数得过来。”岑缓羽敛笑,认真答道。

    “我就知道……”弦歌撇嘴,不再追问,开始与馋虫抗争,大口吃菜。只听岑缓羽话锋一转,笑嘻嘻的加了一句:

    “不止一个人的手哦。”

    弦歌刚夹起豆腐的手一抖,冷汗黑线齐下,恶狠狠的骂他:“岑缓羽,你是女性之敌!”

    岑缓羽得逞的大笑,连夹了几个菜堆在她碗里,自己靠坐在餐椅上默默看着她大快朵颐,时不时递上汤和纸巾,善意的提醒“没人跟你抢,慢点吃”,偶尔也会嘲笑她“食量惊人,没个淑女样。”

    上一次看她跟食物过不去是在六年前,兴许连她自己也没发现,“把悲伤溺死在食物中”就是她的座右铭。她鲜少哭,也不轻易在人前流露哀戚,少时常拉上他去柔道场火拼,现在日渐成熟,连这种偏暴力的方式都被她摈弃了,唯有靠发泄似的大吃特吃,才能将无法摆在脸上的郁结咽进肚子里。正应了那句话,打落牙和血吞。

    看她吃得半饱,岑缓羽才慢悠悠的倒上两杯红酒,摇着酒杯不疾不徐的问:“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应该是有急事找你。秦筝还在住院,是不是他那边有什么事?”他偏着头,凤眼媚如展翼,在额角勾起飞翘的弧度,借着烛光摇曳,他的笑容似别有蕴意。

    弦歌蜷着腿盘坐在椅子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凝视着挂壁的酒痕,轻轻一笑,摇头看他,直问:“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拐弯抹角一点都不像岑缓羽的风格。”

    缓羽笑了笑,眼角一垂,唇边收敛的涟起一抹弧度,与他平日里意气风发的魅人笑颜大不相同。他盯着弦歌的脸,看她鬓旁的碎发、瞳底强掩的慌乱和颊边强撑起来的笑容,以及那迹早已被他拭去的泪痕,半响后才开口:“我没说么?我问的是秦筝。你和他怎么了?”

    她本来强自镇定的与他的视线相对,却在听到秦筝的名字后迅速避开他的探视,别过眼,盯着桌上的烛台发怔,深吸一口气后率然吐露:“我跟他解除合同了,就在今天你见到我之前。”

    “在医院?他就这么放你走?”岑缓羽将信将疑,抿了一口红酒,摇头道:“我所知道的秦筝,绝不会轻易放开叶弦歌……你们俩一个倔强,一个执着,才会连累我像个十足的傻瓜。”他自嘲的垂眸哼笑,自嘲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你为秦筝哭,这么不爱哭的丫头,偏偏为同一个人哭得那么伤心……”他摩挲着手指,不久前从她脸颊拭干的泪仿还残留在他的指纹中,棘手的烫。

    弦歌没有听懂他言语中的暗示,只是勉强掐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笑中却有哭泣的味道,“我什么都跟他说了,那些照片、他的星途……六年前我瞒着他的那些事,都说了。他能权衡轻重……”她顿了顿,坚定的摇头:“就算他想放弃,我也不会答应,让他一个人为我们这段感情牺牲,我做不到。”

    “让你为他的事业牺牲,你以为他又做得到?”岑缓羽呵笑驳她,声调很轻,却像一只无形的砝码压在她心上。

    她忽略了秦筝个性中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偏执,她想竭力维护的东西,恰恰是他最有可能摧毁的障碍——他的天生身份,将被他处于何地?

    在她还在茫乱如麻的思绪中寻找出口时,缓羽已起身离席走到她身边,一手按在她肩上,她茫然的抬头仰视他,却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某处,刻意不去看她,只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强令道:“今晚留在这里吧,你睡卧室,我睡书房。慕言说秦筝傍晚时出院了,恐怕他现在正在到处找你,既然你暂时不想见他,不妨就躲在我这儿,考虑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我替你把手机电池拔了,这几天你暂时用我的手机吧。”

    不等弦歌反应,他又追说:“别想都不想就拒绝,你跑到我这儿来,也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我不想再看到你哭了,不管是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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