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的冬天,我从慕尼黑飞回上海。U C小 说网:http://www.ucxsw.com/

    突然想回来看看父母。

    妹妹走了之后,我们这样寂寞。

    妈妈没有想到,遗传自她的心脏病,会先夺取女儿的生命,自此身体更加一落千丈。

    老爸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面对这种事,只会排遣于学术。

    而我呢。

    我是长子,却悲哀地落荒而逃。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有办法忘记。

    那个像雏菊一样的妹妹,我的小妹妹,就这样消失了。

    不再打棒球。从不太闷的人变成非常闷的人。

    我失去愿意与别人沟通的热情。

    孤独。却放任自己孤独。

    在德国的山林小道上,树木郁郁葱葱。

    远远看过去,好像一个又长又深的树洞。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边走边想。

    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是不是会看到龙猫,在树洞的那一头等着我。

    不奇怪。

    我这样闷的人还有怀念的东西。

    比如棒球,比如儿时喜欢的卡通。

    比如,妹妹。

    但怀念,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一种负担。

    我在这样的追忆中得不到一点点的安慰。

    只有无尽的悲伤。

    被选中做交流学生,遂了我的愿。

    我终于可以逃开这里的一切,让自己不要轻易地再陷在回忆里。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忘记,并不是人类能够赐予自己的能力。

    那是上帝偶然发慈悲才会给我们的礼物。

    我更加地沉闷,没有生气。

    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内心腐烂风化的咝咝的声音。

    寒假,有三周的假期。

    本不想回来。

    然而,晚上散步吹了风,重感冒。

    发了高烧。

    躺在床上,觉得就这样死掉也未尝不可。

    可又觉得空荡荡,人生虚幻得不甘心。

    勉强爬起来煮粥给自己喝。

    白粥快要泼出来的时候,我哭了。

    很想念爸妈。

    我是这样脆弱的孩子,一直在逃避。

    人生怎么会这么痛苦。

    上海的冬天一贯的阴冷,下飞机的时候,我打了电话给妈妈。

    我说,我回来了。

    妈妈听到我声音的刹那,哭了。

    在德国理发很贵,一次要2,30欧。

    我任由头发疯长,终于长的好像原始人,乱乱地遮住整个脸。

    似乎还可以御寒。

    但还是很冷。

    那是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寒冷。

    从某一年的夏天,我就开始怕冷。

    很怕。

    感冒越来越严重,讲话鼻音严重,含糊不清。

    去医院看病的时候,顺道去看爸爸。

    他说他在学校带两周的短学期,电信学院的学生,每天一个上午。

    我晃了很久,算了差不多上午的课结束,到他的办公室。

    老师叫我直接去实验室找他。

    他们还笑着说,你爸爸最近很有干劲。

    我很有些不解。

    去到那里才知道,所谓的干劲,原来是有太需要管教的学生。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子。

    实验室是个大教室改建而成,四面穿风。

    有一个后门,一直不上锁。

    我从后门进去,悄悄坐在最后。

    爸爸正在训人,依稀可以听出来非常生气。似乎是那个女生的汇编语言一塌糊涂。

    我听得老爸说,真是少有像你这么笨的学生。

    口气骇人。

    那女生开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我叹口气,爸爸的脾气越来越坏,他的学生总是遭殃。

    然而,那女生哭了一会,突然抬头,很响亮的说,我不笨。

    老爸,还有坐在暗处的我,都愣了一愣。

    那女孩用手抹抹脸,再次说,我一点不笨。

    我几乎笑出声来。

    我清楚地看到老爸的脸上青红交加的尴尬表情。恐怕第一次,有学生这样顶撞他。

    他面上神色转了半天,口气缓了一点,但还是凶巴巴,不留情面。

    “那你证明给我看。”

    “好。”

    那女生颇有气势地应道,她抬头的瞬间我看清她。

    眼睛很大,脸孔小小,一张倔强下巴。咬着牙,似乎把老爸当仇人。

    那天回家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情有点不错。想到爸爸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

    第二天,我又去了,依然悄悄坐在最后一排。

    爸爸对那个女生还是很凶。

    她还是很倔。

    一个人留到很晚,中饭也不吃,在那里钻研。

    直到完成这一天的进度,一脸得意地给爸爸看。

    遭批,返工,复查,再批,再返工,再复查。

    通过为止。

    情绪居然会越来越高昂。

    看到她的时候,我止不住地有笑的冲动,然而平静下来,却又有点愤愤。

    为什么会那么开心,不是应该愁眉苦脸哀悼自己不能如意的寒假么?

    一定是因为她没有经历过像我这样的伤悲。

    亲人离去的痛苦,以及不断被纠缠的懊悔。

    回到家里,老爸问我,怎么你后来并没有来找我?

    我说去医院看病了,说完便一个人走进书房坐在那里。

    这里本来是妹妹的房间,她走了之后,父母没有如小说中常见的那样,保持房间的原貌,而是在一年后,将它改成了书房。

    是老爸的主意,他说,小静活在心里就够了,她走的很从容。

    为此,我一直不愿和他多说话,尽管我知道他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尽责的好父亲,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他的冷酷无情。

    这个房间,尽管书架和其他的东西已经遮盖了原来的面貌,但我的记忆却从来都只停留在那个时候的样子。

    靠墙,应该是妹妹的床,窗子左边是小书桌,门后有一个衣钩,她用小学里演童话剧的布偶套住,因为我常常会撞到……

    我根本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多么希望,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或者给我一次机会。一个月也好,一个礼拜也好,哪怕一天也好,我会带她去她所有想去的地方,送她所有她要的东西,带她去追我最不喜欢的明星,…….

    然而,我又沉默了。

    如果……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也许只会做一件事情。

    陪着她,甚至命令她,留在只有消毒药水的医院里。

    说到底,无论再有多少机会,结局总是一样的。

    忽然,觉得心里绞痛。

    第三天,第四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天都会出现在这里。

    静静地,坐在这个lab的角落里,没有人看到,没有任何的存在感。

    也许,我真的太无聊了,无聊到每天来看这个不知名的女孩,都会让我觉得有点事情可做。

    今天,空荡荡的lab里一如既往地剩她一个人。

    我发觉她真的太过神在在。

    用心的时候,速度快的惊人。

    不用心的时候,就像现在,明明手上有未做完的事情,却只是一径地托着腮望着窗外,看着外面蓝灰色的天空发呆。

    她在想什么,她那样的性格,也会流露出偶尔忧郁又有些迷茫的表情。

    待我发现之时,已经看她看得入神了。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第5天的时候,医生问我有没有好好吃药。

    我摇头。

    我的感冒恶化成了鼻窦炎。

    老头说,年轻人就是这样,不晓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同时,很无奈地看看我的长的不像话的头发,乱乱地盖在眼前,重重叹了口气。

    我拿了加重的剂量,吊了2个钟头的盐水。

    去到lab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

    仔细看看贴在前门的时间表,才发现,今天是2周短学期的最后一天。

    这意味着我再也看不到那个倔强又迷糊的女生。

    心里,忽然空荡荡。

    在我惯常的位子上又静坐了一会,决定起身离开。

    忽然前门急匆匆跑进来一个熟悉身影,满脸惊慌地探头在自己的座位上摸来摸去。

    我胸腔里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乱跳。

    是那个女生。

    她脸上一直带着焦急的表情,然后一层一层地沿着排好的位子找过来。

    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低着头,睁大眼睛看着地面和课桌的台板,全然没有注意到即将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柱子后面的我。

    果然,在看到我的一刹那,她已经够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完全,被吓到了。

    她呆滞了大约几秒钟,就发出一声大叫,“妈呀~~~”

    我哑然失笑,然后及时拉住了她被桌脚绊倒,向后跌去的身影。

    她的手,好小。

    她惊魂未定地站稳,恼怒地甩脱我,“你!干吗在这里吓人!”

    “是你自己被我吓到的吧。”我开口,那种粗哑骇人的声音又让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和怀疑。她扫了我的头发,不由自主再往后退了一步。

    我有点痛恨,自己的感冒,还有这个乱糟糟的外形。

    “你是谁啊,这里是电信学生的教室。”一副着急赶我走的样子。

    “我是庞老师的,……,学生。”

    “哦。”她眼神里的敬而远之稍稍减弱,又问,“你是几年级的?”

    “我,已经毕业了。”我随口胡诌。

    “我看也是。”她又扫了我几眼,表示同意。

    看起来,打扮真的很重要。

    “你回母校看老师?”

    我点头。

    “那不就是学长啦?”

    我再度点头,尽管没有一个是事实。

    “我问你啊,庞老师是不是一直对学生很苛刻?”

    “还好吧。”我心里在笑,只是对你吧,你比较让他头痛。“你不喜欢他?”

    “废话!受虐狂才喜欢这种类型!”她很迅速地反应,语气里有无名火。但不一会儿,她又说,“不过,他有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为什么?”我有点吃惊。

    “我看他,好像根本把我们当作发泄对象,就是那种心里不开心,然后撒气撒在我们头上的感觉,”末了,又加了一句,“特别是我。”

    我苦笑一下,的确,爸爸的脾气在妹妹去世后变得有点古怪。

    虽然不说,但真的,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而我,从来,都没有安慰他的念头,从没有。

    “其实他是个不错的老师。”不由自主地想替老爸辩解几句。

    “我知道啊。”她居然很干脆地回答,“就是脾气臭点,算了,不计较了,对了,……”

    她尚未开口,前门就有个女生大声叫,“笨女人,你找到了你的围巾了么?!”

    她急匆匆地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下来,“apple,找不到!”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门口,“你说是不是我根本没带出来?”

    “谁晓得你,你要是近视眼的话,绝对是戴着眼镜找眼镜的那种。”

    “呜,你怎么这样说我。”

    “好了,说不定是忘在别处了。”

    “我妈知道,一定会杀了我。”

    “……”声音渐行渐远。

    她就这样被她的朋友叫走了,根本忘记了我的存在。

    有一种微微的刺痛蔓延在我的胸口。

    没来由得觉得生气,坐着一动不动。又觉得很好笑,为一个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女生?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发出哈哈哈的干笑声。

    忽然,门口又传来她的叫声,“学长,再见哦!”

    我的笑容僵持在脸上,只是机械地举了手跟她摆一摆,完全只是本能。

    “祁萌,你怎么那么磨蹭啊~!!”走廊里再度传来她朋友的吼声。

    “来了,来了。”忙不迭地应着,她终于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而我仍然呆呆坐在原处。

    过了很长一会,我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袋子。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发现有一个袋子落在她的课桌上。

    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围巾,这几天,她每天都带着它,可以绕上很多圈,整个脸都埋在厚厚的毛线里。

    我把那个袋子捡起来,却没有交给她。

    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一直神在在的,是我,也说不定。

    我把那个围巾,像她那样,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然后把脸整个埋进去,真的好暖。

    我从来,都不晓得,自己是这么古怪的人。

    简直有点变态。

    但心里,又觉得难以言喻的欢喜。

    冬天的下午,天空依然灰蒙蒙,泛着一点近乎透明的蓝色。

    我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天空的颜色了。

    虽然不够明亮,但还有一线阳光。

    我能不能期待,那个叫祁萌的女生,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情。

    这是,关于那个冬天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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