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别(2)

    也不知是曲娟娟那天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楚云樵自己想通了,从那天以后,他开始积极地配合治疗,心情也似乎开朗起来。

    只是,因为他胃切除的面积较大,术后又在ICU发生了手术并发症,因而,他的恢复并不理想。胃部的引流管整整插了一个月才取。胃大部分切除病人频发的倾倒综合症在取了胃管后就发生在他身上。因为这个综合症,每天的进食对他而言,无疑是种酷刑。因为,食物一下去,胃部的涨痛、烧灼、恶心和腹泻几乎是如影随形。每天,他都勉强自己把曲娟娟给他配的营养餐吃下去,然后开始忍受那一系列的痛和呕吐。吐完,泻完再接着吃,有时连曲娟娟都看不下去。

    转眼,夏天就过去了。9月来了,根据医院的安排,曲娟娟在9月初启程去了印尼。

    “我先去,帮你把你的若楠照看好,等你过来。听那边的人说,这三个月,若楠恢复得不错,开始有了清楚的意识,有时也认得人了。等我再去帮你照看半年,一定会有质的飞跃。”临走,曲娟娟这样对楚云樵说。第二天,她便飞去了印尼。

    楚云樵继续留在医院延医,一直到12月中旬才基本康复出院。

    平安夜,岑豪陪着楚云樵在别墅中吃饭。

    “小豪,我后天准备去印尼。”饭桌上,楚云樵突然说。“机票我已经让小童帮我订好了。”

    小童是楚云樵的新秘书,是个聪颖懂事的姑娘。

    “这么急?你的身体才刚好点,要不等……”

    “娟娟昨天来电话,说若楠这几个月情况更好了些,除了还不怎么认得人,她的神智已经基本正常了。那边精神科的医生认为,她现在需要亲人多陪伴,就会好得更快一些。所以,我得抓紧过去。”楚云樵拍了拍岑豪的肩膀,“楚氏只有你多费心了。等若楠完全康复,我就和她一起回来。”

    “我差点忘了,后天,后天不是你的生日吗?”岑豪一拍头,恍然大悟般:“急着去和老婆过生日,不要我们这些朋友了……”

    楚云樵淡笑着算是回答。

    12月26日清晨,A城国际机场。

    “娟娟,我一会儿就登机了。若楠起来没有?”楚云樵拿着电话,苍白的脸上溢满了笑。

    “楚先生,你的老婆一大早已经和一个新加坡来度假的女孩子出去跑步了。我,好不容易有个睡懒觉的机会,被你的电话吵醒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继续睡,我一会儿就来了。”楚云樵一边挂着电话,一边看着大屏幕上显示的航班信息。现在是北京时间8点50分,再有半个小时,他就该登机了。

    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一阵发慌。楚云樵淡笑了下,自己居然会紧张。吞下2粒药,他微闭上眼,靠在候机椅上休息,不觉意识开始模糊。

    印尼的海,湛蓝湛蓝。楚云樵赤着脚踩在沙滩上。一个穿着波希米亚长裙的姑娘向着他飞奔而来,满脸是幸福的笑。

    “若楠,若楠……”楚云樵看清姑娘的长相,正是他朝思暮想的许若楠。他激动地向她跑去。

    正在他们即将相拥的那一刹那,一个巨浪打过来,许若楠顷刻间便失了踪影……

    “若楠,若楠……”楚云樵的心一阵乱跳,惊醒过来。才发现,刚刚不过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他抚了抚乱跳的胸口,抬腕看了看,时间已是9点15分。下意识地再望了一眼大屏幕,惊异地发现,自己搭的那班去印尼的航班延迟了。

    楚云樵立即站起身来,向服务台走去。

    服务台前已经站满了人。楚云樵好不容易挤进去。只听到隐隐有人在说“海啸……”

    楚云樵心一惊,联想到刚才自己做的梦,急急地抓住那个说话的人问:“先生,什么海啸?哪里发生海啸了?”

    被楚云樵抓住的是一个40来岁的中年人,他瞄了一眼楚云樵,说:“应该是印尼的近海海域在15分钟前发生了强烈地震,引发了附近海域的海啸。具体我也不清楚,你问问服务人员吧。”

    “海啸”,这两个字清楚地从楚云樵的耳边滑过。他急急地挤到服务台前,问服务人员:“印尼海啸是不是真的?”

    服务员正忙着回答不同的人的问题,对楚云樵的,也只是有些不耐地说:“我们正在和印尼方面联系,现在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不过,今天飞往东南亚方向的航班已经全部取消了。”

    楚云樵的心狠狠地一颤,他慌忙挤出服务台,走到一边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找到刚刚打出的电话号码,再度拨了出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在短暂的寂静后,电话那边传出来机械冰冷的声音。

    楚云樵按了重拨键,电话里传出来的,依然是这个声音。一遍,两遍,三遍……

    楚云樵脸的焦灼不断加深,苍白的脸上、额上布满了细汗。他颤抖着,换了许若楠的号拨过去,十来秒钟后,机械的声音再度响起。

    “丁……”突然,他的另一个手机响了起来。慌忙掏出,看也没看,楚云樵就急急地“喂”了一声。

    “云樵……”岑豪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分外沉重,“我刚接到消息。半小时前,印尼发生海啸……”

    “云樵……”楚云樵的沉默让岑豪分外不安,“云樵,你听我说,现在情况不明……”

    “立即,我要你立即去帮我安排一架直升飞机!”楚云樵打断了岑豪的话,声音有掩饰不住的狂躁:“我要马上去印尼,马上!”

    “云樵,我马上去想办法。不过,你一定不要激动,你才刚恢复……”

    “小豪……”

    中午,岑豪联系的直升机载着岑豪和楚云樵直飞印尼。

    “跟那边的大使馆联系过没?”楚云樵抚着胸口,语声低沉。

    “上飞机前联系上了。那边的情况很混乱,遇难……”岑豪停了下,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若楠不会有事的!”楚云樵的脸更白了些。

    傍晚,飞机依靠在海啸附近的地区。楚云樵急急地跨出机舱,不料,一个踉跄,他的脸更白了白。

    “小心!”岑豪连忙扶住他。

    “小豪……”楚云樵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岑豪循声转头一看,远处的海滩已是满目疮夷。海边的椰树不少被连根拔起,歪在一边;更多的,只剩下了枯木枝桠;海滩一片已看不到任何建筑,除了偶尔的几片断垣残壁,什么也没留下。

    “云樵,我觉得,你,要有……准备……”看着远处的一片,岑豪有些艰涩地说。

    “若楠,不会有事的……”楚云樵还是像飞机上一样说,但声音已不如那时坚定。

    岑豪扶着楚云樵来到海滩。海滩已经一片平静,但四周哭声震天。母亲伏在儿子的尸体上哀号,妻子抱着丈夫的残肢流泪,还有无数的人茫然地在海滩上呼唤、搜寻……

    “云樵,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就是,就是许氏度假村所在的位置……”岑豪望着楚云樵,嗫嚅地说着。

    楚云樵就像没有听见岑豪的话,他只是望着前方不远处的海,神情萧索。

    “嘀嘀……”岑豪手上的海事卫星电话响了。他走到一边,轻轻接起,良久,神情变得很凝重。

    “云樵……”接完电话,走回到楚云樵身边时,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刚才,大使馆来了电话。”

    “说吧……”听到岑豪半天没有说出下文,楚云樵突然转过身,望着岑豪,脸上的神情竟是出奇地平静。

    “在目前确定的首批遇难名单中……他们发现了,曲娟娟和许若楠的名字……”

    楚云樵的身形微晃了下,可面上还是如刚刚一样平,除了脸过分地惨白,他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云樵,有什么,你说出来,”岑豪看到楚云樵的样子,更加不安:“说出来,会好一些。”

    楚云樵蓦地转过头,突然开始在海滩上疾走。晚风很凉,吹起他的米色风衣,身影更衬得薄。

    “云樵,你干什么?”岑豪急急地追上他,想拉他的手。

    他只是手一挥,继续在那里疾走,一边走,一边四下看着海滩上呼号呻吟的人。只要是个年轻的女的,他都要上去反复看上好几眼……

    “若楠不会有事,不会……咳咳,她是要和我一起过生日的。她不会有事,不会……”剧烈的咳嗽让他刚刚惨白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已经咳得直不起腰来,但脚下的步子却丝毫不停。

    “云樵,你清醒点!”岑豪一把扶住已经摇摇欲坠的楚云樵:“若楠不在了,她回不来了……”

    “不……我不相信,我要找她,她一定在哪里等着我的,一定!她说过,她喜欢烟花,我带来了,我要放给她看;她说过,她最喜欢看我笑,我现在也喜欢开怀大笑了,她一定会喜欢的;她说过,她要‘门内’的那个我,我回来了,我是‘门内’的楚云樵,她会原谅我的……咳咳咳咳……”

    “云樵,别再说了,你休息下……”岑豪见楚云樵几乎已经咳得背过气去,脸也扭曲了,急忙拉着他往回走。

    楚云樵的腿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已经黑压压一片的海滩,声音像是耳语。

    “我以为,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诚意,你还会给我机会;我以为,只要有爱,所有的问题终有一日可以得到解决;我以为,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一缕红顺着楚云樵的嘴角缓缓流下,他没有去擦,他只是继续喃喃:“可是,你竟然是那样的狠,所有的机会,所有的时间,你竟然,都不再愿意给我。难道,你真的这么恨我?恨得,再不愿意……和……我……相……见……”

    “云樵……”在岑豪的惊呼中,楚云樵慢慢地倒下,身影孤寂而颓然……

    原来,死去竟然是解决一切爱恨情仇最瑰丽的办法。那么,就让我带着有关爱情的所有记忆,悄悄地消失吧……在倒地闭眼的那一刻,望着向自己疾奔过来的岑豪,楚云樵不断向外冒着红的嘴角竟然向上牵了牵,露出个满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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