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身世之谜(2) ...

    再走上那条熟悉的小径的时候,许若楠的腿有些沉重。

    前面就是自己曾经生活了20多年的家了。那里,曾留下了自己多少美好的回忆……包括遇到他……后来即使嫁给了那个人,这里也一直是自己遮风蔽雨的港湾。不过,几年前它便随着许氏的覆灭而一起易主,自己便再未踏上过这条路。原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走这条路……

    可是,世事弄人……

    从在医院里得知自己血型的那一天起,这几天来,许若楠未曾有过一个晚上能够安睡,脑子里反反复复的,都是过往的点点滴滴……如今,父母已逝,到哪里才能揭开这个谜?思来想去,只能再度踏上这条路,来到这个已经不叫“许宅”的地方,碰碰运气,看看能否进去找到些过去的蛛丝马迹……

    站在那扇雕花大门前,许若楠有恍若隔世的感觉。院子里,花木依旧扶疏,自己亲手种植的那些兰花仍静静地舒展在园子中,如同当年有人精心打理的那般。那栋熟悉的西班牙式的建筑也依旧挺立在那里……

    一切竟如同当年一般,只除了主人……

    这里,能找到解开自己身世之谜的钥匙么?颤抖着手按上门铃的那一刻,许若楠的心像打了鼓,“咚咚”乱跳。

    “小姐……”一声熟悉的喊声从背后传来。许若楠有些迟疑地转过身。

    “陈姐……”

    “真的是你,小姐……”陈姐两步就奔到许若楠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天可怜见,你没有……”

    “我没有……”许若楠的泪已经滑落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陈姐抹了一把眼中的泪:“老爷去世后,这个房子被拍卖了,我和老田便回了老家。过了大半年,有人到老家来找到我,说让我和老田回这里来,帮助打理这个园子,我就回来了。”

    “这么说,这几年,你和老田一直都在这里?”

    “是的。一直都在。”陈姐一把牵起许若楠的手:“小姐,我们不知道,你还没有……不说了,我们进去吧。”

    陈姐一边麻利地打开大门,一边侧身让许若楠进去。

    “谢谢你们,把这里还是打理得这么好!”站在院子里,许若楠的泪重又涌出。

    “小姐,秋风冷,进屋去吧。”

    推开客厅的门,许若楠的心再度一跳。那里,熟悉的每一件器物都还停留在熟悉的每一个地方……那花瓶、那挂钟,那钢琴……

    下意识地走到钢琴边,轻轻地打开琴盖,指头不自禁地在上面弹了两个音,音质清脆一如当年。

    “上个月才调了音的,小姐……”

    “谢谢你和老田……”许若楠下意识地说,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蓦地抬起头来:“这个房子现在是谁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当年周先生让我们回来,也没告诉我们这个房子是谁的。他只让我们在这里天天负责打理,要保持原貌,其他的,什么也没跟我们说。每隔一段时间,周先生会过来,给我们工钱,调音师也是周先生定期带过来……”

    “周先生?”

    “就是回老家找我和老田的那个先生。他人挺好。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他……”

    “哦?他是做什么的?”

    “应该是搞房地产的。他的公司叫……什么澜……”陈姐偏着头,努力地想。

    “对了,叫景澜!”

    景澜?周明!

    许若楠身子一软,瘫坐在沙发上。

    原来是他!

    当年是他买下了这座房子,再请回陈姐和老田,让他们按原貌打理,是这样的么?在以为自己已经不在的时候,他仍然做着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字哽在心头,已经呼之欲出,可是,那日他的冷脸,他的冷语瞬间袭上心头,硬生生地压下了那个字。

    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许若楠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地站起来,向客厅边的书房走去。

    “小姐,你在找什么?”看到许若楠在老爷过去的书房中翻箱倒柜,陈姐有些疑惑地问。

    “我在……”转头看到陈姐,剩下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已然亮堂。

    陈姐是跟着自己的妈妈一起到许家来的,自己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陈姐,有一件事,我想你告诉我实话。”许若楠冲到陈姐身边,一把抓住陈姐的手。

    “小姐,什么事啊,看你急得……”

    “我……不是许家的孩子,是不是?”许若楠盯着陈姐的眼睛,慢慢地问。

    “小姐,你怎么会这么问?”陈姐微侧开头,不敢看许若楠的眼睛,声音刹时小了许多。

    “陈姐,你告诉我实话。你在许家那么多年,你一定知道……”

    “小姐,你不要逼我,当年,我在老爷夫人面前发过誓……”陈姐低着头,声音有着轻微的颤抖。

    “他们都已经不在了……陈姐,你真忍心看着我活了这么大,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许若楠的手上加大了些力度,她紧紧地攥着掌心中的那只手,清晰地感觉到那里发出的颤抖。

    “小姐……”

    “我不是他们的孩子,对不对?我是被他们收养的,对不对?我的亲生父母有一段很不堪的过去,所以他们不要我,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小姐……”陈姐蓦地抬起头来,眼中泪花四溅,“你原本是叶家的孩子……”

    “当年,小姐,我是说你妈妈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替许家生下个女儿,却在5个月大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夭折了,你妈妈也因此一病不起。你亲生爸爸妈妈,也就是你妈妈的弟弟弟媳得知消息,带着1岁的你从J市赶过来看她,结果路上遇到了车祸,你爸爸当场死亡,你妈妈在医院抢救了几天后,也伤重不治。你妈临终的时候,拉着小姐的手,让她替他们好好地照顾你,所以,后来,你就成了许家的孩子。因为你爸爸名字中带个楠字,小姐就给你取了个名字,叫若楠……”

    “你的到来,才让已经几乎病危的小姐重新有了精神寄托,她把对那个早夭女儿的爱全部寄托到了你的身上……也因为有了你,她才多活了好几年……”

    “所以,小姐,不要再去探究那些什么身世之谜,你和许家原本就有着割不断的血脉亲情。老爷夫人一直待你也视若己出……”

    可我终究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不是许还山的……

    所以,我的父亲可以拿我跟楚云樵做一桩买卖,而不管我是否幸福……

    想起当日说到自己的婚姻,许还山在自己面前的那些痛心疾首,许若楠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的那些泪可是真为自己而流?

    原本以为揭开这个谜需要花费很多的功夫,甚至也做好了永远都揭不开的准备,那样,至少让自己还可以继续活在幻梦中……可而今,这一切这样顺利,顺利得许若楠的心痛到麻木。

    她不敢把这个谜底和过去发生的那许多事结合起来去想,因为,越想,那份在自己心中坚如磐石的亲情便会变得愈加模糊而薄凉……

    不顾陈姐的挽留,许若楠还是在天擦黑的时候执意离开了许宅。

    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从来都不是!

    可是,自己的家又到底在哪里?

    169、第 169 章 ...

    “许小姐……”走到那条小路的尽头时,一个人影挡住了许若楠的去路。

    “是你……”抬起头来,许若楠有片刻的怔忡,“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来,一丝自嘲的笑已浮上她的脸。

    “你是来帮他给陈姐和老田工钱的,对吗,周先生?”

    一个连至真至纯的亲情都不曾真正拥有过的人如何奢谈爱情?如今想来,那栋房子,他买下,也不过是他多揣的一个战利品而已,跟自己实在八杆子也打不上。不然,自己在A城居无定所这么久,为什么没有人来告诉自己这栋房子的存在?

    周明有些瑟缩。他实在想不透一直都避着许宅的许若楠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只是来求证一些东西。”看到他眼中的犹疑,许若楠脸上的笑更深了些。

    看来那会在客厅里的那些想法的确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连他身边的人现在看见你都像看到鬼一样,他哪里还会巴巴地花笔价钱特意把这栋原就不属于你的房子盘下来?正如那日那人自己所说,再便宜的东西也是要花成本的,你这样的人,值得他花这样大的成本么?

    “许小姐,这个……”许若楠的突然现身让周明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向她解释这栋房子的来龙去脉,看到她脸上冷冷的笑,周明一时更加手足无措。

    “我都知道了。你也是为他办事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要走了……”收了笑,许若楠的声音突地黯淡下去。她有些麻木地抬脚离开。

    “许小姐,我不是刻意瞒着你房子的事,我……”本能地,周明就想解释这栋房子。

    许若楠已经走出几米远了,她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周明摇了摇手,声音飘浮。

    “我明白,你不用解释……”

    “楚先生他特意……”周明一时想不明白许若楠身上的那些淡漠疏离来自何处,他只是急急地想解释清楚这一切,可是,他剩下的话被那只不断挥动的手打断了。

    “他好吗?”声音微颤。

    不论怎样,他还是刻在了自己的骨髓中。一旦有人提起,还是控制不了那份对他的关心。何况,他刚刚做了那么大一场手术。

    就算,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关心吧……

    “他……很不好……”周明的语调苍凉而悲切,带着不自禁的难受。

    许若楠的心狠狠地一颤,尽管没有转身,但脚步却不再往前,仿佛是在等周明接下去的话。

    可是周明说过那四个字后,除了深深的一声叹息,却不再说话。

    许若楠最终还是缓缓地转过身来,朦胧的夜色中,她只看到,一滴晶莹的泪那样清晰地挂在面前这个50多岁的男人脸上。

    “许小姐,我不知道你们之间都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对云樵是怎样的想法,我只想告诉你,他对你的感情,天地可鉴。”抹去眼角的泪,周明再叹了一口气:“很多的事,我不便跟你说,但是他对你的心,我们都知道。”

    “可是,周叔……”心中压抑了很久的那些东西被周明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翻了出来,许若楠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放松了自己的她一出口便叫出了当年她和楚云樵最好那个时候对周明的称呼,“是他亲口告诉我,他对我仅仅是愧疚而已。他做这许多的事,都只是因为当年的事,他很抱歉……我们,回不去了……”

    “怎么会……”周明的手在夜风中微微发着抖,“若楠,今日我叫你一声若楠,是因为,在我的心目中,你和云樵都是如我子侄般亲密的人。我几乎看着云樵长大,他的经历让他比同龄的孩子早熟,也承担了同龄的孩子所不能承担的很多事。我了解他,他是那样一个人,再多的苦,也不愿意在人前表露,情愿一个人扛。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不知扛了多少事在心头……正因为思虑太多,他的身子才……”周明哽咽了下:“后来他碰到了你,若楠。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那么开心的笑……我们都以为,有了你,他的生命将是另外一番景象,可是……”再一声叹息,“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也许这是你们生命中该有的劫吧。但是,上天竟然安排你们再见,我想,也是不忍心看到至性至情的他再过前几年如炼狱一般的生活吧。既然上帝这样安排,我觉得,它就该给你们一个公平而合理的结局,而不是现在这样……”

    “周叔……”

    “若楠,去看看他……”周明突然上前两步,直直地盯着许若楠:“你今天还叫我一声周叔,就是把我当成了你的长辈。听长辈一句话好吗,去看看他,再晚,我怕就……”周明的嘴唇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究竟……怎么了?”看到周明异常凝重的脸,许若楠的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不是说手术做了就会没事吗?”

    “他是中期胃癌,手术时肿瘤的面积已经很大了,所以这次做了全切。全切后癌细胞不扩散的可能性只有一半。”看了一眼对面惊惶的眼:“还有他的心脏……任何一种抑制癌的药品对心脏都有刺激作用,以他现在的心脏状况是否能支撑下去也是个问号……”

    “周叔,你别说了……”许若楠突然捂住脸:“为什么没有人早一点告诉我这些?如果我知道,不论他怎么说,我都不会离开他,即使他不爱……我……”

    “今天怎么样?”看着曾涛蓬头垢面地从楚云樵的房间中出来,岑豪冲上去低低地问。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病床上的那个人。一如既往地半卧着,眼睛微闭。清晨的阳光照射着他,更衬得他如纸一样单薄……

    “能怎么样?和前两天一样。”曾涛的声音异常暗哑,“吃不下一点东西,却吐得稀里哗啦。好不容易输进去的营养液全部都吐出来了。”

    “你休息下吧,我让小晶今天来医院……”

    “还是算了,你们小晶都快生了……”

    “没事。再说,他这样,身边怎么能离人?你一个人肯定熬不下来的。”说到这里,一股热浪突然冲进岑豪的眼里:“别人都只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楚云樵,谁能相信这时候的他身边竟然找不到一个照顾他的人……”

    一阵压抑的干呕声自门缝中隐隐地飘出来。曾涛和岑豪急忙推门进去。

    楚云樵俯在床边,勉强撑在床边的手指痉挛般地颤抖着,身上的病号服紧紧地贴在背上,人已几近昏厥。床边为他准备的那个盆中尽是黄水……

    “云樵……”两人同时惊呼,又同时奔到床边,扶起那个已经没有力气自己躺回去的人,眼中不约而同噙满了泪。

    “别……担心,我……没事……”

    “可是,你明明有事……”门口蓦然响起的女声让室内的三个人同时一楞。曾涛、岑豪下意识地往两边一闪,于是,楚云樵便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尽管眼前黑雾弥漫,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不,应该是感受到了她,那个刻入自己骨髓,永不会淡忘的身影。

    她是――

    许若楠!

    170、第 170 章 ...

    “若楠……”曾涛和岑豪同时交换了下眼神,低唤了门口那个人一声。

    可是许若楠就那样直直地立在门口,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床上的那个人。

    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外还套着一件深灰的V领线衫,突兀的锁骨一览无遗。因为许若楠出现得突然,他的手还来不及从自己还在不停喘息的嘴边放开,指尖微颤,指骨发白……

    除了还依旧黝黑深邃的眼睛,许若楠几乎认不出来他。

    仅仅分开还不到1个月而已,如何让自己憔悴苍白如斯?

    死命压下胸中那奔涌而出的恶心感,楚云樵狠命地吸了两口气,勉力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破败暗哑的声音在病房中回响,催出了门口那个人的泪。

    “我不应该来吗?”许若楠慢慢地向前,一字一顿:“我是你的前妻,也是你二次结婚未过门的新娘,无论哪一种角色,现在在你的床边,都应该是我,不是吗?”

    说话间,许若楠已走到楚云樵的床边,而室内的另两个人瞬忽间就闪了个干干净净。

    缓缓地在他的床边坐下,颤颤地伸出手,轻轻地覆在那只嶙峋的布满针眼的手上。

    “当时,是不是很痛……”

    问他还是问自己,无从得知。

    “若楠……”楚云樵竭力地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出来,可一张嘴,喉头便一阵翻涌,他只得紧紧地闭了嘴。

    “是不是难受得紧,要不我去叫医生来?”他的手冰凉如斯,可额上却布满细汗,许若楠的心一阵阵揪紧。

    你还想一个人撑到几时?

    “不……”用字没出口,手便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闭上眼,脸上瞬间已变幻了好几个颜色,呼吸急促起来。

    “想吐是不是?不要憋着。我扶你慢慢来……”那只温暖的握着自己手的小手已移到了楚云樵的腑下。

    缓缓地睁开眼,许若楠手上已多了个小盆,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有水波盈然。

    “让……曾涛……来……”

    不论怎样,不希望她面前的自己是这样的狼狈!

    许若楠的手滞了下,什么也没说,轻轻放下手中的盆,起身离去。

    曾涛迅速地进去。透过掩上的门,只隐隐听到压抑的干呕咳喘。

    许若楠就这样如老僧入定般立在那扇合上的门后,手紧紧地卷着自己的衣角,神情萧索。

    “他每天都是这样,是么?”好久,她才听到自己悠悠的声音响起在寂寂的走廊中。

    “是,最近是……”岑豪搓着手,仍平复不了脸上的焦灼,“化疗的反应很大。”

    “我原以为,来了,就能在他身边……”

    “若楠,你不要怪云樵……”看着面前那张脸上的凄清,岑豪急忙说。

    “我明白的。”许若楠突然笑了笑:“尽管现在还有好多事,我想得并不是很明白,但是我既然来了,就表示我已经把那些事暂时放下了。现在,我只是想好好地陪他,在他最难熬的时候。只是,他的心中还有东西没放开……”

    “若楠……”

    “嘘……”许若楠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既然,他不想我当面看到他的痛,就请让我在这里静静地陪他一起体会……”

    约莫过了20分钟,曾涛终于从里面出来。

    “若楠,你进去吧。”曾涛轻轻地推开门,“他刚刚睡着。”

    许若楠蹑手蹑脚地走到楚云樵的床边坐下。那个人的眼睛安静地闭着,脸上的倦怠一览无遗。

    许若楠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抚过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抚过那高耸的颧骨,那眉宇间轻蹙的纹路和那眼角细细密密的沧桑……

    须得经历过多少,才会镌刻下如斯痕迹?

    楚云樵,你还打算一个人扛多久?

    抬起头来,窗外阳光正好。面对这样的灿然,许若楠幽幽地出起神来。

    “若……楠”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呢喃。

    许若楠一惊,转回头时,才发现自己放在床边的手竟被那只嶙峋的手轻轻地握着。半卧的人不安地在床头轻晃着自己的身子,眼睛不曾睁开。

    原来,只是梦呓……

    原来,只有在梦中,你才能真正面对自己的心么?

    然后,一旦醒转,继续走完这条单行路……

    这一觉竟是许久未有过的安宁。朦胧中,那熟悉的的淡淡兰花香似一直萦绕在鼻尖,而那份熟悉的温暖也似乎一直包裹着自己冰冷的手……

    自己竟是在期待和满足中醒过来的!可是,期待与满足仅仅持续了1秒。

    睁开眼的刹那,身旁空无一人!

    楚云樵不置信地眨了眨眼,把头轻轻地向四周张望了下,没有人,还是,没有人!

    轻叹了一口气,重又闭上眼。

    垂手间,寂寥无边……

    原来,一切只是自己的梦境!

    那些花香,那些温暖,只是梦境……

    轻轻的开门声,轻轻的脚步声,轻轻的落坐声,然后,一只小手轻轻地抚上自己的脸。

    花香、温暖……拂面而来。

    楚云樵突然很怕睁开眼,害怕睁眼后再面对那一室的空寂。

    “云樵,你醒了?”指尖滑过那不由自主纠缠在一起的眉间的结,声音是一贯的轻柔曼妙。

    楚云樵慢慢睁开眼,对上的,是另一双关切的眼。

    “若……楠……”

    “我在。”清晰的回答。

    这一次,不是做梦!

    楚云樵的心突然就被欣喜填满。

    不管这一刻有多长,至少,现在,她在身边。

    “吃点东西吧,都12点过了。”

    胃切除后,没有哪一天真正觉得过饿,对食物,已然厌倦。可是,此刻,竟是那么渴望这一刻。只要,有她在自己身边!

    “刚去给你熬了点小米粥。曾涛说你这几天天天只喝点米汤。这么大的手术下来,只吃那个怎么行?”许若楠一边絮叨着,一边已经熟练地从一个小锅中舀出一小碗粥出来。

    端着碗,许若楠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我自己来吧。”尽管这样的场景让自己的心都快被幸福冲破,但下意识地,他仍然想维持那份可怜的骄傲。

    “楚总,您就给小的我这个机会吧。”许若楠执拗地把那勺粥递到他嘴边,戏谑道。

    楚云樵一个轻颤,嘴已不由自主地张开。那勺软软的、糯糯的粥便顺势滑入。

    心,刹时就暖了……

    天知道,这样的暖多久没有体会过了……

    171、阳光正好 ...

    勉力吃下小半碗粥,没有胃的腹部已是涨得不行。再贪恋那份温软,也不得不放开。

    “很饱了……”楚云樵的眼底带着眷念。

    许若楠也不勉强,放下碗,递给他一张帕子。

    趁着他自己擦嘴的时间,习惯性地搓了搓自己的手,准备像往日一样给楚云樵按摩胃。

    “不用了……”头顶的声音有些无力地传过来。

    许若楠一怔,手已落下。

    那里,原本应该有胃的那个地方,空空荡荡的,上边支起的肋骨硌得人手生生地痛。

    刹那间便红了眼圈。

    “其实,这样也挺好,省去了许多的麻烦……”楚云樵最看不得许若楠的眼泪,一急之下,口不择言。原本是想让她开心的意思却催出了她眼中更多的液体。

    如果,我一直在你身边,那里,是不是会,完整如初?

    这句话辗转萦绕,终是没有说出口。

    默默转到床的一边,收拾了碗勺,再抬头时,脸上的表情已沉静如水。

    “这会儿外面的太阳很好,等我收拾完了这些和你一起出去晒晒太阳?”

    逝去的既已不能追悔,现在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

    “也好。”对上她的眼,楚云樵淡笑了。

    迅速地处理好手上的东西,许若楠把另一边的轮椅推到床边。慢慢地扶着他起来,挪上轮椅。饶是小心了又小心,楚云樵的身体在离开床沿的那一刹那,还是禁不住狠狠摇晃了下。

    “会不会太辛苦?”许若楠犹疑着。

    “我没事,我想去晒太阳。”楚云樵轻轻握了一下轮椅扶手上的那只小手,眼里满是期待。

    “那好吧……”细心地给他披上件厚呢绒的外套,再在他的腿上盖上一层绒毯。

    “云樵,你的鞋呢?”许若楠的眼睛在病床下搜索了半天,除了一双拖鞋,硬是没看到他的鞋。

    “就穿……那双拖鞋吧。”楚云樵的声音明显滞了下。

    “那怎么行?寒从脚下起。别看外面太阳大,这秋天的寒气重着呢。还是穿你自己的鞋好,护得周全些……哦,在这儿。”许若楠终于在一个角落上看到楚云樵的那双“”。

    “我给你穿上……”捧起楚云樵的右脚,轻轻往那只鞋上套。可试了几次,硬是套不上。

    这明明是他常穿的那双鞋啊!怎么会小?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她迅速放下手中的鞋,一把扯掉他脚上的那只袜子。

    比起嶙峋支骨的手,许若楠手上的这只脚完全不像同一个人的。它是那样的“胖”,“胖”得几近透明,“胖”得已看不见脚弓、脚踝。

    许若楠颤抖着放下这只脚,倏地拉起楚云樵的右腿裤管。那里,同样“胖”得惊人……

    许若楠颤抖着手,轻轻地在那条“胖”腿上按了下。立即,那几近透明的腿上便是一处深深的凹陷。

    许若楠再扯下左脚的袜子,拉起左腿的裤管。

    那里,和右边的并无二样。

    “云樵,你的脚,怎么肿成了……这样?”许若楠捧着他的两只脚,声音剧烈地颤抖。

    “没事。只是……躺久了……”楚云樵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不要担心。”

    “男怕‘穿靴’,女怕‘戴帽’。”头脑中倏忽间闪过这句古老的谚语,心中的惶恐瞬间加深。

    难道,生命之于一个人,真的是那么地脆弱?

    那个午后,终是没有推他出去晒太阳。重新扶他躺**后,便忍不住去找了曾涛。

    “你告诉我实话,云樵他是不是……”后面的话嗫嚅了半天,还是没敢问出口。

    曾涛推开面前的一堆资料,神情凝重:“他的情况……的确很糟……”

    “我刚刚才发现,他的腿……肿得很厉害……”许若楠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曾涛,我好怕……”

    “若楠,我们,还没有完全绝望,先不要哭。”曾涛走到许若楠的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云樵最不愿意看到你哭……”

    许若楠的身子狠狠一颤:“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是不是?”没有放开捂脸的手,声音从指缝中压抑地传来。

    “是。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刻意隐瞒他。”

    “是的,你们没有刻意隐瞒他。你们只是……刻意隐瞒了我!”忽地放开自己的手,许若楠的眼睛通红,眼底有隐忍的怒气。

    “我记得,你说只要劝他做了手术就会没事;你说他发现得早,问题不大,你说……曾涛,你为什么要骗我?”

    “若楠,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对你说完……我没有对你说,因为他的心脏,他很可能挺不过手术;即使挺过去,后面也很难说……”

    “而这些话,你对他说了?”许若楠一把抓住曾涛,“你单单对他说了……”

    “我是他的……私人医生……”曾涛别过头,不敢去看许若楠的眼睛。

    “所以,他那晚会到宾馆来找我……”许若楠颓然地放开曾涛,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多步:“所以,他会对我说那些话……”

    “啪”的一声,许若楠一掌挥在自己的脸上。

    “若楠,你……”曾涛惊惶地拉住她的手。

    “曾涛,我真傻。”许若楠顺势瘫坐到地上:“我怎么就傻到相信他那些话,傻到以为他真的是那么无情……”

    “不要怪自己,若楠。那晚,他就是安心来向你告别的。”曾涛的语调也变得哽咽:“来之前的路上,他和周明通了很久的电话,详细地了解了你在A城的情况。我猜,那个时候,他一定就在演练跟你说的那些话了。”

    所以,他说得那么流畅……对自己的每一个问题回答得那样滴水不漏……

    云樵,你的确太聪明,也太能权谋计算。只可惜,算来算去,你偏偏不愿把自己也算进去……

    再回到病房的时候,许若楠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

    曾涛说得对,现在云樵需要的,是一个比他更坚强的许若楠。唯其这样,她才能牵住他的手。

    于是,在他淡定的笑中,她轻轻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也对他展开一个淡定的笑。

    阳光正好,静静地照在他们的脸上,映出难得的幸福安宁。

    这一刻,便是永恒!

    172、相偎的时光 ...

    因为有了许若楠的陪伴,接下去的两天,化疗进行得似乎顺利了些。只是,楚云樵的胃口依然不好。尽管许若楠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熬粥,但他能吃下去的也就是那么小半碗。除了精神尚可,他的脸色愈发地惨淡。

    每日化疗结束,许若楠都会静静地坐在他的床边,为他暖手抚胸。楚云樵也由最初的抗拒变成渐渐接受继而安心享受。尽管化疗以后的反应仍然很大,但是每当他吐得昏天黑地,看到身旁为他端盆那人从容柔情的眼光,再多的苦痛也似轻烟流云……

    更多的时候,许若楠买来毛线,在楚云樵的床头,重新开始织一件背心。当年那件背心,他仍然贴身穿着,只是年份太久,有的地方已经磨得有些毛了,尤其是胸口那根结缝,已经有线头露了出来。让他脱下来,他总是淡而坚定的摇头。说得急了,就憋出一句,除非我有一件新的。

    于是,许若楠只得抽个空买来毛线,重新开始织。想起当年,也是这样,一针一针,夹着自己满心的爱,织下密密的情。尽管斗转星移,岁月流逝,所幸还能回到这个人身边,为他织一件衣服,所谓幸福,概莫如此。

    只是,他的情况并未有多大起色,腿依然肿大如昔,胃口也依然惨淡如初。私底下,许若楠和曾涛的交流多了许多。问治疗、问饮食,问调养……问到最终,也只有曾涛越来越黯淡的表情。

    “胃全切而癌细胞不扩散本来就很难,再加上他衰竭的心脏……”

    “他现在的情况,我们能做的,只是维持现状,不要让它再继续恶化……”

    “他的身体,前期亏空得太多,要想完全复原,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每当听到这些,许若楠的眼中就会泪光盈然。

    如果,他们之间少一些爱恨纠葛,他的身体是不是会好一些?

    如果,自己能一直呆在他身边,他的身体是不是亏空得那么厉害?

    如果,自己能早一些想通那些道理,回到他身边,他的手术是不是能早一些做,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了。

    世间最残酷的,莫过于,没有岁月可回头……

    又是一日午后,楚云樵比昨日吃下去的粥更少了,只浅尝了两口,便再也吞不下去。许若楠勉力再喂了口,结果,不出几分钟,便翻江倒海地全部吐了出来。

    好不容易收拾干净,许若楠重新坐下时,那个人却低低地开了口。

    “若楠,要不……你再……拿点来……”只简单一句话,已是止不住的轻喘。

    “算了,一会再吃吧,我知道你现在难受,不要勉强自己。”许若楠深吸了一口气,压住那就要夺眶而出的泪,反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嶙峋的手。

    那只手,那样白皙,每个指头都那样修长,和他的主人一样,尽管虚弱,依然散发着逼人的贵气。只是,手背上,那遍布的,密密麻麻的针眼触目惊心。

    “乖,我……现在……有些……饿,去……拿点……”

    他什么时候会饿?哪一次不是自己勉强喂上几勺他才会稍稍吃点……

    “你不要太勉强自己,一会儿真饿了我再去给你弄……”

    “若楠,那样……你太……辛苦……”

    隐忍了很久的泪终于在这一刻倾泄而出。

    “云樵,我不辛苦。一直以来,辛苦的那个,都是你!你一直费心地为我考虑,费心地为楚氏考虑,费心地为你的兄弟们考虑,可是,你单单忘了你自己!你活得太累了,云樵……现在,你能不能彻底地放掉这些,为你自己,就为你自己,好好地活!你要知道,只有你自己好好的,我们才都会……好好的!”

    室内蓦然安静下来,好久好久,楚云樵的声音才慢慢地响起。

    “若楠,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你有,你一定有,你必须有!”许若楠一把抱住病床上那个嬴弱的身子,声音颤抖:“就算是为了我,你也必须好好的!”

    没有回音,只有男人胸腔中不算强壮的心跳。一下一下,听得女人黯然神伤……

    当曾涛终于宣布二期化疗结束的时候,已是12月初了。两期化疗下来,尽管楚云樵又瘦了一圈,但好在各项指标还算正常,曾涛也同意他回家休养几周,再回到医院继续后期的化疗。

    这日清晨,许若楠很早就起来了,忙着收拾楚云樵的东西,准备一会儿出院。楚云樵则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带着淡笑看着在床前忙前忙后的女人。

    时光静谧。

    许若楠的手机便是在这个最静谧的时刻响起来的,一室的安宁顷刻化为虚无……

    很多年后,许若楠都会回忆起那个清晨,那个静谧的时刻和那个突然响起的电话。如果那时她就知道这个电话打破的,不仅仅是当时的静谧,还有她的生活。那么,她一定不会接起这个电话。可是,那时,她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楠姐?”电话那边是小蔡的声音。

    小蔡是许若楠临离开A城时给自己的花店请的帮工。一方面花店的业务好了,需要有个助手,另一方面,当时她以为自己来S市只是简单地看看楚云樵,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回去。所以,没打算停花的业务,所以请了小蔡,也让她帮着照应下花店的生意。

    谁知这一回到S市,发生了这么多事后,她早已不再打算回去,花店也托小蔡在那边给她找个合适的人盘出去。

    “小蔡……”许若楠把电话夹在肩膀上,手上的工作仍然继续着。

    “你可算开电话了,我昨天找了你一天……”

    “手机没电了,昨天白天忘了充,这不才充好电吗。什么事?”

    “你那个店有人肯接了,不过价钱不算很理想。”

    “那没什么,只要时间快,其他的都好说。”

    “那就好。对方希望能尽快办理手续,所以,你可能得回来一趟。”

    “也好。小蔡,你帮我约好,我争取今天就过来,明天把事处理完,我还得抓紧赶回来。”

    “那好。”

    挂了电话,手上的事继续做着。

    “谁的电话?”

    “小蔡的。”

    “什么事啊?”

    “店里的事。”许若楠不想楚云樵再操心,也没把她盘店的事告诉他,只支吾着说:“店里有些事,我可能今天得回去一趟,争取明天赶回来。”

    “有事你就处理好了再回来吧,别担心我,这边有曾涛、岑豪他们呢。”

    “我怎么放得心,你现在……”许若楠哽了下,立马换上一副较为轻松的表情:“主要是我舍不得。”

    “安心去,好好处理那边的事,我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那好,陪你回家我就过去。”

    “好!”

    当天中午,陪着楚云樵回到“忆楠居”安顿好后,许若楠就登上了去A城的班车。她没有想到,这一去,差点天人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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