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好水,是桃花树下埋藏了五年的陈年雪水。
杯,是好杯,白玉清透击之清越。
杨过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并非不知福不惜福的人,只是这安逸日子过多了,未免也就觉得无滋无味了。弯曲的食指一下又一下的轻扣着桌面,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怕是有两个时辰了罢!
“过儿……”
“死了……”
趴倒在桌面上,杨过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
也只能是弯弯来,他才敢这么回上一句话。偌大的桃花岛上,怕也只有弯弯会来关心他这个半废人了。
弯弯待他,总是真心将他当做自己弟弟来看的。他知,她知,人人皆知。
弯弯不以他的话为忤,反倒是略略嗔怪的说了一句,“什么死不死的,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的。”
杨过微微张了张眼睛,“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也是说了这么多次了。”
弯弯张口无语。神色一抹黯然。
轻轻抚了抚杨过的头顶,她坐在他的身边,陪他一块沉默。
三年以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么多的日子可以活。所以那时候慎儿和龙儿要走的时候,她才跪在姑姑与姑父的面前恳求让她出门。
“即便是弯弯死在途中,亦不会后悔。”
那日,阳光正好,午时刚过。她跪在堂前,一字一句,含泪诉说。
自然是无人晓得,她为何执意如此。“外头究竟有什么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她的姑姑,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女子,那天却是皱着眉头,低声问她。
外头究竟有多好,这是她也想知道的事情。要多好,才让那个人,整整四年不曾踏入桃花岛上。他不来,她也不愿去见他。即便是他成婚,桃花岛上众人都去,唯独她和梅婆婆两人只愿留守。
轻风拂月,云天未晓。她学着姑姑一般,独自去了阿衡夫人的墓室之中。
万般的无奈与伤感,无人诉说,唯有对着那浅笑的画像,喃喃自语……
彼时,年岁尚小,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她向来少语,慎儿有着莫名的独占欲,不许她和别人去玩。所以每次他来桃花岛上,她总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看他与慎儿两人争闹。
虽说慎儿每次都气呼呼的说他,但她也总能看见少年脸上多出来的笑容。
若是一直这样……便好了。
她十二岁的时候,姑姑与姑父带她去陆家庄玩耍。姑姑尝笑言,“陆家庄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这架子也是越来越大,山不来就我,只能我去就山了。”
即便她那时候已经足够大了,足够知晓自己并非陆家庄的女儿了,却还是拒绝不了姑姑的好意,还是年年同她一起回去,拜见“父母”。
每次去那,仆人总会笑着说,“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和夫人性子真像。”
她低头黯然,是否也正因她与母亲一般寡言,人家才说两人想象。只是她自己却是知晓的,她是寡言,母亲却是羞怯。
她长年长于桃花岛,虽说每年都回来一次,只是这庭院深深,又暗合了五行八卦,她走迷了路也是情有可原的。
只是虽是迷路,她也并不惊慌。无论如何,只要还在庄里,总不至于走失。
深秋的花园中,无端的有了几分萧瑟的情景。趴在栏杆上,水中倒影,凄凉成双。照说她本不该有这心思,只该装作无事人等生命消逝。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好似缺少了些什么。
若是要她真说出一两句缺什么,她又必然是说不出来的。浅浅的叹了口气,她正想起身,不想却是怔住了。
曾经依偎着他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眉目疏朗的少年。面前的容颜与记忆中的面目重叠,她微微浅笑,轻声喊着,“弟弟。”
面前的少年欣喜的叫道,“呀,姐姐果然在这里啊……”
慎儿从来不喊她姐姐,那时候,她莫名的喜欢上了被人喊姐姐的心情。
“你在想什么?”
弯弯不自觉的嘴角挂上了一抹笑,杨过转头看见,顿时脱口问道。
“啊……”两颊绯红,弯弯低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那人……有这么好?杨过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弯弯碰了碰桌子上的茶杯,柔声说道,“茶水冷了,我去帮你换了罢!”
还未起身,手却落入大掌之中。弯弯愕然回头,却听见杨过说道,“弯弯姐,喜欢一个人到底要多喜欢?”
喜欢一个人?
弯弯恍惚想了想。
喜欢一个人,看见什么都想到的是他。看见外头风光霁月,想与他共赏之;看见柳树新芽,想告诉他;看见天边一抹微光,想着他是否已经起床习武;看见夕阳余晖,想着他是否已归家……
喜欢上一个人,即使他成亲了……也放不下。想到这里,她回头笑道,“怎么了?难不成过儿有喜欢的姑娘了?”
杨过一愣。“若是有喜欢的姑娘……”
弯弯想了想,抿嘴一笑,“你放心罢,我必定不去告诉姑父去。你悄悄的同我说便是了。”
弯弯想着,怪不得他最近总是有气无力的样子,原来啊……
杨过看她一脸温柔笑着,不知怎地竟然有了几分不豫。“咦,刚刚好像师傅有喊我,我先走了!”
未等弯弯反映过来,几个起落,早是不见了人影。唯留下弯弯跺脚嗔怒,“就是欺负我一个人不会功夫么?”
看了看留下的满桌狼藉,弯弯叹了口气,想着等会再去找他罢。
只是到了第二日,她去喊他的时候,却发现人去楼空了。
“姑姑……过儿他……”
好像觉得她满脸的错愕很是新奇,陆卿衣笑眯眯的对她招招手,“弯弯过来啊,坐这儿。”
“姑姑!”
陆卿衣丝毫没有被她的疑惑所感染。嘴角微微上翘,心情很是欢愉的说,“弯弯和子望的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听见她的询问,弯弯有些脸红的低下头,“姑姑做主就是了。”
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陆卿衣颇有几分感慨,“昨日我才同师傅说着,转眼间你们一个一个也都大了……”
“弯弯,愿侍奉姑母左右。”
“扑哧”,陆卿衣笑了出来,“夭寿,我怎么敢留着你不放?”顿了顿,才说道,“前几日蓉儿来信,说她有了身子了。我思来想去,怕是这桃花岛上也只有过儿有空过去了,便让他去襄阳瞧一瞧。”
虽说杨过不懂医术,只是原本也不是让他去把脉看病的,只是怕黄蓉在孕中动手,伤了身子,如此照拂一二。更兼得若是遇上战事,他也可以帮衬一下。
“顺便,送你和子望的喜帖给蓉儿啊!”
烫金红色请柬,上面写着新婚夫妇的名字——陆子望、柳子霖。
手指划过柳子霖这三个字,嘴角微微翘起,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被堂而皇之的放在众人面前。长久以来喊弯弯习惯了,大多数的人都忘记了子霖这个名字。
也极少有人会知晓,她是怎么来的桃花岛。
有时候他会咬牙切齿的想,当年如果黄子慎别死拉着他回家就好了。拉了他回家也就罢了,他自己喜欢让弯弯陪他,还总不忘记喊他一起。师母说过很多次的误交损友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弯弯会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心思。却是在接到她和陆子望的喜讯的时候,莫名烦躁。
陆子望那人,文不成武不就,就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啧啧,他怎么都想不通,怎么他跟黄子慎那小子去终南山玩了几年,回来就这么大变样了。
当年在终南山上,原本两人还立誓要剃完全真教那群道士的头发再下山的。却没想到啊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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