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逼问

    雍容的乐声传到冷宫,已被风吹得变了调,如泣如诉,断续缠绵。UC 小说网:http://ucxsw.com/这是这里唯一的声音了。

    华修媛坐在冰凉的地上,目光涣散,如木雕泥塑一动不动,干枯的头发凌乱地垂落,掩住了她曾自以为傲的花容月貌。她身前是粉碎的瓷片,晶莹的酒水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散发着醇厚的酒香。

    门被蓦地推开,冷宫的小太监弯腰先走了进来,看也不看地上的华修媛一眼,颔首恭候在门口。

    暗香飘过,翠色的祥云丝履迈过腐旧的门槛,昭示着来人的华贵不凡。华修媛怔怔地抬起头,如织和红萼扶着虞挚走了进来。陈泉从袖中掏出银子赏给小太监,小太监欣喜地接过,走出去识趣地带上了门。

    “皇上派人来,看过你了吧。”虞挚立在那,乌髻云鬟,衣带当风,在这枯朽的冷宫,如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我不喝,他们便一杯杯地灌……瞧,碎了这么多杯子……”华修媛呆滞地开口,曾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已哭得嘶哑,“为什么要杀我。皇上!昔日的恩情你就全然不顾了吗?”

    “不过一个玩物,有什么恩情。”虞挚袖手站在那里,嘴角冷冷一翘,声音不大,却如冰凌刺入人心里。

    华修媛猛地抬头,目中透出怨毒,“你想幸灾乐祸吗?!”她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砰地绽放出笑容,不可自抑,“哦,我竟忘了,今天是洛康王的大婚。你恨了,你寂寞了,你想折磨我?”

    虞挚摆了摆手,如织和红萼担忧地对望了一眼,只好退下。如今虞昭容有孕三个月,华修媛万一冲撞了她可不得了。

    “我来只是想让你死个明白。”虞挚的笑依旧在那,不增不减,如同一副面具,烙印在她脸上,“劝皇上杀你的,是莲妃。”

    华修媛身体一颤,犹疑地审视着她,目光仿佛要在虞挚身上穿出洞来,“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可还是落后莲妃一步。”虞挚定定地看着她,轻笑出声,透骨的寒冷,“她这些年的种种行径,哪一件不是要你当马前卒。如今你入冷宫,保不齐会招出什么事来将功补过,她不除你更待何时?”

    虞挚说得飞快,话语仿佛淬了毒的钢针,扎在华修媛心上,让恨意与怀疑悄然生根,在心底撑裂开一条缝隙。

    “这么多年,你对莲妃忠心耿耿,如今落魄了,莲妃便第一个要杀了你,你就一点不怨么?莲妃和你结党,让你圣宠不衰。本宫一直奇怪,这么多年为何你没有子嗣。”虞挚淡漠的目光落在地上,明知故问,“华修媛,可否告知一二?”

    华修媛身体忽地一颤,毒酒发作,搅动着腹内的疼痛涌上,让她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听着虞挚的话,无声一笑,“原来你知道。”

    莲妃让她喝下断子绝嗣的药,让她永远不能有孩子。为了荣华富贵,为了皇上的恩宠,她一直以为值得。

    然而富贵终不长久。华修媛胸口一阵翻涌,血从嘴角流了出来,她凄然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在等着莲妃杀我的这一天吧?”

    “她夺走了你的一切,你还心甘情愿为她卖命?”虞挚上前俯身,一把抓起她的前襟,纤细的手指似乎蕴含了无穷的力道,要将她从鬼门关前拖回来。她杀华修媛,栽赃莲妃,都已经成功,如今只剩最后一步了。眸中的光聚而又散,她不能显露丝毫的快意,华修媛会起疑。

    “我恨莲妃,但岂会便宜了你?”华修媛的神智渐渐涣散,咬牙切齿,双手挣扎着抓住虞挚的衣袖,恨不得将她撕碎。

    “那又怎样,你又能奈我何?”虞挚冷哼了一声,“你的选择无非有二,贱如蝼蚁地死,或者,临死前拉上莲妃。”

    “如今能为你报仇的只有本宫,你跟了莲妃这么多年,她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清楚得很。”虞挚压低了声音,狠狠地提起她的领子,华修媛死不足惜,她要扳倒莲妃的证据,“捡最重要的说!”

    华修媛的气息微弱了下去,有那么一瞬,虞挚以为她死了。忽然她眼睛动了动,已看不见东西,她却循着声音盯死了虞挚,脸上浮起一层虚幻狡黠的笑,好像无所不知,好像已猜到了每个人的结局。

    “莲妃的弱点是……”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

    “你说什么?”虞挚靠近她,辨别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华修媛艰难地喘息着,冰凉的气息喷在虞挚鬓边,“瀚,景,王……”

    瀚景王!不知为何,这三个字如魑魅魍魉,如烈焰熊熊,虞挚被灼伤般蓦地松开了她,眸中渐渐涌上怒意。到了最后,华修媛竟还敢耍弄她!

    华修媛跌在坚硬的地上,努力地瞪大了双眼,却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然而她能感觉到虞挚的愤怒。这让她笑了出来,讽刺而得意,气息冲破肺腑,她喉咙中沙哑地发出声音,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穿透夜色,最后戛然而止。华修媛因疼痛扭曲的身体躺在地上,脸上却是诡异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她死了,死不瞑目。虞挚跪坐在地上,处心积虑,竟一无所获。明明计划周全,可为什么达不到目的?莲妃许了她什么好处,或者做出了什么威胁?这问题横亘在虞挚脑海里,答案呼之欲出,又遥远如隔天涯。

    她吐出一口气,支撑着站起身,恢复了端庄的神色,打开门走了出去。

    由冷宫一路走来,没有半个人影。在这平常人望尘莫及的皇宫里,荒凉也是亘古的。天上的星子闪烁,每一颗,都隔着几生几世的距离。虞挚觉得眼角有些湿,不知为何。

    路过潜心阁,远远的皇后一行人走来,前面几个宫女提着灯笼开路,将那一方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拜见皇后。”虞挚敛容行礼,低头看见她明黄绣凤的袍摆,这等华服,是为洛康王大婚而穿。

    “你还好吧。”皇后伫立少顷,才恍恍惚惚地开口问道。过去一直认为,眼前的人会成为她的儿媳,今天坐在大殿上,再一次领略命运的荒谬可笑,无限唏嘘。

    “多谢皇后记挂,臣妾安好。”虞挚淡淡地说道,她不好,很不好,然而这不是她该说的话,更不是该对皇后说的话。

    “今晚太后高兴,多喝了些酒,有些不适。本宫去潜心阁念法华经为太后祝祷,你也一齐来吧。”皇后说着上前,拉起了虞挚的手。

    指尖相碰,两人才俱是一怔,才想起已许久没有如此亲昵地挽手,往日母女般的情怀,已如林花萎靡不返。

    “走吧。”皇后的手松了松,旋即又握紧,一句话半是诉说,半是叹息。

    虞挚屈了屈膝,冰凉的手任她握着,两人一同向潜心阁而去。当今皇上重视孝道,皇后要为太后祈福,谁又能拒绝。

    潜心阁已接到皇后旨意,几个尼姑已焚香祝祷,恭候皇后凤驾。虞挚走进暖室,一时间只觉香烟扑面,萦绕着金塑的佛像,整个佛室如云中雾里,世外仙境,让人忘了前世今生。

    皇后接过尼姑呈上的香,递给虞挚一束,为太后祷告。虞挚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拖地裙摆上明黄的飞凤,腾于云中,俯瞰九洲。这礼服这纹饰时刻提醒着她,今天是洛康王的大婚。

    他娶了别人。

    “挚儿,等你长大了,可愿意嫁我?”

    “不愿。”

    “洛水的彩霞很美。”他说起了他的封地。

    “不愿。”

    “我带你胡服骑射。”他说起了京城不能做的事。

    “不愿。”

    “我们游历天下,结交名士风流。”他说起了她的向往。

    “不愿。”

    “如果,如果我当皇帝呢。”他放低了声音,望着她。

    “那我自然不能违抗。”她嘴角噙笑,“可也是不愿的。”他不知道,她所说的不愿,九分玩笑一分真心,而这一分就是因为他迟早会当皇帝,迟早会三宫六院。

    “我不会勉强你。”他黯然。

    “你当皇帝,会有粉黛三千,就不会想起我了。”她失落。

    “没有你,皇帝不做也罢,我去做和尚。”他脸上笑容漾起,如温柔的水波,一圈圈在她心头荡开。不知怎的,一想起风采绝伦的洛康王要出家,她一点也不觉玩笑,心里难受得紧,握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

    世事无常,那个举世无双的男子,她终究没有福分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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