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岸恍若未闻,又拽了拽门把,只是沈纶的手牢牢得覆在上面,她微一动作,便被他压制住了。
下一秒沈纶又撤了回去,顿了顿才道:“你可以考虑一下。”
姚岸抵着木门一声不吭,手上稍稍转动,门锁开启,她这才低声问:“你刚才问我徐老师,她……还活着?”
姚岸背对沈纶,问完后紧张地心跳一滞,并未看见他勾了勾唇,只是听语气也能想象他的表情:“你以为,她在我这里?”
沈纶攥起姚岸的一撮长发,轻轻搓了搓,漫不经心道:“等你跟我在一起了,你想问什么,再问吧!”
说罢,他再一次握住姚岸的手,缓缓的拉开了门,屋外一阵风渗入,楼上有人往下走来,姚岸使劲儿抽出手,快速往楼下跑去,沈纶紧随其后。
许周为蹲在楼道外,对门上的密码锁无从下手,新小区绿化刚刚启步,草坪一块一块的,踩在上面不够结实,他犹豫不决的捏着手机,不知该不该通知蒋拿。
姚岸瞧起来似乎没有异状,可她竟和沈纶单独来了这里,许周为琢磨不透他俩的关系,却越想越别扭,他拔了一根草咬在嘴里,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半响听到脚步声,他赶紧往外墙躲了躲,小心翼翼探头张望,正见姚岸从楼里出来,沈纶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又加快两步,低头与姚岸说着什么,距离近得仿佛随时都能贴上去。
许周为暗自“呸”了一声,吐出杂草偷偷跟上。
姚岸匆匆赶回品汁,研发室的同事们正在四处找她,见她终于出现,松了口气:“我们还以为你晕在厕所里了呢,幸好那外商脾气好,根本不计较。”说了几句,又训她,“你可从来都不会这样啊,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干脆请假,平白无故的让外商在东楼等你半个小时,换做谁谁都要生气,万一经理知道了,你等着挨批吧!”
姚岸连连道歉,又立刻帮同事们干活儿,熬到下班,大伙儿才再一次有说有笑。
出了品汁,就见许周为倚着车等在那里,姚岸走近问道:“拿哥还在货运公司?”
许周为“啊”了一声,打开车门让她进去。
下班高峰期,开发区里的马路上到处都是骑着电瓶车和自行车的工人,偶尔有一辆四轮驶过,大伙儿小心翼翼的让路。许周为从人群里穿过,瞟着后视镜欲言又止,半响才试探道:“对了,我今儿下午过来的时候,去了一趟你们部门,怎么没看到你?”
姚岸随口道:“可能我陪客人去东楼了。”
许周为正想开口,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讪讪得噤了声,继续瞟着后视镜。
姚岸接起电话,细声细语的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对许周为道:“你先送我回趟里三路吧,我妈叫我回去一趟。”
许周为问:“行,几点回去?我在路口等着。”
姚岸让许周为等她的电话,片刻到达里三路,姚岸匆匆往家走,拐过一个弯,她却过门不入,沿着一条颠簸的小路七拐八拐,行至一间破旧不堪的废弃平房时她才止步,四下张望一阵,她轻轻敲了敲门。
李娅迎她进屋,指着一张条凳让她坐,姚岸直接道:“徐英不在沈纶的手上。”
李娅若有所思的打量姚岸,并未应声,只蹙眉问道:“你是不是吸了?”
姚岸一愣,悻悻的点了点头,李娅略有些吃惊,却又仿佛在意料之中,她不知是内疚亦或其他,低声道:“如果你不愿意,现在也可以反悔,我们更注重你的安全。”
姚岸噙笑摇头:“放心,我会克制住的,没有这么严重。”
李娅叹了口气,随即敛神,与姚岸进行第一次正式谈话。
泸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专案组近日已抵达广州,与广州警方联合,暗中搜寻徐英的踪迹,如今确定徐英不在沈纶的手中,他们更要加快动作,以免被沈纶捷足先登。
李娅说道:“我们也是十月下旬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事情,蒋楠借我们的手抓了泸川的那个黑老大。这件案子已经过了很多年,我们有同事也在暗中跟进,现在有蒋楠的配合当然是最好的,很多线索也确实是他提供的,也正是因为有了他提供的线索,我们才能再一次立案调查。”
李娅拧眉回忆:“当年泸川的贩毒案震惊全国,白老大也是改革开放以来,泸川市的第一个死刑犯。可惜当年的侦查技术和办案手法没有现在先进,我们获得的线索有延迟性,截获那批毒品的时候,白老大已经交易结束了,也就是说他的上家,从中逃过一劫。这个上家有专门的原料渠道,但他们隐藏的太过小心,唯一的线索只有滨州,滨州是毒品的来源地,但其实滨州也只是一个中转站而已。”
姚岸从头到尾不置一词,正襟危坐专心听讲,李娅笑了笑,又说:“我想不到蒋楠几经周折,花了两年时间,居然能摸到沈纶。省里非常重视这件案子,我们不能再用一个‘七年’去侦破它,沈纶的防备心理非常强,两年来蒋楠试图用各种方法靠近他,但都没有成效,他的身边只有一个司机李中贵,一个下属吴永,还有另外几个负责对外联络的亲信,再加上一个一直不为人所知的徐英,仅此而已。我们根据蒋楠传来的慧园美客户方资料,排查过后发现沈纶近两月一直在和甘肃那边联络,我们有理由怀疑甘肃那里存在一个潜在的麻黄素加工厂,甚至有制毒基地。”
但他们的联络总是通过临时手机号码,警方难以截获准确的信息,两月以来沈纶迟迟没有动作,显然他们双方在联络的过程中并不愉快,也许是因为失去了徐英这个中间人。
姚岸听到此处,突然插话:“既然沈纶已经联络到甘肃那边了,为什么还要找徐英?”
李娅回答:“徐英在这当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我们不能百分百推断正确,但也无非就是中间人、制毒师等等,除去这些可利用的身份,沈纶费尽心机到处找她,也就只有一个原因。”
姚岸似乎恍然大悟,不确定道:“徐老师有沈纶的犯罪证据?”
李娅笑着点点头,顿了顿,她又说:“之前蒋楠寄来了一包沈纶的工厂所生产的咖啡,经过检测,我们发现这包咖啡里的甲基苯丙胺成分,和前段时间市面上所流行的冲泡饮料里面的甲基苯丙胺成分完全匹配,这些包装并不属于沈纶的工厂,所以我们推断,他利用饮料厂做掩护,所生产的冲泡饮料运往某处,换一个其他的包装,掺进冰毒在外售卖,而他自己所拥有的品牌就是明面上的正当品牌。蒋楠想从运输方面做一个突破口,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问题就在于沈纶太过警觉,即使蒋楠能够得到货物,那原料的源头却没法得到,况且他的私心太重,所以我们才需要你的配合。”
姚岸听罢,却是立刻道:“他没有私心!”
李娅笑了笑,并不反驳,屋外天色渐黑,破旧的平房里没有电源,暗淡的光线下,姚岸急切的模样好似护犊情深。李娅正色道:“局里非常感谢你的配合,我们也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希望你能坚持住。至于蒋楠,我们希望你能瞒住他,凭他的性格,假如知道了真相,我担心他会做一些偏激的事情,你应该了解他的脾气。”
该说的事情都已说完,李娅送姚岸出门,木门上的灰尘扑扑掉落,李娅犹豫片刻,又道:“你回去以后看看那个叫晓琳的女的,法治社会有法律束缚我们的所作所为,任何私刑都是违法的!”
姚岸静默不语,半响才微微点头。
许周为在里三路的路口左等右等,蒋拿已打来电话催促,许周为抱怨:“拐个弯儿的地方我要是还跟进去,一下就能叫她发现了,你别担心,她待会儿就回来!”
蒋拿低声问道:“她一个下午,就没点儿反应?”
许周为蹙了蹙眉,不由想起了沈纶,思忖半响,他回答:“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别瞎操心了!”
撂下电话,他越想越不对劲儿,心中总有几分不安,又忆起姚岸和沈纶走在一起的亲热画面,心里更是怄得慌,却也不明白究竟在怄些什么。
许久姚岸才出现,说了几声抱歉,许周为摆手说无碍,车子慢悠悠的朝李山镇驶去。
回到货运公司时天色已经黑透,下午的一场雷阵雨来势汹汹,走得却快。地面上还冒着水汽,踩一脚有些泥泞。姚岸一低头,立刻见到了一滩血渍,她诧异的止了步,偏头看了一眼许周为,许周为痛快道:“他妈的才流了这么点儿,就该放一大缸的血才行,让她得得教训!”
姚岸蹙了蹙眉,疾步往办公楼跑去,进门就搜寻蒋拿的身影,转头见蒋拿光着膀子从厨房出来,手上的菜热气腾腾,她问道:“晓琳呢?”
蒋拿放下碗,让姚岸赶紧上桌吃饭,姚岸又急问了一遍,他才回答:“死不了,找了一个赤脚医生给她看了看伤口,明天继续放血!”
姚岸惊道:“你说什么?”
蒋拿冷哼一声:“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了她,慢慢收拾!”
姚岸立刻道:“你别乱来,把她交给派出所吧!”
“交给派出所说什么?说她在汤里放冰毒?”蒋拿见姚岸翕张着嘴答不上话,叹气道,“不能交给派出所,你放心,我不会要她的命!”
姚岸抿了抿唇,这才坐下吃饭。她稍稍有了些胃口,不需蒋拿强逼着她吃,蒋拿若有所思的瞅了她一阵,面上不动声色,只不停替她夹菜。
饭后姚岸回卧室洗漱,蒋拿立刻找到许周为,沉声问:“说,她下午做了什么事儿!”
许周为一愣,只交代了姚岸下午的工作,说完见蒋拿沉着脸盯着自己,他讪讪道:“她后来和沈纶出了一趟门,过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离开。”
蒋拿一怔,不可思议:“沈纶?”
许周为无可奈何,只好将下午的事情说了出来,蒋拿听罢,面色铁青,二话不说就捞起手边的一件木雕摆设砸向许周为,许周为躲闪不及,额头立刻被砸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淋的挂了一道痕迹,他不敢置信的抹了抹额头,“拿哥!”
蒋拿一脸戾气,咬牙切齿道:“滚!”
许周为涨红着脸,也不敢发怒,悻悻的转了身就走,蒋拿压抑着怒气叫住他,“药到手了?”
许周为回答:“没那么快,美沙酮最近不太好弄,脱毒舒我叫人从云南发来了,哪种药先到就用哪种吧!”
蒋拿点点头,挥手让他离开,许周为欲言又止,最后却仍是没有开口,垂着头出了屋。
蒋拿回到卧室,听着哗哗的水声,站在门口杵了半响,又坐到沙发上,摸出一根香烟,只咬着烟头,并不点燃。
烟丝的味道诱惑人心,蒋拿捏着它,举在面前看了一阵,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脑中想象着比它更诱人的某种的味道。浴室里水声渐消,大门“喀拉”一声打开,蒋拿抬眸看去,慢慢起身走近姚岸。
姚岸擦着湿发,说道:“你快去洗吧,一身汗!”
蒋拿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姚岸愣愣的放下毛巾,尚未反应过来,转眼就一阵天旋地转,被蒋拿抛到了床上。
☆、77征夺战
很多年前的一个平安夜,我在教堂度过。
平安夜的教堂人满为患,我没有占到座位,只能站在过道上看唱诗班唱诗,听神父讲读《圣经》。
其中有一个表演,讲述一个人吸毒、混黑、坐牢、刑满释放的前半生,最后故事里的主角带着妻儿上台,回忆过往。
这是我接触到的唯一一名有过吸毒经历的人,也许都不算接触,我只是站在台下看了他二十多分钟而已。
就像有读者说的,吸毒的复吸率高达99.9%,甚至是100%,那些漂亮的数据也许只是作为正能量的一种宣传,但我始终相信,即使没有1%,也会有0.1%的存在,我不知道故事里的主角在几年后的今天有没有复吸,但我会去相信,他现在家庭美满,已经彻底远离了毒品。
毒品很可怕,我们不能尝试不能侥幸,但我在这里,给了姚岸一个0.1%。
她喝过一包分量低的咖啡,又抿过两口这种咖啡,最后喝了两碗汤,我让她染上了毒瘾。
毒瘾循序渐进,吸毒会越陷越深,我会让她在没有陷进去的时候就克制住,这算老丙的——金手指,点头!
最重要的事,这只是我杜撰的一个故事,请看100%的那个数据,千万不要抱着侥幸心理去尝试!
姚岸低叫一声,蒋拿随即压上,掰起她的下巴,沉默不语,只有灼热的呼吸喷在姚岸的脸上。姚岸眨了眨眼,莫名心虚,不敢对视。
蒋拿捋了捋她的前额,低声道:“我昨天看你有点儿感冒,现在怎么好像好了?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姚岸讪讪道:“可能有点儿着凉,已经没事了,不用。”
蒋拿勾了勾唇,又问:“下午一直在公司?”
姚岸轻应道:“嗯。”她抬手抵在蒋拿的胸口,心扑扑直跳。
蒋拿刮了刮姚岸的侧颊,指尖温软,鼻息间是熟悉的沐浴露香味,姚岸被他压得有些吃不消,推了推他小声说:“你起来,好重!”
蒋拿一笑,突然道:“对了,你这两天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汤喝完之后,没点儿反应?”
姚岸心头一慌,干巴巴道:“没有啊。”刚说完,她便心下一沉,蒋拿已敛了表情,双眸好似深渊,暗夜里盘起一道漩涡,空气纷纷被掳去。
姚岸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涩,下一秒她闷哼一声,蒋拿咬住她的脖子,齿下是经脉的搏动。
他磨了磨牙,揪起姚岸颈上的皮肤,姚岸好似被掐住了喉管,喉间被抵压深嵌,涩痛难言,她又叫了两声,蒋拿才稍稍松开牙齿,舔了舔她颈上的齿印,双眼盯着她微微起伏的喉咙,冷声道:“姚岸,你给我记住,我身边的人,谁要是碰了毒品,就马上给我滚蛋!”
姚岸一滞,心头忽冷,蒋拿抬眸盯着她,稍稍撑起身,撩开她的衣摆,大掌直接探入,姚岸低声呼痛。
(剔剔牙:一零零八六 10086)
睡衣下隐隐约约显出了掩在底下的那抹风景,透着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蒋拿拨开云雾,将这份诱惑坦荡荡的置在灯火下,剔透莹白的曲线上镀了一层折光的水珠,诱他去品尝。
两人渐渐挪至床头,蒋拿靠坐着,竭尽所能的将姚岸滩化成水,坐不稳立不起,只能偎在他的怀中,承受着他强加而来的刺激。
姚岸像是被弃在崖边的幼兽,后有悬崖,寸步难行。她终于求饶,抵着蒋拿的胸膛,难受道:“进来!”
蒋拿脖子粗红,促喘道:“这点儿都忍不住,所以毒瘾一来,你就去找沈纶了?”
姚岸一时没有听清,扭动着身子想要逃离这种煎熬,半响她才反应过来,动作一滞,连呼吸都停顿了。
蒋拿沉声道:“毒瘾来了有多痛苦?你告诉我!”
姚岸张了张嘴,震惊难言,燎原的火一瞬消失,她立时冰冰麻麻,四肢僵硬。
蒋拿捧起她的脸,牢牢的盯着她,眉心深拧,痛楚一闪而过,随即面无表情道:“我身边的人,沾了毒就给我滚,不管是谁——”他捋了捋姚岸的头发,低沉道,“除了你,姚岸,除了你。如果你要吸毒,那么,以后你吸一口,我也吸一口,我陪你吸,好不好?”
蒋拿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姚岸已掉了一滴泪,从眼角滑至耳朵,声音在一瞬间闷进了杯子里,空洞轰鸣。
蒋拿呢语不断:“你今天吸了多少,嗯?我明天马上去弄来,我也尝尝那个味道。”
姚岸掐着蒋拿的肩膀,濒死的感觉来势汹汹,她被迫起伏,心如刀绞。姚岸突然嚎啕大哭:“我恨你——”
她使劲儿打他,撕心裂肺喊:“蒋拿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蒋拿再一次深深灌入,姚岸立时尖叫,蒋拿狠狠搂紧她,眦目咬牙,面色爆红,随着一道道深入绝地的挺进,那一声声的“我爱你”从掩在最晦暗的角落迸出喉咙,犹如雷电交加,山河突裂。
姚岸猛得吻住他,泣不成声,时钟失控,指针快速运转,她的意识已然模糊,辨不清几点几刻。
山崩地裂时她已挂了半截身子在床沿,世界倒立,颠簸起伏中,终于毁天灭地。
许久意识才稍稍清醒,姚岸轻轻动了动,身下不似软床,硬邦邦的质感似乎是地面。
脸上有些痒,她慢慢掀开眼,正见蒋拿若有似无的吻着她的嘴角,姚岸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干涩,只能发出一个音节。
她枕在蒋拿的臂间,有气无力的动了动腿,蒋拿低声道:“还是吸毒更舒服吗?”
姚岸又情不自禁的落泪,半响才发出声音,涩涩沙哑:“对不起……”
蒋拿低笑一声,将她扣进怀中,胸前是姚岸浅浅的呼吸,还有灼烫的眼泪。
半夜,蒋拿将姚岸抱回床上,搂着她小声问话。
姚岸低声回答:“真的很难受,很不舒服,但我能忍,你别担心。”
蒋拿蹙眉道:“那你怎么去了沈纶家?”
姚岸翕张着嘴又不说话了,蒋拿突然一凛,“你是想要做些什么?”
姚岸垂眸不语,拽着被子想要从他怀里挣出,蒋拿霍地坐起身,不敢置信:“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姚岸小声道:“你听我说。”她仰头看向蒋拿,“我是真的有了瘾头,难受的时候让沈纶看见了,他相信了我。”
蒋拿眉头紧皱,捏着姚岸的肩咬牙:“所以呢?”
姚岸忽略肩上的疼痛,回答道:“你现在帮沈纶跑运输,只能了解这条线路的终端,你自己也说你要揪出他的上家,源头在哪里?这个源头是麻黄素的生产工厂,还是冰□工厂?”
蒋拿沉着脸,一声不吭,姚岸又道:“我已经想到办法了,我能帮你!”
蒋拿立刻嗤笑:“我不用你帮,你别自讨苦吃!”
姚岸急道:“我不会让自己出事儿的,你已经耽误了这么多年,你还想耽误几年才够?”
“我耽误多少年都与你无关,你只要安安分分的呆在我身边就行!”
姚岸一怔:“什么叫你耽误多少年都和我无关?你把我当做什么?”
蒋拿不再说话,拉过被子将姚岸扯躺下来,熄灯阖眼,最后叹气:“你乖,明天开始请假休息。”
姚岸并未理会他的话,谁知第二天起床,遍寻不到蒋拿,她打算找人送自己上班,可才说了一句,便被对方打断:“拿哥说你今天休息,三餐要吃什么我们给你送,你不用出门。”
姚岸愣了愣,又径自往铁闸走去,才走到铁闸旁,立刻有人拦下她,只说蒋拿再三叮嘱,今日她不可以出门,姚岸气急败坏,拨通蒋拿的电话喊道:“你要做什么,我要上班!”
蒋拿似乎在做事,漫不经心道:“你乖乖回房间休息,我中午尽量赶回来,待会儿会有针灸师傅过来,你好好配合。”
姚岸不解,未及开口,蒋拿已挂断电话。
她闷闷不乐的返回办公楼,不一会儿便有手下敲门进来,针灸师傅跟在后头,姚岸这才恍悟,一时有些无力。
她不怕毒瘾是假的,她不惧沈纶更是自己骗自己,李娅第一次在士林大会堂找到她,希望她配合时,姚岸是一口拒绝的,可她心里明白自己的犹豫不安,直到毒瘾发作,她才不再顾及的下定决心。
针灸师傅扎下几针,姚岸恍若未觉,她呆呆的盯着虚空,无奈叹气。
彼时蒋拿坐在品汁的办公室里抽烟,电话响起,杨光在那头说道:“拿哥,我放在老黑那边的人刚刚回话,你说的那女的,他们确实联络过,老黑记恨你揍了他,他现在还在强制戒毒,做不了事儿,听说是属下自作主张想报复你,才让那女的来了这招。”
蒋拿咬牙切齿:“他妈的,直接给老子下冰毒?”
杨光顿了顿才道:“他说他们只是让那女的给你惹点儿麻烦,一帮手下人,没人有胆子下这个命令。”
蒋拿一愣,蹙眉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没让那女的给我下冰毒?”
杨光说道:“应该不会,老黑在里面关着,泸川这里没人主事儿,他们不敢惹太多麻烦。”
蒋拿道了一声谢,若有所思的挂断电话。
中午他赶回货运公司,姚岸立刻要求上班,却被蒋拿一口拒绝,姚岸无奈道:“我最近请假太多了,公司里会有闲话,我还要一直做下去呢!”
蒋拿替她夹菜,点点饭碗说:“食不言,乖乖吃饭,病好了就让你去上班。”
姚岸举着筷子,食不知味。
也不知是不是针灸起效,姚岸一整天都没有不适,她出不了门,便只能在屋子里看看电视,打扫卫生。
下午赤脚医生来了一趟,从小楼里走出后直摇头,对旁人道:“鼻子肯定要塌了,她流产没多久,身体还很虚,现在又被打成了这样,也不知道要休养多久才能调理好。”
弟兄浑不在意,反而叫好了几句,见到姚岸过来,他忙喊了一声“嫂子”,那赤脚医生见到一旁的壮汉对这模样青涩的小姑娘毕恭毕敬,他也不敢大意,干笑着点头打招呼。
姚岸笑着回应,进入小楼,她走去关押晓琳的杂物间,杵在门口半响,迟疑不前。
小刘如今颜面尽失,见到姚岸后更是无地自容,姚岸随口问道:“她吃过了吗?”
小刘摇摇头:“拿哥说不给她吃,就给点儿水。”
姚岸蹙了蹙眉,“你给她端点儿饭菜吧。”
小刘一愣:“拿哥不让。”
姚岸立刻道:“你拿哥那边我会去说,你去给她送饭菜,每天都要按时。”顿了顿,她见小刘一脸不甘愿,又语重心长道,“你们现在都是有正当职业的人,一个月的收入比白领还多,犯不着做这种事情,过段时间我就让拿哥放了晓琳。”把她交给警察。
小刘不再多话,转身跑去厨房端来了饭菜,姚岸这才如释重负。
那头许周为躲在楼梯上偷看姚岸,直到姚岸渐行渐远,他才收回视线。
昨日蒋拿的怒气突如其来,许周为难免不忿,事后冷静下来回忆,他才似有所觉,隐隐约约有些明白过来,却仍不敢置信。
姚岸和沈纶当真有私情,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想象,只是事实摆在眼前,他亲眼见到姚岸和沈纶同进同出,蒋拿又因此怒不可遏。许周为思及此,立时忿忿,马上将姚岸规划到了晓琳那一类女人,却又莫名酸涩不甘。
姚岸平平安安度过一日,蒋拿抱着她醒来,见她脸色红润,松了口气。
他拿出一个瓶子,对姚岸说:“这个是美沙酮,许周为找了很多路子才买到。”
姚岸举起来看了看,这一小瓶液体颜色浑浊,她不解道:“这是什么?”
蒋拿解释:“这个只有在美沙酮维持治疗门诊里面才有供应,戒毒的人抵抗不住,就靠它来维持,不好拿到。”
姚岸随口问:“你们怎么买到的?”
蒋拿突然有些讪讪,半响才实话实说:“那些戒毒的人,每次只能在里面当场喝下一小杯,他们有时候会含着一口出来,吐到瓶子里在外面卖。”
姚岸手上一僵,捏着瓶子,将它塞还蒋拿,不可思议道:“你说真的假的,这么恶心?”
蒋拿笑了笑,说道:“这玩意儿也不见得好,所以你能忍就忍,别去喝它。”
姚岸不敢再看瓶子,赶紧起床洗漱。
蒋拿仍不愿放她出门,叮嘱许周为呆在办公楼里照顾她。许周为今日对姚岸格外冷淡,只管自己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机,中午蒋拿不回来吃饭,姚岸随意炒了两个菜,喊许周为过来吃,许周为只说“不饿”,翻了一个身,继续全神贯注的打游戏。
姚岸奇怪的看了他两眼,慢吞吞的吃完饭,又回到卧室,抱着笔记本电脑上网。
她仔细回忆李娅对她所述的细节,尤其是那天在士林大会堂,李娅对她说:“根据我们得到的资料,沈纶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别人,他却主动接近了你,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能够证明,你有机会靠近他,甚至可能获得最新的消息。那回我们帮蒋楠查徐英的银行资料,当时就跟他说过,想知道徐英是否出事,最快捷的方法也许是借住于你,但蒋拿拒绝了。”
姚岸滑动鼠标,不知不觉便有了笑意,她再次搜索“秦来”,寥寥几条新闻,都是关于当年的贩毒案,姚岸忍不住搜索了另外一个名字,摁下鼠标的时候,耳边似乎还有李娅的声音:“蒋楠熬了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就为了捣破这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贩毒集团而已。”
这一次搜索,新闻无数,百度百科里有他的生平,最新的新闻是他被开除党籍和公职,以及中央对他的各项查处,和他入狱病亡的各种消息。而他为民所做的善事,却要翻过几页以后才有。
姚岸忍不住鼻头发酸,扔掉鼠标的那一刻,她突然一阵头晕,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突袭而至。
许周为玩了会儿游戏机,便跑去饭桌清空剩菜,饱腹后他又无所事事,左右转了两圈,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两声低喊,他愣了愣,再细听时便是一声高唤:“许周为!”
许周为一怔,立刻疾跑上楼,大力推开房门,正见姚岸抱膝低泣:“我难受,我难受……”
许周为虽然四处购买美沙酮,却只当蒋拿防患于未然,始终不敢相信姚岸已染瘾,此刻见她哭泣低语,饱受折磨,他呆滞片刻,忙不迭的拿起床头柜上的瓶子,手上微微发颤,“你喝这个!”
姚岸拼命摇头:“不,我难受!”
许周为以为姚岸嫌恶心,他忙倒出一小杯,着急哄劝,姚岸却执拗着不愿喝,许周为只好急急的打电话通知蒋拿。
蒋拿撂下公事匆匆赶回,拿开美沙酮抱住连连发抖的姚岸:“我们不喝,你坚持住!”
许周为急道:“让她喝一杯就没事儿了!”
“让她忍一忍。”蒋拿挥了挥手,让许周为先离开,许周为杵在原地,恨不得将美沙酮直接灌进姚岸嘴里,半响蒋拿瞪来一眼,他只好不甘不愿的离去。
蒋拿抱着姚岸连哄不断,姚岸直嚷嚷难受,眼前朦朦胧胧,模糊一片,她再一次涕泪直流。
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没了呼吸,昏昏沉沉的安静了下来,却已然精疲力尽。
蒋拿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抚着她的背低语:“宝贝儿,没事了。”他声音沙哑,好似耗尽气力的人是他。
姚岸悠悠转醒,天已落幕,骨头里仍火烧火燎得有些难受。
蒋拿一声不吭,将她带进浴室泡澡,两人窝在浴缸里,只专心清洗,姚岸泪水涟涟,却并不发出声响,蒋拿只当不知,替她搓背洗发,冲洗干净后擦干身子,又将她抱回了床上。
休息片刻,蒋拿又去熬粥,吹凉后喂她入口,姚岸食不知味,吞进几口连连呕吐,面色苍白。
如此度过一夜,又缝周末,姚岸不敢在此时回家,只好打电话撒谎,姚母说道:“你怎么突然就出差了,也不早点儿说,我给你买了一大堆你爱吃的菜呢!”
姚岸忍住眼泪,若无其事的笑答几句,挂断电话后她闷进被子里,难受哭泣。
蒋拿蹲在门口抽烟,担心姚岸被烟味熏到,他又碾熄烟蒂,跑去卫生间洗手漱口,才重新抱住姚岸。
双休日他推开一切公务,从早到晚陪在姚岸身边,货运公司里唯有许周为知情,他一人进进出出,打点上下,又四处联络熟人,高价从戒毒所里请来一名医生。
蒋拿寸步不离,姚岸的状况时好时坏,她的毒瘾并不深,只是从未尝过这种胜于体肤的苦,像是有一样最蛊惑人心的东西在向她招手,眼耳口鼻都逃不了这种诱惑。
姚岸用尽全力克制,听从医生的安排,锁在房里专心治疗,白天看书休息,晚上早早入睡。
同事们都以为她重病,打来电话关心,想要过来看望,姚岸连忙谢过她们的好意。
那头沈纶听着吴主任的工作汇报,略微走神的看向一直放在抽屉里的那张照片,姚岸对着镜头浅笑,眉眼青涩坚忍,让人难以想象她屈服时的场面。
沈纶打断他:“姚岸是不是还没来上班?”
吴主任一愣:“对,我们研发室里的那两个人,还和主楼的约好了要去看她,不过好像被她拒绝了。”
沈纶蹙了蹙眉,挥手让他离开。
冷空气南下,出行已需加衣,寒风飒飒,室内却温暖如春。
脱毒并不容易,姚岸每日都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按照医生的嘱咐一步一步操作,毒瘾逐渐被压制住,气色又恢复如初。
她几日没有上班,也不与李娅联络,努力让自己忘掉一切杂念。蒋拿时常带姚岸外出闲逛,李山中路外的菜场小路是他们每日毕竟之地,摊贩对他们早已熟食,斤两无需报价,称完直接收钱既可。
姚岸说道:“我以前还想挖块地自己种菜,可惜弄堂那里没有地方,后面的斜坡是个垃圾堆,不能利用。”
蒋拿笑道:“我以为只有老太婆爱干这种事儿,你要是喜欢,我在货运公司里腾块地给你,以后我们上完厕所也可以节约一下,直接浇在上面,大伙儿还能吃环保蔬菜!”
姚岸嫌弃的推开他,跑去厨房做饭。
三菜一汤转眼出锅,姚岸跑去办公室唤蒋拿,走到门口时正听他在打电话,“书信联系?”抬头见到姚岸,他匆匆撂下电话。
姚岸问道:“你有公事?”
蒋拿笑了笑,随口应付几句,牵着姚岸下楼吃饭。
食至一半,蒋拿突然问道:“你有没有徐英的手稿?比如试卷,笔记本。”
姚岸摇摇头,奇怪道:“没有,怎么了?”
蒋拿只说随口一问,并未回答,姚岸直到第二日才知晓。
早晨尚艳阳高照,中午便阴雨绵绵,姚岸站在阳台上收衣服,见到快递在铁闸外递来包裹,蒋拿亲自签收。
下午蒋拿将自己关在房中,叮嘱姚岸有事唤他,姚岸窝在卧室里上网,不由自主的再次搜索了那个人名,手机却突然响起。
李娅说道:“我们将徐英的一份手稿寄给了蒋楠。”
姚岸蹙眉不解,李娅慢慢解释:“徐英的身份是联络人,很多事情都需要她把关,她牵制的关系也很多,所以沈纶才要千方百计的找到她。我们刚刚查到,徐英和对方的联络方式是书信,她每三个月就上一趟邮局,寄送地址是甘肃的一个小区。”
信件送达后不久,便会有最新的货物涌入滨州,再扩散到泸川等地,每次的时间都十分吻合,绝非凑巧。书信是一个指令,也是身份证明,信中的具体内容不得而知,沈纶在与甘肃的联络沟通中,也许便是因为书信原因而遭遇阻碍。
李娅说道:“对方十分警惕,沈纶对他们来说是陌生人,徐英失踪,可能没有人能证明沈纶的身份,甘肃那边自然就不会交易。所以我们现在想要模仿徐英的笔记,问题是我们不清楚她书信的一惯风格,即使写出来了,也没有办法交到沈纶手里,让沈纶寄给对方,从而产生交易。”
姚岸蹲下|身,捋了捋头发,长发险险的就要贴在地面,尾端似乎有些分叉,她已许久没有修剪。
姚岸低声道:“我也许知道,徐老师经常寄家书,有两回我无意中瞄到过,内容很简短。”
姚岸慢慢的将内容道出,李娅静默片刻,才说:“我们原本的方法是蒋楠模仿笔迹,再另作打算引出上家,我想通过你来接近沈纶,也许沈纶会接受你的信。”
姚岸不言不语,李娅听不到她的回答,又说:“这群毒贩,作案七年,贩毒网络庞大,时间不等人,我知道我这样的请求是过分了,姚小姐,抱歉!”
姚岸心底有道声音在喊: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可视线扫到了电脑屏幕上的那一串串新闻,她又突然没了意识,脑中不由自主的回播蒋拿的一幕幕。
威逼利诱她,买了暴发户似的金链子哄她,狠狠的砸碎玻璃以躲避陈家人,从天而降将她救出泸川,不记得自己的年龄却要姚岸陪他补过生日,带着她别扭的约会,换床换家具,派许周为保护她,将她一家救出火场,又偷偷的帮她们家租下房子,找到纵火的胖子,陪她在广州找徐英,将这里的卧室装修一新骗她来住。
姚岸想起那句“如果你要吸毒,那么,以后你吸一口,我也吸一口,我陪你吸,好不好”,她终于忍不住簌簌掉泪,“嘭”的一声阖上电脑,压抑着哭声,低低道:“我会模仿徐英的笔迹,我来!”
蒋拿在卧室里潜心研究,却又无从下手,他不知该不该去问姚岸,可左思右想,他还是否决了。
姚岸身体已经大好,虽然时不时的还会难受,却比之前万蚁蚀骨的感觉要好许多,念头刚启她便死死掐灭。
傍晚她缠着蒋拿要求重新上班,又说必须要回家一趟,否则父母担心,蒋拿心知她极其顾家,只答应让她回去一趟,并不答应她上班,姚岸也不强求。
蒋拿想亲自送她回去,一个电话打来,便止了他的行程,蒋拿只好派许周为送她,又千叮万嘱让她早去早回,姚岸一一应下,整整一周,她终于在没有蒋拿的陪伴下走出了货运公司。
车子行至中隽的一家超市门口,姚岸赶紧喊住他:“你这里停车,我去买点儿东西,我骗爸妈在外地出差,不能空手回去。”
许周为便坐在车中等姚岸回来,谁知左等右等,一根烟燃至指尖了,她还没有出来,许周为拨打姚岸的手机,却是关机状态。他只好往超市里跑去,却哪里还有姚岸的身影。
那头蒋拿赴约回来,屋外已飘起了绵绵细雨,天空黑压压的没有一丝光亮。他走进卧室想要洗澡,拿出换洗衣物,转身便见床底下的笔记本电脑电源忽闪,他捞起电脑,掀开屏幕打算关机,屏幕一亮,便见打开的网页上,一个名字赫然出现。
秦振邦,十一年前时任泸川市市委书记,次年双规入狱,犯毒瘾猝死于狱中。
☆、78征夺战
十一年前的泸川市,一片乌烟瘴气。
秦振邦调任泸川市市委书记,第一个任务便是成立专案组,将横行于泸川各个角落的黑社会组织逐一击破,同时整顿一众政府官员,公安局、交通局、司法局等等,多人双规落马。
秦振邦雷厉风行,泸川市人心惶惶。
只是他触怒了一干利益链条,最后落得一败涂地。
蒋拿慢慢地关闭电脑,僵硬有力的手指摁压在上面,银色的金属壳仿佛微微凹陷。
暮色深深,细雨飘飘扬扬,悄无声息,从中午天阴之后,便格外的压抑。蒋拿点起一根烟,弓着背坐在床沿,烟灰簌簌地往下落,有些沾到了床单上,火星一闪即逝,留下一道灰灰的印迹。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回到了最后一次见秦振邦时的艳阳天,高考结束,他前往部队,秦振邦难得抽空与他吃了一顿饭,最后的告别宴,父子俩平平淡淡,甚为客气。
蒋拿自嘲一笑,手机铃声响起,他扔掉烟蒂,接通时嗓子里似乎仍冒着一股烟,喉咙有些沙哑。
“说!”
许周为焦急道:“拿哥,姚岸不见了,她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回家,结果我等了半天,进超市找她,到处看不到人。这里有道后门,后面就是小河公园,我找了一圈还是没见到人!”
蒋拿一瞬血液冻结,冰似石块,他立刻撂断电话,重新拨号,狠狠压抑住森然的怒气:“说,你是不是找过姚岸?”
那头的李娅顿了顿,才说:“非常抱歉,出于工作的保密性,我什么都不能回答。”
蒋拿冷笑道:“看来,你刚才把我叫出去,是方便姚岸离开?李娅,你要不要试试我的手段?”
李娅低声道:“我们的工作都有精心稠密的计划,这件案子也是你多年的心愿,我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我们会保护每一个人的安全。”
蒋拿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姚岸有毒瘾!”
李娅静默片刻,不带一丝情绪道:“我只希望你能够相信政府,相信我们大家,另外的事情无可奉告。”说罢,她又突然换了语气,“现在我可以用私人的身份告诉你,姚岸再三保证,她能抗住,我们会实时监控,一旦情况有变,会立刻让她离开,保证绝对不会损害她的利益,希望你相信我,也能相信她!”
蒋拿猛得摔掉手机,再听不进一个字,他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顿了顿,又马上捡起手机,一边拨打姚岸的电话,一边拿上车钥匙往外跑。
许周为开着车满大街找姚岸,又想去姚岸家中打探,只是他没有理由直接上门,想了想,他便直接找到房东,让房东寻借口去一探究竟。
彼时姚岸正站在新小区的某栋楼外,抬头见到窗户里漆黑一片,她徘徊一阵,干脆蹲到了墙角边。
绵绵细雨落个不停,草坪上又湿又泥泞,姚岸刚踩一脚,鞋面便沾了一抹绿棕色,她不由想起有一回蒋拿蹲下来替她擦脚,这般粗鲁的大男人,却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脚,都不敢用力,姚岸笑了笑,凉飕飕的雨水被阻隔在外,温暖拢在身上。
天色越来越沉,路灯昏暗,零星几盏并不能充足照明。姚岸搓了搓胳膊,腿已蹲得麻木,她没有手表,也不敢打开手机看时间,她看着前面的居民楼里一盏盏灯齐齐点亮,估算现在不过才七八点,也不知沈纶何时回来。
熟悉的啮咬感以极为缓慢微弱的速度扩散,姚岸轻轻哼歌,曲调舒缓,在雨夜中犹能让人静心。哼了一会儿,她愈发觉得冷了,也许是衣服太过单薄,她擤了擤鼻子,晃晃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可啮咬感也愈发清晰。
孤零零一个人时,她才明白她有多脆弱,无助害怕以及对某种东西的渴望,随时都可能击垮她。姚岸霍然起身,沿着墙边来回走动,时不时的拍打脑袋,想要驱赶这种威胁,可仿佛是在做无用功,她越来越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灯光大亮,车子停伫片刻,又慢慢倒退离开,刺眼的灯光渐渐消弱,有人撑着伞,慢悠悠地走在青砖小道上。
沈纶看向湿淋淋的姚岸,怔了怔,将伞举过她的头顶,一声不响的等她开口。
姚岸仰起头,眸中噙泪,一层水雾覆在上面,在雨夜下尤为清亮。她颤了颤唇,低低道:“帮我。”
沈纶蹙了蹙眉,输入防盗门的密码,在前领路。
楼道门阖上的那一刹那,一辆吉普车“嗖”地擦过草坪驶来,车灯的光束穿过细雨,直直照在姚岸侧身,下一秒楼道外空空荡荡,再无一丝生气。
蒋拿怔怔的盯着前方,摆在仪表台上的手机正在通话中,李娅语重心长道:“最多几天时间,姚岸向你保证,她并不笨,不会傻乎乎的让自己出事,她会见机行事的,蒋楠,她是个好姑娘,她爱你,她也知道你爱你的父亲。”
蒋拿一字一句,狠厉道:“我——不——需——要!”
李娅撂下最后一句话:“这是她的自由,你可以当做与你无关,也请相信她的能力,只要把信交给沈纶,她就完成任务了!”
蒋拿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手机屏幕暗了下来,他将车灯熄灭,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姚岸随沈纶进屋,抱着胳膊瑟瑟发抖,长发上沾了一层水珠,湿漉漉的贴着脸颊。
沈纶打开暖气,又取来一块毛巾递给姚岸,姚岸接过毛巾随意擦了两下,听沈纶问道:“毒瘾发作了?”
姚岸抿了抿唇,克制着欲|望:“没有。”
沈纶勾了勾唇,走近她问:“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姚岸抬眸看他,从包里掏出一张信纸,低声道:“到底是不是你带走了徐老师?”
沈纶拧眉不语,姚岸继续说:“之前在广州的时候,我跟徐老师见过一面,今天才发现她把这封信夹在了我这个包的夹层里,她原本打算出国了,可结果……”
沈纶一把夺过信纸,低头阅览,信上的内容是让姚岸小心沈纶,还提到了滨州老家的宅子,希望姚岸能抽空替她照看,落款处却没有署名。
姚岸又说:“我一看笔迹,就肯定是徐老师,她的笔迹我会模仿,所以我知道是她。”
沈纶闻言,立时抬了头,姚岸自顾自道:“我想我并不完全清楚你跟徐老师之间的事情,但假如是你带走了她,希望你能让我跟她见一面,她年纪大了,身体一直都不好。”说着说着,姚岸又擤了擤鼻子,难受的有些语无伦次,“就见一下,我把她当成妈妈一样,我想找到她。”
姚岸淌了泪,捂住脸蹲下来:“我不想吸毒,我真的不想,徐老师已经把毒瘾戒了,她一定能帮我……”
沈纶不置一词,静静俯视姚岸,哭咽的声音比上次愈发可怜痛苦,似乎精神已崩至极限,饱受折磨难以忍受。
半响他才蹲下来,犹豫着伸出手,轻轻的覆在了姚岸头顶,低声道:“她没有事,很安全,我让你跟她见面。”
姚岸一怔,猛地抬头,眼红鼻肿楚楚可怜,她泪眼朦胧的呢喃:“真的?”
沈纶点点头,又不紧不慢道:“不过有条件。”
“什么?”
沈纶勾了勾唇,并不答话,他将姚岸扶到沙发边,转身去厨房倒来一杯温水,问道:“你这几天没上班,去了哪儿?”
姚岸抿了抿唇,捂着杯子回答:“在外面。”
沈纶坐到她身边,挑起一撮湿发,轻轻搓了搓,慢慢道:“留在我这里。”
姚岸一怔,偏过头看他,沈纶专注的摆弄那搓头发,说道:“留在我这里,两周后我带你去见徐英,就是这个条件。”
玻璃窗上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时而消匿,时而聚集,时钟一刻一刻游走,慢得仿佛能看到在一秒的间隔里,听到呼吸从鼻尖缓缓淌出,停滞不前的声音。
吉普车内满是烟雾,蒋拿被烟熏得眼痛,他微微眨了眨,再抬眼,就见楼上的灯熄灭了。
有人突然敲了敲车窗,蒋拿慢吞吞的转头,正见许周为怒气冲冲,“我就知道肯定是跑来了这里,拿哥,我现在就上去把姚岸带下来!”
蒋拿扔开烟蒂,立刻推开车门,二话不说就跑到楼道门口,狠狠的用力踢铁门,铁门砰砰作响,不一会儿就惊动了一楼的单元,住客骂骂嚷嚷的开门出来,刚喊了一句,就被蒋拿狠狠推开,许周为也一道跑了上去,那住客忙不迭的跟在后面叫唤,一路追到了楼层。
蒋拿重重踹门,喊道:“姚岸,你给我出来!”
他连喊数声,额上青筋直凸,声控的楼道灯迟迟不灭,不一会儿便见有人出来开门,沈纶悠悠的叫了一声“蒋总”。
那住客看出是感情纠纷,不想惹是生非,又悻悻的跑下了楼。
蒋拿用力推开他,直接冲进屋内:“姚岸,出来!”
沈纶伸手阻拦:“她累了,已经睡下了。”
蒋拿怒不可遏,猛地挥来一拳,却不想沈纶微一侧身便躲开了。大门未关,对门的住户闻声打开门,见到里头的情景有些不妙,忙不迭的打电话通知保安。
蒋拿一把拽住沈纶的衣领,又重重挥去一拳,这一下沈纶来不及躲闪,面上实实在在的中了一拳,突听一道喝止声传来:“蒋拿!”
蒋拿一怔,立刻甩开沈纶,朝姚岸跑去。
姚岸面色苍白,甚是虚弱,声音却聚满了怒气:“你给我滚!”
她边喊边将蒋拿往门外推,却犹如蚍蜉撼树,推不动这块石头半分,蒋拿面色铁青,拽住她的手腕便往门口扯,沈纶上前拦截,却被蒋拿高吼一声踹得远远的,这一幕正巧被上楼来的保安瞧见,几名保安忙冲进来,围在蒋拿身边让他放人。
姚岸也将他又推又赶,就是不愿随他离去。
蒋拿一声不吭,只执拗得盯着姚岸,汹汹的戾气震慑的旁人不敢近前,姚岸泪水涟涟,有气无力道:“我求求你了,你走吧,我们就这样好不好?”
蒋拿双目爆红,将姚岸的手腕捏得紧紧的,眼里仿佛瞧不见她的痛楚,半响他才缓缓松开手,保安已经打电话报警,蒋拿嗤笑一声,却低低道:“我等你回来!”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楼道里无声无息,大门随风缓缓阖上,姚岸仍呆呆的立在原地。
沈纶从冰箱里取出冰块,敷了敷脸上的伤口,又问道:“怎么不跟他走?”
姚岸没有回答,许久才悠悠开口:“我不想他看到我这样。”
沈纶勾了勾唇,眸中却无一丝笑意,他走近姚岸,抚了抚她已干的长发,声音低沉如渊:“你就这么爱他?”不待姚岸回答,他转身就回了卧室,不再管她。
那头保安将蒋拿二人一路“送”到了小区外的马路上,许周为骂骂咧咧,气急败坏,直说要给沈纶一个教训。
蒋拿不言不语,将吉普车飚到极限,许周为握着扶手,也不敢说自己的车子就停在小区外头。
片刻到达货运公司,蒋拿甩上车门就走,许周为恨恨地踢了踢车子,烦躁得往小楼走去。
蒋拿打开吊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手上不由自主的微微发颤,字条上的字迹笔力锋劲:
最多两周,我恨你!
蒋拿倏地一笑,眼泪夺眶而出。
姚岸在陌生的卧室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刻都警惕地盯着卧室门,李娅发来最后一条短信,告知姚岸她们的具体位置,就在对面楼的屋子,她们时刻监视着这里,姚岸稍稍安心。
只是蚂蚁噬咬的感觉总若隐若现,姚岸深深呼吸,仍是无法入睡。沈纶突然敲门,低声道:“茶叶盒我放在门口,有需要自己拿。”
姚岸一愣,半响不再听见动静,她继续躺了片刻,四肢仿佛渐渐抽离。
姚岸猛地掀被起身,往门口跑去,拿起茶叶盒关上门,从里面取出一粒晶体,又摸黑拿起一件摆设,学着沈纶的动作将它敲成粉末,蘸起一抹含进嘴里,她终于躺回了床上。
沈纶坐在隔壁的书桌前,电脑上的监控里漆黑一片,却也能拍清那一连串的动作,他轻轻叩着桌子,面色沉沉,不喜不怒。
暗夜幽幽,似乎总也等不到黎明,姚岸闷在被中,碾了碾手上的粉末,想起临行前李娅的种种叮嘱,她心跳如鼓。
姚岸离开了货运公司,消息传至兄弟们的耳中,是在第二日的中午。
办公楼的大厅里,满地烟灰,门一开,烟灰便被风卷席乱舞,一室都是呛人刺鼻的气味。手下放下饭菜,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找到兄弟们愤愤不平,誓要将沈纶收拾得跪地求饶,又让许周为吱个声儿。
许周为“呸”了一声,猛地灌了一口酒,面红耳赤的不言不语。
姚岸醒来后便将茶叶罐头狠狠地扔进了抽屉里,整个人都精神不佳,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照了照,往脸上浇了一些水,又重重拍打几下,面色终于稍稍红润。
走到屋外,正见沈纶坐在餐桌上看报纸,清茶袅袅的腾着热气,午时的太阳娇娇弱弱,温度颇低。
沈纶头也不抬,将手边一个瓶子往前推了一下,漫不经心道:“这个是美沙酮,以后来瘾头了,就喝一小口。”
姚岸瞟了一眼,瓶子里的液体与蒋拿给她的那种一样浑浊,她愣了愣,轻轻的应了一声。
沈纶让她坐下吃饭,见姚岸举起筷子了,他才开口:“既然不想蒋拿看到你这样,你就慢慢戒毒。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我可以给你提供一切。”
姚岸点点头,低声道:“我想尽快见到徐老师。”
沈纶含笑道:“如果我说,我想你跟蒋拿彻底分手,你才能见到徐英,你会怎么样?”
姚岸一怔,捏着筷子一声不吭,沈纶笑了笑,又低头看报纸,不紧不慢道:“我喜欢你,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也许不是善民,他也绝对不是好人,我至少能让你过得平平安安,不会染上这种东西。”
姚岸塞了一口饭,垂头低语:“不是他让我染上的。”
沈纶动作一滞,扔开报纸起身,往房间走去,经过姚岸身边时,他又顿了顿,轻轻握了握她摆在桌上的左手,低声道:“手机给我,这段时间就乖乖呆在这儿。”
姚岸抽出手,蹙眉仰头:“你要我呆在这里做什么?”
沈纶一笑:“到时候告诉你。”
姚岸住在沈纶家中,不上班也不回家,她之前对姚母撒谎,出差时间并不靠准,只时不时的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如今沈纶缴了姚岸的手机,姚岸担忧道:“我爸妈会担心的。”
沈纶便说每日定时让她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姚岸无可奈何。
下午沈纶终于进入正题,取来一叠纸递给姚岸,让她模仿徐英的笔迹,按照纸上的内容书写。
姚岸翻了翻每张内容不一的纸,上面均是一串串的地名,地点在南江市。她不解道:“你要我模仿徐老师的笔迹做什么?”
沈纶说道:“自然有用,你照写吧,也许用不了两周,我就能让你跟徐英见面。”
姚岸迟疑不动,反复看看沈纶,又看看纸,沈纶一笑:“你先试试吧,我也见过徐英的笔迹,也不知道你模仿得像不像。”
姚岸只好坐下,每一个地名都写在不同的信纸上。
因是模仿,她的动作并不快,却也极其利落,下笔起承不犹豫不拖沓,边写边说:“以前徐老师有一阵身体很差,我就每天帮她批改作业和试卷,很多手写的批注我就照着她的字模仿,同学都没察觉到是我写的。”她不知不觉眼眶微红,每每思及徐英,她总有数不尽的担忧和莫名的恨恼。
沈纶拿起一张信纸,看了一眼后笑道:“真的分不出来。”
总共有五十多个地名,南江市大大小小的城区和小镇都列入其中,姚岸边写边记,速度渐渐放慢。
沈纶看了看她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姚岸倒抽了一口气。
细小的腕子上青紫一片,昨晚蒋拿掐得有些失控,如今指印都隐约可见,沈纶面色一沉,睨向姚岸:“我先给你上点儿药。”
姚岸本想拒绝,沈纶已从立柜的抽屉里取出药箱,托起姚岸的手腕,小心翼翼的涂抹药膏。
药膏清清凉凉,入肌后极为舒适,姚岸斜眼瞟向纸张,默背地址,沈纶动作柔缓,低声道:“其实你究竟喜欢蒋拿什么地方?”
姚岸一愣:“不知道。”
沈纶笑了笑,放下她的手,将药膏递给她:“当一个人,自己都模糊不清的时候,又怎么能肯定的说出喜欢的话?”
姚岸蹙眉不语,重新拿笔书写,两人安安静静的不再开口,只有落笔时偶尔发出一些沙沙声。
片刻终于将五十几张信纸写完,抬头和落款按照沈纶的要求,均模仿徐英的口吻。
沈纶稍稍整理了一下,便带着姚岸出门,往附近的酒楼驶去,点了一桌颇合姚岸口味的清爽菜肴。
饭后两人回到公寓,司机已按照吩咐,买来了几袋换洗衣物,姚岸变扭的去浴室洗漱,又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回到客厅。
司机在沈纶的书房,领了一张信纸塞进口袋,又犹豫道:“沈老板,姚小姐住在你这里,会不会不太安全?” 沈纶淡淡道:“她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
司机说道:“也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女人在身边总是不太方便。”
沈纶瞟了他一眼,说道:“可我难得对一个女人有兴趣,试一试也无妨。”
司机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蒋老板那里虽然没说什么,运输也照样跑,但出了现在这种事情,把货托给他,总是不太放心。”
沈纶蹙了蹙眉,低低道:“我本来可以控制他的。”
司机不解,沈纶说道:“就像控制徐英那样,可惜……”可惜误打误撞,害得姚岸受累。
司机恍然大悟:“难怪,我打听到的消息明明是黑老大的手下使了点儿小绊子,结果却偏偏出了这样的事。”
沈纶不再说话,挥手让他出去了。
姚岸等在客厅,许久才见沈纶出来,她上前讨要手机,沈纶将手机递给她,坐到了沙发上。
姚母许久未见姚岸,难免想念,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又心疼漫游费用,姚岸笑道:“没事的,公司报销。”她叮嘱姚母注意身体,又让她别整天出去摆摊,电话换到了姚燕瑾的手上,姚岸又细声细语的与她聊天,听她抱怨陶志的愚笨。
沈纶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与家人说笑,眉眼间全是无忧无虑的纯真,他想,二十二岁的小女生,就该是这幅模样,赚钱养家,初初长成人,却能在夜深人静时与最亲的人撒娇,露出少有的娇憨。
熄灯回房,姚岸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不知该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沈纶几乎寸步不离。
卧室朝南,正好能看到对面楼的客厅,黑压压的一片,也不知屋里究竟有没有人。半夜姚岸起床去洗手间,匆匆回忆那五十多个地名,她不确定卧室里究竟有没有监控,以防万一,她呆了十分钟便出来了,统共只默写出了二十几个地名。
第二日清晨她如法炮制,利用洗漱时间将地名全部默写完,只等沈纶再次带她出门。
可沈纶却派来了司机看着她,独自离去了。
姚岸微愣,食不知味的吃着早饭,司机坐在一旁看电视,偶尔与姚岸聊上一句。
那头沈纶驱车前往品汁,开到小区门口时,正见许周为撑着一辆车,骂骂咧咧的打电话:“老子就在这里停了两天而已,他妈的谁给老子戳的轮胎,别被老子抓到!”
沈纶鸣了鸣笛,探出车窗淡笑:“我送你一程?”
许周为立刻怒瞪他,朝手机里喊了一声“有事儿”,便撂下了电话。他正要冲沈纶嚷,沈纶立刻抬手阻止:“上车,我跟你说说姚岸的事情。”
许周为一愣,摸不透沈纶打得算盘,犹豫几秒,他便上了车。
车子往郊区驶去,路边的绿化带整齐美观,穿过“中隽欢迎你”的字样,片刻便又经过了一家温泉山庄,沈纶说道:“这个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钱人其实到处都是,那家山庄的老板听说资产上千万,前一阵刚在士林买了一栋排屋。”
许周为打断他:“你跟我说这个干吗,姚岸呢?”
沈纶笑了笑:“感情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姚岸也不例外。”
许周为“呸”了一声,又听沈纶说:“姚岸可以跟蒋拿在一起,为什么就不能跟我在一起?小许,工作归工作,女人归女人,只有公私分明,我们才能做大事,赚大钱。”
许周为懒得听他废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纶说道:“姚岸长得漂亮,有学历,性格又好,温柔不娇气,蒋拿坐过牢,没有学问,为人粗鲁,姚岸如果跟他在一起,你不觉得可惜?如果姚岸能跟他好,这和跟你好有什么区别?”
许周为闻言,怒道:“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沈纶勾了勾唇:“不管姚岸最后选择谁,我都不认为她最后会跟蒋拿这种人在一起,她值得更好的,只有能给她安稳富裕生活的人,才配拥有她。”
许周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沈纶继续道:“公事和私事我们分开谈,在公事上,我们依然可以合作的很愉快,但蒋拿也许会公私不分,我不希望我的合作对象带着负面情绪来工作。”他看了一眼许周为,说道,“听说你也二十七岁了,这个年纪,你爸妈也该着急你的婚事了。你能够打打杀杀多少年?现在货运公司也许是个安稳的去处,可你做来做去,也只是一个小喽啰而已,每个月拿几千块,一年下来也许有十万,收入虽然不低,却也不高,能娶到多漂亮的女人?像姚岸这样的,你一辈子也娶不到。”
许周为突然红了脸,梗着脖子道:“老子还不稀罕姚岸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沈纶微微不悦,却不动声色道:“我单独找你,是因为我手上有一批货,也许这两天就要运输,数目比较大,能拿到的钱也很可观,我希望找一个长期合作的对象。”
许周为蹙了蹙眉,沈纶又道:“有了钱,才能要什么有什么,你现在处处被人压,能捞到什么好处,以后万一碰上自己喜欢的姑娘,要是被像蒋拿这样的人看上了,你能争取吗?”
许周为立刻道:“放屁,老子想要什么女人没有!”顿了顿,他又问道,“什么要紧的货你要找到我?”
沈纶勾了勾唇:“一批质检不过关的饮料,我想绕一个圈,再重新出售,捞回点儿本钱。”
许周为嗤了一声:“就这点儿破事儿?”
沈纶伸了几根手指:“这个数。”
许周为一愣,心底咋舌,沈纶说道:“我跟蒋拿也许会因为姚岸,以后都没法合作了,他不太管你们私底下接的运输生意,以后每一季可能都需要你帮忙,价钱可以再慢慢加。”
许周为听罢,不再说话,沈纶勾了勾唇,将方向盘转了一个弯,按原路返回。
那头蒋拿喝得醉醺醺的醒来,抱着姚岸的枕头亲了两口,梦里似乎是姚岸躺在他人怀中的情景,蒋拿冷哼一声,姚岸爪子锋利,一定不会被别人占便宜。可他又担心姚岸的毒瘾,想了想,他抓起手机拨打了医生的电话,声音仍是酒醉时的沙哑。
医生并不能给蒋拿百分百的保证,却给了他足够的信心:“我之前在桥心见过姚小姐,听说是她的阿姨有毒瘾,姚小姐对这个东西深恶痛绝,潜意识里就一直在抵制,我相信她的毅力足够坚强,她能够不用药物支撑这么多天,以后也一定可以。”
蒋拿却仍是有些不安,可如今他无能为力,只能配合姚岸的行动。
傍晚时分,沈纶从品汁回到公寓,司机这才离去。
姚岸闷闷不乐的坐在沙发上,前面是倒出一小杯的美沙酮。沈纶问道:“喝过了?”
姚岸摇摇头:“没有难受到极限,我不喝。”
沈纶一笑,进厨房做了一些饭菜,让姚岸过来吃饭。
姚岸扒着饭碗说:“我明天想出去吃饭,你把我关在这里,很闷。”
沈纶动作一顿,替她夹了些菜,“我没有关你,我是在留你。”
姚岸一怔,沈纶笑了笑,说道:“我想我们需要多点时间相处,现在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我们都知道彼此的秘密,我不认为两周后你会若无其事,不如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吧,你现在还想着蒋拿,我给你点时间,不急。”
姚岸一时没了胃口,垂着头不再吭声。
她掰着指头数时间,不过短短两日,她已觉得度日如年,时针分针和秒针仿佛分开游走,被掰离成三瓣,每一瓣都将速度拖延到最慢,她被关在时间桎梏出的黑暗角落,连呼吸都焦灼疼痛。
第三天姚岸终于有机会出门,夜里沈纶带她去士林看烟火晚会。
晚会场地位于湖泊景区,附近旅游开发极佳,不远处是茶园,一到时节便有旅客来此采茶。
山下便是几家茶庄,亭台楼阁古色古香,晚会在距离茶庄较远的湖泊旁举行,县电视台早早到来,做足准备,有记者驻扎在茶庄,采访那些茶客今晚来此的目的,许多人都是冲着烟火来的,县文化节的活动层出不穷,这是继大会堂晚会后的第二个活动。
沈纶预定了三楼的包厢,站在窗前便能见到烟花盛放的震撼场面,包厢用薄薄的竹制屏风隔断,整个茶楼都透着一股静谧的古韵。
菜色仍旧清淡,许多都用茶叶烹制,幽香特别,引人食指大动,姚岸慢悠悠的吃了几口,沈纶静静地看着她,时不时的替她斟一杯茶。
烟花绚烂,半边天空被点亮,楼下渐渐嘈杂,茶客们按耐不住,纷纷交头接耳,赞叹县镇府的大手笔。
沈纶将姚岸拉去窗前,指着图案别致的烟火说:“偶尔看看这个,放松一下心情。像不像过年?小时候滨州市没有禁烟花爆竹,过年的时候都能看到这些热闹,现在我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过了,你们县里没有禁这种——”他转头看向姚岸,“过年的时候,我给你放烟花?”
姚岸捏着窗棱不语,烟火将她的五官印在了红黄蓝绿下,影影绰绰的能看到长睫轻扇。许是室内温暖,她的耳朵有些红,那抹粉色胜过镀金的骄阳,朝气逼人。
沈纶情不自禁的从背后伸出手来,将姚岸圈在了窗前,姚岸一颤,耳边是灼热的陌生气息,天空燃起一道雨幕,艳色纷纷扬扬洒落,就像从云中挣出的绵绵细雨,楼下传来阵阵欢呼。沈纶低低道:“姚姚,我喜欢你。”
姚岸面红耳赤地推开他,回到座位拿起茶杯灌了两口,沈纶低低一笑。
食至一半,姚岸想要去洗手间,沈纶点点头,继续欣赏烟花。
姚岸匆匆往洗手间走去,一路都不见人影,洗手间里也是空空荡荡。她奇怪的四处打量,走进隔间解手,出来时正见一个陌生女人在对镜补妆,她边涂唇彩边念出“李娅”的名字,姚岸忙将纸条交给她,小声道:“总共五十多个地名。”
陌生女人点点头,将纸条塞进了化妆包。
焰火晚会直到凌晨才结束,姚岸坐在回去的车上,一脸疲惫。沈纶见她合了眼,便让司机将暖气调高一些,到达小区楼下,沈纶不忍吵醒姚岸,谁知姚岸自己睁了眼,打着哈欠下了车,沈纶见她睡眼惺忪,不由笑了笑。
☆、79征夺战
对面的公寓仍旧漆黑一片,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蒋拿盯着镜头,看着姚岸从车中下来,与沈纶并肩走进楼道,两人贴得这般近,姚岸身上的衣服他从未见过。
蒋拿狠狠捏拳,手上青筋遍布。李娅接完电话,欣喜道:“终于拿到手了,天一亮马上就开会!”
同事们低低地欢呼一声,蒋拿猛地转头:“马上就让姚岸回来!”
李娅蹙了蹙眉:“姚岸找的借口是要去看徐英,两周没到,她不能贸然离开,只能找机会。”她见蒋拿似要发怒,立刻道,“我让你来这里,已经是违规了,你别急,不差这几天,再等几天,所有的事情就全都能够结束了!”
蒋拿深深的吸了口气,克制不住怒火攻心,浑身颤抖。
第二日艳阳高挂,气温又降新低,空气干燥。
公安部禁毒局召集省公安厅禁毒总队,南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泸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禁毒支队,以及甘肃省某市公安局禁毒支队,在南江市召开案件协调会。
省公安厅副厅长沈志宏做出重要指示,禁毒局处长王友兵进行案情部署,根据泸川警方提供的资料,锁定甘肃某市某县,抽掉县公安局民警,潜入当地进行暗访排查,确定麻黄素加工厂及冰毒|制造厂的具体位置,同时调派南江市公安局民警,对市县各地进行侦查,找出冰毒|加工窝点。
王友兵说道:“这个贩毒团伙,辗转多个省市作案无数,从最初的泸川,到现在的甘肃,整整十一年,我们必须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打开资料,屏幕上的信息一张张翻过,“十一年前,泸川市黑道横行,冰毒作为新型毒品,第一次出现在泸川,各大娱乐场所到处可以见到,通过一系列□行动,终于得到有效控制。”
画面转至一个身穿风衣的中年男人,“七年前,泸川市当地有名的白老大在一次冰毒交易中被捕,贩毒团伙却没有落网,反而继续流窜在周边省市。据可靠消息,与白老大交易的人代号为K,已于三年前身亡,生意交于其手下,名叫沈纶。”
沈纶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西装革履,文质彬彬。
“沈纶,男,三十岁,四年前来到南江,半年前来到中隽镇,与当地的品汁饮料有限公司总经理陈敏发成为了合伙人。他和慧园美生物技术有限公司前研发部主任徐英相识多年,而徐英,恰好是这个贩毒团伙近几年的联络人。”
“一年前,泸川、滨州、南江等地,出现了一种新型冰毒,与冲泡的果汁、咖啡,以及茶叶一起售卖,涉及面积广,危害青少年范围极大。而沈纶的饮料厂,名义上生产各类果汁以及高档冲泡饮品,实际上是利用冲泡饮品,以及它的交通网络,将冰毒掺在里面,换一种其他的包装,运往各地。”
王友兵继续指着屏幕:“他的司机李中贵、研发室主任吴永,都是他的得力助手。李中贵负责对外联络,吴永负责研发新品。”
图片上显示南江市汇田北的货运中心,“这里的两间仓库,租赁者姓名是李中贵,根据警方线人提供的可靠资料,这间仓库是冰毒的混装地,以及茶叶和饮料的中转站,附近龙蛇混杂,看守潜伏其中,极易掩人耳目。”
屏幕上的图片一张一张变换,王友兵叙述详细,将每一个点逐一分析,最后说道:“现在,根据我方潜伏在沈纶身边的卧底提供的消息,对方的交易地点定在南江市某地,嫌疑地点多达五十三处,重点嫌疑地为汇田北附近,这里人烟稀少,又与仓库极近,方便贩毒团伙运达,从现在开始,专案组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务必将此贩毒集团一网打尽!”
大伙儿众志成城,立刻着手处理手头的任务,各个支队离开会议室,又前往办公室继续进行详细部署。
李娅接到电话时有些惊讶,她带着蒋拿站在办公室门口,说道:“王处长让你进去。”
蒋拿面无表情的走进办公室,王友兵站在办公桌对面,笑道:“秦来,随时欢迎你回到警队!”
蒋拿蹙了蹙眉,王友兵继续说:“当年的案子举国轰动,必须要立刻结案,你要求转换身份,我就知道你另有打算,秦来的卧底资料一直保管在我的手里,他不算离开了警队。”
蒋拿笑了笑:“王叔,我坐过两年半的牢,身份证和一切社会关系都是蒋楠,我不打算再做改变,这次事情结束以后,我就隐姓埋名去了!”
王友兵笑着摇摇头:“我再让你考虑考虑。”
那头姚岸又一次在陌生的卧室里醒来,她找到沈纶说:“我再不回家不行了,出差太久。”
沈纶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打鸡蛋,手上动作熟练,他说道:“我给你烤个蛋糕,两周时间还早。”
姚岸抿了抿唇:“你为什么偏要两周后才带我去见徐老师?两周后我再来找你,我现在要回家。”
沈纶停下动作,笑看姚岸:“你要是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呢?”
姚岸一愣,沈纶继续低头打蛋,慢慢说道:“姚姚,你知道人性吗?”他将鸡蛋倒进另一个碗里,说道,“人性不光是简单的善恶,还有贪嗔痴,欲|望、喜怒和喜好,每个人都被它们操控。这当中还有一点,就是欲|望里的不知足。小时候我考试次次都考一百分,有一回考了九十九分,我父亲把我打了一顿。后来升学,我经常都考年级第二,有一回考了年级第一,我父亲就要求我每次都必须考第一。‘不知足’对我来说是一种促进和诱惑,它诱惑着我抓住更好的。”
沈纶放下碗,转头看向姚岸,慢慢走近她,低低道:“本来,我远远的看着你就够了,虽然你总能时不时的诱惑我。现在你就在我的身边,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偶尔聊天,我制毒,你吸毒,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这么喜欢,如果你现在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也没法再接受回到之前没有你的时候,我该去哪里找你?”
姚岸怔怔的退后一步,后背抵住了冰箱门,脊椎僵直,冰寒刺骨。
沈纶贴近她,唇若有似无的触在她的额头,低低道:“你放心,在你没有忘记蒋拿之前,我不会碰你,我喜欢你,不希望你对我有所抗拒。”
姚岸咽了咽喉,发不出一个音。
她回不了家,出不了门,失去了对外联络的一切办法。
沈纶这几日并未前往品汁,成日呆在家中对外联络,似乎极忙,但脸上的笑意却愈发多了,仿佛志得意满。
他对姚岸规规矩矩,毫不逾礼,时常煮些姚岸喜欢的菜色给她吃,买来一堆书籍让姚岸解闷,姚岸毒瘾发作时,他便陪在她身边。
沈纶贩毒却从不吸毒,他头一次去查找戒毒有关的资料,尽量让姚岸在毒瘾发作时不痛苦。姚岸不愿喝美沙酮,他便买来安眠药,虽然安眠药也不好,但偶尔吃一次,确实能减轻痛苦,再者姚岸毒瘾并不太重,来到这里后却一直失眠,她反而并不抗拒安眠药,吃完一粒倒头就睡,尽量避开沈纶。
如此过了三日,姚岸的面色愈发苍白,她开始后悔开始害怕,对面的楼里似乎没有人,她担心自己会被遗忘在此。
阳台上凉风习习,昼夜温差总是极大,姚岸瑟瑟发抖。沈纶敲门进来,将宵夜放在桌上,说道:“别着凉了,进来吧。”
姚岸恍若未闻,沈纶又道:“我后天有公事,不能陪你,明天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玩儿。”
姚岸立刻道:“要么带我去看徐老师,要么让我回家一趟。”
沈纶淡笑道:“我会让你回家的,再过几天,等我忙完这一阵,你现在身体也不行,万一回家被你爸妈发现了,你怎么办?”
姚岸搅拌着汤圆,突然想起蒋拿在前不久才替她煮过这个,一时有些难受,这种感觉与蚂蚁噬咬时的疼痛不同,蚂蚁噬咬时她在不断压抑,现在,她却想让这种感觉释放出来,从头到脚都渗满这种心绞般的折磨。
第二天沈纶带她前往温泉山庄游玩,独立的温泉池里烟雾缭绕,姚岸不愿下水,只坐在一旁吃水果看书,沈纶知道她的心思,便从池子里出来,说道:“你一个人泡,我去里面休息休息。”
姚岸见他离开,这才脱去外袍躺进池子。
这几日她身心俱疲,温水似乎在抚平她紧绷的神经,一下水她便舒了一口气,合上眼靠着碧池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在她时刻保持警惕的现在,任何声音都不再轻易放过。姚岸心头一紧,猛地睁了眼,下一秒她立刻哽咽,从水里腾的爬出来,狠狠地扑进蒋拿怀中。
蒋拿紧紧搂住她,也不管湿漉漉的水沾得他全身都是。两人不言不语,彼此心跳紧邻,周遭的时间仿佛停滞不前。
半响蒋拿才吻住姚岸,犹如头一次的莽撞,他胡乱亲着姚岸的眼耳口鼻,声音促喘,急切焦躁,边亲边重重拍打姚岸的臀,“啪啪啪”的响了三声,他咬牙切齿:“那天我就该把你弄死在床上!”
姚岸笑了笑,一滴泪滑至嘴角,蒋拿细细舔去,含着她的唇说:“明天他们交易,沈纶太警惕,他让你写了这么多地址,侦破难度很大,他不让你走,也是在防范任何有可能泄露消息的情况,你再忍一忍,明天我就来接你。”
姚岸连连闷哼,口不能言。
蒋拿又重重吻了她一记,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返回小区的路上,姚岸终于卸下了连日来的紧张不安。
沈纶见她气色红润,松了口气,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头发,姚岸微微躲闪。
两人下了车,并肩往楼里走去,司机将车子倒退,慢慢的开出小路,往前面的车库驶去。斜处的楼房旁,姚岸姑姑拎着一袋矿泉水朝这里张望,不可思议的看着姚岸消失在楼道口。
她恍恍惚惚上楼,走进施工接近尾声的新居,将矿泉水交给装修师傅,她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赶回了家里。
姚母正在家中织毛衣,天气渐凉,一家人的衣服都毁于火灾,补齐的衣物并不多,日子过得拮据,她能省便省。手工打织的毛衣不如外头买来的精致,姚岸要在外工作,必须穿着体面,姚母绞尽脑汁琢磨花色,反反复复修改数次,终于敲定了图案。
一只袖子刚刚织完,外头便响起了敲门声,姚燕瑾爬下床,急匆匆的跑去开门,见是姑姑,她有些失望,却仍礼貌相迎。
姚岸姑姑见到姚母,开门见山道:“你说姚姚在出差?”
姚母奇怪道:“是啊。”
她利落收针,又听姚岸姑姑急道:“你马上打电话给她,问问她到底在哪里!”
姚母蹙了蹙眉:“她这几天工作忙,就只有晚上的时候给我打电话,白天她一直关机。”
姑姑气道:“不用说了,她一定是在和男人同居。”
姚母一惊,“你瞎说什么?”
姚岸姑姑焦急的跺了跺脚,将之前所见告诉姚母,最后道:“姚姚这么乖,一定是被男人骗了!”
姚母一阵晕眩,气急败坏道:“她居然……居然跟男人……”她说不出话,未婚男女在外同居,对她来说比任何事情都要羞耻。
两人急急忙忙商量如何是好,姚岸的手机一直关机,无法打电话核实,姚岸姑姑最后敲定:“这样,现在已经天黑了,明天天亮我去小区里打听一下,确定有陌生人住进那栋楼里,我马上就去找她,你别担心,在家里等我消息。”
姚母无计可施,只能听姚岸姑姑安排。
第二日清晨,沈纶早早便要出门,他叮嘱姚岸:“要是实在受不了,美沙酮喝一口也没有关系,今天我回来的可能有些晚,你有什么事就跟老李说,老李会告诉我。”
姚岸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声,沈纶看了她半响,忍不住扶住她的肩,在她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姚岸一颤,立刻偏开头。
沈纶低笑一声,开了门让司机进来。
那头警方经过几日排查,终于在紧要位置布下天罗地网。
汇田北附近的外来打工者极多,民警乔装打扮,在物流公司外派了两人粉刷外墙,喷涂物流公司的名字,沿路还有清洁工人和小贩,以及客车司机和垂钓者。
众人分工明确,与甘肃警方时刻保持联络,从交通局得悉两辆货柜车在昨日已驶入了省内,现在便往这个方向开来,货柜车内便是对方头目,以及出差在外的品汁东楼研发室主任吴永,供货商会在汇田北亲自交易。
上午九点,人流渐多,已有许多大货往汇田北的仓库驶来,装货卸货忙得不可开交。
沈纶将车子停在汇田北一角,许周为从大货上跳下来,趴在沈纶的车窗前说了几句。货柜车越来越近,片刻就到达跟前。两名手下从皮卡车里下来,上前几步相迎,沈纶走下车,与对方握了握手,两人相互寒暄。
吴主任在旁介绍情况,几人往货柜车走去,车门一打开,满满的箱子装在其中,沈纶点头示意,许周为跳上货柜车准备卸货,沈纶的属下便将手中的箱子递了上去。却不想突然间,四面八方涌来几十人,有人大喝一声,一道道口令布下,手枪举在空中,不知状况的打工者们四处逃窜,汇田北一时大乱,民警朝他们直直冲去,沈纶猛地夺过属下藏在腰间的手枪,迅速朝一旁的车子跑去。
同一时间,甘肃警方接到交易成功的信息,立刻冲入藏匿在化肥生产厂里的麻黄素加工厂,以及毗邻而居的一栋三层农民房的冰毒|加工厂,十五名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网。
彼时姚岸正忐忑不安的坐在餐桌旁,司机不知在看什么小品,大笑不断,姚岸念了一道菜,说道:“李师傅,中午能不能吃这个?”
司机朝她点点头:“沈老板说了,你想吃什么都行,我一会儿就给你叫外卖。”
姚岸蹙了蹙眉:“我想吃自己做的,外面味精太多,你方便去菜场买菜吗?”
司机还未回答,门口突然传来拍门声,姚岸心神一凛,却听外头喊道:“姚姚,你是不是在里面?”
姚岸一怔,看了司机一眼,司机早已警觉起身,抵门看向猫眼,姚岸急道:“是我姑姑!”
司机皱了皱眉,不知是否该开门。手机突然响起,司机立刻接听,姚岸姑姑仍在外头叫喊不断,拍门声引来了邻居,姑姑在那头问了几句,那邻居喊道:“是啊是啊,是有这么一个女的,前几天还有男人上门来吵,应该是三角关系。”
姑姑听罢,愈发着急。
里面的司机听了几句,立刻变色,正要挂断电话,他又问道:“那姚小姐呢?”
沈纶顿了顿,车子在急速行驶中,警车穷追不舍,却已被他甩开了一截,沈纶继续加速,烈风厉厉的擦着他的脸,他沉声道:“把她一起带出来。”才说完,后头突然传来“嘭嘭”两声巨响,沈纶猛地转了转方向盘,却已来不及,车轮塌陷,车子迅速失控,直直的冲向了物流公司的外墙,大红色的油漆仿佛在那一瞬幻化成了鲜血,淋淋扑撒而来,汹涌如滔天巨浪,“轰”的一声,火光冲天,吞灭了深秋最温和的暖阳。
司机听到了剧烈的爆炸声,立时苍白了脸,他不再顾及姚岸,猛地打开门往外冲去,姚岸姑姑不备大门突然打开,脸上被重重击了一记。却不想楼下突然冲上来一群人,冲司机大喝一声,他面色一变,迅速抓住还未回神的姚岸姑姑,掐住她的脖子喊道:“全都让开,否则我掐死她!”说罢,他手上用力,姚岸姑姑立时迫张了嘴,脸上充血,痛苦难言。
上下楼的邻居们见状,马上躲进了屋里,警方怒喊两声,命他放开人质,司机大力挥手,让他们下楼。
姚岸吓得失了血色,却不敢上前,害怕司机错手。她四处张望,拽起一个瓷器摆设,咬了咬牙,准备随时瞄准时机冲上前。
警方一步步往后退,安抚司机放轻动作,眼见姚岸姑姑似乎窒息,姚岸再也等不及,举起瓷器就要往前砸去,肩膀上却突然搭来一只手,姚岸惊得失声尖叫,瓷器跌落到地上,还未传出碎裂的巨响,耳边一阵风过,便见蒋拿冲到了门外,重重踢向司机的小腿,手上搭住他的手臂,狠狠往外一折,动作连贯而下,司机立时痛叫一声,松开了手中的人质,民警齐齐往上冲来,顶着手枪,三两下便将他制伏。
短短十几分钟,犹如电影一般,楼道里一片狼藉,警车呼啸而过,开发区里的品汁饮料厂迎来了又一批警察,只是这次变了目的,轰轰运作的东楼生产线立刻停工,办公楼和仓库被民警查封。
另一边的南江市,刑警闯入汇田北的两间茶叶储存仓库,在仓库深处查获了一堆咖啡和果汁的包装,旁边是一台包装机器,另一边是东楼所生产的冲泡饮料,粉末和包装一齐堆叠。
同一时间,民警冲入了汇田北附近的一栋两层自建房,周围是几家化工厂,常年排放异味难闻的烟雾,自建房由吴永租住,二楼的房间内,制毒设备一应俱全。
那头姚岸姑姑惊魂未定,蒋拿将她送往中隽医院,医生立刻替她检查脖颈上的伤口,姚家人闻讯赶来,姚岸姑父吓得险些失魂,见到脖颈通红却安然无恙的姚岸姑姑,他这才有了呼吸。
姚母来不及训斥姚岸,急急的问她情况,姚岸只粗粗的略说了事情经过,并未将事实全盘托出。
几人乱哄哄的忙了一阵,又是检查又是问话,待到下午他们才注意到蒋拿。
蒋拿大包小包的提了一堆外卖,不声不响的将饭菜盒打开,置在一旁的桌子上,见姚母几人望向他,他笑道:“叔叔阿姨,先吃饭吧,姚姚一整天什么都没吃过。”
姚母一愣,姚岸姑姑这才说道:“是拿哥救的我,要不是他,我早被掐死了!”
蒋拿却是一笑:“姑姑,你们叫我小蒋就行了,之前一直没机会去登门拜访,咱们也没能好好认识。”
姚母和姚岸姑姑面面相觑,心底同时冒出一个想法,却难以置信,倒是姚岸姑父直接叫了他一声“小蒋”,被姚岸姑姑狠狠瞪来一眼。
这起三省联合行动的特大制造及贩卖毒品案,耗费警力一百五十名,抓获犯罪嫌疑人二十余人,缴获麻黄素四百公斤,冰毒晶体三百公斤,以及其他各种制毒化学品数十吨,同时捣灭了以泸川市黑老大为首的散毒组织,犯罪嫌疑人对其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李中贵、吴永等人交代了近三年的犯罪事实,梁盛华因在东楼清仓时发现异状,被沈纶灭口,而在此之前,梁盛华又因与陈敏发争执,将东楼的事情幸灾乐祸的告知了陈敏发,陈敏发寻到沈纶要挟报警,最后仍是被沈纶灭口,只是贩毒集团头领沈纶却在火场中身亡,全凭李中贵一人之词,究竟谁才是下手之人,警方便不得而知了。他们同时道出姚家纵火案的幕后主脑,以及晓琳投放冰毒的前因后果,所有案情终于告破。
货运公司内鸦雀无声,奄奄一息的晓琳被警方带走,蒋拿配合调查,进入了拘留所。
许周为在案发现场被缉拿,众人诧异无比,蒋拿已叫李强请来律师,可是案子人赃并获,事情显然颇为棘手。
姚岸将大伙儿召集起来,说道:“拿哥这次一定会被拘留几天,到时候也一定会平安出来,我们都别着急,先处理好许周为的事情,公司里的生意也不能耽误。”
她照着蒋拿离开前的叮嘱一一下达命令,安排得仅仅有条,大伙儿重振士气,货运公司暂由李强管理,姚岸负责和律师跑前跑后,替许周为奔波。
姚岸姑姑的伤势没有大碍,早就回到家中静养。
这天夜里姚家召开家庭会议,众人挤在姑姑家中,才说了几句,姚母便抡起拖鞋往姚岸身上敲打,姚岸不躲不闪,一声不吭。
小表妹急的大哭起来,直嚷嚷姚母心狠手辣,扑上去就要将她赶走,姚岸姑姑赶紧拦住她,没好气的将她赶回房间,谁知姚燕瑾也在那里扯了嗓子,心疼妹妹被打,不让姚母动手。
姚母气急败坏:“我培养了你二十几年,不是让你不知检点的和男人同居的,你连你姐姐都不如,你找了个什么人,啊?一个流氓头头,他在李山镇的名声有多臭你知不知道,你当你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觉得街上的混混很洋气很了不起?”
姚岸姑姑也在一旁骂姚岸姑父:“我让你瞒着我,我让你瞒着我,你是不是要等到出事了才说出来。”她又去劝姚母,万事好商量,孩子不能打。
姚母气得面红耳赤,众人不断相劝,她终于住了手。
姚岸捂着被痛打的胳膊立在一旁,不知该如何交代,也不知能不能交代,外头突然有人敲门,姚岸姑父赶紧跑去开门,消失一周的蒋拿,直直的立在外头,一身西装穿在身上,没有生意人的感觉,却带着一股狠劲儿,眉眼间全是厉色。
蒋拿礼貌唤人,姑父、姑姑、叔叔、阿姨,一个个叫遍,轮到抽泣不止的姚燕瑾时,他又叫了一声“姐姐”,惊得姚燕瑾打了一个嗝,哭声戛然而止。
姚岸怔怔望着蒋拿,上下打量他,确定他没有受伤,她才落下心头大石,双眼却火辣辣的酸疼,她忍住眼泪,情不自禁的朝他走去,蒋拿一把拉住姚岸的手,看向姚母说道:“阿姨,我本名不叫蒋拿,我是警方的线人。”
姚母一愣。
蒋拿坐在沙发上,慢慢道出十一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高中毕业,进入部队,父亲秦振邦调任泸川市市委书记,雷霆手段一众施压,最后遭人设计吸食冰毒。
2000年初,冰毒尚是一种新型毒品,以一种不可控制的势态打破了海洛因独霸市场的局面。
蒋拿说道:“我父亲致力于扫黑,这样一来,便会破坏毒品市场。”
于是毒贩和那些利益链条上的人联合起来,一边诱秦振邦吸毒,一边在各种政策和财政方面做手脚,不过一年,秦振邦便双规入狱,最后猝死。
泸川市向来混乱,历届执政部门只能维持表面的和谐,直到七年前新一任市委书记调任泸川,势态才有所转变。
彼时蒋拿终于从部队回来,投靠了白老大的黑社会组织,短短一年便赢得了他的信任,其后甚至获得了白老大贩毒的重要线索。
蒋拿说道:“我做了警方的线人,也是想替我父亲报仇,当初陷害我父亲的毒贩,就是白老大的上家。”
只是事情没有这般顺利,蒋拿最后倒在了血泊中,他在成为线人之初,便要求警方在案件结束以后替他换一个身份,以免遭黑社会团伙的报复,最后他便顶着蒋拿的身份入狱,出狱后继续做线人。
姚家人震惊难言,姚母不敢置信,半响才稍稍回神,心脏仍在急速跃动,有些身临打击罪恶队伍的激动,又有感叹唏嘘的哀伤。
蒋拿握了握姚岸的手,朝他们笑道:“现在一切都已经雨过天晴,我以后会是个正当的生意人,之前在李山镇收保护费,全都是不得已的事情。”
姚家人没想到蒋拿的背景,更没想到沈纶的身份,又惊又愤之余,更有一种手足无措。
姚母却仍对这两人同居的事情如鲠在喉,蒋拿心中有数,将所有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我给你们租的房子太小,当时没考虑好,本来想租在外面的小区,可我又怕你们怀疑。”
姚家人一愣,这才知道蒋拿暗中为他们做的事情,一时更是说不出话。
姚岸如今就像泼出去的水,与蒋拿牢牢牵着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开,姚母看在眼里,无可奈何,米已成炊,她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只是蒋拿的为人还有待考察,他们不可能轻易松口。
姚岸姑姑让姚岸暂时先搬来她家,同居的名声倘若传出去,在亲朋好友、左邻右里间总不太好听,难免招来闲言碎语,蒋拿心知一切都需慢慢来,他也并不强求。
时间渐晚,姚岸送蒋拿出门。
蒋拿将吉普车开远了一些,狠狠的抱住姚岸,姚岸终于开口:“怎么关了这么多天,你会不会出事?”
蒋拿一笑,嗅了嗅她的发顶:“我不会出事,晓琳才会吃牢饭。”
他又问姚岸最近几日身体如何,姚岸笑道:“医生每天都过来,好了很多,难受的时间少了。”
蒋拿捏了捏她的脸,亲了一口才道:“徐英暂时没有消息,不知道逃到哪里了。”
姚岸“嗯”了一声,垂头说:“其实我很自私,我希望警察都找不到她。”
蒋拿无奈一笑,想了想,又道:“姚姚,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跟你家里人说,但我能告诉你。”
姚岸奇怪道:“什么事?”
蒋拿慢慢说道:“我当年不是线人,是卧底。”
姚岸一愣。
蒋拿那时从部队回来,主动请缨打入以白老大为首的黑社会组织内部,两年后成功击垮这一黑社会团伙,他却不愿回到警队,反而以蒋楠的身份入狱。
蒋拿蹙眉回忆:“案子必须要结案,但我不甘心,那时候我如果想出来自己调查,太危险了,随时都可能被人发现,反而监狱里最安全,警方把我投放在不会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他顺理成章的入狱,两年半后出狱,一步一步开始重新调查当年的案子,费尽千辛万苦才查到了沈纶的身上,于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他重新联系上了当年的联络人。
蒋拿笑道:“所以你看,其实我曾经是一名警察,只是现在是一个普通的混混,也许以后就只能一直开货运公司,做一个土老板,我只能姓蒋,因为秦来已经死了,身份证、银行资料、户口簿,全都没有秦来的身份,我的儿子也只能姓蒋,逢年过节还要回泸川给蒋楠的妈妈扫墓,我冒充了她儿子这么多年,她又要守口如瓶,又要装作儿子还活着,不能掉眼泪,她死的时候我也不能给她风光大葬,免得让蒋家的亲戚发现。”
姚岸眼眶通红,贴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哑声道:“我能不能当老板娘?”
蒋拿一愣,哑然失笑,猛地将姚岸从副驾驶里抓过来,狠狠的吻住她。
日子终于风平浪静,姚岸重新回到品汁上班,公司同事只当她大病初愈,从未将她与沈纶联系在一起,大伙儿私下同她议论:“没想到沈总居然是那种人,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姚岸讪讪一笑,从不参与讨论。
下班后她来到货运公司接受戒毒治疗,夜里蒋拿才开车将她送回,时不时的便买些补品送给两家人,姚家长辈也渐渐的对他有了好脸色。
年底姚岸姑姑搬入新居,姚岸一家却没有搬进姑姑家租的房子。
蒋拿趁房价走低,在镇中心买下一间三室一厅,廉价租给姚家,姚母和姚父并不喜欢占人便宜,只能时不时的让他上门吃饭,用以补偿房租。
转眼春节,小镇大街张灯结彩,镇上的幼儿园里将小朋友们的手工制品摆在主街义卖,长长的一条街,远远望去全是矮小的摊位。
新闻里成日都在播放这起特大贩毒案,除夕前,省公安厅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案件侦破情况。
案情处理时声势浩大,小镇上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警察来来回回,因此新闻每天播报,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一直是这个。
寒风凛凛,姚岸冻得鼻子通红,蒋拿替她拎了拎围巾,蒙住她的口鼻。
街边的电视机终于结束了省台的新闻联播,姚岸与他手牵手往前走去,小声问他许周为的事情。
蒋拿叹了一口气:“还没有开庭,一切急不来,我已经在到处跑关系找人证了,只是事儿闹得太大。”
姚岸有些难过:“许周为平时没什么脑子,绝对不会和沈纶同流合污,就像他说的,他是被骗了,他以为只是质检不合格的饮料而已。”
蒋拿点点头:“所以,我们必须要让他们相信。”
街边的小孩儿们追逐打闹,叫卖手工作品,喜气洋洋的日子,他们不愿太多伤感,结束了话题,两人又聊起了其他,比如货运公司的哪个人娶了媳妇儿,比如陶志每天装模作样的从他们家小区经过,就为了见一眼姚燕瑾。
梧桐树下的彩灯五颜六色,整条马路亮如白昼,姚岸正说着话,突然见到矮桌上的一个石膏玩偶,她偷偷对蒋拿道:“这个小朋友拿了我家的东西来冒充是自己做的,也不怕被人发现!”
蒋拿远远望去一眼,笔筒状的机器猫正是姚岸家中浇制的石膏,他突然笑了笑,凑近姚岸:“还记不记得我送你的那个机器猫。”
天空突然盛放烟火,不知是哪户人家如此慷慨,与众人在寒夜里共享,姚岸一时没有听清,蒋拿又问了一遍:“还记不记得我送你的那个机器猫,我在它的屁股上写了你的名字!”
姚岸这次终于听清,没好气的喊:“什么叫你送我的,你根本就没付钱,还浪费我家里的颜料!”
蒋拿拧了拧她红通通的鼻头,凑到她耳边:“那回去,我在你屁股上重新写个名字,写我的名字!”
姚岸闻言,面红耳赤,嗔道:“流氓!”
天空霎时点燃,主街两边的楼里,有孩子举着烟花棒与燃放在黑夜的烟花筒较量,热热闹闹,满街喧哗,明日就是除夕,蒋拿和姚岸拥吻在街道角落,守着今年最后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夜晚。
☆、80番外一
第二天除夕,货运公司里的新媳妇儿早就置办了一堆年货,又请教姚岸:“大嫂,拿哥爱吃什么?我怕买错东西。”
新媳妇儿比姚岸年长许多岁,一口一个“大嫂”叫得极其顺口,姚岸每每听见,总是说不出的别扭,只是纠正数次都没有效果。
她回答:“猪蹄、肉骨头,什么肥腻他就爱吃什么。”
新媳妇儿一一记下,早起去镇中心的大菜市买新鲜的猪肉。
厨房里的牛肉已焖出了香味,姚岸掀开锅盖瞧了一眼,计算时间。
蒋拿光着膀子从二楼下来,寻着香味走进厨房,捞过姚岸亲了一口,说道:“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姚岸没好气的推开他,抱怨道:“你还说呢,昨晚没回家,我妈一大早就打电话找我了!”
蒋拿笑嘻嘻的将她压向料理台,“她老人家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等天亮了才找你!”
姚岸红了脸,又推了推他滚烫的胸膛:“刚才小艳来过了,她现在去买菜,中午我们在这里吃,晚上回我家。”
蒋拿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大掌探进姚岸的线衫里一阵摸索,见她穿了里三层外三层,不悦道:“整栋楼都开了暖气,你穿这么严实干什么!”
姚岸瞪他一眼:“防狼!”
蒋拿倏地勾了勾唇,猛地将姚岸抱坐到了料理台上,姚岸低叫一声,只听蒋拿说:“小红帽,你怎么不穿盔甲?”
厨房里瞬时传来尖叫和笑闹,片刻只余一声声的娇喘。
到了中午,大伙儿都聚在了后头的小楼里,新媳妇儿煮了两桌菜,手艺精湛,丝毫不逊色于酒楼里的大厨。聊天时姚岸才知道她曾在镇上的饭店里工作过,偷师不少。
众人一顿夸赞,新媳妇儿皮薄,立时红了脸,谦虚道:“嫂子手艺才好,早上她焖的一锅牛肉可香了。”
说罢,她这才想起来:“咦,牛肉呢?”
姚岸尴尬道:“我忘记看火了,烧干了,没法吃。”
新媳妇儿笑了笑,许是没想到姚岸会有糊涂的时候。
姚岸说罢,恨恨地瞪了一眼蒋拿,蒋拿却视若无睹,大口大口的吃了两块猪蹄,又从骨头汤里捞起一根筒骨,将里头的骨髓挖进勺子里,把勺子递给姚岸,凑她耳边道:“早上累坏了,你补补!”
姚岸没好气的拧了他一把,面红耳赤。蒋拿勾了勾唇,将筒骨里剩余的骨髓吸尽,满手都是汤汁。
席间众人互相唠嗑打趣,吃得地上都是碎渣,李强念及许周为,便说了几句,蒋拿擦了擦抹布,沉吟道:“一审就要开庭了,他现在的状态还不错。”
大伙儿一时没了兴致,心里头难受,连酒的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饭后蒋拿和姚岸驱车返回中隽,车中暖气十足,丝毫感觉不到外头的冰天雪地,姚岸却还记得前一次去探望许周为时,他冻得双耳通红的模样。
许周为没心没肺的咧嘴笑个不停,他明白就算判刑定下来了,他的罪名也不会重,几年而已,一晃就过,他早便进过监狱,还反倒安慰蒋拿和姚岸,他在监狱里混得如鱼得水。
姚岸恹恹道:“许周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蒋拿淡笑道:“大过年的,别想了,我已经打点过里头了,他过得不会难。”他握了握姚岸的手,替她驱走那丝伤感。
到达姚岸家,姚父和姚母正在厨房忙碌,准备今晚的饭菜。
姚燕瑾替他们开了门,又急急忙忙的跑回房间打电话,也不知与谁相约去舞厅跳舞。姚母从厨房出来,端了水果让他们吃,视线若有似无的瞟过蒋拿,隐隐不悦。
蒋拿寒暄了几句,吃了一点儿水果后突然说道:“妈,我一客户送给我三张机票,飞泰国的,旅游套餐包七天的吃饭和住宿,我公司里忙,没时间去,浪费了又心疼。”
姚母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也明白他口中的“客户”是谁,她只说:“我看你总是这么忙,我先去厨房了。”
说罢,她便撇下他二人离开了。
姚岸和蒋拿对视一眼,笑道:“你看,拍错马屁了吧!”
蒋拿剥出一片橙子往她嘴里塞去,堵住了她的话。
坐了片刻,蒋拿起身理了理衣服,不紧不慢的走去厨房,跟在姚母屁股后头帮忙。他不擅炒菜,打下手却不差,举起菜刀麻利的切了一阵,姚母又飘来一句:“铁棍使得好,菜刀也使得不错。”
蒋拿动作一顿,又继续切菜,客气道:“哪里哪里。”
一整个下午,姚母话里话外各种暗讽。她虽然知道蒋拿从前的身不由己,可仍对他先前的行径心存芥蒂,尤其是蒋拿没有什么学历,举止又粗俗。
在她看来,只有名牌大学正经专业毕业的人才是女婿的首选,比如金融专业或者计算机专业,还有老师,只有这些人才配得上姚岸。
可蒋拿什么都不是,唯一能让人刮目的便是他的家庭背景,可这背景不但已经过气,还不能端上台面去说,姚母不能向邻里吹嘘,偶尔被人问起姚岸的男友,她只能说对方在李山镇开货运公司,有些人曾听过蒋拿的大名,闻言后不禁诧异,背地里纷纷议论,姚母实在觉得丢脸。
但蒋拿又并非一无是处,他将姚家照顾得事无巨细。姚母自家中火灾后一直身体不佳,蒋拿带她去南江市看中医,跑前跑后买药买补品,又将许多运输的大单交给姚岸姑姑去跑,姚岸姑姑赚的盆满钵满,给姚父的年终奖也翻了倍,有些初来乍到的同行给姚家使绊子,蒋拿第一时间收拾了对方,手段是她所不齿的,可事后却又当真解气,连睡梦中都能笑出声儿。
姚母暗自叹气,又瞥了一眼站在水池前择菜的蒋拿,人高马大的大男人,挤在小厨房里似乎格格不入,她对蒋拿道:“行了行了,你和姚姚办自个儿的事儿去,五点准时上桌吃饭就行。”
蒋拿立刻说“没事”,又被姚母推着往外赶,姚父也在一旁附和,蒋拿只好“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姚岸昨日被蒋拿折腾了一宿,早上又在厨房里被他缠了一回,此刻渐渐泛起困意,倒在沙发上合了眼。蒋拿走近她身边,蹲下来将她的长发捋到耳后,低声道:“姚姚,回房里睡。”
姚岸嘟囔了一声,稍稍动了动,蒋拿索性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轻手轻脚的往卧室走去。
卧室里开着窗,寒风扑面,平日姚父和姚母不舍得开空调,屋子里本就冷,如此一来,卧室里的温度更加刺骨。蒋拿将姚岸放到床上,打开电热毯,又替她脱去外衣。
姚岸迷迷糊糊的挥开他,蒋拿哄了几句,她才乖乖的任他摆布。
衣裤一脱,姚岸便冻得一颤,意识也清醒了一些,打着哈欠往被子里钻了钻,对蒋拿说:“我睡一会儿,吃饭再叫我!”
蒋拿却已经脱了外套和裤子,撩开被子钻了进去,一把抱住姚岸,热乎乎的双脚往姚岸的脚上贴去,“冷不冷?要不我开会儿空调?”
姚岸将他往外推:“我爸妈在呢,你别躺这儿!”
“你爸妈不会进来,放心,我给你捂捂,要不要开空调?”
“不要。”姚岸往他的胸膛钻去,说道,“谁家冬天开空调,也就你这种不会过日子的人才这样。”
蒋拿想要纠正姚岸的消费观和生活观,精打细算不是不行,但也需要保证生活品质,南方气候湿冷,一不小心便会冻伤。他前几日才发现姚岸的小拇指生了冻疮,买药来涂已经迟了。
蒋拿捏起姚岸的小拇指,被窝里黑漆漆的,仍能瞧见指头上的红肿,他轻轻的揉了揉,说道:“其他的指头可别再长了,都变形了。”
姚岸动了动手指,蒋拿立刻握紧。姚岸说道:“今年好多了,就一根指头,生过冻疮的人每年都会生的,治不好。”
蒋拿蹙眉:“怎么就你生冻疮了,我看你姐姐的手一点事儿都没有。”
姚岸一笑:“以前不注意,冬天洗菜洗衣服太冷,洗完之后我直接泡进热水里,初二就开始生冻疮了。”
蒋拿有些心疼,捏着她的小拇指,亲了亲上头的红肿,低声道:“下次别让我看见你干活儿,冬天你就给我歇着!”
说话间被窝里已渐渐烫了起来,电热毯终于生效,姚岸默默的扭了扭脚趾,看来冻疮又冒出来了,她应付的说了几句,蒋拿嘬了她一口,低声哄她阖眼。
四点钟两人从被窝里钻出,蒋拿开车去接姚岸的爷爷奶奶,姑姑一家也准时到达。
餐桌被搬到了客厅,天黑时菜肴终于上桌。圆台是姚母向邻居借来的,九个人围成一圈,爷爷坐在主位。
姚母摆弄客厅的空调,她不会调“制热”,喊了两声,蒋拿忙不迭的过来帮忙,不一会儿暖风口便嗡嗡响起,姚父将最后一道火锅端上来,摆在中间,热气腾腾的再也不觉寒冷。
蒋拿替长辈们斟酒,又说了一番祝词,爷爷偷偷塞了一个红包给他,蒋拿知道姚燕瑾和小表妹向来没有红包,便偷偷的将它揣进口袋,不叫旁人看见,小声对爷爷道谢。
蒋拿对长辈们毕恭毕敬,斟酒递烟,有问必答,全然不似在李山镇作威作福的模样,除了姚母对他始终有意见,其余人都已对他改观。
饭后春晚准时上演,沙发位置不够,蒋拿将爷爷奶奶扶坐到中间,便随意坐到了姚岸身边的扶手上。
大伙儿开始讨论邻居的八卦,又聊到了小表妹的成绩,小表妹还有一个学期即将升学考,众人都替她担心,爷爷教育她要向姚岸学习,小表妹没心没肺的同姚燕瑾在旁摆弄首饰,应付着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春晚时间太长,八点半时爷爷奶奶便有些昏昏欲睡,蒋拿忙起身送他们回家,姚母想了想,说道:“大过年的,你也别赶来赶去了,送了他们就回来吧,别回李山了。”
蒋拿一愣,喜上眉梢。
可谁知他高兴得太早,回来后兴致高昂的等到春晚结束,姚母又说:“快去洗洗吧,姚姚,你晚上跟你姐睡,别把她吵醒了。”
说罢,她便打着哈欠回卧室了。
蒋拿哀怨的看着姚燕瑾将姚岸扯进屋里,窗外烟花爆竹齐鸣,他垂头丧气的走进了洗手间。
——番外1完——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