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麟泰三十二年春天,徵朝十四郡道畿府中,惟有京畿与面海的极东三郡仍在僭王褚奉仪手中,其余皆已光复。以霜还为陪都,仲旭与六翼将麾下王师已壮大至近三十万规模,另有各地义军近十万人马。人皆以为夺回京畿至迟不过当年冬季,全境平定亦指日可待。然而,就在那年夏季,初定的大势再度板荡。西北鹄库骑兵七日内迂回三千多里路途,由黄泉关西面的芭林铎侵入大徵国境,直向霜还逼去,却又不与阻击的王师多加纠缠,仗着骑兵精悍快捷,一战即退,四处掠扰。清海公方之翊率东北合安、赤山两郡王师围剿涂林郡叛军,却遭亡命反扑。褚奉仪亲率七万五千人马,自京畿南下,二个月内已夺回嵯峨、麇州、离澜等西南三郡,一时间宛南、越西尽树叛旗,京畿与广路、涂林二郡叛军更是大举西进,如虎狼之势。
那一年方鉴明年纪将满二十,身材已生得很高,卸去甲胄后,身姿依然是秀拔少年模样。六翼将中,他是最年少的一个,戎马生涯却已五年有余。褚仲旭较他又年长三岁,阵前决断持重,洞察敏锐,已俨然有了王者气象。战事中举凡掩护接应包抄种种,二人皆可遥相呼应,灵犀相通,直如一对亲生手足。王师中多有出众年轻将领,数年征战中同袍情深,不乏舍命驰援、浴血死守之事迹,然而人人心里明白,旭王能以性命相托的,怕只有清海公大世子方鉴明一人。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4)
七月,清海公方之翊战死的消息传到了霜还,探子陆续回报,流觞、合安两郡先后陷落,方氏一族皆遭灭门。口信递到时,八万大军正待开拔,奔赴新近陷落的宛州离澜郡首府通平城。方鉴明闻信默然良久,仲旭在马背上唤了他一声。少年副帅稍稍抬起头,望着眼前亦兄亦君的青年,开了口,终究没能说出什么,默默离了阵列前,再回来时,铠甲已内换了丧服,依旧轻身上马,目眶微红,脸上却看不出一些哭过的样子。
王师急行十一日,于通平城西门外五十里处驻扎下来。先是遣出小股兵力叫骂骚扰数日,叛军开城迎战时,便佯为退却,反复再三,终于激得褚奉仪亲率主力出城,沿着离澜江畔狭长平原展开阵势。
离澜江是建水支流,自白水起,至柳南入海。通平城一段,江南岸平原阔不过五六里,再向南,便是一带绵延丘陵。拂晓前天空浅白,山岭苍郁,草木轮廓森然罗列于山脊。刀剑与轻甲偶然相击,在宁静空气中激起小小涟漪,鲜红的流觞军旌旗在蒙昧的天光下褪成浓黑——方鉴明已是本朝第五十三代清海公,流觞郡领主。非黑即白,树木投下昏灰的影子,再没有第三种色彩。
仲旭仰起头看着马上的少年。
方鉴明的甲胄下依然穿着缁黑丧服,凝黑的眉头掩在战盔下,仲旭只能看见他薄白的唇,绷成一线。少年转动头颅,仲旭猜想少年是在看着他。凌晨静寂清凉的空气中,少年那不可见的眼光散出凛冽寒意,一股压抑的、凝冻的怒火,黑色透明的火焰,没有热度,却要将一切焚烧殆尽。那怒火不是冲仲旭来的,少年胸臆中翻滚着的,是渴血的战意。
“鉴明。”仲旭低声说道,“记得,明日日出时分冲锋合围。”
鉴明微微颔首,拨转马头,向南方丘陵中无声行去,很快消失在浓绿的林间晨雾之中。庞大的阵列延伸成为纵队,沉默地追随在他身后。无数脚步与马蹄践踏过夏季初露的草丛。
年少的清海公带领二千精锐骑兵与三万步卒,在丘陵中向东绕行六十余里,当日午后近晚时分已潜至通平城守备薄弱的东门外。此时黑云四合遮天蔽日,继而下起乱暴大雨,雷鸣动地,令人两股战战。
离澜江南平原上,雨打铁甲,十里铮铮声响。仲旭已带领王师与僭王褚奉仪嫡系军队开战。天地昏黄,血泥糅杂。进退拉锯之下,通路渐渐为尸身堵塞,豪雨中,狭窄平原几成黄泉道。王师甲胄厚重,衣衫浸雨后行动不便,而褚奉仪嫡系军队已在西南转战数年,早已见惯暴雨天气,身轻刃利。近一个时辰后,王师已败退至中军大帐前三里。鼙鼓轰鸣,巨大的震动自地底钻上人的脊梁芯子里。叛军的阵形渐渐收束,一场一鼓作气的冲锋正在成形。王师前锋亦渐渐聚拢成为尖锋形状,预备着搏命抵抗。
鼓声乍停。除了离澜江浊怒的咆哮,以及滂沱大雨拍打刀脊、铠甲的声音,平原上一片静寂。死了的不会再有声息,而活着的,也不发出旁的响动。男人们无声地喘息着,面孔上流淌着血和泥,肮脏的雨水自头顶冲刷下来,模糊了视线。下一阵交锋过后,许多人就要与他们的同袍一样跌倒在泥水中,留下他们无知无觉的冰冷躯壳,任由大雨将那些致命的伤口冲洗干净。
忽然,自东而西,叛军中传递来一阵骚乱的波澜。
“看啊,城上!”一个嘶声的叫嚷,刺破茫茫雨帘。
东面天空中,数道狼烟冲天而起,半刻过后,暴雨中一角天空显露微红,真是通平城上起了告急的烽火。
“是东军,东军开始攻城了!”王师中猛然爆发出欢喜而残暴的呐喊。
通平城已为王师东西夹攻,情势岌岌可危。叛军阵中,僭王的帅旗开始向东移动,想是褚奉仪急着要赶回城中解围,狭长平原上,只留下叛将罗继翰与二万五千名叛军苦苦支撑。
褚仲旭统率王师西军,稳健地向东推进,罗继翰部缓慢向通平城中且战且退,每一步都在泥泞红黄的地面上留下死尸与残肢。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5)
入夜时分,通平城东门起火。叛军首尾受敌,进退两难,打开南北两门,欲逃出城外,却惨遭伏击,亡损惨痛。叛军遇此重创,反而起了一股困兽犹斗的志气,拼死抵抗。褚奉仪部前锋方才回到通平城西门,方鉴明的东军已有半数由南北两门分头进入城中,集结完毕,严阵以待。东门依然在夜雨中熊熊燃烧,火舌飘扬,巍巍矗立于王师东军背后,仿佛是阴暗的空中横亘着烈火地狱的拱门。
城门已全烧成了炭与灰,火星迸射,终于轰然崩裂,焦木与红热的铜轧轧碎落。百十名军士头顶盾牌,一涌而进,火焰炽炽的背景下,黑色的人马剪影令人心惊。数匹骏马随后而来,自叛军尸身上昂然跃过。因这一跃,旗手所举的湿透的巨幅旌旗猎猎展开,火光中呈现出不祥的殷红乌沉色彩。黑马的毛皮在火把映照下明亮如同缎子,马上的少年缁衣银甲,使一柄极重的银枪,银盔遮挡了他的眼,雨水与血水混杂,自线条骄傲的下颚滴滴坠下。少年扬头看向身后已被攻陷的城门,银盔系带松脱,铿然落地,露出一张端正俊秀的面孔。雉堞上,叛军的旗帜尚在燃烧。
少年唇角旧伤微微上挑,似一抹莫测的笑。他将污血流淌的枪尖指向褚奉仪的帅旗,周身燃着毁灭的火炎,如一尊杀神。
“战者杀,降者亦杀!”
应和着副帅的简短命令,东军兵士们发出野兽的嗥叫,如铁流冲向叛军。
控弦怀刃,威动海内。麟泰三十二年七月十四,大破通平,斩贼万五千数。
——《徵书·列王纪·百四二·靖翼王》
下半夜时,雨已停了,积云散去,显露出群星密布的清朗天空。盛夏深夜,寒气与血气自地面凛凛而起,顺着人的小腿肚子,野葛藤一般径自向上攀爬。
王师西军已逐渐抵受不住东面强大的压力。返回通平城的叛军主力又被逐出城外,与罗继翰部合流,总计仍有近五万人马。城池已破,后有狂虐如狼的王师东军追逐,叛军已成穷寇,转头向西亡命杀来。
“东军提前冲锋了!那帮兔崽子在做什么?”西军兵士们大声诅咒,挥舞砍刀,竭力阻挡颓势。次日他们才听说,那天夜里,统领东军的副帅方鉴明传下手令:斩僭王首级者,赏十万金。但是,并不是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能活到次日。
褚仲旭安抚着躁动的坐骑,自小丘顶上俯瞰战局。两军相接已过七个时辰,双方聚集在平原上的十二万兵马,至今只余下不足九万。叛军向西突破,王师向西退却。
六翼将之一的阿摩蓝身背长弓,与他并辔而立,满怀忧虑道:“殿下,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要退至平原最狭的出口。那出口会大大限制王师行动的速度,我们至少要付出数千兵力的额外代价,而且,与东军的合围也再难以完成。”
仲旭无声颔首,眉头愈加收紧。这一趟南下离澜郡,莫非要平白折损万余军士,空手而还?
顶不住了。他听见空气中有个声音在耳语,轻微而宏大的声音,无所不在,如一阵瘴风在混战的人群中穿行。那是人们的心声,脱离了肉体与意识,汇集成命运的低语。男人们持刀的手已失去知觉,臂膊麻木,虎口裂至见骨,他们只是不停地砍,砍,砍。
只是一瞬间。仲旭看见记忆中无数的光与色流转,在身边飞旋掠过,疾如转蓬。
父皇一只死青的手在半空张握不已,另一手猛力抓挠自己的咽喉。诊不出的怪病,来势凶猛,一夜即崩。
大军压城。
瀚州道上押粮兵士屡屡哗乱,幼弟季昶设法自注辇国搜购而来的粮草泰半被劫。
刺客潜入霜还城中王府,紫簪受惊,失去了两个月大的胎儿。
鉴明微红的眼角。
仲旭握紧手中弯刀,深深呼吸。
造化小儿,你如此弄人。可是为什么——青年抹了抹面颊上沾染的血迹,直直昂首望向云破天开的星空深处。冷诮的眼神,不像是要寻求答案,倒像是在挑衅——为什么我非得听命于你不可呢?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6)
苍穹浩瀚,星垂四野。天幕下,他的身影渺小已极。
仲旭将弯刀向耳侧一送,格开一枝细小弩箭,继而纵马直前,向阵前奔驰过去,仿佛一道闪电劈开叛军的行列。
“冲锋!想活命的跟我来!”
嘹亮的声音高高漂浮于战场上空。王师每一名士卒都听见了他们的主帅,他们的王,也是第一次,他们听见了他们的皇帝。
白刃交加的金声猛然密集起来,另一个磅礴真实的巨大声音自人丛中升起。那是四万余人发自肺腑的狂热呐喊,起初还参差杂乱,接着便渐渐清晰起来,排山倒海——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在身后如潮水一般越涨越高,然而仲旭什么也听不见。突入乱军丛中,手中弯刀刷地挥出,强悍凌厉的弧光,像是朝着命运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溅上了他的脸。阿摩蓝的惊呼,他也听不见了。
王师东西两军终于胜利合围时,距离原先预定发起冲锋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东军提早发起冲锋,几乎将全军推入覆灭的境地,尽管如此,眼看着东军的帅旗在平原尽头的夜雾中浮现,战局至此已然扭转,西军的军士们才从肺腑里吐出一口气来。东军真杀红了眼,竟坚不受降,叛军存活不足三万人,皆向西军弃甲乞命。收兵的鸣金之声直响过三回,东军才算开始平静下来。
仲旭的黑地金蟠龙纹帅旗下,阿摩蓝眯起眼睛眺望东方。赤红的清海军帅旗高高耸立于蠕蠕人头之上,正向这边穿梭而来。俘虏们拖着伤腿,畏惧地向两旁闪开,露出清海军旗下的纯乌的骏马,以及那马上的少年将军。渐渐离得近了,阿摩蓝看清他的长枪已不见了,鬓角旁凝结了蜿蜒血痕,大小伤口约有近二十处之多,周身上下皆留着恶战的痕迹,但那双眼,那少年的眼,如同滚沸铁水刚刚铸就,还迸发着钢花与火星。暴虐焦躁的火焰,仿佛要把这少年的身体燃烧殆尽。
“褚奉仪呢?”他的唇翻起了白皮,一说话,便渗出血来。少年舔了舔唇,吞下铁腥的鲜血。“褚奉仪找到了吗?”
阿摩蓝并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少年的眼神,竟然能够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灼人。他沉默地迅速调转马头,扬鞭打马正欲再度向东疾奔时,阿摩蓝一把握住了他的肩。少年未能甩脱,反被阿摩蓝拽得转了回来。他的眉头拢紧了,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旭王殿下,”阿摩蓝微微停顿一下,仿佛在斟酌遣辞造句,接着指向西面,“旭王殿下正在中军大帐中。”
年轻的清海公疑惑地看着他。这个与方鉴明同为六翼将的男人年纪约有三十出头,南海异族的紫红肤色,眉目深浓,衬得清茶色的瞳仁如同猫眼。即便是仲旭,也只知道他从南海真腊国来,善赌、善驯马、善骑射,至于真名为何、本籍何处、为何流亡东陆,一概不明,亦不多问。帝修年间,阿摩蓝投入王师服役,默默无闻地过了七八年,前年才受旭王拔擢,成为近卫长,至今一口官话已说得十分漂亮。
阿摩蓝抬眼左右扫视片刻,方鉴明身边跟随着的亲卫军士终于稍稍后退。阿摩蓝策马贴近少年身边,将手心朝上摊开。少年的呼吸骤然停顿,唇角伤痕绷直,那张原本因愤怒与嗜杀而令人不敢逼视的面孔,蓦然失去一切表情——像是一张被血与火染得脏污的面具,非人间的俊美,冷硬而毫无生气。
阿摩蓝的手心里,躺着一个骨牌大小的精巧柏木人偶。人偶已劈裂两爿,胸口蝇头小楷写着数行文字,裂面的新鲜黄白木纹间渗透赭色,髹过清漆的小手小脚上满是半干的暗红指印子,腻腻地粘人,像是新近在血泊里浸泡过。鉴明认得那东西——出战时,不少军士怀中都揣有这样一个人偶,民间称作“柏奚”,用以抵挡灾厄厌咒,若主人不幸急病重伤,便将人偶劈开烧化,让柏奚替主人承受灾厄,是个护身的玩意。紫簪偶然见了,即亲手为没有家室的将领们做了十数枚柏奚人偶,书写了各人的名姓生辰,鉴明与阿摩蓝亦各有一枚,出战时藏在甲胄的护心镜后。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7)
而阿摩蓝手中的这一个,他们都认得,那是仲旭的。
“一个时辰前,殿下中了流矢,这东西被箭镞穿透,碎了。为防军心涣散,殿下忍痛斩下箭杆,只将镞头留在胸前,直到大局已定,才肯让我将他送回大帐内。医官说——”
阿摩蓝猛然截住了话头,仿佛有些话,说出来便要成真。他默默地将人偶残片放进鉴明手里,回头轻声打了个呼哨,旗手便打着仲旭的黑地金蟠龙纹帅旗跟了过来,随阿摩蓝向横尸遍野的平原深处走去。收容俘虏、打扫战场,整顿编队,他尚有许多事情要做。
肩上的甲胄,忽然沉重得不可承受。黑衣银甲的少年摊开手,俯首看着手心上那些血糊糊的小木片,才昂起头来,大力朝马腹踢了一脚,乌骓长声嘶鸣,继而放蹄向西面中军大帐驰去。
守卫军士来不及拦阻,骏马已跃过营外搭设的鹿角障碍,马上的人拔刀出鞘,接连震飞了帐前近卫的数柄金刀,连人带马几乎冲进营帐中,才猛力收缰勒马,乌骓怒鸣,人立扬蹄,近卫军士刚要张弓齐射,马上的人已轻身跃了下来,暴风似地卷进大帐中去。终于有眼尖的认了出来,连忙高喊:“且慢!那是副帅!”
右手佩刀已经抛于帐外,左手心里牢牢握着的木片却还在,攥出了汗,满手泥粉与血迹,扎了木刺的地方,凝着一点艳异的红。
空无一人的外帐里生着火,冻木了的手脚仿如浸入温暖的水中,痒酥酥地发痛。少年伫立原地,眼睛也不瞬一下,盯着地上一串铜钱大的滴溅血迹绕过帐幕,向内帐去了。内帐里点着灯火,将几条忙乱人影投射于帐幕之上。
医官长鼻尖上悬着豆大的汗珠子,顾不得抹,不住摇头,低声向那躺卧的人影说着什么。
仲旭清冷悦耳的声音扬了起来,虽虚弱,却执拗。“要我说多少遍?给我拿出来。”
医官长急得也拔高了嗓门:“殿下,此时拔不得啊!箭镞正在肺腑之间,若是拔了出来,这出血一时止不住,那可——”
“此时拔不得,难道明日后日,”仲旭嘶哑喘息,话语里有着破碎的气声,“就拔得了?”
医官长无言,只是反复地搓着两手。帐幕内有人探头出来望了一眼,向内帐里说道:“殿下,清海公来了。”
像是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什么呛住了似地,仲旭猛烈地咳嗽起来,每咳过一阵,吸气时都发出长长的嘶声,是空气漏出受伤的肺管。内帐里一片惊惶,几个声音高呼着:“殿下,殿下!”
如此嘈杂的人声中间,鉴明依然听清了帘幕上,那“扑扑”的轻轻两三声响,如同几滴急雨落在油布上似的。众人忽然都噤了口。从厚重的帘幕内里,缓慢地,有微细的红丝渗透,沿着经纱纬线伸展出来,逐渐沁开。
鉴*头凛然一惊,高声喊道:“旭哥!”不及多想,便撩开帷子一步迈进后帐里去。
医官们正用大叠大叠的布巾死死压住仲旭胸口,近五十岁的人了,急得手脚发颤,早已不管什么礼数,口里不住唤着:“殿下,您这是不要命了呀!”
方鉴明后退了一步。
褚仲旭整个人是铁青的颜色,身形仿佛比平日小了一圈,从颈下到脐上全是血,干了湿,湿了又干,色泽发黑的血痂上覆着一层鲜红的新血,是方才喷出来的。他在翕动嘴唇,然而站得稍远的人们已听不见他了。
鉴明抢到床前,慌得说不出话来。
仲旭微微地笑了,眼光示意他再近些。鉴明照办了,见仲旭像要说话,便将一耳凑上前去。只听得仲旭艰难近乎无声地道:“你看……就算死,也不能带着那么个玩意啊。”
鉴明大惊,掰开仲旭的右手,果见一枚血淋淋的精铁箭镞,只连一寸多箭杆。
这时候,帐外通传,说是有人从流觞郡给清海公送了信来。听得流觞郡三字,鉴明喉间一紧。名义上,他还是流觞郡的领主,可是如今父亲与族中兄弟皆战死,褚奉仪已下令将方氏灭门,流觞郡沦陷叛军之手,是谁,会自那里送信来呢?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8)
营门外,等候着的快马急递信使连站立亦不稳,周身伤口均已溃坏,散出恶臭。见方鉴明从帐中出来,抖抖索索自怀里摸出封套来,软烂腌臜,想是经过雨淋汗浸。开了封套,里面只薄薄一片纸,从流觞到离澜,东北至西南,走了一月有余。
鉴明吾儿:方氏血脉独存汝身,好自为之。
过世的老清海公方之翊笔迹,想是匆忙写就,字行歪斜,依然是端方凛然的家传台阁体。
原以为是丹红纸的封套,辗转传递中褪旧了颜色。见内里的纸笺亦染了一半赭红,与两枚指印,才晓得是血。
他知道父亲是不在了。他是贵胄子弟,自小入宫伴太子读书,逢着庆典入朝,父亲时时来看他,他倒觉得陌生。父亲也不恼,总是水波不兴地笑着,塞给他一两件玩意儿,若他不躲避,还摸摸他的头。他六岁那年秋天开始习射,父亲给了他一枚镶水绿琉璃的金扳指,开弓用的,以防弓弦割伤手指。扳指是成年男子尺寸,母亲拿绿丝线将它缠过了,他戴着恰好。
今日一战,他虽立心要杀了褚奉仪报仇,心底总还存有些侥幸。父亲看来样子温煦,据说年轻时也曾是个武艺出众的人,方氏一族又枝繁叶茂,哪有那样容易都死了呢?可是等这信到了手里,亲见了父亲的血浸透过的白笺,他才算是真的明白过来了。
他们都不在了。即便他亲手斩了褚奉仪的头颅祭在灵前,也没有人会来应答。这话已无人可诉,只有在脑子里静静对自己讲起,说不出的空虚与凄凉。
受伤的士卒已有小半被抬到中军近旁,方便医官们救治,哀哀呼痛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像丢了崽的狼,有的像风箱,有的什么都像,只是不像人。他吩咐将那信使送去医治,架着信使的兵士低声嘟囔:“自己人都救不过来。要不是他姥姥的东军冲锋提早了,哪能死这么多人。”
日头还不曾出来,东方熹微,远远望去,像是通平城上依然燃着熊熊的火。眼前平原上,他看见他的人马,每一个都负了伤,驱赶着俘虏去掘坑掩埋他们的同袍。他看见一个叛军的兵士,左臂上缚着绳索,与旁的俘虏连成一链,拖着折断的右臂,用左手掘土。他看见这数万人,经过半日一夜鏖战,个个饥寒交加,还流着血,倒在泥土地上便能睡熟。他看见生前厮杀的敌人,一个的刀锋还穿透在另一个的胸膛内,却被埋在一处,在地下做永远的邻人。他们在家乡或许还有妻儿老小,但,即便他们寻到了这里来,也再找不到他们的亲人。那样多的枯骨,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谁能辨认呢。
他并不怜悯。虽然他年纪还轻,却已从军多年,心里深深明白,若败降的是他们,敌人未必能待他们更加慈善。只是初出的太阳将离澜江映成一江血水,数万人迎着那宏大的朝霞眯起眼睛,十里平原皆红,不由得叫人觉得满目哀凉。
然而,若不是因他一念之差,有些人是不必死的。想到这里,他猛醒过来,掉头疾步奔入大帐,手里一面将书信揣进衣襟。经过取暖的火盆时,他将手里的那些柏奚残片倾入火中,火舌一瞬间舔了上来,又低伏下去,吞噬着木片,再看不出人形来。
外头天已半亮,帐内却还像是深夜。仲旭脸色白得骇人,心口的布巾换过几次,勉强算是止了血,恐怕也只是身体里再没有多少血液可流的缘故。——若不是因他一念之差,仲旭不会是这样。
见他进来,仲旭双眼张开一线,几不可见地牵了牵嘴角。
鉴明在他床前半跪下来,握住他的指尖,铁石一样冰冷的修长手指,在这昏黑的空间内,隐约勾起幼时不祥的记忆。
像是用尽了周身的气力,仲旭的声音还是轻细得如同耳语:“鉴明,你痛快些了?”
少年副帅震愕地抬起眼,正撞上仲旭望着他的眼。那眼光衰弱昏蒙,却含着笑。
他们同是丧父的孩子,一族中最后的遗孑。从自小相伴的友人,成长为可以性命交托的同袍。这世上,只有他,与他不需言语。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9)
——原来,他都明白。
方鉴明忽然流了一脸眼泪,哽咽道:“旭哥……”
“……就要做主帅的人了,这样难看。”说着,仲旭自顾合上双眼,似是十分困倦。他还活着,只是这极度耗弱的身体,怕也支撑不了两日。
少年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天大亮时,清海公将医官长等人全数遣出大帐,只点二十名亲卫轮班守在外帐门前,另叫人送了一鼎冷水、半斤磁石与独活、银朱等几味药进去。
过得半日,医官长欲要探视旭王伤势,门口亲卫却将他拦在门外,说是清海公交代,只要里边没人出来,外边即令是王妃亲临亦不许放行,违者立斩,茶水药汤之类也一律不用。
医官长怒极,正喧哗争执间,营帐的门帷哗啦一声掀开,清海公自帐内走了出来。医官长转过身刚要发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少年,已成了另一个人。
容貌、身姿、衣装,说不出如何不同,然而短短半日间,少年飞扬神采收敛无踪,眼里却有了沉实的决心与气魄。他已长成了一个年轻的男子。
清海公方鉴明派了一小队人马,将医官长与曾在帐内救护旭王的八名医官都送回霜还城中去,另选一名医官长来顶替职位,救治伤兵的三十五名医官则可留下。此令一下,人人皆默不作声。瀚州到离澜,王师此来八万大军费了月余路途,如今即便轻装肥马,往返一趟也需跑上二十五六日,待到新任医官长抵达,旭王怕是早没了。只是既然主帅已不能视事,万事当然遵从副帅命令,众人只得暗暗狐疑罢了。
方鉴明令阿摩蓝主持善后,阿摩蓝静静点头,转身临走时,不禁再回首多看一眼。年轻的清海公正撩起门帷,迈步走入大帐。他站立过的半干的泥地上有血,积成小小的一汪。
前往瀚州迎送医官长的人马一路快马加鞭,跑死了四十余匹骏马,十九日后,竟已将新任医官长送到了通平。王妃紫簪亲制的新柏奚人偶不能送入帐去,只得交阿摩蓝暂存。
这十九日,旭王的营帐内日夜燃着灯火,起初尚有水声与器皿相击声,到了末了的三两日,却像是里边一个活人也没有,若不是守卫的军士偶尔听见一两声高烧呓语,怕是真要以为旭王殿下与清海公都已不在人世了。几名性急的五千骑要闯入营帐探视,阿摩蓝拔刀拦了下来。
新来的医官长到了军中,打听了状况,颇有些坐立不安,便决定先往诊治伤兵。刚要替刀伤破溃的军士重开一帖外敷方子,忽然听得外边喧闹起来。几名年轻步卒闯进营帐,不由分说将他拽了出去,直拖到大帐前。
原来是帐内有了动静。兵士们丢下磨刀石与饭碗,飞奔着聚集到大帐门前,乌压压几千号人,皆屏住气息,凝神静听。离澜江的水声隐约自三四里路外传来。
帐内,甲胄一处处扣合的铿锵声音历历可闻,佩刀铮然出鞘,想来主人只是检视了一回,又还入鞘内。继而,那个脚步从内帐里出来,向外帐的门帷处过来了。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步履,虽然稍显虚弱,却还轻盈稳重——只是一个。清海公在帐内不眠不食十九天,体力不继,也是不足为怪的。至于旭王,谁也知道,那多半是没了。
医官长腔子里原本强捺下的那些畏怯,一瞬间全都翻腾上来。早先听闻清海公将前任医官长遣回瀚州,不准他人入视,他心中便有了根底——此来宛州,凶多吉少。只是妻儿皆在霜还城中,不由他不随这些军汉动身。旭王若当真死了,清海公便是王师中头一号人物,日后定了天下,往注辇迎回昶王,自家做个监国将军,影子皇帝,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旭王天璜贵胄,尸身自是非经医官长的眼验过不可。他若想保住项上人头,只得虚与委蛇,可是,看这阵仗,倘若他说一句昧着良心的话,怕是也不能活着出了这个军营。他倾听着那渐渐接近的脚步,心尖子直打颤。
哗啦一声,大帐的门帷被撩了起来。医官长打了个寒战,周身的寒毛像是被人拽了起来,皮子都绷紧了。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10)
四下里爆发出一阵叫喊,响亮得像是要将人猛然抛进天空中去。置身于万人中央,医官长已然分辨不出那声浪是愤怒、失望还是欢喜,他只是木然看着眼前步出大帐的年轻人。
年轻人面色苍白到不似人类的地步,如阴晦天气里日光投下一抹影,风吹即散的样子。纵使撩起门帷的那只手尚在颤抖,一对眉依然狷傲地扬着,清锐逼人。
他开口说话。
“你是医官?”曾是刀锋般明亮清晰的声音,因多日未曾言语,已然沙哑。
医官长听见了自己上下牙间敲出的战抖声音。他本该舒一口气的,可是,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悬壶三十年来从未见过。重伤如此,十九日后,怎能下地行走?
旭王一手仍拢着门帷,一面眯起双眼,盯死了他,一字字说道:“你进去看看。”说着,向帐内侧了侧头,冷厉的眼却始终没有离开医官长的脸。
医官长慌慌应了“遵命”,便一猫腰过了旭王身边,向帐内走去,一面听见阿摩蓝上来禀报,查实当日通平城上烽火起后,僭王褚奉仪原来未曾亲返救援,只向东行了数里,便令人执掌帅旗,假充主帅折返城中,自己则领了数十亲随,直向北去。急行数里到了水边,寻到船只逆流而下,逃至白水城上岸,现已遁回天启。
医官长回头看去,阿摩蓝正将一枚小小木制人偶呈给旭王。旭王接过那玩意,端详良久,默默地解下胸甲,收入怀中。
清海公方鉴明独力看护旭王,不眠不休达十九日之久,终于精力不继,身染恶疾,不可搬动,在通平城内卧床三月,又回瀚州休养,直到次年元月才重返阵前。
命运手持天平,在一端盛放着人类的灵魂。至于它的大手在另一端的秤盘上放下了怎样的砝码;或那枚最最致命的砝码会何时落入秤盘,从而宣判死亡的降临,这些,都是盲眼的人类所不能知道的。所谓灭顶之灾,在墟与荒的巨灵掌中,或许只是指间无心漏下的万千流砂之一。
一年后,麟泰三十四年二月的红药原合战前夕,打霜还传来消息,褚奉仪的秘党死士潜入城中,在水源内下了慢毒,死难者近万,紫簪与腹中的胎儿亦未能幸免。死讯传来时,他在褚仲旭身边,看见仲旭张开口,却说不出什么,只是把手掌静静覆盖着胸甲,仿佛还能触到曾经抚过这冰冷金属的另一双素手。胸甲下面,藏着细小的柏木人偶。仲旭仰头看着铅云滚滚的天空,那是反扑的猛兽的目光。
“你以为,这就算胜了我了?”
红药原的鹅毛大雪中,鉴明仿佛听见仲旭的声音,但他疑心,那只是他自己一时的臆想。
红药原合战中叛逆全灭,仲旭率十二万王师重回天启。自他十七岁脱出帝都以来,已过去了整整八年时光。
踹开经年锁闭的紫宸殿门,尘灰呛人。旧年余下的陈腻残香,如一缕不肯散去的幽魂般,被夏夜长风撕碎抛散。在昏暗的大殿深处,帝座上累累的珠玉金翠隐约闪烁微光。仲旭走上前去,步伐极慢,像是那帝座与他之间隔了一条虚空的河,要涉水而过,生怕哪一步踏得不实。在这条路上,多少人为了拦阻他而死,多少人为了卫护他而死,又有多少人,手无寸铁,扶老携幼,却被阵风一般的乱军——叛军,或是平叛军——扫去了性命。足音空空回响。二十五年人生,前十七年是水波上神光离合的浮华倒影,后八年却是狰狞杂错的刀痕,一刀一刀地,将他那一颗人心尽数斩碎。重返紫宸殿时,眼角已刻上纹路,二十五岁的鬓角,也居然霜华斑驳。
仲旭伸出手,从帝座上拭起一指尘埃,端详良久。接着转身,整拂衣袂坐下。帝座上腾起烟尘。
人群像潮水般拜伏下去,从大殿上,到重重丹墀,再延伸至禁城的每一角落,山呼万岁的宏大之声震荡着帝都的夜空。从这一天起,旭王褚仲旭正式登位,称帝旭,改元天享。
紫簪进为皇后。那一天,帝座旁,那个属于皇后的侧位上,裹在凤纹袆衣里的只是一面灵位,各色金玉锦绣团团围簇。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11)
方鉴明立于群臣前列,仰视着年轻的皇帝。
年轻皇帝在鼎沸声浪的冲刷下,忽然从四肢百骸中生出一股深深的倦意。他望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最亲密的人们,一言不发。掌管灯烛的宫人们此时终于挤过人丛,一盏一盏地将灯火全部燃亮。华丽高广的宫室就像一颗通体透亮的明珠,镶嵌于禁城正中,帝都之巅。谁也不知道,在此之前,帝座上的新帝,曾在黑暗中无声地哭泣过。
注辇人很快送来一名公主,一路掩去面容身姿,到得御前,揭去十八重皂纱,殿上惊声四起。那公主身着金红孔雀蓝衣裙,脖颈间垂着注辇王室的龙尾神鲛人纹章坠子,眉目神气分明是紫簪再生。那便是缇兰,紫簪的侄女。帝旭初见缇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然而也不十分宠爱,待她犹比旁的嫔妃更薄些,后位亦一直为紫簪保留。与缇兰同路自注辇返回的,是时年二十一岁的昶王,褚季昶。
而方鉴明嘴角的刀痕,自麟泰二十七年起便再没有消退,令那张脸容始终似笑非笑。当年言笑晏晏如三春丽日的飞扬少年,如今即便换回王公华服,面孔上却始终消退不了肃静警醒的神色——
“一望而知是杀过人的。”那是缇兰说的。帝旭听了只是笑笑。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那之后,史称的“自断六翼”便开始了。
徵朝的青年贵族已经所余无几。在长达八年的乱世流离中,死的死,散的散,即便是天享二年新春,帝旭降旨命天下寻访皇亲贵胄,招来的也大多不过是冒充的赝品。
寻访皇亲的旨意下达后不久,一对青年男女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百雁郡官衙,自称鄢陵帝姬褚琳琅与驸马都尉张英年。当年在封地夏宫被乱军卷走之时,鄢陵帝姬年仅十三,驸马都尉二十岁。八年后,宫内已找不到曾贴身服侍过他们的宫人,想这八年中,帝姬形貌成长,又饱受颠沛风霜之苦,必然不复当年姿容;而驸马都尉张英年的家人在南渡避难途中遭遇匪盗,尽数罹难。似与不似之间,谁也不敢断言,只得由帝旭亲自定夺。
帝旭与昶王在金城宫召见了他们。那一对人影自甬道缓步向正殿行来,因身份尚未定夺,为免僭越,只穿着普通衣饰,步态却风仪高雅。时序正是暮春初夏,气候暄和,风过檐下,吹得风马铮铮而响,恍然似又看见当时年幼的帝子初降张家,归宁回宫,身着已婚皇家女子的九重纱缎,自挽一篮剪枝玉版牡丹,环佩珊珊地向他们走来。那时候,多少人事更迭,倥偬难险,都还不曾将他们分隔天涯,在那孩子似的凝白脸颊上,也还没有今日的道道霜痕。
昶王腾地站了起来,唤她的乳名“牡丹姊姊”,只一声,便泪流满面,像个孩子似地扑了过去。
褚琳琅且笑且泣,道:“小七儿,你已是个大人了。”
帝旭远远在殿上笑说:“牡丹,那年赌棋时候还欠下你一支簪子,这么多年,利滚利已是不得了,一次还清了你罢。”
迎回鄢陵帝姬褚琳琅的消息,次日便张告天下。先帝的五名公主,至此只存活了褚琳琅一个,是以帝旭对她极为宠溺,赐禁城内凤梧宫居住,食禄百八十万石,仆役五百,另赏种种珍奇宝玩,不计其数。
那时候,帝旭已渐渐不理国事。起先还每日早朝意思意思,后来干脆连朝也不上了。然则也没有什么特别宠爱的妃子或倾心的玩物,文官们欲要劝谏,亦无物可废。只是握有重兵的武官相继死去,天享二年,六翼将中即有三人相继因马惊、难产、获罪而死。
天享三年正月初七日,清海公方鉴明清晨觐见帝旭,值夜宦官代为通报时,帝旭正在缇兰淑容所居的愈安宫。
“什么事情,都等朕起来再说,管他是要——你方才说,是谁在外面?”
“回陛下,清海公请奏陛下,准他昨日奏折。”值夜宦官压低了尖锐的嗓音,伏得更低了。
愈安宫内外,静了片刻。
“宣他进来吧。”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12)
方鉴明走进愈安宫内殿时有种错觉:那繁丽藻饰的巨大注辇式床榻上,其实并没有人,只有层层锦缎薄被与茵枕,多得就要从床上淌下来。
“鉴明,你也觉得我错了罢?”堆叠的锦绣中,帝旭缓缓坐起身来,露出一身素白袍子。
方鉴明一时用了旧时称呼,道:“旭哥,时局未靖,你一个人在宫里,我不安心。”
帝旭对他凝视良久,低声说:“傻孩子,我唯一信的就是你。天下的兵权,除了我自己,就是你的,你只管安心做你的清海公。别忘了,若你死了,我也活不长久。”
殿下站着的青年武将迎上了他的目光,唇边的刀痕似笑非笑,神色晴明豁达。“臣下只想让皇上安心。”
帝旭合了合眼,仿佛忽然无法逼视那张已熟稔至极的脸孔。半晌,他喃喃地说:“缇兰,你起来。”
帝旭身后的锦被蠕动着,女子韵致纤丽的裸背与黑绢般长发渐次从被中露出来。她背向帐外,困惑地回头望了望她的君王。
“站起来,向着这边,站起来。”帝旭指向方鉴明。缇兰犹疑着,转身站了起来。锦被滑过她细腻光润的腿,跌落在地。
方鉴明的视线没有闪避。
帝旭说:“你好好看着她。我把她赏给你,或者比她更美的女子——只要你想要,只要天下有,我都给你。你真不留恋?何况你才二十四岁,还没有子嗣。”
方鉴明微笑道:“方家代代重臣,也不曾听说有哪一个男儿是得了善终的。不是死在沙场,就是死在官场。又何必让孩子来世上一遭,受这样倾轧杀戮的苦楚?”
帝旭怒极反笑:“好,好。朕准了,卿要去便去吧。”
门外当值宦官见清海公走出愈安宫,躬身施礼。半晌不见清海公离开,偷眼一望,年轻的清海公正仰头看向明晦不定的冬日积云天空。
“小骆子。”
“唉?”小宦官抬起那阉人特有的疏淡眉毛。
“你对皇上忠心耿耿,这很好。”
小骆子哈了哈腰,赔笑道:“那是自然,咱们净身进宫服侍的人,不能带兵打仗,也不能跟状元郎一样为皇上分忧,只能尽心伺候着呗。”
“是啊……不领兵权,不干朝政,可算是最不图权位的了。”清海公微微笑着,似是很欣悦的神色。
那之后方鉴明回了一趟流觞,处置了田产屋宇,再入天启的时候,便没有来觐见帝旭。
天享三年闰二月初四,清海公方鉴明急病心痛而死。赐国姓。柔德安觽曰靖,刚克为伐曰翼,因追谥靖翼王。
又过了半月,冬天最阴冷的日子里,内务监来报,方诸已净身入宫。帝旭登上步辇前去看他,宽广的宫院里,只有朔风一阵阵卷来细碎的雪。
昏暗的蚕室内,不知是燃了多少盆炭火,推开房门,只觉得一股灼炙之气扑面而来。帝旭即褪去重裘,交与随身内侍捧着,一面环顾四下。屋内只得一张矮榻,别无他物。炭火的朦朦红光,反将那床上垂下的一只手映出了死青的颜色。帝旭疾步趋前,霍地掀开床帷,登时退了一步。管事太监赶忙趋前半步蹭到身边,觑着他的面色,却不敢贸然开口。
一时室内死寂,只听得炭火毕剥轻响。
管事太监几乎以为帝旭不会再有什么言语了。
矮榻上那血污狼藉的人,紧蹙了眉,稍为转侧,却因了药物的效力不能醒来,只有唇边的刀痕,犹自顽固地似笑非笑。身下的纯素棉布茵褥,为血水重重浸透僵结,几成暗赭颜色。新血淌到这茵褥上,不能洇散,亦不及凝结,刺目的一道殷红痕迹汪在那里。
“鉴明……你,何苦来?”微细渐至于无的声音,低回叹道。
管事太监偷眼望去,帝旭的瞳仁中似有莹光绽露,流转欲出。那眼神,教人觫然回想起十一年前,承稷门上,逆风挽弓的少年旭王。然而那面色,却又静默端凝如同石像。
又过了一刻,帝旭转回头来,向身后侍立着的一干人等说道:“摆驾,回宫罢。”此刻的他,已宛然是近年朝堂上的神情,漠然地俯瞰着,一无所视,亦似乎一无所见。方才眼中那一瞬璀璨的神光,已尽化灰烬——甚或是从来就不曾燃烧过。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13)
自那之后,便有传说,宫中有一支黑衣羽林,专为皇上行秘密之事,执掌这支黑衣羽林者,是名宦官。近畿营与各大营内,亦有黑衣羽林势力。六翼将中的顾大成因放纵部下劫掠,为游侠击杀。民间却流传说,杀顾大成的,是那支黑衣羽林。
天享三年十月三十,鄢陵帝姬企图毒害帝旭,未遂脱逃。为羽林军追赶至外城角楼,身中两箭,高呼:“我本汾阳郡王庶女,僭帝杀我父母弟兄,生不能手刃僭帝,宁愿不得超生,永为厉鬼,世代纠缠!”自拔了穿胸的箭镞,从五丈高的角楼一仰而下,跌死在繁丽的永乐大道上。当年随褚奉仪叛乱的汾阳郡王聂敬汶,是先帝聂妃之弟,鄢陵帝姬与昶王的母舅,其女与鄢陵帝姬乃是表姊妹,面貌相似亦不足奇。而驸马都尉张英年贪图富贵,竟助此女冒充帝姬,次日审结,即被当众车裂。民间又有流言,说那鄢陵帝姬却是真的,为了要扶助昶王篡位,亲身前往毒杀帝旭,却失了风。为求保全昶王,不惜诡称是汾阳郡王庶女,坠楼而死。这流言,世人多当笑话看待,昶王的浮浪短志,即便在民间亦是有名的,谁却有那本事将这把烂泥糊上墙去呢。
天享四年四月十一,六翼将中存活于世的最后一人苏鸣出使殇州,还未出国境便遇到黄沙风,在居兹和都穆阑之间的大漠中失去了形迹。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六月十五,正是各地上贡新珠的日子。
帝旭搁下手上的榕树盆栽,蹙眉看了半晌。那枝叶已被掐得不成个模样,便随手拿起案上一壶新煮的茶,照准盆栽的根须浇了下去,一面开声问道:“今儿是什么年月啦?”
内侍恭谨答道:“回陛下,今儿是六月十五,早上陛下看了今年的新贡珠的。”
“我问你,今儿是哪一年了。”
“……天享,呃,十四年。”内侍心内暗暗想道,皇上似是真的糊涂了。
II
自东南海上吹来的潮热季风,纵贯千里到达帝都时已很是干燥,扑面炙人,并不能带来丝毫降雨与凉意。京畿庶民称这风为焚风。焚风一起,天启的苦夏便开始了。
海市一行向南翻越铭泺山脉,尚未来得及看清尘烟中天启的城郭轮廓,歧钺隘口内已涌来了浩荡的风。
“今年天气出奇,这风里竟有水气。”海市不禁深深呼吸,一面捺住身下跃跃欲嘶的座骑。
符义笑道:“哪里,不过是寻常的焚风罢了,今年怕还比往年更干燥呢。”
“可是……”海市露出疑惑的神色。那风虽称不上清凉,却实实在在含着一缕水气,吹拂在他们久经风沙的肌肤上,竟觉出周身毛孔劈劈啪啪地舒展开来。
“咱们是打黄泉关来,东陆什么样的焚风,咱们总是觉得潮润舒服的。方大人出身帝都吧?那还好些。沿海诸郡的兵士刚到关上,鼻衄的鼻衄,皴皮的皴皮,总得要过个一年半年才好呢。”汤乾自转回头来,扬起眉。
“末将父籍临碣郡海滨,不过在帝都长大。”海市恭谨答道。
说话间转过隘口,到了下坡路上,马儿轻快地小步疾跑起来。海市小心地控住马,低低惊叹一声。隘口离承稷门尚有二十里路途,鸟瞰下去,已可见到一股人马与旌旗的巨流正缓缓绕过外郭集结于承稷门外,正是去夏三大营换防开拔前受阅的校场。那支军队红旗红甲,训练有素,每二千五百人抵达,便列出纵横各五十之方阵,每阵间相隔三丈,依令旗指挥,行列整齐,起坐转折皆有章法。先头已有十数阵抵达,人马却依然源源不绝自南方绕城而来,蔚为壮观。
城上的龙旗与近畿营旗一侧,升起了朱红的角旌,那是驻扎麇关的成城营旗。
“被麇关那班猴子们抢了先。”汤乾自摇头,对身后诸参将道。“咱们且住,把队形整肃利索,莫要叫猴子们笑话了。”
海市转头看去。焚风一过,遍山碧绿蔓草眼见得枯作一片荒凉灿烂的金黄,山道上蜿蜒着靛蓝衣甲的队伍,如奔流其中的河川。命司旗传话下去,身后即有雄浑呼应之声潮涌而起,愈传愈北,直响出三五里开外去。每逢关上换防的次年夏天,自三大营撤回的老兵均需回帝都受阅,依例集结于承稷门外校场听宣,各营主帅亦需上朝觐见述职。他们身后,亦领有四万人马。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14)
山下烟起,一骑夭矫而上,渐渐看清了身形眉目。海市纵马跃出队列,挥手喊道:“濯缨,濯缨!”
喊声方落,濯缨已到跟前,穿着轻便玄色衣衫,未戴武冠,肩负长弓,想是听说换防回来的三营兵马已到承稷门,便从禁军校场打马直奔上隘口来的。濯缨深浓的眉目里满含着笑,看了她片刻,道:“糟糕,人没长高,倒被风吹出一脸褶子来了。”
濯缨的面貌轮廓浓秀挺拔,若是金发碧眼,便分明是蛮族模样,偏生他眉眼浓黑,久居东陆,人只道是个格外俊美的男子罢了。海市一时说不出话,只是上下打量濯缨,忽然奇道:“你什么时候从千骑进了万骑了?”一面指着濯缨腰间悬着的腰牌,镶金驺虞纹并紫色穗子,分明是武官万骑的徽饰。羽林禁卫武官品位本比同等普通武官高出两级,羽林内万骑即同于正三位,只受羽林主帅与四名万骑长节制,与黄泉营主帅汤乾自亦是同秩。
濯缨但笑不答,只解开左肩一枚搭扣,自胁下解下一个月牙形银壶递过来。那酒壶薄巧贴身,隐于胁下,若是披上外袍甲胄,更是无迹可寻。海市接过喝了一口,爽快抹抹嘴,笑道:“真是醉狂,亏了有这么个不露形迹的好酒壶,走到哪都有好酒喝。”
“义父扣下了一坛三花酿,你不回来他便不肯开,这回总算有指望了。”濯缨乌金色的眼瞳温煦地望着海市。
海市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个永远似笑非笑的人,始终当她是个男儿。这么想着,面上便不觉露出些寂寥来。
濯缨将马并过来,伸手摩了摩她的脑袋。“我央织造坊的柘榴替你做了套新衣裳,藏在你床上了,回去试试吧。”
“我又不是孩子。”海市勉力笑笑,垂下眼睫,神色郁郁。
濯缨笑道:“今夜我与义父均轮值金城宫不得脱身,你且回霁风馆歇一夜,明日给你洗尘。”说罢便打马往山下去了。
海市怅然望着濯缨身影消失在一川烟草中,忽然心觉有异,放眼一扫,见符义正转回头来,目光灼灼地盯住了从他身边轻捷掠过的濯缨。那眼神她是知道的,像霁风馆水榭亭台旁潜泳的锦鲤,伏在荷叶之下,盯上了浅栖的蜻蜓。
海市收回视线,掩藏了失惊的神色——毗罗山道上,符义也是见过那鹄库新左菩敦王的。符义那眈眈的目光亦不着痕迹地转淡,面孔黝然一色,看不出表情。
黄泉营于承稷门外扎营不到半个时辰,武威营亦自莫纥关开抵,三大营集结城下听宣。按例,各营四万人马中各分派参将一名、精兵二万留京充实近畿营,余下的解甲还乡。黄泉营归入近畿的参将是年近五十的符义。
宫中传出话来,三大营主将明日早朝上朝述职,另宣黄泉营参将方海市一同觐见。
夜里,海市告假回霁风馆。
天享三年,帝旭将先帝帝修第三子叔昀居所昭明宫赐予内宫凤庭总管方诸居住。昭明宫废去宫名,更名为霁风馆,以示与皇族有别,方诸养子仆役等一干人等亦准予居住,特许宫内走马。
仪王之乱前,宫中并无方诸此人,八年战乱中,亦不曾听闻有何功绩,方诸一介内侍,来路不明,权势煊赫何以至此?民间朝野一时非议沸沸。帝旭疏于问政,总该有个缘由。那样明敏睿智的君王,八年内辗转征战未遭败绩,披阅政务缜密无过,即便是对那位未能活到光复帝都便去世的皇后,情操也是极坚贞高洁的,怎的就失心丧志了?黑衣羽林追袭复国诸功臣虽行事隐秘,却也渐渐露出端倪,这些见不得光的武者只是傀儡,密如蛛网的傀儡线,全都系于一名宦官之手——怨愤的潮头登时转向凤庭总管方诸。方诸也并不与世争锋,种种苦谏折子自各地雪片似飞来,皇帝懒于过目,便叫方诸念来听。他也便坐于御榻下,面无难色地念出妖孽阉竖等字句,绝不避忌掩饰。有传言说方诸形容丑陋,心思毒辣,亦有人说他容貌秀美如好女,以色惑主。然则十四年来,未尝听闻方诸踏出内宫一步,在宫内除了侍奉帝旭,亦不常走动。朝臣也好,武将也好,宫外竟无人见过凤庭总管的形貌。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15)
方诸所居霁风馆,也就成了传闻中黑衣羽林之巢穴。霁风馆进出车马不受盘查,夜间皇宫禁门关闭后,惟有霁风馆外的垂华门可由馆内随时开启。在世间巷谈中,方诸已不是一个人,而是附生于帝旭身边的妖物。
禁门守卫接过海市递出门敕,见那门敕上篆刻一“霁”字,登时面露惊骇神色,将门敕双手奉还。
海市冷冷俯瞰那守卫,也不开声,只管拨马向霁风馆中疾驰而去,守卫亦不敢多言。
纵有特权,霁风馆人亦少骑马出入禁城,使用夜间自开垂华门的恩典更是罕有,海市在霁风馆住了十年,多是义父与濯缨带她翻墙出入禁城。然而她也清楚知道,霁风馆的人,从来是有权入宫不下马的。
她的房间依然照旧时摆设,与一般贵族少年男子无异,只是那黄花梨木床上,端端整整搁了个湖绿绸缎包袱。海市解了包袱,摊开内里衣物,一看之下,却拧起眉,露出稍许为难神色。衣裳倒是绝美的,凉滑的青绿鲛绡如碧波裁成,其上就势缀有点点白鸥,领沿腰间繁复白藻纹,均是手绣,状极工巧。夏季衣物本来不尚刺绣,多取印花织染之术,惟恐绣纹厚重,使穿者溽热不适,衣物重垂。若针脚稀薄,袖裾固然飘逸,却又失了刺绣本身一番浮凸玲珑的好处。这衣裳绣工却不寻常,针脚细密,绝无堆叠板结,绣工巧如天孙,更因使新缫的原色桑蚕丝挑绣,光泽润滑,自然有了浮凸之感,触手却依然如清*泻,不滞不涩。好一个柘榴姑娘,看这衣裳手工,即便是在禁中织造坊内也是一等一的,想见其人,该是何等灵秀剔透。
海市将那衣衫左披右裹,总觉得多有不妥,终于丧气地坐回床上。自六岁起改扮男装,不可令人贴身服侍,已不知晓襦、裙要怎样穿着了。回想着宫人衣装的模样,勉强穿好了,伸开双手低头看看,又急忙站起身,跑到桌前去,倒了一杯新茶,想一想,又将那杯茶倾入官窑茶托里,俯过脸去照出影子来——她房中历来没有镜子。一照之下,又叹了一声。既是穿了襦、裙,头发也再不能如男子般绾在幞巾内。海市干脆拆散发鬏,两手胡乱梳理一瀑长发。
门上响起轻叩。海市方才已摒退了所有下人,心内想着定是濯缨偷空回来了,面露喜色,胡乱撩起曳地裙裾奔去开门。
海市屋子正迎着馆内的霜平湖,开着半湖新荷。门扉一开,好风长驱直入,扑灭了烛火。月光有如银浆泼洒进来,将人从顶心洗至足踵。海市自觉得四下顷刻里静了,蛩音噪噪切切似一时都消灭了。
笑影凝在她麦金色面孔上,风鼓衣袂,满头青丝不绾不束,直欲飘飞起来。
门外的人约莫也吃了小小一惊,面容震动,嘴角刀痕抿成一道直线。
平日男装打扮,掩去了海市大半丽色,乍见她改换豆蔻少女装扮,纵然襟歪带斜,神情惊疑不定,那一种不自知的鲜妍容华竟慑人心魄。少年时候,他自己的眼瞳,怕也是这样清澈的,自乌黑皎白里直透出钢蓝色来吧?
“义父……”海市轻声唤道。
方诸的眼里,一道神光暗了下来,暗至混沌无光,如太初鸿蒙撕不开斩不断的浓稠窅黑。岁月于别处都犹为宽宥于他,三十六岁的男子,容貌身姿均只得二十七八模样,惟独那一双眼睛,是再也回不去了。倒也并不溷浊,只是目光总隔膜了什么,再难有那样的剔透无伪。当年的清俊少年将军,只像是百年一梦,是别人了。海市这一声,将他自恍惚中唤醒过来。
“你到底是长大了。”他太息着,低声笑道。“知道要嫁人,倒比成天喊打喊杀的好。”
海市凝神看着他,脸容上浮现了疑云,像是他说的是异国的言语,她听不懂他。
“心里若是有了什么人,便找个空隙销了军籍,改回女儿模样,回霁风馆住上一年半载,义父去替你说合。”他微笑地说。他亦知道自己忍心,看着眼前那一张天然清艳的面孔神色逐渐哀戚,他只是微笑着说下去,如少年征战时候,在沙场上将刀送入敌人胸膛,深一寸,更深一寸,手下分明觉出骨肉劈裂,一拔刀,血雾便要喷溅出来似的。他却只是微笑着说下去。“即便是王公子弟,也手到擒来。”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16)
海市眉间似有解不开的锁,唇畔却含了一丝凄凉笑意,说得一句“你明知道的,又何必如此”就顿住了,像是被一句话生生哽在喉间。
“你睡罢,我回御前去,一会看不见人,又该发脾气了。”他丢下话来,便洒然回身走了,步子不急,却极大。
海市猛然双手掩住了面孔。再抬起脸的时候,手心纵横的泪迹下竟荧荧闪烁出零星白光,支离破碎的两个字,琅嬛。
次日,海市随主帅汤乾自一同觐见帝旭。因海市射杀鹄库老左菩敦王有功,赏金百两,上好铁胎熟藤角弓一张,白隼翎箭一百支。海市谢了恩,正待退下,殿上忽然发了话。
“慢着,抬起头来。”本是得天独厚不输少年的清冽明亮嗓音,却像是常年未校的琴弦,带出浓浓不耐与倦怠的震颤。那是帝旭的声音。
海市犹疑着仰起了脸。紫宸殿最深最高处,珠玉帐帏攒成神龛样一处所在,那是帝座。帝座太深了,日光永远不能直射。帝座上的人,也就永远掩在日影里,一束没有面目形容的锦缎而已。
她却认得站在帝座边纱帷里的那个青衣人影。那个人本是决不随侍上朝的,也亏得他这许多年谨小慎微,霁风馆内服侍的皆是信得过的人,黑衣羽林耳目广布天下,御前之人更是不敢对外闲话半句。如今殿下百余文武官员,已无一人识得他面貌——即便识得,他亦总是侍立于帝座边的阴影内,仰头望去,只有一团青灰的影子。
可是她认得是他。不必走近,也无须求证,就是斩钉截铁地知道。心内牵念的人,不需要看到面目五官,只要远远看见他举手投足,纵然是千万人里,亦能将他分辨出来。
帝座上的人对身边的人道:“这就是当年那个被鲛人所救的男孩么?”
方诸低声答道:“是。”
“这孩子生得真俊俏。”帝座上的人勾起一边唇角,声音低如耳语,仿佛不打算让任何人听见。
侍立于侧的内侍也就不曾听见似地恭谨低着头,青色宦官衣装的广袖沉沉垂翳,连一丝波纹也无。
静寂的正殿内忽然轻轻“啪嚓”一声,百官端然长坐,眼珠却都不动声色地向声音响处瞟去。昶王满面晦气地自怀里捞出一团湿糟黏腻的黄白丝绵,托在手里不知怎生处置,更有碎蛋壳和着蛋清流将下来,一边小黄门赶忙上来接了,另送上湿手巾来,百官看在眼里均窃窃而笑。昶王最爱斗鹰耍猴子把戏,常招江湖艺人进府,一养就是几年,清晨王府各别院内禽兽飞走,百戏丝竹皆操演起来,比城内教坊还要热闹三分。近来传闻昶王得了个驯养苍隼的法子,说是饲主亲身孵化苍隼蛋,养出来的小苍隼即视饲主如母,通人心意,昶王听了大喜,便当真孵化起来,听曲也好,踏青也好,就寝也罢,怀中日常揣着一枚苍隼蛋,连宠姬也不许近身,说是怕压着了,传为京畿一桩笑谈。
昶王领有近畿守的闲职,照例是要参加朝议的,昶王府内笙歌中夜,清晨懒起,平时三天倒有两日托词感了风邪不来上朝,今日怕是在朝堂上盹着了,不慎压碎了他怀里那苍隼蛋。
海市跪于主帅汤乾自身后,侧目看去,不禁悄然展颜而笑,英武中隐隐漾出少年女子的娇媚来。
昶王讪讪笑着环顾四周,目光向海市这边扫来,海市自觉失礼,忙低垂了眉眼,盯着地下的红雀毡。汤乾自的影子拖得极长地斜斜投在海市眼前红雀毡上。武将上殿,礼节与文官长坐之礼不同,只右膝点地即可。海市分明看见那影子抬起手指,在左膝上笃定地点了三点,似是对谁示意。满朝文武都望着昶王,想是谁也不曾留心汤乾自的微细动静。海市抿唇又是一笑。
自大殿深处遥遥望去,她那一笑并不如何媚人,只觉得这少年爽秀明快,说不出的蕴藉*。
帝座上的人看在眼里,唇边浮起淡薄的笑意。
上朝回来的路上,濯缨与海市并肩而行。海市特意错开御驾与宫人,兴致勃勃专拣小路向内宫行去,过了宁泰门,向西绕过仁则宫与愈安宫,便是宫内杂用人等聚居之北小苑。
《斛珠夫人》第二部分 三 草绿霜已白(17)
“接着怎么走呢?”海市含笑转回头来,看着濯缨。
濯缨面上稍露疑惑,很快便有些窘迫起来。“要回霁风馆,只有掉头折回去。”
“谁要回霁风馆,我是要当面谢谢那织造坊的柘榴姑娘。”海市眯起秀长眼睛,笑出一排贝齿。
织造坊内有几处偏院,柘榴住的院子分外易寻,墙内开出满枝榴花,犹如风翻火焰,直欲烧人。趁清早凉爽,柘榴将绣绷子摆到屋外柘榴树荫下,身边小凳上搁了针剪书籍等物,各色丝线分别夹于书页间,埋头刺绣。
海市蹑手蹑脚凑上前去,见柘榴正绣着一条十二尺长的连珠芙蓉带,用双股捻四色金在纱地上作铺地锦绣,娇妍精细,不由轻叹了一声。
“姑娘有什么事吗?”柘榴微笑着停下针,抬起眼来,一对明澈的茶色翦水瞳人望着海市。
海市一时语塞。她还穿着武官朝服,束胸挽发,明白是个少年武将模样,怎么这女子,一眼便看透了她?
柘榴侧了头,向海市身后轻声招呼道:“方大人,您来了。”
濯缨应了一声,道:“这便是我妹子,说要来谢你为她做的衣裳。”
柘榴满面盈着浅笑,说:“小姐能喜欢,柘榴就高兴。”正当是时,清风疾来,满树玛瑙重瓣一时翩落如雨如霰,似要映红了柘榴苍白的面容。书页啪啪翻动,三两绞丝线掀落在地,海市急忙拾起,拍净尘土递回柘榴手上。柘榴摸过书来逐页检视,若有所思,复又将那三两绞丝线捧到海市眼前。
“小姐,烦你告诉我,哪一绞是拱璧蓝,哪一绞是大洋莲紫?”柘榴一双浅茶瞳人一瞬不瞬,却没有望着海市眼睛,只盯着她的右脸看。
海市愕然回头看了濯缨一眼,濯缨无言颔首。
“这是紫,这是蓝……”海市犹疑着,伸出手指来指点。
柘榴敏捷地将丝线分别夹回书页中去。“那么,最后一绞就是浅玉色了。多谢你,小姐。若不是二位碰巧在此,我自己分辨不出,那可就糟了。”
海市怔怔地说不出话。
回霁风馆的路上,海市只是闷头走路,偶尔抬眼看看濯缨。濯缨见她欲言又止模样,不禁苦笑起来:“你不必操心,即便这样,我也觉得十分美满了。”
“可是,柘榴她的眼睛……”
濯缨低声答道:“那是……是被药瞎的。”
海市震惊地睁大了眼。
濯缨眉目间神色沉重,声音越发低下去。“你可知道前代的盲绣师?”
帝修年间,涂林郡出了一名技艺绝顶的绣匠。此女原是绣工,二十六岁重病双眼失明。绣工这活儿,本来也做不到老,到三十岁上,个个几乎都成了半瞎,迎风便要流泪。谁想这绣工不甘天命,凭记忆设色,令女儿为她递线,单凭双手指尖抚触,心内百般揣想未瞎时所见风物花草,绣品圆润灵动,巧思迭出,竟胜过普通绣工十倍。后声名大噪,奉召入宫传授技艺,宫中咸称绣师。仪王叛乱中,绣师走避民间。天享五年,帝旭召回绣师,命买民间孤女入宫,随绣师习艺。天享十二年,绣师病死。徒弟们哭瞎双眼者有之,自毁双目者有之,其中大多遣回原籍休养,另有几名极出色的,留在宫中专门侍奉上用精细绣活。柘榴便是其中之一。
“这……未免太出奇了……”海市喃喃自语。
“绣师死后,某日晨起,绣师的徒弟们全都瞎了。当时便有人投井自杀,而其余不能盲绣者,确实遣回了原籍——可是,她们本是孤女,回乡命运可想而知。柘榴她……算是好的了。”
“是谁的主意?不能是——”海市心中惊疑不平,“不能是主事的施叔叔吧!”
“绣师病死的时候,施叔叔在柔然采买新丝,等他回来的时候,该被遣走的都被遣走了。”濯缨乌黑的眸子里含着一层沉郁金芒,“出事前夜,是金城宫的人来赐了一回杏仁茶,特给绣师的徒儿们的。”
“金城宫?”海市茫然地停了一停。“是——皇上?”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