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双贱合璧

    五星级酒店豪华双人套房里的巨大SPA浴缸完全放得下段寒之和关烽两个人,但是当他们摔上房门,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同时开始旁若无人脱衣服的时候,突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发现了:啊,除了我之外,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存在啊……

    关烽和段寒之对视着彼此,两个人都面色凶狠,仿佛争夺地盘的成年狮子。

    不论是段寒之还是关烽,在他们混乱而又保持绝对隐秘的私生活中,都从来没有过在别人显微镜一般的目光下宽衣解带的经历。“被人观赏脱衣服”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在大街上当众和AV□做 爱”一样叛经离道、惊世骇俗。

    哦不,对关烽来说“在大街上当众和AV□做 爱”也许不算什么,改成“在大街上当众和外星人做 爱”会比较适合他一点。

    段寒之的手停滞在自己衬衣的最下边一个纽扣上,而关烽抓着自己已经托了扣的皮带,在经过了三十秒钟完全静默而僵硬的对视之后,段寒之赢了。

    他哼着小调,一把脱掉了自己的衬衣往地上一扔,整个上身□,然后他低头去解自己的皮带扣。

    当他低下头的时候只听一声摔门的轰响,当他带着胜利的笑容抬起头来的时候,关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两贱相逢,皮厚者胜。

    与此同时,楼下大厅。

    卫鸿被酒精麻痹的醉醺醺的脑袋承受了半吨凉水持续浇灌的压力,在此期间中他一直口齿不清的发着酒疯,嚎叫着“段导你说真的你的确要嫁给我吗”、“我会赚钱养家的我一直是个好男人”以及“我不会出墙找小三的但是你也要保证以后不会当着我的面跟别人打情骂俏了哦呜呜呜呜呜呜”……

    段寒之的助理先生伏在他耳边轻轻说:“你醉了。”

    “谁,谁说我醉了!我,我滴酒不沾的!”

    “是的,你的确醉了。你把酒都喷到段导鞋子上了。”

    这轻轻一句话刹那间把卫鸿从飞满粉红色小天使的梦境中狠狠拽出来,并直接把他打进了清醒而痛苦的十八层地狱。卫鸿幅度相当大的打了好几个寒战,眼神清醒毫无醉意的问助理:“你说真的?!”

    “……我开玩笑的。”助理往后退去:“但是你向段导求婚了。”

    卫鸿痛苦的跑出洗手间,冲进了接近曲终人散的宴会厅。如果这是漫画的话,我们可以看到一只摇着尾巴奋力奔跑的萨摩犬,四只爪子快得不沾地面,他身后飞扬着两条长长的、少女漫画一般飘逸的泪水。

    段寒之刚才坐的那张阿玛尼真皮沙发上已经空无一人,周围有几个关系好的明星在吧台上喝酒。

    卫鸿站在大门口,身体一寸一寸僵硬了。他这时的心情就跟一只因为打碎了古董花瓶而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找人吗?”谭亦为从美女从中探出头,满脸猥琐的通红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去,“段导好像跟人出去了,但是跟谁出去的我不知道,可能直接上楼开房了。”

    卫鸿一股醋意直冲天灵盖,再看志得意满左拥右抱的谭亦为,顿时那股醋意从脑门上冲下来灌进了他嘴里:“……专心泡你的妞去吧!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谭亦为耸耸肩,重新一头扎进了他被众多小美女所包围的粉红色的云雾里。

    卫鸿窜出电梯的门,左右看了一眼。这里的房间门都一模一样,纯桃木制作带雕花镶边,配着白色的长毛地毯,看起来富丽堂皇。问题是,段寒之他开的是哪一间呢?

    “请问,”卫鸿心惊胆战的靠在柜台边,问那两个前台小姐,“刚才有个大概个头这么高,穿一件黑色西装,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带着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一起来开房吗?”

    前台小姐对视一眼,短发那个缓缓的问:“你说段寒之,还是说关烽?”

    关烽也堕落的带着一夜情对象跑到这里来开房?不过这不是卫鸿关心的事,就算关烽同时跟十个男女一起上床,也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段寒之!”卫鸿就像个去抓奸的绿帽老公一样,激动的喷着口水,“他开了哪间房?怎么走?在哪里?”

    “2014,”短发小姐说,“当时我记录的时候特别激动,‘爱你一世’啊,这数字太吉利了!……你要去找他们吗?快往前走,到尽头左拐,顺门牌号走下去就行了。”

    “谢谢!谢谢!”卫鸿掉头就跑。

    在他身后的柜台里,另一个女孩子害怕的盯着短发小姐:“你怎么能把房号告诉他呢,这样是违反规定的啊!”

    短发小姐温柔的笑了。

    “因为被拆CP了,”她轻柔的注视着卫鸿跑走的方向,眼中莹莹水光,仿佛带着无尽的甜蜜与哀伤,“——女王段明明应该是卫忠犬的,怎么能随便和别人上床呢……”

    关锐在晚宴上坐了一会儿,头微微有点疼起来。她站起身说:“我去跟烽哥打声招呼,然后我们就回去吧。烽哥人呢?”

    关烽的助理Jason摇摇头:“抱歉大小姐,我不知道。”

    关锐慢条斯理的喝着茶,半晌突然把茶杯一放,叮的一声:“Jason。”

    “是。”

    “刚才烽哥和段导出去说话,说的是什么?”

    Jason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关总的事谁说的清楚,大小姐在门口的时候也看到了,关总要和段导喝一杯的决定也是临时做出的,怎么可能提前通知我知道?”

    “哦?”关锐淡淡反问,“那你告诉我,烽哥这样级别的人物,怎么会千里迢迢回国特地参加一个电视圈颁奖典礼?”

    Jason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尴尬的笑了笑,垂手站在一边不说话。就在这个时候,关锐的助理小姐穿着尖锥一般高挑的高跟鞋,从门外轻盈的走进来,伏在关锐耳边道:“客房部的人有回馈了,关总的助理和段导的助理在楼上开了一间房,房号是2014。不知道他们是要商量什么,我想着很可能是来自关总和段导的授意。”

    关锐站起身,就仿佛正要去花园散步的淑女一样把双手交叠放在黑丝长裙上,向门外悠然踱步:“——我去参观一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我一个人去,你们都别跟来。”

    当关靖卓环顾周围的时候,他只看见零零星星还没有散去的几个评委和明星。他没有看见段寒之,也没有看见卫鸿。

    关靖卓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他从来没有把卫鸿真正当成是自己的对手,就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从来没有把舆论和世俗当做是他和段寒之之间的阻碍一样。

    那时他有多坚信他们会不顾众人的压力坚持在一起,现在他就有多坚信段寒之不会因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卫鸿而离开他——然而,两次他都错了,并且错得彻底。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幻想过拉着段寒之的手,坦荡而亲密的告诉朋友:“这是我的爱人。”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结局是段寒之拉着别人的手,残忍而微笑着告诉他:“这是我的Partner。”

    关靖卓坐在酒店摄像头前,他的一个保镖过来,放下咖啡,轻声道:“三少,虽然没有查到段导的行踪,但是已经知道卫鸿往酒店二楼包房的地方去了。今天酒店二楼接待的全是宴会上的来宾,二楼从一到十三号都已经订满,唯一空余的是2014,段导一定约了卫鸿在那里见面,所以他才会这么急匆匆的赶去。”

    关靖卓拿起咖啡大大的喝了两口,大步往外走去,凌厉的步伐散发出怒意和醋意混杂起来的气息。

    保镖跟在后边叫:“三少!今天记者很多的,要小心被拍啊!”

    “没事,我等着他们帮我和段寒之出柜。”

    “可是!可是还有关总,今天关总也在,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啊……”

    关靖卓冷笑一声,头也不回:“等大哥他自己能管好自己下半身的时候再说吧。”

    郁珍在自己专属的休息室里坐了一会儿,补了补妆,变换着角度欣赏自己脖子上那条价值连城的蓝宝石项链。

    听说关锐的女儿婕婕出生时,关烽亲手送了一对明夏龙凤古玉手镯。黄金有价玉无价,何况那块玉是关烽找人从古墓里买的,据说出土的时候有几千年历史,基本无价也无市。

    郁珍知道自己脖子上这串蓝宝石虽然珍稀昂贵,但是也未必有那对玉镯值钱。然而关锐的女儿身份不同,那很有可能是关烽亲生的种啊。自己腹中的呢?

    郁珍抚摸着自己已经微微显出弧度的小腹。虽然这孩子没有关婕那样天生的公主命,但是一辈子富足优裕不愁吃喝,那是稳当的了。运气好能接手关家的公司,母凭子贵,以后就谁都要看她脸色了。

    郁珍脸上显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她觉得在蓝宝石的光芒下自己的脸越发美丽。她忍不住走出休息室,想找关靖卓来给他看一看。

    休息室外就对着宴会大厅的门,她刚推门出去,就只见关靖卓急匆匆的走出来,穿过了整条走廊,径自按下电梯按键。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关靖卓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但是又十分匆忙、急不可耐一样,向周围望了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电梯上方的灯光指示向二楼。

    郁珍心里泛出一丝狐疑,但是她没有声张。她向周围看了看,这个时候边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走过去打开了电梯门,也按下了数字2。

    24三劈吧,你们

    段寒之充分享受了一下巨大温泉SPA浴缸的舒适感,在小憩了一觉之后才慢慢爬起来,随手抓了一件雪白的日式浴衣裹住身体。

    从对襟的缝隙中可以看见深陷的锁骨和削瘦的肌肉,以及苍白如纸的皮肤。段寒之的身材全是在空气中充满负离子的健身房锻炼出来的,压根没晒过太阳,更别提卫鸿喜欢的野外生存锻炼、海滩冲浪之类。

    段寒之连从公寓走到停车场这一段短短不过二十米的路程都要卫鸿打着伞跟在后边伺候。这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冷冰冰阴惨惨,阳光一照原型立现。如果没有卫鸿和伞这两样东西的话,也许他会在停车场大门的阳光下被晒成一滩水,然后蒸发得无影无踪。

    段寒之一手用白毛巾擦头发,一手拧开门,懒洋洋的对外边吆喝了一嗓子:“关烽!轮到你了。”

    套房里静寂无声,连个放屁的都没有。

    段寒之猛一踹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关总,你丫不会是临时怯场偷偷溜了吧?这么没种?当心我明天就去狗仔队那爆料你下半身不行啊哈哈哈——啊?……”

    段寒之眨了眨吊梢狐狸眼,神情极为无辜,极为困惑。

    关烽坐在床边上,面色如霜,冷冰冰的盯着正坐在他对面的Louis。

    Louis穿着一件雅灰色修身衬衣,扣子一直开到倒数第二粒,深色低腰牛仔裤被拉得很低,隐约露出腹部完美的腹肌。他的皮肤是性感的古铜和小麦混合起来的颜色,一看就知道经历过阳光热情的舔舐。他的笑容灿烂而诱惑,他全身散发出的气场就和杜蕾斯安全套小盒子上的裸 体男模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这都不是重点。

    关烽盯着Louis的眼睛,声音就仿佛浸透了三九寒冬的冰霜。他一字一顿的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Louis的笑容更大了,“我早就告诉过您吧,通告费分成啊性 交易啊幕后潜规则啊……Whatever you want,Whenever you want,However you want。我对您忠心耿耿予取予求,只要您开口——或哪怕不开口——我都能随时奉上我的心灵乃至身体。这些我不都早说过了吗,关总?”

    关烽这时的眼神如果凝成实质,那就跟放在速冻室里冻了一个月的锋利匕首没差了。

    “我们来做吧。”Louis热情的邀请,一边伸手去脱自己的皮带,“从我在米兰国际时装秀的后台上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梦想着和你上床了。”

    “……你是怎么搞到这个房间的房卡的?”

    “这不是重点。亲爱的——”

    “这是重点。”

    “不,这不是。”Louis伸手去抚摸关烽苍白不带半点血色、却精致得仿佛古老英国白瓷一样的皮肤,关烽脸一偏避开了。“重要的不是我怎么进入到这个房间并坐在你的床上,”Louis深情的盯着他,“重要的是我们怎么享受这销魂的一晚,是吧?你想怎么玩儿?”

    关烽站起身,大步退去,拎起搭在床头的外套,直接掏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Louis两步上前一把按断电话,随着他的动作,衬衣的最后一粒扣子也挣脱开来,露出了强壮健美的六块腹肌,更要命的是他还有意无意的特地把它们展现出来:“您想让所有警察和媒体都知道您今晚在这里开房,打算和两个同性上床吗?”

    关烽冷冷的纠正:“一个。你现在立刻滚出去。”

    “我对你而言就这么没有吸引力?”

    “滚出去,不然你的模特合约立刻中止。”

    “为什么?你有过跟比我更出色的人上床的经历吗?”Louis无辜而困惑的摊了摊手,“我的外貌、学历、身材和知名度,这些外在条件都没法换来跟你共度一夜的资格吗?亲爱的,拜托了,就一夜。”

    关烽再也忍不住了。他扔掉手机,下一秒钟他一手狠狠捏住Louis的下巴,手臂上青筋暴起,声音锋利字字如刀:“——你他妈也太嫩了,小崽子。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拿到双硕士而不是双学士的学位,而你的知名度是我给的,我能让你当炙手可热的名模,也能让你走投无路到去夜店当男妓。至于外貌身材这些东西,看你还不如对着镜子看我自己!”

    关烽把他往后一推,然后从口袋里抽出男士手帕,狠狠擦拭刚才捏住Louis下巴的那三根手指。

    Louis不甘心的耸了耸肩:“亲爱的,come on,我床上技术也很好的,你真不要试试看?”

    “滚你妈的吧,”关烽轻蔑的说,“还能有我好吗?”

    卫鸿顺着走廊跑到2014号房门前。他确认了一下,门口亮着请勿打扰的红灯,这几个字让这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感到悲伤无比,同时醋火中烧。

    他低头四处寻觅了一圈,没有任何具备强大杀伤力的东西,口袋里只有一串车钥匙、一把瑞士军刀和钱包名片夹之类,唯一能造成惊天动地砸门效果的是刚才颁奖典礼上的小金像。可惜他把小金像丢在楼下了。

    卫鸿想要掉头回去拿小金像来砸门——可能他是这个奖项成立以来唯一如此运用小金像的最佳男主角了。但是他刚回头跑了两步,又停下了,万一就在他回头去拿东西的这一两分钟内,段寒之和他的419对象滚到床单上去了怎么办?

    卫鸿满面黑气的转过身,决定用自己的双手砸门。

    就在他刚准备这么做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高跟鞋踩踏地面的蹬蹬蹬声。卫鸿回头一看,关锐和他同时愣住了。

    “……2014?”关锐确认。

    “2014。”卫鸿确认。

    刹那间两人心里同时翻起滔天巨浪。卫鸿愤怒的想:原来段寒之开房,竟然是要跟关锐上床!他男女不忌吗!他打算跟关家姐弟两个玩三人PLAY吗!太过分了!世界上还有比他更没有节操的吗!!!

    关锐也愤怒了:烽哥到底是在打什么注意,他让自己的助理和段寒之的助理见面开房不知道商量什么,竟然还中途把卫鸿给叫去?这帮狗男男到底在PLAY什么啊?!

    “我说……”卫鸿和关锐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顿住了。

    两个人的脸色都一阵青一阵白。

    “好吧,你先说。”卫鸿咬牙切齿的让步。

    “……不,还是你先说吧。”关锐的声音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还是你先说好了,Ladies first嘛。”

    “Lady叫你先说你就先说,这样的事Lady怎么fist?”

    本年度偶像剧最佳男主角和娱乐圈最大经纪公司女老板在某个酒店房门前面面相觑,两人的脸色都像是在三个月没打扫过的厕所。如果把这诡异的一幕拍下来再取个名字的话,《暗战》应该十分适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走廊上传来了一声诧异而又熟悉的:“姐姐?”

    关锐和卫鸿同时回过头,关靖卓困惑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姐姐和自己的情敌一同站在酒店房门前:“——你、你们……?!”

    关锐看着弟弟难以置信的眼神,过了很久,她张了张口,缓缓的道:“靖卓……事情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

    关靖卓摇晃了两下:“……我想象的是怎样?”

    “……”关锐默默的抬手把脸埋在掌心里。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关靖卓解释。情况的复杂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语言认知范围。该怎么说呢?“我是来跟踪你大哥的助理并监听他们都在干什么”吗?

    而关靖卓神色复杂的盯着卫鸿。他一开始以为段寒之定了2014这个房间,而卫鸿急匆匆赶去和他相会;然而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卫鸿和他姐姐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像是要进2014的门。这到底是什么PLAY?

    情敌不跟自己的情人上床了,改跟自己的姐姐上床吗?!

    “……”卫鸿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在经过长达一分钟的缄默之后,他决定勇敢面对这荒唐的事实:“你们两个都是?”都是来跟段寒之上床的?!你们三个开房?!

    “都是……都是什么?”关靖卓愣愣的重复。

    “就是都是……”

    “……都是什么?!”

    “……”卫鸿张口结舌。这样的复杂情况对于单纯又有节操的卫忠犬来说实在是太难以想象了,半晌他才在自己有限的语言量里找出一个足以表达他现在愤怒的词汇:“无耻!……太无耻了!”

    “我无耻?!”关靖卓也愤怒了,“我无耻什么?我都没发表什么意见,你竟然说我无耻?喂你有资格吗?你以为你是谁啊?他妈的!从这里滚出去!”

    卫鸿彻底被激怒了:“有空问别人是谁还不如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谁,你已经晚了!过去式了!年老色衰徐娘半老了!没竞争力了!他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拜托你哪儿凉快上哪儿去吧!”

    “你的人了?!”关靖卓被惊得心跳上窜一百八,血压急速升高,几乎站立不稳,目光战栗着在卫鸿和关锐之间转来转去,“你的人了?你的人了?!”

    “对,老子的人了,是男人就转身离开别婆婆妈妈纠缠不清,哥们你都这么大了,该断奶了!”

    关靖卓双手颤抖,脸色发青,就好像他晚上在宴会上吃的东西都要一股脑儿从他胃里翻涌出来一样:“我……我不相信……”

    卫鸿紧紧护住自己胜利取得的战地,丝毫不松口:“别逃避事实了哥们,你都这么大了。不相信你自己亲口问他吧,看看他会怎么回答你。”

    “……姐姐?”关靖卓绝望的望向关锐。

    关锐矢口否认:“不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你想让我管自己的情敌叫姐夫?!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那……”

    “我不是来干这个的!”关锐罕见的气急败坏了,“我是来——我是——”

    世界上的倒霉事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当你觉得“世界上还会有更倒霉的事吗?”的时候,都会在下一秒赫然发现:我操,还真有!

    所以,当关锐艰难的寻找词汇来向弟弟解释这一切的时候,突然走廊上又传来一个疑惑的女声:“靖卓?关锐姐姐?你们在干什么呢?”

    关锐的目光跃过关靖卓,只见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郁珍戴着那条昂贵而美丽的蓝宝石项链,脸上愉悦的神情还没有完全被惊奇所替代。

    这还不是情况最混乱的时候。因为当关靖卓再一次开口的时候,关锐刹那间产生了一种一头撞死在2014号房门上的冲动。

    关靖卓用绝望之后的寂灭语气,神色萧索而决绝的指向卫鸿,对她一字一顿的道:“——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姐夫。要么是他,要么是我,姐姐你选吧。”

    郁珍也摇晃了一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关锐,这个雍容华贵的、貌美无双的、曾经有过和自己亲生哥哥乱伦历史的女人,又看看关靖卓,这个两分钟前趁别人不注意、偷偷独自来到二楼酒店包房的、这个女人的弟弟。

    “……你、你们……”郁珍强自镇定、但是语调发抖的哆嗦了起来。

    与此同时,隔着一层薄薄的、但是有着消音隔层的门板,2014房间里也同样弥漫着一股天惨人怨、鬼哭神号的低气压。关烽指着门口,对Louis厉声命令:“滚出去!”一边转向段寒之:“你也住嘴!”

    段寒之狂笑以至于全身发软,保养良好形状完美的指甲在墙上留下了深深的挠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逗乐了这是,关总你被性骚扰了,你被性骚扰了哈哈哈哈哈哈……”

    Louis无辜的摊开手:“OK,OK,关总,请你冷静下来。为什么你愿意跟这个现在正在狂笑的毫无形象的男人上床,但是完全不接受我的邀请呢?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已经邀请了好多次了吧,二十次还是二十一次来着?我什么地方比不过你今晚的床伴?”

    “就算他现在毫无形象,但是他毕竟是全中国最有名的导演之一!”关烽气的口不择言,等到他回过味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好不容易止住大笑的段寒之在他说出这一句话之后,险些又爆发出一阵狂笑来:“关总你终于承认了!你终于承认我在导演界的地位了!上次是谁说‘段寒之的片子我根本看都不要看,纯粹是商业+狗血+大制作的垃圾’来着?你是因为嫉妒所以才一直诋毁我的吗?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来了吗?”

    “我到现在都不看你的片子!”关烽刻薄的说,“我以后也不会看!一辈子都不会看!你代言的香槟酒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喝了!”

    “真的,原来你还喝我代言的香槟酒?早说啊,早说我跟厂家说给你打折啊。”

    Louis认真的问段寒之:“也可以给我打折吗?”

    “成,看在你让关总吃瘪的份上。”段寒之真诚的拍拍Louis,又转头对关烽建议:“让他留下来3P吧,说真的,这孩子对你一片痴心,连我看到都要感动了……不就是上个床嘛,你当你是青楼第一次□的小姑娘?”

    关烽修长的手指一紧,手机盖硬生生给他拧掉了下来,咔的一声。

    “我们做吧。” Louis也看着关烽,再一次诚恳的建议。

    ……

    三秒钟后,关烽一把拧住Louis的后颈,以一种足够杀人的力道硬生生拖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大步走到房门口,完全不在乎Louis竭尽全力的挣扎和段寒之不阴不阳的嘲笑。

    “要做也是我做你,不是你做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关烽一把拉开2014号房门,冷酷无情的当胸一脚,把Louis踢得倒退了两步,“滚出去!明天早上之前我不想见到你!”

    Louis撞到身后一个什么东西,然后踉跄了一下止住脚步。

    敞开的大门里,关烽的身形突然僵住了。

    大门之外,关锐、卫鸿、关靖卓和郁珍也僵住了。

    几道过于震惊的目光齐齐落在关烽只穿了白衬衣、皮带扣已经散下来、松松挂在胯部的身体上,然后跃过他,望向他身后只披了一件浴衣、明显已经洗过澡的段寒之。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

    如果把这幕场景拍下来然后取一个名字的话,应该不是《暗战》,而是《死神来了》。

    25我带你回家

    虽然是深秋季节,但是酒店里的中央空调温度适宜,每个房间都被调到了最适宜人体的温度。就算这帮人只穿着宴会晚礼服和长裙,也绝对不会感到半点寒气侵袭到他们的皮肤上。

    然而,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在战栗着发抖。

    关靖卓要扶着墙才能逼自己站稳,不至于倒下去,也不至于扑上去揪住关烽的领子左右摇动:“……大哥?你们……?!”

    关烽一言不发,保持面瘫。

    关锐毕竟比较了解关烽,虽然难以接受,但是这种事发生在关烽和段寒之两个人之间是完全有可能的。她咳了一声,听上去就好像强逼自己咽下一个生鸡蛋那样,然后她拦住关靖卓:“不,不要问,什么都不要问……”

    关靖卓难以置信的望着她:“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只是在做梦,来,我们回家去睡觉……”

    关靖卓梦游一般转身走了两步,霍然转身,声色俱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来给我个解释,嗯?!”

    一片静寂。然后Louis举起手,兴高采烈的回答:“如你所见,我试图勾引关总,但是失败了again。”

    “失败了again?什么叫失败了again?!你连着我大哥和段寒之一起勾引吗?我问的是他们为什么在一起,为什么看上去就像要上床那样?难道是你把他们绑在一起的?!”

    Louis认真的摇摇头:“不是啊。”

    “那你就闭嘴!”关靖卓暴走了,“不要回答我!”

    Louis遗憾的耸了耸肩,说:“很抱歉,我本来打算告诉你事情经过的,既然你不想听我详细描述关总和段先生是如何打算一起开房上床的、也不想听我详细描述我是怎么试图让他们同意带我一个玩3P的、更不想听我详细描述关总是如何拒绝了我、并宣布他只想和段先生一个人上床的……那就算了。你不想听我也不想说,OK。”

    寒风卷过,现场一片死寂。

    “……男人啊……”关锐默默的把脸撇到了一边。

    郁珍心惊胆战,忍不住拉拉关锐的衣角,怯生生的道:“关锐姐姐?”

    “不,不要跟我说话。”关锐断然道,“其实我不在这里。我不存在。”

    关烽的脸上找不出半点表情,如果不是他站在这尴尬的矛盾中心,他这张肃静冷淡的脸完全可以直接拿去拍男士护肤品广告。

    关靖卓跟自己这个大哥没有亲昵的感情,但是也没有讨厌情绪,甚至在他少年上学时期,他还曾经崇拜过这个无所不能无所不会的、电子计算机一样精密冷静的大哥。今天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痛恨看到关烽这张没有表情、无懈可击的脸。

    在这张脸面前,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想跟谁上床就跟谁上床,你情我愿天亮拜拜,没有什么不可以。反倒是这帮不速之客打扰了他的私人良宵,他们才是应该道歉的那一个。

    “你们竟然搞在一起?为什么?”关靖卓低声问,“什么时候?”

    “我没有义务跟你汇报我的私生活安排。”关烽淡淡的说。

    “那你呢?”

    段寒之正旁若无人的脱下浴衣,换上礼服衬衣、套上裤子、扣好腰带,整个过程极度性感极度勾人,他完全没在意门外神色各异的众人,更别提避忌关锐和郁珍两位女士了。

    所以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关靖卓在问他,“……嗯?我?为什么?”段寒之非常无辜的摊开手,看上去跟困惑的Louis颇有神似之处,“——违约金我已经付给你了。”

    “谁跟你说违约金了!我是说你们为什么会搞到一起!”

    “……我不知道……”段寒之也很疑惑,“喝多了吧,大概。”

    关靖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喉咙里弥漫上来,连带着声音都飘飘忽忽找不到实处了:“你们……做了?”

    段寒之没来得及开口,关烽敏感的插嘴问:“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了?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

    段寒之轻飘飘的转向关烽:“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吧喂。”

    “不对,是怀疑我吧。”

    “你想多了关总,明明是在怀疑我。”

    “不对,是……”

    关靖卓猛地上前一步一脚把门完全踹开,门板嘭的一声,差点打到了关烽的鼻子:“你们够了!难道你们还打算现场做一次试试谁上谁下吗?!”

    关烽条件反射的退去半步,想拦住关靖卓,但是关靖卓直接把他大哥一推,大步走向房门里的段寒之。他这时暴怒的情绪连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出来,所有人都不怀疑如果此时他抓住了段寒之,一定会做出相当不理智的事情来。

    关烽卒不及防,被推得踉跄了半步,靠墙站住,然后脸色刷的一下就沉了下来:“靖卓!”

    关靖卓充耳未闻,直接一把抓住段寒之。

    就在这个时候,卫鸿冲过来一把拉住关靖卓,往后推了两步,挡在段寒之面前。关靖卓勉强站稳,暴怒的盯着卫鸿:“让开!我有话跟他说!”

    “有话跟他说的应该是我才对。”卫鸿平静的反驳,“连我这个现在进行时都没有意见要发表,你一个过去式又算那根葱?”

    “你疯了吗?你真是现在进行时?你没看到他刚才就要和别人上床了吗?”

    “看到了又怎么样?”

    “那你还这么冷静,你不是男人吧?你圣母?!”

    “我只庆幸我及时赶到并且阻止了。”

    “你疯了!”关靖卓冷冷的抛下一句,“你们都他妈疯了!”

    卫鸿不再理他,他转身看看段寒之,好像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过了很久才慢慢的道:“我送你回家吧。”

    段寒之原本预备了一大篇毒舌刻薄的词句准备应付这种情况,卫鸿却只跟他来了句“我送你回家”。段寒之顿时觉得全身力气都打到了棉花上,只能抽搐了两下嘴角:“……好吧。”

    卫鸿默默的捡起段寒之扔在地上的外套,帮他披在身上,然后弯下腰帮他扣好扣子,动作仔细而耐心。做完这一切以后他转身往门外走,默默的分开门口众人,脚步缓慢而沉重。

    “……”段寒之那张混迹娱乐圈多年、早就水火不浸百毒不侵的老脸竟然罕见的红了红,然后他咳了一声,跟着卫鸿往外走。

    在他身后,关靖卓深呼吸了几下,语调带着显而易见的阴沉:“你给我站住。”

    段寒之停在门口。

    “你就这么走了?”

    段寒之不语。

    “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了?”关靖卓盯着他的背影,他扶着门框的手指,他略微有些凌乱的后领,甚至他短发覆在耳后的细微的弧度,“你已经彻底决定离开我跟别人走了,是不是?”

    相较于关靖卓的咬牙切齿,段寒之的语气几乎能用平静来形容:“你看,”他指了指卫鸿,“我已经找到可以送我回家的人了嘛。”

    关靖卓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上,半晌之后他突然猛地一摔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郁珍一惊,立马要去追:“靖卓!”

    关锐一按没按住,关烽沉声道:“站住,别管他!”

    郁珍犹犹豫豫的站在了那里,“可是……”

    关烽的两个助理跑上来,也不知道躲在走廊尽头那里等了多久,一直到段寒之和卫鸿走了以后他们才敢露面。

    关烽眼都不抬一下,冷冷的吩咐:“Jason。”

    一男一女两个助理立刻上前去,拼命低着头装作什么也没看到。那个助理小姐Helen一颗一颗把关烽的衬衣扣子扣好,Jason立刻抖开外套风衣裹在关烽削瘦挺拔的身体上,然后拿出一瓶保湿喷雾对着他的脸喷了两下。当Helen检查完关烽外在仪表的所有细节、并确认这个样子可以出门见人之后,她训练有素的从包里拿出瓶瓶罐罐,倒出各种药片,而关烽则把它们就着水一口闷了下去。

    ——天知道他吃的都是些什么,可能有维他命,可能有抗氧化剂,可能有咖啡因,可能有Panado,也可能单纯的只是晕机药……

    “我马上提前飞机回法国,靖卓的事就拜托你了。”关烽一边抬起头让药片顺利滑过食道,一边对关锐吩咐,“还有报纸的事,别让那些记者太嚣张。”

    关锐低头道:“是。”

    “还有今晚的事别捅到报社去。”

    “是。”

    “今年的财务预算我看过了,明天Helen会发邮件给你,注意查收。”

    “是。”

    “还有,”关烽临出门前,稍微顿了顿,“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压力太大?”

    关锐一愣,含笑摇摇头:“怎么会。倒是婕婕在你身边,你要费心照顾她了。”

    关烽注视着她,半晌才道:“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就分一点事给靖卓做。虽然在段寒之这件事上他让我很失望,但是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忘。”

    关烽转身向外走去,Helen和Jason两个助理目不斜视,紧紧盯着脚下的地面和老板的后脚跟,亦步亦趋的往外走,恨不得在自己头上挂一个牌子“我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关烽经过Louis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Louis轻轻叹了口气,不无遗憾的道:“我还以为有重口味的PLAY……我好失望。”

    关烽伸手一把拎起Louis的衣领,淡淡的盯着他蔚蓝色的眼睛,唇角挑起一丝明显的、轻蔑的冷笑:“你会PLAY什么?我在床上把人玩儿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小兔崽子。”

    他手一松,往后退去的Louis后背抵到了墙壁。关烽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大步离开了。

    与此同时,酒店楼下的停车场已经沉寂在一片黑暗之中,卫鸿坐在驾驶席上,把脸深深埋在手掌里。

    段寒之坐在副驾驶席上,突然转过头去问他:“你很失望?”

    “……”卫鸿不说话。

    “在你没有出现的这好几年里,我的生活一直是这样的。没有健康,没有规律,玩起来的时候随心所欲,工作起来整夜整夜不睡,拿着命干活。关靖卓走后我一直是一个人,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想要走进我的生活里,但是他们最终都离开了。”

    段寒之的语气在黑暗中仿佛深邃的海,非常平静,却让人触不到底。

    “我不会为谁而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所以如果你打算离开,你现在可以走出这辆车,我自己开回家。”

    车厢里再次陷入一片安静,卫鸿始终不说话,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见彼此交错的悠长的呼吸。

    段寒之抽出手机,“我帮你打电话叫的士?”

    卫鸿还是不吭声。

    段寒之靠近他:“说话啊,你到底是打算……唔!”

    卫鸿猛地扑过来,狠狠的吻住他,用力之大甚至重重磕到了段寒之的牙。段寒之痛苦的皱起眉,卫鸿却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唇舌急切的在他口腔里扫荡着,动作笨拙、侵占意味十足。

    段寒之讨厌和人亲吻,卫鸿和他关系发生过好几次,但是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吻。

    “我,我会赚钱养家,也不会出轨的,”卫鸿带着哽咽,颠三倒四呜呜的道,“不要让我走,我,我真喜欢你。真的。”

    段寒之想推开他的动作僵硬了一下,他的手在空中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的落下去,轻轻抚摸卫鸿的背。

    卫鸿发出受了委屈的大型犬那样低沉的呜咽声。段寒之沉默着,把他的头用力按到自己脖颈边,安慰性的拍打着他宽厚的背,动作非常轻柔甚至温情,直到很久很久。

    26男一号,卫鸿

    ——最佳收视最佳男主,第一新人占尽风光。

    这是第二天某大报知名娱乐版的首页头条。

    段寒之早上揉着惺忪睡眼看报纸的时候,差点被卫鸿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巨幅单人照给惊呛了漱口水。

    报纸上的卫鸿穿着段寒之亲手挑选的纯黑色西装,站在颁奖台上,手里捧着小金像,认认真真的对着话筒致辞。镜头和灯光打得无比夸张,下边报纸上的滥美之词几乎把人淹没,就这么一眼扫过去,这只披着人皮的大呆狗竟然还颇有点巨星风采。

    段寒之盯着那报纸,半晌才默默的囧了:“……这年头,小狗都能当大神……”

    卫鸿昨晚睡在段寒之家,因为据他说“哎呀好晚了我一个人开夜车回家好怕怕”,所以死乞白赖的在段寒之那巨大雕花大木床上占据了一个宠物位。段寒之原本想把他一脚踢出去,但是卫鸿一边拼命扒着床沿不松手,一边发出凄厉而悲哀的嚎叫声,就好像一只即将被主人亲手送上屠宰场的狗(猪?!)。

    看在他叫得声嘶力竭及其入戏的份上,段寒之勉为其难的慈悲了一下,让他占据了一个小小的床角。卫鸿乖乖洗了澡缩进去,谁知到半夜段寒之醒来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个人型棉被,卫鸿抱着自己的脖子睡得呼噜震天响。

    段寒之一脚把卫鸿整个从床上踹到地上,结果卫鸿眼都没睁,陶醉无比的在地上滚了两圈,又迷迷瞪瞪的爬上床来,抱着段寒之睡着了。

    段寒之有个习惯,如果头天晚上有正式晚会或接受采访,那么不论当天搞到多晚,第二天都要起来看报道。电视圈颁奖晚会的第二天,他早上九点多就爬起来,结果卫鸿还打着呼噜睡得很香。

    段寒之自己失眠,看别人睡得好就觉得心理很不平衡,当下就一脚踩到卫鸿脸上:“喂,鸡都叫三更了,给我起来!干活去!”

    卫鸿迷迷糊糊的哼唧:“嗯~~~嗯~~~再给我睡五分钟~~~”

    段寒之眼珠一转,万分诱惑的勾引他:“叫汪,叫了就再给你睡五分钟。”

    卫鸿眼都不睁:“汪!汪!”

    段寒之满意了,哼着小曲儿出去了。

    卫鸿的那五分钟于是被无限延长,一个五分钟又一个五分钟再一个五分钟,直到卫鸿醒来的时候一看表,已经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

    段寒之出门去了,他今天要跟关烽的助理洽谈有关于就职明华娱乐艺术总监的问题,不过卫鸿不知道这一点。卫鸿满心都是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躺在段寒之家床上的喜悦,连空气中都充满了粉红色的小泡泡,小鸟在窗外叽叽喳喳,仿佛个个都在欢唱婚礼进行曲。

    卫鸿哼着歌儿开着车,回了自己那个出租屋,把锅碗瓢盆破破烂烂的差不多收一收,然后一车载回段寒之家。这人竟然奇迹般的完全无视了那么多空闲的客房,一眼就看中了段寒之的那间主卧那张大床,他下定决心从今往后把窝安在那床下,再也不走了。

    段寒之在跟关烽的助手Jason讨论薪酬问题,顺便两人对个小眼儿调个小情儿,突然只觉得鼻子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Jsaon慌忙扶住他:“段导,你没事吧?”关烽说过要完全的、彻底的、百分之百的、不带丝毫遗漏的利用段寒之这个人的名气,这个利用的基础是段寒之本人活着,而不是已经进棺材了啊。

    “没……没事……”段寒之莫名其妙的揉揉鼻子。

    没有花粉过敏也没有慢性鼻炎啊,是被人说坏话了吗?一定是被谁说坏话了吧?

    同一时刻的段寒之家里,卫鸿孤零零坐在饭厅沙发上,餐桌上放着他做好很久、现在已经凉透了的四菜一汤。电视上放着白一帆和雪夏的痴情对白,以往一看这个就兴致勃勃的卫鸿此时却耷拉着脑袋,怨念无比。

    “都吃饭了还不回来……跟谁出去鬼混了……到现在都不回来……哼,太过分了!……”

    关烽果然信守承诺,没过多久就责令公司把《死斗》的审核结果拿下来,准备公开放映。关靖卓原本根本不打算放映这个片子,得知这个结果的时候他一个电话打到法国,直接找到关烽问:“大哥,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电话里关烽的声音冷冷淡淡的,“签安俊瑞然后冷藏,投资《死斗》然后不予上映,你回国没几个月,钱没赚几个,倒是糟蹋了不少。这浪费了的钱要是买了黄金,大概连根段寒之等高的金像都打出来了吧?”

    关靖卓沉默不语。

    关烽的话通常都不说透,他所要表达的意思更多是通过表情、眼神、语气和动作传递出来。即使是在电话里,关靖卓也能清晰的感觉到电话那边弥漫的低气压。

    关烽的不满就像冰山一样,冷冷的,不动声色,酷寒绝情。

    “从今天开始起你不用参与《死斗》的运营了。”电话那边顿了顿,紧接着只听关烽吩咐:“Helen,从今天开始接管国内公司的宣传部门,我亲自接手《死斗》上映的各种事宜。”

    关靖卓低低的道:“大哥。”他这一声说不出有多少复杂的滋味,隐隐有些无望烦闷,还有些颓然。

    关烽淡淡的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去订一个仿造段寒之的充气娃娃,好过你怨夫一般拖泥带水,生生丢尽了我关烽的脸面。”

    关靖卓差点被口水呛着,结果那边关烽已经挂了电话,听筒里只传来阵阵单调的嘀嘀声。

    ……大哥,难道你也用过充气娃娃这玩意儿?关靖卓惊悚的想。

    《死斗》的宣传基本不费什么功夫,因为在拍摄过程中已经遭受几番波折,各大新闻媒体都有各种各样捕风捉影的报道,无形之中更是为这部片子进行了先期造势。

    再者,段寒之这个名字就相当于票房保证。段寒之当年十六岁入行,圈子里沉沉浮浮十几年,几乎拿过了导演所能拿到的所有最高荣誉。

    他出名出的早,早年拍过收不回成本的小制作文艺片,但是最近几年来拍的七八部大片没有一个不红,没有一个不票房爆满,没有一个不引起广泛争论和巨大影响。尤其是去年他的一部贺岁片成功打入好莱坞市场,国际巨星女角+功夫男角+东方古典风情+轻喜剧剧情,宏大的制作和精细的美感,加上浓郁的东方神秘古老风味,很容易就把鬼佬们震得一惊一乍的,几乎成为了当年的好莱坞流行风。

    那部片子不仅成功赢回巨额制作的成本,并且赚了大把大把的美钞。段寒之这三个字从此就直接和“国际”挂上了钩。

    中国人就是这样,你在自家里再牛都不算牛,非要获得老外的认可了,让老外知道了,你才算牛。段寒之拍了好几部赚钱的大片,人只说他是商业片导演,是娱乐市场经济的大赢家,但是从来不说他的导演水平高不高,他的片子成不成功。直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好莱坞某颁奖晚会的获奖名单上了,国内媒体才纷纷把“一流导演”、“大牌名导”之类的头衔堆到了他头上。

    所以,段寒之新片《死斗》即将赶在贺岁档上映的消息一被放出来,就立刻引起了巨大轰动。报纸上、网络上、电视媒体上不停轮番轰炸,宣传剧组的人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这个片子就已经被炒得很热很红了。

    除了这两个原因之外,还有一个让《死斗》获得巨大关注的原因,就是片中明显的同性倾向情节。

    同性恋这个话题在社会大环境中就像是洪水猛兽,所有人都假惺惺的挂着“公平看待”、“绝不歧视”的口号,实际上却人人避之不及,恨不得把这个词永远消灭在社会的最阴暗角,永生永世不见天日。国家上层要求屏蔽这个词和这个群体,电视上不准谈论它,报纸上不能描述它,甚至网络上都强迫系统自动屏蔽它……这种抵制的态度在无形中已经把它和“色 情”、“变态”之类的概念画上了等号。

    在很多人的眼里,同性恋是肮脏的,是滥交的,是艾滋病的根源,是犯罪和吸毒的温床……然而《死斗》却精确刻画了另一种同性恋情。这种隐秘的爱情缠绵悱恻、温暖干净,有着男女之间爱情所不能及的深沉大气。

    两个男人之间彼此的吸引和抵触,感情和眼神之间的交流和碰撞,每一点每一滴都充满了强势和征服。就仿佛战场硝烟金戈铁马,用最让人心醉神迷的姿态和力量将对方斩杀殆尽,让对方心甘情愿的臣服在自己脚下。

    这种不见血腥却遍布刀光的爱,让平常影片中生生死死百般痴缠的、小男孩小女孩之间的爱情根本丧失了立足之地。

    在影片还没有开始宣传的时候,很多报纸网络上都有人表示没法接受,说不会看,爱有人质疑段寒之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好好的拍什么同性恋电影。但是随着宣传片花出来、剧情渐渐明朗,另一种支持的声音逐渐占据了主流。

    “同性恋又有什么,真正的爱情分什么男女?”

    “爱上同性就是犯罪了吗?拜托,都什么年代了!”

    “我就是喜欢看他们相爱,真带劲,过瘾!比看动不动就哭的女主角和长得比女人还女人的男主角谈恋爱要带劲多了!”

    ……

    到最后,甚至连开始极力反对的人,也犹豫的表示:“也许会去看看。”“如果女朋友想看的话也会陪着去试试。”“看了再说呗!”……

    就在这一片争议和热炒中,《死斗》的首映被排上了日程,很快就近在眼前了。

    然而真正到首映的时候,所有人才愕然发现,不论是影片的争议性、段寒之本人的大牌名声、媒体的关注和炒作……这些都不是《死斗》受到巨大欢迎的真正原因!

    首场首映上座爆满,很多影院不得不加场放映,忙得一片人仰马翻……但是最重要的、也是最让人震惊的是——张贴在各大影院门口的《死斗》的海报,竟然被偷撕得一干二净!

    那么多海报贴出去,仅仅一夜之间,竟然被偷撕一空!

    “今晚让男朋友帮忙把死斗的海报撕回来了,虽然不厚道但是真的忍不住!冲着海报上的这个人,首映我一定要去!”——某著名论坛上这个帖子的点击屡创新高,下边跟着附议的、排队的、打酱油的数不胜数,帖子一度被飘红置顶。

    有人把海报拍了下来,上传到网络上。

    朦胧而温情的灯光下,上司仰着头深陷的椅子里,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和柔黑的头发。男主角半跪在地,托着上司的脚,低头去亲吻上司赤 裸的小腿。

    他的低垂的眼光是如此深情,他半跪在地的姿态就仿佛是臣服在女王脚下的战士。灯光从他侧脸上打下来,半边脸温暖而沉迷,半边脸则隐没在无望的黑暗里。

    他们是这样彼此相爱,但是他们又这样冷酷的彼此相杀。死斗——两个大字纠缠在他们依偎的身影中,清醒而显眼。

    下边是一排演员表,第一排位列第一个,黑纸白字清清楚楚——主演:男一号,卫鸿。

    27北美版权

    在《死斗》上映的初期,反馈得回的消息只是让人觉得这个情况还好,苗头不错,非常顺当,应该有希望成为段寒之系列代表作中的一部。

    然而很快,这部片子就以一种让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大江南北内地海外整个蹿红了起来!

    对于这个情况,连段寒之本人都有点意外。

    段寒之是个颇有天赋的导演,虽然不是科班毕业,但是学过画画、当过编剧,对于拍电影这件繁琐而庞大的事情,有着直观而总体的把握能力。而且难得的是他真心喜欢拍戏,就算他在屈服于商业力量、不得不随大流拍狗血喜剧片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在片中加入他个人钟爱的文艺元素。

    如果让段寒之自己选择,他是不喜欢拍《死斗》这种感情化、商业化、为唯美化的片子的。他喜欢没什么台词的剧本,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大段大段的文字空白。他喜欢在银幕上看到恢弘制作极度精致的画面,但是不喜欢太多剧情起伏激昂跌宕。

    这种片子卖的不好,所以段寒之很少拍,就算拍了也大多是自己投资,于是经常收不回成本。

    他在拍《死斗》的时候,只把这部片子当做是欢乐贺岁的商业片,制作方捞到钱了他也捞到钱了,欢欢喜喜过大年。所以他一些镜头的制作都没有花大成本,也没有在选演员这件事上精益求精——如果精益求精的话,卫鸿就算把尾巴摇到一万次一秒的频率,也是绝对上不了男一号的。

    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一部《死斗》,竟然把他前几部片子的票房全打败了——仅仅卖版权和发行权所获得的收入,就几乎完全收回了成本!

    而首映第一天的票房,更是直接创下了本年度电影票房最高纪录!

    票房结果统计出来以后,段寒之接到了关靖卓的电话。

    “我是来告诉你北美版权已经卖出去的消息的。”开车的时候信号不好,关靖卓的声音在电流中有点断断续续,“……分红和退还你违约金的事,你来一起见个面吧。我现在就在京城俱乐部。”

    段寒之漫不经心的望着车窗外:“见什么面呀,不见面了。你直接转账到我户头就行。分红什么的你跟我助手去谈,行不行我再回个电话给你。”

    “……你怕我?”电流的滋滋声中,突然关靖卓问了一句。

    段寒之失笑:“我为什么怕你,你算老几啊你?”

    “那为什么躲着我不见?”

    “你长得丑,碍我眼。”

    关靖卓沉默了一下,自嘲的一笑:“这么多年没见,你说话还跟你二十岁一样,又刻薄又直白。喂,你嘴里其实藏着一排刀子是吧?有没有人曾经被你气得心脏病突发?”

    “没,我只说真话。”段寒之淡淡的道,“我实事求是的很。”

    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手机混乱的信号中也未必清晰,所以他确信没人听得到自己尾音里深深的叹息。关靖卓长得不丑,从很多年以前开始他就觉得关靖卓长得像他最喜欢的男一号,他还曾经说过,如果我以后拍片子,我一定要请你当主角。

    那个时候段寒之还是个不入流的编剧,每天辛辛苦苦工作十几个小时,却连赚到让自己温饱的钱都勉强。如果他请得起关靖卓来给他演男主角,那一定是天上突然掉金子、六合彩中头奖的奇迹。

    而关家三少认真的告诉他:“如果你请我,我会觉得受宠若惊。”

    当时他们还没多少联系,只是酒席上见过两次面,说过几句话,连手机号都没交换过。那个时候段寒之十分年轻,偶尔毒舌,但是大多数时候都会微笑对人,也会跟小演员们凑一桌吆三喝四的打麻将。

    关靖卓说出这话的时候段寒之以为他在开玩笑,正当他准备笑的时候,却发现关靖卓非常严肃、非常认真的盯着他,完全没有一点不认真的意思。

    就是从那一刻起,段寒之开始觉得,这个富家少爷好像人还不错。

    他们交往过,相爱过,曾经认真打算要天长地久过。然而世事如此多变,短短不过十几年的功夫,一切都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有一段时间段寒之觉得真恨,他当初有多爱关靖卓,后来就有多恨关靖卓。然而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随着无数个日夜的消磨,渐渐的爱和恨都淡了,什么感觉都不剩下了。一切都化整为零,重归虚无。

    到现在他想起关靖卓的时候还会有钝钝的痛,然而那已经跟两个人的爱恨无关,纯粹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还没挂,关靖卓也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你不想来也可以……但是那张支票我想亲手还给你,还有些细节,都是工作上的,最好能当面说清楚。寒之,我这星期天就订婚了,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说不定。”

    段寒之刹那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他吼叫“要结婚你就去结啊”也好,冷嘲热讽“恭喜你娶了个如意夫人啊”也好,他一会儿觉得愤怒一会儿觉得讽刺,等到这些激烈的感情都在短短几秒内涌上来又退下去之后,他只感觉到一阵发自肺腑的无力和虚脱。

    关靖卓那句“最后一次见面”就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们十几年来的恩怨纠葛都拉上了帷幕。就好像轰轰烈烈一场大戏,转眼间曲终人散了,转眼间冷冷清清了,转眼间野草遍生了,转眼间荒芜满地了。

    “……好吧,今天下午六点整,京城俱乐部见。”段寒之叹息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车窗外呼呼刮过的风里。

    中国电影基本上不能看票房,因为票房收益有六成到七成都要上交电影院,层层盘剥之后,到达投资方手里的很少。真正重要的大头利润是卖版权、发行权、周边和游戏镜头,甚至包括经典电影的音乐,都是非常能赚钱的东西。

    《死斗》在卖日韩东南亚、美英等地区版权的时候已经收回了成本,利润那一块就靠北美版权来支撑,也就是说北美版权卖了多少,这部片子就赚了多少钱。为了确保这部片子的利润最大化,远在法国的关烽亲自派人去和北美方面接洽了很多次,到最后关烽都不耐烦了,不远万里亲自出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把北美方面负责人按倒在早餐桌子上,恶狠狠的让对方签下了合同……

    这份沾满了北美影院的血泪的合同书,为投资方和剧组赢得了巨额利润,也为这次《死斗》的吸金大战画下了完美的句号。

    段寒之在走进京城俱乐部的时候已经看过了那份合同书,对上边的数字也没有意见,所以他心情还算是不坏的。

    然而当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头。

    “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够了,你还想有几个人?”关靖卓平淡的反问。

    偌大的包厢里只有关靖卓一个人在等他,没有助理,没有工作人员,没有律师,任何有关转移合同、探讨分红等事项的专业人员都不在。日式房间里只有一张矮脚榻,上边放满了各种寿司和沙拉,关靖卓非常放松的坐在他对面,连西装外套都随手丢在了一边。

    “我记得我是来跟你讨论工作的。”段寒之冷冷的盯着只穿了一件休闲衬衣、袖子卷到手肘的男人。

    “但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

    “星期天,就在这座酒店二楼,我的订婚仪式。”关靖卓斟满一杯清酒,递给段寒之:“——恭喜你,我不再单身,没办法继续纠缠你了。”

    这段对话如果放到十几年前他们还都年轻的时候,那就像天方夜谭一样匪夷所思。那个时候他们坚信彼此可以白头到老,任何背叛和失误都不会出现在他们之间,他们几乎已经在互相设想着以后退休了,到哪里去买房子,到哪里去养老。

    时光往前倒溯,当年二十岁的关靖卓和二十岁的段寒之,不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会有反目成仇针锋相对的今天。

    段寒之其实今天肝部隐隐有些不舒服,他早上出来得急,忘记了吃药,这时候喝酒的话刺激太大。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心思想这个,当他看到关靖卓的时候心里泛出一阵久违的刺痛,如果不找点其他疼痛来盖住的话,他也许会当着关靖卓的面失态也说不定。

    段寒之沉默着喝了那杯酒,而关靖卓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空了小半瓶下去。

    “北美版权卖了两千万美金……我那时候真没想到你有这么红的一天。现在你多牛啊,名导演名制作,多大牌儿的明星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后边一溜人排着队要伺候你……”关靖卓有些喝多了,脸上泛起了血气,说话声音也低哑了不少,“……想当初,你写本子的时候出不来词儿,还会三更半夜把我从床上挖起来一起想。”

    “怎么,我没郁珍体贴你是吧?”

    “你何止不体贴,你简直就是个活祖宗!……不过我也就甘心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就是了。”

    段寒之瞥了他一眼:“那真是对不起了啊。”

    关靖卓哑着嗓子,哈哈笑起来:“什么对不起,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这一辈子,也就只把你一个人当活祖宗一样伺候过。”

    段寒之不言不语,低头喝酒,一只手在酒桌下轻轻按住了肝部。

    “我要结婚了啊……”关靖卓感叹着,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悲,“寒之,你高兴不?”

    段寒之愣了愣,几秒种后才突然反问:“既然这么不情愿,那你为什么非要跟郁珍结婚?你知道郁珍在圈子里也是够风流的对吧。”

    “……”关靖卓沉默了一下,才说:“其实是为了继承权。关烽和关锐都喜欢郁珍,不知道为什么,关烽从来不管这方面事的人,这次下了死命令。再说既然结婚,跟谁结婚不是一样呢?反正……”

    反正那个人也不是你。

    关靖卓这话没有说出来,光是心里想想,就已经痛到让他难以忍受了。

    段寒之冷笑一声,那声音几乎是结了冰的:“哈,果然。”

    “什么果然?”

    “没什么。”段寒之冷冷的笑着,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就这样吧,合同你晚上发给我,我回去了。”

    段寒之刚站起身,血液一下子倒冲又一下子涌到脑部,眼前一片发黑,整个人就踉跄了半步。这个时候一阵闪电般的剧痛划过他的腹部,就像拿刀子把柔软的内脏拖出来狠狠搅碎,段寒之猝然弯下了腰。

    关靖卓一把扶住他:“寒之,你怎么了?”

    段寒之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那阵疼痛足足过了半分钟之后才从最顶峰上缓缓退下去。就这短短三十秒的功夫,段寒之已经面色苍白、冷汗淋漓,整个人就像是从冷水里刚刚捞出来的一样。

    “你病了?”关靖卓目光紧张的上下逡巡着,“到底怎么回事,突然一下变成这样?到底严重不严重?”

    段寒之摆摆手,那口气还没喘过来,突然手机响了起来,竟然是他自己家的电话号码。

    段寒之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华强拿了钥匙跑他家去了,就接起来一听:“喂?谁啊?”

    “当然是我了!卫鸿!”卫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问你今晚回不回来吃饭,要不我晚上就多做点儿。还有我今天下午在网上看到个东西,我,我想问你怎么办……”

    “什么东西?你泡妞被人拍照发网上去了,还是你酒后驾驶出口成脏被人曝光了?别跟我说你打了娱记,打娱记没事,不犯罪。”

    “……我就是把娱记给打了……”卫鸿的声音听起来极端失落,“好几家娱乐网站都转载了消息,靠,还是我在拍《死斗》的时候打的……”

    “打了不就打了吗,真不淡定。”段寒之轻轻“切”了一声,“我今晚回去吃饭,给我煲个汤,要清淡点儿的。”

    他把手机啪的一合,刚要向外走,突然关靖卓紧紧拉住了他。

    段寒之转头一看,关靖卓紧紧盯着他,脸上满是无望、悲哀、痛苦和不舍,就像针刺一般绵密而细小的痛苦,狠狠地扎进了心脏。

    段寒之刹那间觉得,关靖卓看着他的眼神里,甚至还有股深深的愤怒。

    28碎瓷

    在很久以前他们还相爱的时候,段寒之从来没有在关靖卓眼里看到过这种愤怒。

    关靖卓不是没有脾气的,关家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的三少爷脾气可大得很,不过每次都是他刚要发火的时候,段寒之冷冷一瞥,那眼神晶晶亮透心凉,关靖卓一个寒战就清醒过来了。

    段寒之的自尊和骄傲都非常强烈,强烈到了可以盖过爱恨的地步,这种人是宁愿受伤也不能妥协的类型,往往不能在爱情上持久。如果关靖卓还想呆在段寒之身边的话,他就必须学会忍耐脾气,陪着小心。

    后来段寒之几乎忘记了关靖卓生气时是什么样子。他只是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被背叛的时候,抢先出手,潇洒回头。在他转身之后,他甚至没有回望一眼关靖卓痛苦的脸。

    时隔十几年,那痛苦仿佛和时光重叠起来,恍惚间逝去的年代首尾相叠,中间一切都消失不见,他们还站在那个原点上,谁也没有走开,谁也没有走远。

    “那是卫鸿?”关靖卓轻轻的问。

    段寒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关靖卓顿了顿,“别走好吗?”

    “……别留我我现在要回去了,改天再聊吧。”

    段寒之刚要转身,突然肩膀被一把抓住,关靖卓力气极大,段寒之刹那间听见了自己骨骼发生弯曲的咔咔声:“放手关靖卓!”

    关靖卓的语调出奇的温柔:“先别走,我们谈谈好吗?来,你先坐下来……”

    “你他妈的放开我!”

    “到这边来,——”

    “放开我,他妈的,老子现在要回家!”

    哗得一声巨响,矮脚榻上精致的日本餐具被扫在木板地上,发出惊心动魄的破碎声响。在这声音中段寒之被狠狠一把仰天按倒,他的头咚的一下撞到了桌面,撞得他眼前金星直冒,差点没休克过去。

    关靖卓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手狠狠拉开领带,然后慢条斯理的解开衬衣第一颗纽扣。

    段寒之肝部剧痛,同时头痛欲裂。这两种疼痛加在一起让他简直没办法呼吸,整个肺部都被压迫住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恍惚间看到关靖卓面无表情的脸。

    “靖卓……”他轻轻的道,视线模糊意识恍惚,“别这样靖卓,你不该是这样的。你从来就不像这样。”

    他的声音太低沉,关靖卓只听见他在说什么,却一点也听不清。

    他低下头,在段寒之的耳边问:“你说什么?”

    随着他靠近,段寒之的情绪突然就像是被洪水压垮的坝口一样,整个冲开了。在关靖卓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见耳边啪的一声脆响,随即脸上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痛。段寒之在他卒不及防的时候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关靖卓退去半步:“你干什么!”

    段寒之扶着墙,喘息着站起身,说:“滚开。”

    “你说什么?”

    “滚开!”

    “你竟然为了其他人叫我滚开!”关靖卓嘶声咆哮,“你竟然为了一个认识才短短几个月的男人!叫我滚开!——段寒之,我是你什么人,他又是你什么人!你到底搞清楚没有!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半个字感谢都没有,利用我完了就把我一脚蹬开!”

    关靖卓嗓音里带了压抑的尖利,到最后几乎难以延续,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真想杀了你……”

    段寒之一动不动的冷眼看着他,就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一样。

    精致、完美、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白得几乎透明。

    “你到底要什么?”关靖卓绝望的问他。

    段寒之沉默不语。

    “钱,地位,名望,权力……那个卫鸿他能给你吗?当年你为了那些东西离开我,现在你却可以什么都不计较的跟他在一起?”

    段寒之终于有了点动作,他淡淡的瞥向关靖卓,眼神凉薄,“……你现在感觉很痛苦?”

    关靖卓缓缓地点点头。

    “那就好。”段寒之说,“我曾经比你还难受过,所以现在你能稍微品尝一下我当初的滋味,我觉得很高兴。”

    他一手按住肝部,慢慢的向门口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看关靖卓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关靖卓突然伸手抓住他一只手腕,心力交瘁的问:“你真爱那个卫鸿?”

    “对,我爱他。”

    “你撒谎。”

    段寒之觉得好笑:“靖卓,你也都这么大的人了,马上就要当父亲了,你还……”

    “你不在说真话。”关靖卓打断他,“你从来都不说你爱谁,哪怕说也说得磕磕巴巴,只有骗人的时候才这么顺口。”

    “……”段寒之于是不说话了,冷冷的看着关靖卓。

    关靖卓简直要被他搞疯了,满是绝望的问:“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不是我要跟他在一起,而是我不想赶走他。”段寒之低声道,“他觉得他应该对我负有一种责任,而我觉得我有责任陪他走一段路,直到他能在这个圈子里自立。我们彼此都觉得自己应该对对方负责,而当年,我和你,完全只凭着莫须有的所谓爱情来支撑我们之间的关系,除了爱情之外没有其他。我们都太随心所欲了,所以在强大而冷酷的生活面前,我们之间虚弱的爱情很快分崩离析,什么都剩不下。”

    段寒之摊开手,他的手指细长白皙,有种一折就断的感觉。

    “我不会和他在一起很久的,等你结婚生孩子以后,等他在圈子里成熟起来以后,……他会发现更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到那个时候不用我甩他,他自己就会把我这个扭曲又刻薄的老男人给甩了。”

    关靖卓一字一顿、斩钉截铁的说:“他不会的。”

    “他会的,”段寒之冷冷的说,“就像你当初一样。”

    “我当初没有——”

    “别说了,”段寒之轻轻抽回手,语调残忍,“别说了。我不想再跟你见面了。”

    他转过身,关靖卓在他身后突然道:“你还欠我一件事。”

    段寒之站住了。

    “当初你从一个不入流的编辑突然转型成为导演,拍下第一部片子的时候,捧你起来的是关锐。当初那部片子其实是亏本的,关锐不惜血本帮你宣传,从而造就了你从第二部片子起部部大赚的辉煌成就。不过那第一部片子亏本的钱,你一直没有还给关锐,因为那是关锐许诺让你离开我的代价。”

    段寒之还是没有回头:“——所以?”

    “所以这笔账其实是你欠我的。你说你要离开我,你有没有想过要把这笔隔了十几年的人情也一起还给我?”

    很久很久段寒之都没有说话,直到关靖卓走上前来,紧紧的从身后抱住他。

    有那么几秒钟,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太长时间没有接触,导致这原本在他们之间很正常的事都变得陌生、变得让人不习惯。甚至在彼此怀中,就像是被一个陌生人接触那样。

    段寒之抵触了一下,但是这个细节似乎从某种程度上激怒了关靖卓,他狠狠勒紧了段寒之,说:“我不结婚了。”

    段寒之“哦”了一声,波澜不惊:“不关我的事。”

    “……回到我身边来吧。”

    “不。”

    “为什么?!”

    段寒之刚要说话的时候,突然边上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一亮一亮的,上边清清楚楚显示着卫鸿两个发光的字。段寒之伸手去接,突然关靖卓一把打飞了拿手机,紧接着一脚把段寒之踹倒在地!

    段寒之闷哼了一声,他以为一伸手就可以拿到那个手机,谁知道地面上已经布满了刚才被打碎的白瓷器皿碎片,结果他狠狠一抓,没抓到手机,倒是抓到了一片碎瓷,刹那间锋利的锐角都没入了他柔软的掌心里。

    “……啊!”段寒之猛地一颤,关靖卓趁机一个膝盖压住他,紧紧抓住他的头发,狠狠亲吻他的唇。

    手机还在执着的响着,连续不断的交响乐,激昂而悲壮。

    卫鸿在找他。号码已经从家里变为了他的手机号码,说明他已经从家里出来找他了。

    卫鸿每次出门找他,都会先去工体那家酒吧,看他是不是还在那鬼混,如果是的话就把他弄出来。如果他不在那里,卫鸿就会去找魏霖,找沙泉,找一切他能找的人,然后在这过程中他还会执着不停的打段寒之手机,知道他接听电话为止。

    他会不停的打来,一直不停的打来,就算一百个电话中只有一个被接听,他也绝对不会放弃打那九十九个未接来电。

    他这样往往给段寒之一种感觉,就是自己其实对卫鸿负有一种忠诚的责任。这么说其实很奇怪,因为段寒之是个从来不知道节操二字怎么写的人。

    他觉得要是在卫鸿打电话来的时候做一些没有节操的事,就好像被卫鸿当床捉奸一样,有种尴尬的别扭感——虽然卫鸿其实根本啥都不算……但是没人会忍心在一只眼巴巴摇尾巴的可怜兮兮的金毛犬面前,旁若无人爱抚另一条狗的吧。

    段寒之听到卫鸿专属的铃声,他一直想接,但是关靖卓一直不放开他,连舌头都伸进他口腔里,带来汹涌而狂暴的温度。

    段寒之深吸一口气,一脚踢到关靖卓腿弯上。连他自己都感到脚尖一阵闷痛,然而关靖卓却像是被刺激得更深,他挥手打了段寒之一巴掌,然后刺啦一声扯下了他的衬衣。

    段寒之的声音在交响乐铃声中带着少见的暴怒:“关靖卓!”

    关靖卓听若未闻。

    “老子真他妈会告你强 奸的!”

    关靖卓说:“告!去告!一会儿我帮你打110!”

    段寒之一口气没喘上来,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给脸不要脸,还纠缠什么?!你说你还图我什么,一边老婆娶着,一边拖泥带水的纠缠,我也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你他妈到底还图我什么!”

    挣扎中关靖卓一个膝盖顶在段寒之大腿间,一手扯开他皮带,皮带上的齿在他手上划了重重一道血痕,然而关靖卓就像是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一样,恶狠狠的盯着段寒之,说:“你没什么让我图的,要有也就剩你这张脸了。就他妈是你这张脸,十几年了!就这么无时不刻的在我眼前晃!我真想把你宰了挖出心来,看你心到底他妈有多黑!”

    手机铃声原本告一段落,谁知道在关靖卓话音刚落,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

    关靖卓被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卫鸿两个字干扰得心烦意乱,伸手去一把抓过手机,按下了接通键。

    “寒之,你在哪里?”卫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语调少见的急迫而稳重。

    关靖卓哼笑一声,虽然只有那一声,却冷得就像是要渗出冰来。

    “关靖卓?!”卫鸿大惊,“段导在做什么,让他接电话!”

    “做什么?”关靖卓顿了顿,“你马上就知道在做什么了。”

    他把手机开着往边上一丢,意思就是故意不挂断,让卫鸿听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但是这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只见段寒之颤抖着喘息着,紧握着刚才那块刺破他掌心的锋利的碎瓷,眼神尖锐冰凉。

    “你要干什么?”关靖卓心生不好,刚要去夺,只听段寒之冷冷的道:“关靖卓,我对你真失望。”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关靖卓一推,翻身摇摇晃晃站起来,就这么面对着关靖卓,用那块碎瓷狠狠地在自己脸上划了下去!

    鲜血顿时从段寒之脸颊上喷涌而出,横贯整个右脸。

    刹那间关靖卓整个僵住了,一动不动。

    “现在我没什么好让你图的了。”段寒之居高临下的盯着他,一字一顿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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