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卫哥你真是太低调了

    从零点五个百分点,到五个百分点,中间整整十倍的差异,在电视剧界是非常惊人的。

    奇迹还在继续发生下去。

    第二周,第四集的收视率和第五集的收视率统计结果也出来了,分别是5.2%和5.3%,保持非常稳定的上涨趋势;网络票选结果表示,很多人都是从第二集开始被家人、朋友、同事介绍而来,很快这个剧就成了家里的饭前保留节目。

    这样的时段,五个百分点以上的收视率已经是非常伟大的了。就算电视台统计结果可能不尽准确,但是根据往年这个时段的电视剧收视率来看,《丛林逃生》不折不扣创造了一个快速大热的奇迹。

    周日晚上的一档娱乐性综艺节目上,娱乐圈老前辈、资深偶像兼歌手郑磊参加了实况播出。正好那天临时主持人是大小双,席间提到和郑磊交好的导演段寒之:“听说段导已经能站起来了也,预定是下个月回国,不知道是不是专门来参加你的新曲发布会的?”

    “不会啦!”郑磊说,“我前天刚刚和段导通过话,他还躺在床上,唯一的乐趣就是看卫鸿的新片《丛林逃生》,还是一星期两集哦!好可怜!”

    小双从善如流:“也?就是最近大热的特种兵剧吗?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卫鸿上过我们的节目哦,当初还是段导的大片《死斗》上映的时候?”

    “是呀,时间过得好快!”大双一拍脑袋,“昨晚制作还在向我推荐《丛林逃生》,我看到海报上卫鸿整个脸都涂着油彩和泥土哎!我当时还说你看卫鸿上我们节目的时候还是个衣冠楚楚的忠犬,转眼间变泥猴子了!”

    “虽然是泥猴子但是真的很燃很好看,我也每周三每周五锁定频道定时观看哦!”郑磊不失时机的接过话题,面向镜头动作夸张的一握拳:“想近距离享受男人的热血吗?想无限制领教特种兵的神秘之处吗?想看惊险刺激悬念无穷的丛林大片吗?一切尽在《丛林逃生》——带你亲眼目睹最酷的忠犬!耶!”

    “耶你个头啊耶!”电视机前,卫鸿愤怒的摔了杯子,“老子头上已经挂了忠犬的牌子吗!已经被官方盖戳鉴定了吗?太过分了啊喂!”

    郑磊下节目以后擦了把汗,真心实意的对大小双抱了抱拳:“多谢多谢。”

    “没关系啦。”大双说。

    “制作昨天真的向我们推荐丛林逃生了啦。”小双说。

    郑磊汗笑:“其实我也是受人之托……段导对我有知遇之恩,又是多年朋友。他轻飘飘一句丛林逃生拍的不错啊怎么没人看呢,我当时汗就下来了啊。最近我准备新曲,也没什么通告,干脆就近在你们这宣传宣传。”

    大双爽快的挥挥手:“好说好说,记得帮我们向段寒之要个香吻。”

    小双“哎呀”一声:“对了,关大公子的助理Hellen小姐说,关烽叫她去向卫鸿要一个签名,说指定了要‘丛林逃生,卫副队’七个字也。你见到卫鸿记得提醒他一下。”

    “是要印刷签名制品?商业用途?”

    “不是啦!”大小双同时用鄙视的眼神扫过郑磊,“关大公子爱看偶像剧,他私人收藏的啦!”

    郑磊身为一个资深的偶像歌手,也是颇有一帮粉丝撑场面的。那段综艺节目中的对话很快上了报纸,很快在他的粉丝群中传开,也很快在网络上激起了反响。

    与此同时,圈子里很多前辈级、重量级的偶像都不约而同一般,在各种场合表达了他们对郑磊的赞同。这些人都不经常说话,但是说话都非常管用,就算只是无心一句什么,都有可能被记者和媒体引申为各种不同的意思;何况当他们提起丛林逃生这部片子的时候,都未必是真正无心。

    容卿卿注意到了这一现象,她知道有人在幕后卖人情。

    但是她知道,这个幕后的人一定不是把面子卖给她,或是卖给容家。他们世代商业家庭,虽然钱多,但是圈子里的人情世故上总是落人一等。能同时拜托这么多自身前辈偶像出面说话的,必须也是圈子里非常有分量的、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可能是超级大腕制作人,可能是顶级的国际导演,也可能是非常辉煌、足以载入史册的天王级艺人。

    跟他们这个剧组沾的上关系的,有可能会帮他们说话的,其实只有一个人——远在美国养伤的段寒之。

    段寒之受伤,第一个赶去美国的是卫鸿,不眠不休在边上照顾伺候的是卫鸿,他一睁眼醒来看到的还是卫鸿。

    卫鸿对他的忠心,别说有情人关系那一层在里边,就算是普通导演和艺人的关系,也做得够可以的了。这种艺人导演真的愿意捧,尤其是像段寒之这种地位的导演——娱乐圈里帅哥美女这么多,捧谁不是捧?与其捧一个跟制作人上过床的,不如捧一个真心实意把自己伺候舒坦了的呢。

    容卿卿看了看面前的电脑,然后又看看卫鸿,目光万般复杂:“小卫子啊。”

    “啥?”

    “这两天……段导给你打电话没有?”

    “没有啊,他从来不给我打。”卫鸿失落了一秒钟,然后高高的敲起尾巴:“但是我每次给他打电话,他总是会接!”

    ……只要接就能让你满足了吗?其实你是一只被白菜叶子喂养长大的大型犬吧?!

    “段导他……”容卿卿再次瞟了电脑屏幕一眼,然后痛苦的扭过脸去,“他真的没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卫鸿纯洁的眨巴着眼睛:“……没有啊。昨天他很正常的跟我说‘医院再给我煎不熟的牛排我就去炸了他们食堂’,前天他很正常的对我说‘我好想现在就站在你面前然后揍到你臭头啊’,大前天他也很正常的对我说‘好无聊啊快点让我打两下出气吧’!”

    “……你不觉得段导这两天暴力倾向有点严重吗?”

    “没有啊,”卫鸿快乐的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可爱滴呀?!”

    “……”容卿卿痛苦的捂住脸,同时拼命揪着她那花费了无数金钱去保养和造型的额发。

    卫鸿关心的凑上前,结果一眼瞥到容卿卿粉红色的小电脑:“容导你没事吧……哎?‘双队互攻’?‘全队NP慎入’?‘卫队高H’?‘忠犬是女王的不是队长的拆CP自重’?……这都说得是什么?”

    容卿卿飞快的把电脑一合:“没什么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

    “你就是看错了。”

    “我真的没有……”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告诉你家女王你不乖。”

    “……”

    “其实那不是在讨论我们,”容卿卿语重心长的说,“那是论坛上大家集中学习团队精神、领会马哲主义的帖子。双队互攻的意思是在一个团队中,两个队长关系不好老是互相人身攻击;全队NP的意思晚上改善伙食,所有队员一律吃牛排;忠犬是女王的……意思就是忠犬是女王的,字面意思嘛,这年头养狗的单身女性比较多。”

    “……那卫队高H呢?”

    “就是你跟队长XXO……就是你跟队长都很HIGH的意思。”

    “很HIGH?”卫鸿莫名其妙,“什么很HIGH?”

    “……就是高高兴兴大团圆的意思啦。”

    “为什么我要跟队长高高兴兴大团圆?”

    “……”

    “为什么啊?”

    “……”

    “容导你怎么了?为什么你这样盯着我?到底为什么叫我跟队长高高兴兴大团圆?……容导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害怕的呀啊啊啊啊啊啊……!”

    容卿卿慢慢放下手中的高跟鞋,十二厘米尖锥鞋跟在灯光下反射着雪亮的寒光。

    卫鸿捂着脸抱头鼠窜,他觉得容导实在是太扭曲了,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连个普通的、小小的问题都不能问,还要用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砸他的脸。他决定保留这些问题去问段寒之,今天的例行电话还没有打嘛,最最可爱最最和蔼的段寒之一定会很高兴回答他的问题的。

    果然世界上只有段导是最好的。卫鸿充满信心的握拳。

    电视剧开播第七集的时候,被电视台移到了晚间档,并且紧挨着最热的偶像剧,在八点半到九点半的黄金时间播出。

    很多观众仿佛在刹那间发现这帮脏兮兮的特种兵有多么激萌,多么可爱。看,虽然他们脸上都涂着油彩,全身上下衣衫褴褛,但是他们都强壮精健,一个个行动利落迅捷,那是真正的男人的帅气啊!看,虽然他们都不是什么一线演员、英俊小生,但是那□的身体上斑驳的旧伤,兄弟生死之间豪壮的情谊,还有他们面对绝境时沉默坚定的脸,比哭哭啼啼你情我爱的偶像剧要燃得多了啊!

    《丛林逃生》很快的超越了同期偶像剧收视率排行榜,人气聚集之迅速,引发争论之火爆,让很多圈内制片人都大跌眼镜。

    仿佛这只是刹那间的事,观众的目光从帅哥美女不变的搭档上转移到了一群脏兮兮的特种兵中间;明明一个女人都没有的片子,拍摄粗糙,演技一般,画面没有半点唯美气息,集中了所有扑街的要素,却出乎意料的揪住了所有观众的心。

    甚至连片头曲片尾曲都让人大跌眼镜的热卖,一个星期前到处听到的都是女歌手娇滴滴的“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爱我”,仅仅一夜之间,《无所畏惧》就响彻了大街小巷。

    你有时会有一种感觉,某歌手的流行歌曲在当年走红一时,但是真正留在你记忆里的,却是毕业散伙饭那天一帮兄弟带醉合唱的片段。虽然唱得没有歌手好听,调子也走得七歪八扭,但是那声音非常质朴,没有任何录音棚的加工,没有任何电子调声的美化,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真实,深刻的印在了你的脑海里,让你十几年、几十年都忘不掉。

    这是一种声音的魅力。当你能从声音中听出浓厚的、狂热的、真实的情感时,旋律和调子反而成了你不会去注意的东西。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原始而丰富的、富含感情的人类声音上了。

    从第一集到第十集,短短五个星期的时间,《丛林逃生》这部剧完成了从冷门到爆红的全部过程。

    所有人都很激动,一些参与演出的三线艺人,一朝之间全数走红,更是激动得难以自已。

    卫鸿倒是非常淡定,该吃吃该喝喝,很少出门去高调应酬——因为每天晚上六点钟要准时给段寒之打例行电话。

    结果就有当时一起拍戏的哥们称赞他:“看看人家卫鸿!到底是个腕儿,看人家多淡定!这才是真正的明星风范呢!”

    卫鸿高深莫测的点点头。

    于是大家纷纷表扬他:“卫哥真是低调。”“哥们佩服!真心佩服!”“很好很强大,大家都要向卫哥学习!”

    俨然人模狗样的卫哥转过身,立刻钻到角落里去拨通了自家饲主的电话:“喂,寒、寒之吗?今天有人在外边请吃饭所以电话打晚了……什么?不好好看家,擅自出去乱搞?哎呀没有乱搞,真的没有乱搞!……什么?眼睁睁看着你在医院百般无聊,自己却没有人性的跑出去哈皮?……我,我这就回去还不行吗?我这就回家去!……立刻!现在!Right Now!”

    卫鸿低调严肃的走到原位:“对不起啊哥们今天不能跟大家出去K歌哈皮了,自罚三杯,大家好好玩啊。”

    “卫哥你真是太低调了!”“哥们实在是太佩服你了!”“得意而不忘形,这才是真正的明星风范啊!卫哥我看好你!”……

    卫哥于是低调严肃的拿着手机,夹着尾巴,人模狗样的再一次早退了。

    卫哥的形象是很淡定的。卫哥是从来不出去跟兄弟们胡闹的。卫哥你实在是太严谨了。

    卫哥苦行僧的形象一直保持到了月底。

    因为在月底,他的肉骨头饲主终于能下地自由走动了。伟大而和蔼的段寒之导演从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征战归来,在群众热烈的期待中,踏上了回归祖国的行程。

    48过渡段

    段寒之从VIP专用通道里走出来,身前一位笑容甜美的空中小姐引路,身后跟着司机拎着包,两个保镖推着行李车,几个随从拿着遮阳伞、手机、空中旅行读物、证件护照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威武异常。

    段寒之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露出的鼻梁挺直到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光。在下飞机前为了应付媒体和镁光灯,助理特地在他脸上画了个妆,扑了点粉,否则灯光效果一出来,第二天娱乐版头条的照片就是一具活生生在走路的僵尸。

    “出来了!出来了!”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叫道。

    就像一滴火星溅入了沸腾的油锅,轰的一下点燃了熊熊大火。已经在机场大门口等候了好几个小时的记者们不要命的冲了上去,镁光灯咔嚓咔嚓此起彼伏的声音就像无数只绕着打转的蜜蜂,淹没了一切声音。

    段寒之苍白精致的小半张脸就像冰雕一样,面无表情。机场工作人员神经绷紧到了最高点,赶紧冲上去分开人群,段寒之的两个保镖立刻护送着他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开一条路。

    “请问段导如何应对美国有关当局对您酒后驾驶的起诉?”

    “请问段导对这次事件有什么感想?”

    “请问段导伤势现在怎样?有什么后遗症吗?以后的工作计划是否会受影响?”

    “请问段导今年预计开拍的XX大片还有希望如期开镜吗?”

    ……

    段寒之墨镜下的脸找不出半点表情,机场人员一边拼命挡在蜂拥而上的记者面前,一边大声叫着:“让一让啊让一让,维持机场正常秩序,维持机场正常秩序!人人有责啊人人有责!”

    “开什么玩笑,都等了好几个小时了!”

    “什么时候举行新闻发布会?”

    “拍照,快点拍照!各个角度都要拍到!”

    一个记者用力挤出恐怖的人群,高举着手把话筒抵到段寒之嘴边上,几乎在经过的刹那间戳到了段寒之的脸:“请问段导!在您住院这段时间,有关于艺人卫鸿和您的传闻在国内媒体上报道得沸沸扬扬,请问您是证实呢还是予以否认?您怎么看到这件事情?”

    在记者们发问的过程中,段寒之一直脚步不停的往前走,所以虽然这个记者问得很快,但是当他问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段寒之已经快要走到前边去了。

    突然段寒之停了一下,身后的随从等也随之一停。

    记者们顿时激动了。

    段寒之慢慢回过头,摘下墨镜,仔细的看了那个发问的记者一眼:“《南都娱乐》?”

    随着他的目光,记者条件反射性的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名牌。

    “果然是只知道追逐于这种无聊爆料的小报刊。”段寒之轻飘飘的瞥了那个记者一眼,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记者气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我的问题也是很多同行想问的,有关于这件绯闻……”

    段寒之打断了他:“是又怎么样?”

    场面僵化了一刹那,段寒之戴上墨镜,潇洒的转身离开了。

    候机大厅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陆虎,卫鸿紧张兮兮的对着车头镜左照右照,确定抹了发蜡的短发根根竖起十分型男、黑西装修身夹克和牛仔裤的搭配非常潮流、口气清新无污染无公害之后,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摆出一个看上去随意散漫、实际上大有玄机的POSE。

    这个POSE非常的不简单——经过在穿衣镜前长达半个小时的调整和练习之后,卫鸿终于决定了这个POSE能最好的体现他的风度、气质、修养以及身为强攻的王八之气。

    卫鸿充满信心的咳嗽了一声,望向机场大门。

    人流被艰难的分隔开来,以段寒之为首的一行人被机场工作人员紧急放出出口,其他人则被安全线挡在了里边。

    段寒之向周围扫了一眼,卫鸿充满热情的举起手,向他大力的挥舞。

    段寒之停住脚步,随即面无表情的向他走来。

    卫鸿身为一个型男和强攻的心在颤抖。段寒之每走近一步,就像是踩在了他的敏感又脆弱的心尖尖儿上,每一步都让他内心在咆哮,在战栗,在流泪。

    型男的伪装被击破了。帅哥的POSE被扭曲了。

    毛茸茸的大尾巴从身后高高翘起来,迫不及待的欢乐挥舞着。

    卫鸿所有的伪装在X光下无所遁形,在名为段寒之的照妖镜面前,卫鸿迅速的脱离人形,暴露出了他身为一只大型犬的原型。

    大型犬汪了一声,欢快的飞扑过去,在饲主身前身后拼命摇尾巴打转,一边玩儿命的嗅一边企图往饲主身上搭爪,活脱脱一只饿了三天之后猛然见到肉骨头的大狗。

    饲主轻描淡写的命令:“立正。”

    卫鸿立刻啪的站定,目视前方,脊背笔挺。

    饲主点点头:“伺候爷上车。”

    卫鸿立刻弯腰赔笑,毕恭毕敬的接过行李、电脑、背包、零碎、证件乱七八糟小东小西,往车里一一安顿好摆放好,然后退出车门,殷勤流口水:“有请段导上车。”

    段寒之望天翻白眼:“脚疼,抬不起来。”

    卫鸿一把打横抱起段寒之,结结实实的满把公主抱,直接塞进副驾驶席上,然后俯身过去系安全带。

    段寒之傻了:“你干什么?大白天马路上的你干什么?”

    卫鸿一边拼命摇尾巴,一边用讨赏的目光眼巴巴的盯着段寒之:“嗷呜~~”

    段寒之一掌拍开他的头,卫鸿立刻眼冒金星的在原地转了两圈:“嗷你娘啊!大白天的发情期到了吗?要吃食吗?还不快来开车,老子我的驾照被吊销了已经!”

    卫鸿委屈的揉揉脑袋:“寒之你都不想我……”

    “想你妹啊,十二个小时的飞机,老子现在脾气很不好,你给我注意着点儿!”段寒之哼哼着,把两条长腿往车头上一放,舒舒服服的陷进车椅里,“还不快来开车送爷去舒服舒服?”

    49小鸿鸿

    段寒之所谓舒服舒服,一般来说不是在长途旅行后回家,而是让人把行李送回去,他自己一个人晃去相熟的水疗会所,躺个几个小时再回去。

    他们那帮圈内人平时娱乐活动的地点,基本上就那几个高消费地区,几家保密制度非常完善的奢侈场所,比如说菜馆啊,水疗所啊,俱乐部啊,夜店啊……都是他们那帮人能放心去的地方。

    在那种地方工作的人都非常精明,都差不多知道每个常客都有些什么特殊爱好,要做什么准备。哪些主儿在圈内有恩怨,要避免他们在同一天大驾光临;哪些主儿忌讳什么讨厌什么,要尽量说好听的话顺耳的话,不能无心之间就触了客人的逆鳞。

    基本上他们连客人会在哪一天光临都有本儿清账。这边从报纸上看到段寒之回国,那边他们就能估摸出段寒之会直接来水疗所里泡上几小时,所以一大早上就准备出了个单独的套间,段寒之以前喜欢用的装饰布置全部都精心安排好,一色纯白真皮沙发组柜、白纱落地窗帘、白色大理石打蜡地板,搭配淡绿色调的全套水晶装饰挂件,从摆放在台角的古色古香的陶瓷罐到窗台前插着栀子花的白瓷瓶,无一不在细节上下足了功夫。

    如果段寒之不来,那么这个套间自然会用来迎接别的客人;如果段寒之来了,一定会对这家水疗所的贴心服务满意不已。

    不过,这家水疗会所的老板绝对没想到,以往都是一个人独自前来再独自离去的段寒之,这次竟然会史无前例的带了个同伴。

    说同伴也不像,因为那个跟着他一起来的男人始终在尽职尽责的帮他开单、那房间钥匙、准备衣物毛巾等用具,就像个随从或助理一般;但是说助理又有那么一点微妙的不对,因为那个男人让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毕竟《丛林逃生》正各大电视轮番热播,卫鸿的脸现在家喻户晓。

    段寒之背着手,看着大堂里雪缎屏风上的岁寒三友图。卫鸿办好了所有手续,刷好了卡,把装着洗漱用品、保养用品、卡夹和钥匙的密封袋交给负责段寒之那个套间的领班,一边仔仔细细的嘱咐人家:“段导刚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没有吃好没有休息好,你们去东街粥店里点一碗玉米蟹黄粥来,记得让段导喝下去……还有别让他泡太长时间,小心血气上不来,昏倒在浴室里。”

    服务员用性命担保绝对不会发生此类愚蠢的事故之后,卫鸿非常忧虑的拉着段寒之的手:“车还停在外边,油不多了,我去加个油。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别我还没回来你就先走了啊,你可千万不能在国内开车啊……”

    段寒之轻描淡写的抽回手:“卫鸿。”

    “是!”

    “你干脆别当演员了吧。”段寒之头也不回的向他的套房走去,“我以前乡下老家有个保姆,六十多岁的大妈,跟你挺像的,我觉得你不当保姆特别屈才,真的。”

    卫鸿灰溜溜的出去开车加油。

    任何一个第一次来到这家水疗会所的人,在没有GPS的帮助下,都十有八九会迷路。周围全是一模一样的小路,要经过七歪八扭好几道弯才能开到大路上,而且除非你对附近的街道非常熟悉,否则你很容易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

    然而就是这个地方,非常靠近天然温泉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道,山清水秀、远离都市的烟尘喧嚣,所以不少有钱主儿喜欢来这里泡上几小时。

    卫鸿心不在焉的开车穿过仅容两辆车并排行驶的街道,突然前边岔路上猛地蹿出一道黑影,紧接着犬吠声汪汪响起。卫鸿一惊,猛踩刹车,刹那间只听轮胎在地面摩擦的尖锐声响,紧接着一只狗在他车头前横着飞了过去。

    糟糕!撞到人家狗了!

    卫鸿紧急下车,周围有几只流浪狗汪汪吠叫了几声,一股脑儿的跑了。

    他上前去一看,被他撞飞的是一只大黑狗,块头还相当不小,全身都是流浪狗之间争食打架留下的伤疤,有几道撕咬的痕迹还相当新鲜,汩汩的冒着血。给路虎这么一撞那狗都不能动了,就躺在地上微微的发抖,嘴里发出轻微的、痛苦的呜咽声。

    但是就算这么痛苦了,那狗嘴里还死死的叼着一块老骨头,怎么都不愿意松口。看来它肚子上这几道打架的撕咬伤痕,就是因为要保住这块老骨头而留下的。

    这很明显是流浪狗,身上相当脏,腿上还有皮癣和脱毛。卫鸿绝对不是那种能漠然视之开车离去的人,他试图把狗抱起来,但是只要一靠近,大黑狗就拼命叼住那块脏兮兮的骨头,一边发出那种强撑着的、色厉内荏的呜呜声。

    “拜托,我不是想抢你的食啊好不好!”卫鸿一边冒汗一边手足无措的想要抱起那只狗,但是横抱吧生怕磕到它受伤的内脏,竖抱吧怕被狗咬,无奈之下他脱了自己的外套,做成一个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的把狗平放在衣服中,然后一手拎着领子一手拎着衣角,就这样以一个担架床的样子把狗抬进了车里。

    卫鸿查了一下GPS,离这里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市区,离这里有七八公里,开车快的话几分钟就到。

    大黑狗又呜咽了几声,嘴里冒出血来,浸透了那块它始终叼着不松口的脏骨头。

    卫鸿生怕这狗就这么被自己撞死了,连忙猛踩油门往市区飞驰。结果过路口的时候他一不小心越了线,只听照相机咔嚓一响,他干脆狠狠心一咬牙,就这么直接闯红灯开过去了。

    七八公里的路,加红灯加堵车,卫鸿风驰电掣了五分钟,稳稳当当停在宠物医院门前。想当然尔罚款账单会直接寄到段寒之家里去,至于段寒之会怎样竭尽全力的嘲笑他、玩弄他、幸灾乐祸他,卫鸿都不敢去想了。

    “快点快点!有人在没有?这狗要不行了!”卫鸿一边按车喇叭一边狂叫。

    前台护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从大门里跑出来:“怎么啦怎么啦?谁家的狗要不行啦?”

    “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狗,不过快送它去ICU吧我看着再迟一点就有危险了!”卫鸿跳下车,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把大黑狗从车上弄下来,提着担架就往诊所里跑:“快点啊喂,老子不想造什么杀孽啊,赶紧动手术吧!万一这位狗兄弟的肝脏啊肠子啊被我撞断了可怎么办喂!”

    小护士愣愣的站在那里。

    卫鸿着急了:“您在那干嘛呢?赶紧的叫医生来救狗啊。”

    小护士还是愣着。

    “别这么看我我付钱的!绝对不会赖账的!医院的帐我最不欠了我一直都付钱很积极的!快点儿啊您那!”

    小护士终于反应过来,满脸红晕的幸福了:“——卫鸿!”

    卫鸿石化了。

    小护士扭脸泪奔状跑回诊所:“姐妹们我看见卫鸿了!卫鸿来我们诊所治病!快出来围观啊姐妹们!”

    ……不是我治病……卫鸿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小护士猛地一回头,昂首挺胸的盯着卫鸿,跺脚握拳、目光炯炯:“放心吧,狗交给我们!不管是顺产催产还是破腹产,哪怕给狗变性都完全没问题!——姐妹们要签名的赶紧出来啦~~~~~~”

    “于是,你就因为给一条狗陪床,而让我在水疗所里足足泡了五个小时。”段寒之说。

    小小的宠物诊所看护室里,床上躺着一只有气无力的黑色杂毛大型犬,前爪边上放着它那根拼命保护、钟爱不已的脏骨头。护士曾经想过把这根骨头扔出去,但是只要任何人一旦靠近它,大黑狗就会立刻不顾伤势,竭力爬起来凶狠的龇牙。

    卫鸿仿佛犯了错的小媳妇儿一样,扭扭捏捏的对段寒之摇尾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哦不,爱护动物人人有责,关爱生命是我身为一个好男人的具体表现!”

    段寒之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注视着那条大黑狗。

    大黑狗抬起狗脸,用狗眼回望着段寒之。

    一人一狗无声的对峙着,场面诡异到卫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狠狠抖落身上窜起的鸡皮疙瘩。

    半晌段寒之不动声色的一笑,别开目光:“——这狗好脏。”

    大黑狗嗷呜一声,猛地把狗脸埋到它那块骨头边上,再不愿意抬起来了。

    卫鸿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他奇迹般的觉得自己刹那间和这条狗心意相通——当段寒之每天晚上语气温柔的对他说亲爱的从我身上滚下去你太重了你应该减肥了不然就用刀子把你的六块腹肌割下来炒了吧的时候,卫鸿敢肯定,自己的心情应该眼前这条狗此时的心情没什么差别。

    段寒之温柔的抚摸着大黑狗的毛:“看这孩子,它低头的样子真让我联想到你。我看咱们以后就叫它小鸿鸿好了,多适合它呀,你说呢卫鸿?”

    “……”大黑狗说。

    “……”卫鸿说。

    “就这么定了。”段寒之高兴地鼓掌。

    段寒之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懒洋洋的一看号码:“哎,关烽?”

    关烽绝对是没事不乱打电话的人——他恨一切辐射,一切有可能造成他面部皮肤损害的辐射他都恨不得将之从地球上驱逐到那美克星。可惜手机这玩意儿很难从地球上灭绝,在发明新的通讯工具之前,关烽也许只能自己一个人去那美克星生活了。

    “喂?”段寒之说,“你没事吧关烽?你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吗?辐射正在毫无阻挡的近距离照耀你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是吗?”

    “……你为什么不在撞车后失忆或人格巨变呢,不论怎样你都会比现在要好得多,为什么你这根舌头没有跟着你的肝脏和肠子一起在车上被撞击得七零八落,然后永远离开你的身体?”关烽忧虑的叹了口气,然后在段寒之用毒液喷回来之前,果断的转变了话题:“段寒之,还记得我们的协议吗?我提供你治病的一切条件,你出任我明华娱乐的艺术总监?”

    所谓明华娱乐,是关烽专门为关婕准备的一个新公司,并不归在关家名下,而是归关烽自己打理,连关锐他们都不能插手公司的事宜。

    严格的来说,这个娱乐公司的最高领导层只有两个人——负责资金提供的关烽,和负责事务运作的段寒之。不要觉得这个阵容十分华丽,这座公司的员工数量其实等于零——关烽打算下星期再去贴招聘启示。

    “你打算让我再身兼财务、广告、策划、人事、后勤几个部门的总监职务吗?”段寒之惊奇的摇摇头,“关烽,就算你付我十倍工资也不行的,你就不要再梦想了。”

    “你才不要再梦想了。”关烽轻蔑的反驳,“我只是想告诉你公司现在面临着一项巨大的麻烦,我希望身为艺术总监兼全职跑腿的你能够帮我解决这个问题——亲爱的,请拿出你身为一个领导的王八之气来。”

    “……麻烦?什么麻烦?你把美国总统的女儿给上了?”

    “亲爱的你说什么呢,美国总统有女儿吗?……好吧就算有,看上去比较吃亏的也是我吧。”关烽相当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听上去有种莫名的闷骚,“我在关家等你,来的时候记得把卫鸿也捎来。”

    “为什么?”

    “为了解决这个麻烦,我需要利用卫鸿的色相。”关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任何语气上的异样,从脸皮到声音都已经武装到非常惊人的厚度了,“请你提醒一下卫鸿同学,来的时候把脸洗干净,最好把自己打扮得卡哇伊一点。”

    “……”段寒之默默的挂了电话。

    “你们在讨论什么?”卫鸿随口问。

    “……狗肉烹调十八大法。”段寒之说。

    卫鸿不由自主的膝盖一软,脚底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50卡哇伊~

    “……你确定我穿成这样没问题吗?”餐厅门前,卫鸿默默的看着自己身上的粉红色小T-恤、小狗图案牛仔裤、嫩黄色系三叶草慢跑鞋,然后抬起头,从餐厅大门的玻璃反射上看到了自己头顶那雪白粉嫩的兔子耳朵。

    “没问题的。”段寒之说,“关大公子也这么穿过,据说是在法国万圣节校园舞会上。”

    “……”

    “而且人家还穿了个有青蛙图案的草绿色马甲背心呢。”

    卫鸿痛苦的闭上眼睛,然后在段寒之转身去开门的刹那间,飞快伸手扯下了兔子耳朵并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关烽坐在餐厅VIP区浅荷色的真丝垂幕之后,削瘦的身体裹在一件阿玛尼黑色修身束腰风衣里,深深陷进同色调的真皮沙发中,冰白的脸色越发显得有点像刚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吸血贵族。

    “……我说的卡哇伊不是这个意思。”沉默半晌之后,关烽对卫鸿的穿着勉强发表了这个看法。

    卫鸿立刻控诉:“我都说了不要,但是他非淫笑着强逼我穿,一边穿还一边念叨:情趣啊这揍是情趣啊,铁血特种兵和金刚芭比娇娃的强烈对比啊,粉红的色调是多么满足我充满了高贵情趣的内心啊!”

    “你应该用拳头放倒他的,你还算是个男人吗卫鸿!”

    “……真正的男人是不打老婆的。”

    “就算你不打他你也不算真正的男人,”关烽沉痛的道,“只能算是真正的忠犬。”

    卫鸿眨巴着眼睛,然后对段寒之委屈的摇了摇尾巴。段寒之立刻安抚的顺了顺卫鸿的毛:“乖,下次关烽再说你是忠犬,你就上去给他一爪子。”

    卫鸿呆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的小碎步退到墙角去:“……我还是离你们俩都远一点吧……”

    段寒之立刻用“看吧人家都要离你远一点了”的目光嫌弃的望向关烽,关烽用加倍的“人家要离远一点的人明明是你”的目光还回去。互相鄙视的因子在空中流淌着,卫鸿忍不住伸爪捂住眼睛——只要他一睁眼,就会看见那个穿着黑色阿玛尼长款风衣的关大公子和那个穿着GUCCI雪白修身版西装的段大导演身后冉冉升起一个字,光芒耀眼普渡众生——“贱”。

    他们温柔而亲切的对彼此露出微笑,雪白的牙齿锋利而迷人,那浑然天成的高贵冷艳的气质,简直让人忍不住想找出苍蝇拍,然后一人一拍把他们都送回到那美克星去。

    Hellen从外堂掀帘而入,咳了一声,递上一本文件:“老板,您叫我带来的剧本。”

    关烽优雅无匹的对段寒之扬了扬下巴:“给段导过目。”

    Hellen赶紧把那本文件双手高举呈递到段寒之面前。

    “——这是什么?你写的剧本?”

    “我干吗要浪费时间干那种事,编剧拿着我的薪水是白吃饭的?”

    “我看你是写不出吧……”段寒之饶有兴味的停顿了一下,然后赶在关烽组织语言进行反击之前,抢先开了口:“这叫什么剧本,奇幻大片?异度空间?东方加西方混合背景的哥特式小说?王朝演化分裂史?”他哗啦哗啦的把剧本一翻,“这个厚度可以跟Final Destination一二三四加起来相媲美了,你打算一口气拍个奇幻系列片么,关大公子?”

    “不。”关烽淡淡的道:“当然不。”

    段寒之怀疑的看了他一眼:“国内奇幻影片市场非常有限,而且投资要求非常高,演员底子也不行。你得慎重啊。”

    “我已经很慎重了——原本我打算拍七步曲的。”关烽遗憾的摊开手,“在编剧团持续了三天三夜的痛哭哀求之下,我勉为其难的决定拍四部就收手。”

    “……”段寒之挑起了一边眉毛。

    “不过,不是四部不同的故事,那太没劲了。”关烽随意的一挥手,不论是话音语调还是那轻描淡写的态度,都给人一种他正在谈论今晚是吃黑椒牛排还是吃清蒸羊肉一样的错觉,“——我决定把整部影片分为四卷,每卷平均两个半小时,就像电视连续剧一样巡回放映。这部长达十个小时的影片主要讲述了奇幻大陆上四个国家的兴旺史,中间穿插主人公的打怪升级过程,主要时间跨度大概在五十年左右——我决定要讲述一个完整的、史诗一样的故事,并且,这部影片可不是面向中国大陆市场,而是面向全世界的。”

    “……”段寒之站起身:“卫鸿我们走吧,关总这两天有点发烧,让Hellen回去给他冲杯药就好了。”

    卫鸿乖乖起身,关烽倨傲的命令:“你们俩都给我坐下。”

    “不这实在是太危险了,据说精神病是会传染的,关总你已经不是十五岁的高中男生了你就乖乖回家吃药去吧。”段寒之诚恳的握住Hellen的手,“美人儿,记得回家叮嘱关总吃药,没事别随便把他放出来,万一祸害了社会可怎么办呢,真是的。”

    “坐下。”关烽顿了顿,“或者你走也可以,把卫鸿留下来。”

    段寒之以罕见的紧张挡在自家宠物面前:“为什么?”

    “因为男一号是我给卫鸿量身打造的角色。”关烽稳稳的道,“男一号是个兽族战士,原型是只小牛犊那样巨大的黑狗——扮相非常的卡哇伊。卫鸿你今天的穿着还需要再卡哇伊一点。”

    “……”卫鸿站起身说:“我们走吧段导。关总你记得吃药。”

    十分钟后,关烽看着被结结实实五花大绑、就像个肉粽子一样被扔在沙发上的卫鸿,满意的对Hellen点了点头:“干得好。”

    卫鸿挣扎着:“姐姐您师从何处?武当?少林?峨眉山吧?您知道神行太保武术学校吗?您上学的时候一定是当地黑社会大姐大对吧?”

    “实在是不好意思咩,老板之命不可违咩~~~”Hellen娇弱无力的拍了拍芊芊玉指,“其实我师父乃当今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是也,闭关十年,艺业不精,让大家看笑话了,惭愧惭愧。”

    “……”段寒之道:“好说好说。”

    然后段大导正襟危坐,屏声静气,面目表情严肃认真,目光虔诚渴望的看向关烽:“刚才是卫鸿不对。”

    关烽心满意足的:“嗯。”

    “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嗯。”

    “黑狗就黑狗,卫鸿最擅长演犬类角色了,完全是他本色演出啊是吧?卫鸿?”

    卫鸿用悲痛的呜咽:“嗷呜……”

    “我保证他会好好出演这个男一号,绝对不辜负党和人民对他的殷切希望!”

    关烽轻轻的鼓掌,看上去非常满意:“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如果缺少你和你家宠物的竭力支持,我将没有办法面对接踵而来的严酷挑战。事实上,在你们今天还没有赶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整整抽掉了半包烟——我通常不到压力最大的时候是不抽烟的。为了给这部长达十小时的大制作影片提供一笔接近天文数字的投资,我今天早上差点把钢笔活生生□银行行长的太阳穴里。”

    “……你竟然拿不出一部电影的投资吗?”段寒之震愕了。

    “你知道这部片子涉及多少大规模毁损的道具宫殿,必须要多大的布景,还有多少后期制作吗?”

    “就算这样我也不相信投资总额会超过六个亿。”

    “你估价得非常准确,但是我提醒你一点。”关烽顿了顿,用非常认真、绝对不是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部影片的主要投资商是明华娱乐有限公司,而这个公司的成员,到目前为止也只有我跟你两个人而已。”

    “……”卫鸿站起身来:“Hellen,把你手上的那支钢笔□我的太阳穴里吧。”

    在清除了室内所有笔类用品之后,关烽重新坐回他的沙发上。如果他刚才看上去像一个刚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吸血贵族一样的话,现在他看上去就像一只刚刚吸饱了血的蝙蝠。

    这只蝙蝠一边喝着北美纯手工研磨的黑咖啡,一边用它黑色的翅膀在段寒之面前用力的扇动着:“想想看在一个缺少激情和幻想的国家里,我们将带来怎样的惊奇与激动。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一件事,哪怕外行的领导用无处不在的‘人际关系’和‘官场厚黑学’统治了整个科幻甚至奇幻产业,哪怕我们伟大的官僚主义摧毁了年轻人对于幻想的最后一点希望,真正带着信念和爱的人们也仍然能从自动自发的寻找他们对于天空和异世界的向往。你不这么觉得吗?我们需要真正的奇幻片,国产的,大制作的,不计成本的,足以成为五十年内国产奇幻电影里程碑的巨作,不然我们的电影发展史将留下巨大的遗憾。你不觉得激动吗段寒之导演?”

    “是啊,”段寒之说,“一想到投资总额,我的心脏就像吞了一整瓶敌敌畏那样激动的跳跃不已。”

    “……你的心脏只会停跳的,白痴。”

    “我现在已经停跳了,”段寒之平静的反驳,“你应该懂得的关烽。国产奇幻影片从概念上就没法跟国外相比,更别提少得可怜的票房市场。前两年我有个同行导演怀抱着对奇幻影片赤诚的爱,放弃了一部前景看好的言情片而转去投资了一部奇幻灾难片,结果在审核的时候因为涉及反动——影片中描写国内某地因为瘟疫而造成大量伤亡,上级领导于是下令放弃救援封城锁地的镜头——而被广电总局拦腰斩断。当这位导演忍痛把影片删节整整半小时,并加上了大量描写领导身先士卒抢救伤员、决策果断英明神武的描写之后,他终于勉强通过了审核并取得了放映权;然而最后在上映的时候,这部影片完全变成了歌颂某地领导、强调形式一片大好的政治宣传片。最后他只收回了投资百分之五十不到的票房。当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弃手中正在计划的一部科幻片,因为我不想让影片中出现外星人跟领导亲切握手的镜头——那是在亵渎我身为一个导演的尊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非常不以为然:“关烽你要想清楚,国产奇幻片本身票房就相当悲惨,何况只要被人发现你有一点赚钱的可能,就立刻会有无数吸血的蚂蟥扑上来抽干你最后一点骨髓。我以前相当喜欢的一本幻想类杂志已经被有关领导和有关部门搞到绝路上去了,他们不把电影当作艺术来看,他们只看到了钱。”

    关烽久久的没有说话,阴影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很久之后才听到他缓缓的道:“我可能不会在国内公放。”

    “那你上哪首映?”

    “……北美。”关烽说,“所以我……打算接受北美一家投资商的注资。”

    段寒之松了口气:“太好了,我一点也不想和你一起承担那笔注定收不回来的六亿元投资。”

    关烽的脸奇异的扭曲了一下:“对方是美国纽约一家非常有名、资金雄厚的电影投资商。”

    “很好,我相信美金的价值,一如我热爱人民币。”

    “……但是,”关烽说,“对方注资并提供优先宣传的附加条件之一,是建议——不,是强逼我放弃我的演员,优先选择他们的男一号。”

    卫鸿一下子从沙发上爬起来:“哦?鬼佬?”对于这个原型是一头黑色大狗的男一号角色,卫鸿没有丝毫的争夺之心。

    “一半一半吧,混血。”关烽说,“这不是问题的重点。”

    段寒之和卫鸿都囧囧有神的看着他,关烽脸上混合了很多微妙的情绪,同情、悲悯、愉悦、关切、期待,甚至有些莫名的喜感:“对方的男一号表示……段寒之导演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导演,没有之一。”

    “哦,”段寒之无辜的表示,“喜欢我的人很多,我已经习惯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竟然一点也没有脸红,可见脸皮已经厚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所以为了表示他对你的喜欢,他请求你顺便演出片中的男配角……”关烽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暂停,语气非常微妙,“这个角色被主角视为最大的敌人,彼此互相争斗却又互相吸引,相爱相杀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了主角手里——他说他希望你能出演这个人物,还说你将带来他演艺生涯的巅峰。”

    “……”室内一片沉寂,段寒之摇了摇头:“这人他已经疯了吧?”

    51情敌出场

    这是一个背景相当宏大、进程非常复杂曲折的故事。

    在异世界的大陆上,生存着不同种族的人类、动物和植物,天空中飞翔着巨大的翼鸟,地上奔跑着喷发火焰的巨兽,总有那么一些牛逼的人类,在经过特殊的修行之后,能用一只手轻而易举的摧毁一座城池。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出身弱小的犬族,原型是只脏兮兮的大黑狗。因为机缘巧合他获得了人类的身体,并踏上了修炼变强、保护种族的道路。

    在打怪升级的道路上,大黑狗得到了他忠心耿耿的伙伴——一个好吃、龟毛、性格鸡婆的精灵男,一个对草药非常有研究的暴力女,以及小型黑狗宠物一只,技能是突然长出翅膀变为会飞的犬类。

    当然,作为一个成功的奇幻故事,为了衬托一个伟大男主角的成长,几个必不可少的要素配角是非常重要的。比方说一个慈祥博学、经常可以说出富含哲理的话的老师;几个曾经是主角的对手,后来则被主角的犬格魅力所征服,并心甘情愿成为主角成功道路上垫脚石的反派;再比方说,一个被神格化了的,主角宿命中的对手兼引导人,俗称反派BOSS。

    这个BOSS非常重要,一方面他亦正亦邪,经常用冰山般冷漠而俊美的脸面对着镜头,然后居高临下的站在陡峭的山巅之上,用忧郁的眼神俯视着脚下烈火熊熊的世界——似乎那一切的祸都不是他闯的。

    这个角色引导着大黑狗一步一步逐渐变强的道路,成为他的动力和目标,充当着主角升级的范本;在影片的可以塑造下,这个人物被神格化了,完美冷酷、毫无瑕疵,一次次从容的站在天际俯视着苦苦挣扎的主角一行人。

    他是主角命定的对手,最终的BOSS,主角一心想憎恶他、战胜他、打倒他,并为此付出了艰苦

    卓绝的努力;然而最终到第四部结束,当主角终于亲手杀死这个对手的时候,看着那个人在暴风雨中颓然倾倒的身影,主角突然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四部影片加起来十个小时,这位可歌可泣的BOSS同学一共只出场了二十分钟左右,其中前三部加起来也不过五分钟的镜头,最后一部的□出现了十五分钟,其中还穿插大量的回忆。

    但是这些镜头全部都是非常大的制作,画面要求极其精良,大段大段的人物脸部特写,美轮美奂的后期特技,对演员脸部表情的细微控制要求能力非常高。

    段寒之是从来不演戏的。虽然他是个非常成功的导演,热爱本职工作,尊重表演艺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对演员抱有一种深深的偏见。

    他尊重甚至热爱几个老一辈表演艺术家,他也致力于发掘和培养新人,但是他始终对新一代演员们戴着厚重的有色眼镜。他曾经多次毫不避讳的在公开场合评价:“那些人都根本没演技,纯粹卖脸。”或者是:“全都是在床上混出来的,你问我谁演得最好?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演色 情片的话他们个个都是高手!”

    卫鸿曾经委屈的表示:“寒之,你能不能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也是这几年才混出来的演员呀。”

    段寒之懒洋洋的伸手去揉大狗狗的毛:“你不是从我床上混出来的吗,嗯?”

    虽然事实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卫鸿仍然觉得自己脆弱的忠犬心受到了伤害:“寒之你不能说得这么直白,至少我,我就从来没演过色 情片呀>_<”

    段寒之笑了,漂亮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大狗狗的额头:“感情你昨晚在老子床上演的不是□片,是青少年励志教育片吗?”

    卫鸿嗷呜一声,猛地拼命捂住脸,一边擦掉顺流直下三千尺的口水一边赶紧掩饰自己通红的老脸。

    虽然对卫鸿的态度有点微妙的不同,但是段寒之本质上还是不怎么看得起演员——尤其是新一代年轻演员的。每当有美艳明星讨好恭维他“段导生得真好看,幸亏段导不演戏,不然哪有我们的饭碗啊”的时候,段寒之总是毫不留情的当面讽刺:“我为什么要跟你们一样争着去当婊 子?”

    当段寒之得知美国那家投资公司要求他出演反派BOSS时,他感觉非常荒谬并且可笑。

    段寒之什么时候少过片约?什么时候要委屈自己亲自上场拍片?——演员实在演不好,他上前去露两手,那叫指教,叫赏光;正儿八经去演戏,哪怕只是二十分钟的戏份,那都是在掉段寒之的身价。

    “告诉那家投资商,我是个导演,我要看到的东西应该比演员要多得多。区区二十分钟戏份,从纽约红灯区站街的鸡鸭中随便找一个都能演,并且演得不比那些靠上床混出来的艺人差——所以就别掉我的价了。”

    段寒之如此漫不经心的回复了从纽约来的邀请之后,轻描淡写的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十秒钟不到,电话再一次急切的响了起来,一向飞檐走壁不在话下的高跟鞋女超人Hellen在电话那边飞快的道:“段导!美国投资方选送的男一号人选已经乘飞机飞来这里了,据说带了两大箱行李,塞满了你以往作品全集精装版DVD、经典回顾典藏版、报纸新闻报道剪贴、照片回忆录签名本相关周边等等……”

    “我不是告诉过他这部片子不用他,男一号我们已经有了吗?”

    “美国投资方带给关总的压力真的很大,”Hellen顿了顿,“——或者说,带给明华娱乐的压力非常大!明华娱乐作为独立于关家集团之外的公司,仅仅靠关总一个人有限的力量支撑,很难抵抗那么大一个投资集团所带来的冲击!……”

    “那他还拍片子干什么?”

    Hellen一愣,段寒之低沉华丽的音线带着他惯有的冷漠:“既然无法独立投资,也没法经受住投资伙伴的冲击,那他还拍这部注定了收不回成本的片子干什么?”

    “……”Hellen一时愣住了。

    “Anyway,”段寒之话锋一转,完全公事公办、不带半点情绪的道:“你去机场接一下那个美国小孩,顺便给他订回去的机票,告诉他不用来见我了。我已经看了剧本,这个角色我不想用外国人。如果美国投资方有什么意见,直接叫他们来问我。我是导演。”

    Hellen的冷汗下来了:“美国方面提供了三个副导演人选,角色选择是要投票表决的,这已经写在投资方和关总的合同里了,不能随随便便就……”

    “老子才是导演。”段寒之倨傲的道,“我管他副导演是谁,不听话的统统去死。”

    Hellen张开嘴,听筒里传来滴滴的电子音。

    段寒之挂电话了。

    卫鸿这两天临时有事要回一趟家,据说是他老家的父亲犯了高血压,来去飞机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关烽一边忙关家的事,一边着手叫人搭建奇幻影片所需要的影视城,种种工作繁杂沉浩,一时也抽不出时间来对付演员选角的问题。

    经过和美国方面的协商之后,基本的剧务组成员已经被定了下来,编剧团基本尊重关烽的意思和原剧本,灯光摄影等由投资方出资挑选聘请;至于导演的问题,段寒之早年也在好莱坞混过,名头不可谓不响,美国投资方立刻就默认了这个主要导演人选。

    但是在副导演的问题上,投资方强行架空了段寒之原本率领的剧组班子,从美国公司挑选了三位副导演打包送去中国。那三个副导演在大学时期都选修过段寒之导演的经典片段,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西服领带皮鞋铮亮,恨不得把自己每一根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整整齐齐,就仿佛三个第一天上班跟大老板见面的小白领。

    段寒之原本还有点不满美国方面的擅自安排,但是看了那三个可怜的鬼佬,又跟他们聊了几句——段寒之教训,他们听;段寒之说BYEBYE,他们跪安——之后,他也勉强接受了自己将拥有三个白人当助手的事实。太监是不分国界的,就算长了一对蓝眼睛和一头黄毛发,也改变不了这三个副导演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谦卑的心。(……)

    所有问题都在一一迎刃而解,唯独只有一点僵持不下——就是男主角。

    段寒之坚持使用亚洲人做主角,完全不能接受影片中出现白人的脸;他甚至让步同意进行主角海选,举行大规模试镜,但是不论如何也没法接受美国投资方送来的男主角人选。

    他甚至拒绝见那个年轻人一眼,整天呆在影视城里,指导工人们做前期准备工作。

    初夏的天气渐渐炎热起来,白天太阳已经隐约有了烤人的意味。到了傍晚,天色突然昏暗下来,空气中夹杂着咸湿的水汽,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泼下来了。

    “摄影棚里闷得慌,别开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段寒之不耐烦的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闷汗,烦闷的狠狠拽开两颗衬衣纽扣,“都回去吧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马上就下雨了。”

    工人们一窝蜂的撤了手脚架,墙角的电线散落在地上,就着昏暗的灯光,能看到摄影棚被粉饰过两次的内景,基本上已经有了壮观宏伟的表象。这些画面经过精心处理之后,会在大银幕上显示出非同一般的浑厚效果,如果后期制作的好,美轮美奂、如同宫殿都有可能。

    助理从摄影棚外匆匆走进来,撑起一把雨伞,抓着段寒之的笔记本包:“段导,车已经开过来了,在外边等您。”

    段寒之点点头,合上剧本,站起身。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外边轰隆一声滚雷闷响,似乎整个天际都在轰然颤动。天幕上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刹那间天地之间都被雨水的线给连接起来了。

    段寒之推开摄影棚的门,助手立刻打开雨伞举到他头顶。他们站在台阶上,正要往下走,突然段寒之的脚步停住了。

    台阶之下的暴雨中站着一个年轻人,全身上下都被淋透了,挑染了金红色的黑发被雨水打得透湿,贴在脸上。从他偏白的皮肤和高挺的鼻梁可以看出他有一部分西方血统,但是眼睛还是黑色的,混血的特质非常明显。

    他穿着黑色皮衣、紧身牛仔裤,明明挺潮的装饰却在大雨中被浇成了落汤鸡。段寒之居高临下的站在台阶上,默不作声的看了那年轻人一眼,转头问助理:“他是谁?”

    “这、这个……”助理尴尬了一下。

    混血年轻人咧开嘴巴笑了,他抬起头仰望着段寒之,毫不在意的让暴雨打在他脸上、身上,顺着下巴汇聚成一条水线,滴滴答答的淌下来。

    “段寒之导演,我是艾森纳,我是来出演你新剧的男一号的!”年轻人热切的伸出手,眼底闪动着激奋甚至于狂热的光,“我对您的尊敬和热爱就像是爱自己的眼睛一样——段寒之导演,您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52雨天

    艾森纳?R,美国耶鲁大学毕业,圣菲尔普工作室旗下得力干将之一,跟这次电影的美国投资方董事有相当程度的亲缘关系,这是他被美国那边强力推荐来的重要原因。

    圣菲尔普工作室旗下巨星众多,年前曾经有一对新人组合红透巴黎秀台,一个是被关烽用大价钱买下的LOUIS,还有一个就是眼前这个艾森纳。

    抛却身世背景不谈,这小子也算是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不同于LOUIS的雅痞风格,艾森纳一直走的重金属摇滚路线,皮革、金属、颓废和英俊一直是他的关键词,那在废墟中抬手拥抱天空的音乐海报曾经一度被评为本年度最佳音乐海报没有之一。狼狈中的美感,狂野和激情的灰烬,这些元素在他身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没有哪个女人能逃过他热切的眼神。

    倾盆而下的大雨中,这个年轻俊美的男人就这么毫无顾忌的让雨水顺着脖子流下来,眼睛亮得跟狼一样。

    段寒之沉默了一下,裹紧黑色及膝风衣,抬脚下楼梯。

    助手赶紧撑伞跟上。段寒之这次回国以后身体就整个弱下来了,以前玩起来比谁都狠,现在保养起来比谁都仔细。一丁点寒气都不能沾到他金贵的身体,稍微淋到了两滴雨星子,转头就有专人忙不迭的准备煲姜汤。

    “来人去剧组酒店给他开个房,换身干衣服,然后帮他订明天回美国的机票。”擦肩而过的时候,段寒之转过头去淡淡的对助手吩咐,“——记在我账上。”

    助手点点头:“是。”

    段寒之抬脚上车,绝尘而去,从头到尾没有施舍给艾森纳半点目光。

    艾森纳站在那里,久久望向汽车消失的方向,半晌笑了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拼命震动,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接起来道:“Fuck off who’s that?”

    “Fuck你个头啊,”Louis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情况怎么样?”

    “他真狠。跟我想的一样。”

    “早告诉过你了!”

    艾森纳的笑容不变,在那样阴霾而狂暴的雨中,竟然给人一种可怕的错觉:“但是我更爱他了——当我看到他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我的时候,我竟然有种想对他跪下去的冲动……一看到他我就肾上腺素井喷,他简直就是我的缪斯女神。”

    Louis震了半天没说话:“……既然你这么执着那么祝你好运。另外帮我告诉大哥一声,没搞定我老板之前,我绝不回美国去。”

    “你是说那个Victor?关?眼睛长在头顶上,笑起来让人恨不得想揍他,法语说得跟朵花儿似的贵公子?”艾森纳冷笑了一下,“他太强硬,野心也太大了,很多人恨不得做掉他。你叫他自己小心。”

    雨越下越大,透过水汽模糊的玻璃窗,外边几乎成了一片水线的世界。

    关烽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在英国白瓷咖啡碟上,非常的干净素雅。咖啡店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从雅座的位置跨过一道石栏,流水淙淙金鱼摆尾,假山、花木一应俱全,非常的清雅幽静。

    关锐把白茶倒进他空了一半的杯子里:“约你出来的时候真没想到会下这么大雨,真是抱歉了。”

    关烽平淡的摆摆手:“自家人,道什么歉。”

    “其实我约你出来,是因为明华娱乐的事情。我听说你打算把明华娱乐做成一个基金,以后留给婕婕?”

    “是啊。”关烽虽然没有特地说过这件事,但是凭关锐在家族里的地位,知道这些并非秘密的事情也不困难,他也就不打算隐瞒了。

    “虽然说是独立于关氏集团之外,但是完全不动用关氏的资金,是不是有点困难?何况我听说你最近要和段寒之两个拍奇幻大片,投入和产出应该很难达到平衡吧。”

    关烽看了关锐一眼:“你这是在关心我亏本?”

    关锐笑起来:“我当然一直很关心你,哥哥。”

    “你这样说我真是受宠若惊,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只关心靖卓。”

    关锐讶异的一顿,关烽突然意识到这句话说得有些明显了,那根本就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他咳了一声:“别担心,就算第一部片子做亏本了,以后也有的是机会赚钱。这个世界上钱是赚不完的,但是人的生命有限,总要在自己还活着在的时候,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我从来不知道你喜欢拍奇幻片。”

    “我喜欢的东西多了,你未必都知道。”

    关锐沉默了一会儿。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关烽自从过了三十之后,就意外的收敛起来,兴趣爱好也全部都变了,像个真正成熟的男人那样开始低调起来了。如果说以前那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带着惊世的美丽和华彩耀花人们的眼睛,那么现在他就像是自愿回归了刀鞘一样,把他最锋利的那一面都默默的隐藏起来了。

    有时候关锐想,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起,她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这个男人。她以前曾经很怕他,他手中掌握着那么多人的生死,他残忍冷酷,高高在上。后来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他,作为同一个父亲的妹妹,作为他孩子的母亲,他这辈子最亲近的女人。但是直到关烽隐居幕后之后,最终她发现,其实她并不真正走近过这个男人的心。她自以为的掌控和了解,其实都是关烽给予她的宽容和特权而已。

    她为自己即将要提出的要求而犹疑了一会儿,关烽敏感的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

    关锐轻轻放下茶壶,“靖卓他在美国……过得不好。”

    关烽垂下眼睫,眼神在白茶袅袅的热汽中看不清晰。

    “他跟朋友在美国搬了个文化传播公司,兼承包时尚杂志制作,虽然有两个钱,但是比在国内差远了。我跟他聊过几次,虽然他不说,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有多累,有多忙。烽哥,他不过是不愿意娶那个姓郁的女人,你不能因为这个就真把他从关家赶出去。”关锐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关烽,“他是你弟弟。他也真把你当大哥来看。”

    关烽淡淡的道:“那他就不想想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烽哥!”关锐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别说了。靖卓愿意去美国打拼他自己的事业,我为他感到骄傲。但是郁珍他不能不娶。那女人他再不喜欢,也是他未来儿子的妈,他要还是个男人,就不能丢下自己的亲生骨肉不认账。”

    关锐咬着涂着DiorKiss浅红珠光唇膏的下唇,不知道在犹疑什么,咬出来一片血红:“……烽哥,靖卓那天给我传真了一份医院证明……”

    “嗯?”

    “我看了下时间,是他两年前做例行检查时的。”

    感觉到关锐话里的沉重,关烽切着蛋糕的手一顿,然后抬起头。

    “医生说他的精子活跃度非常低,极难导致伴侣受孕。”关锐顿了顿,“也就是死精症。”

    关烽手一松,餐刀哐当一声掉在雪白的餐盘上。

    “他一直……一直都没能从失去段寒之的那一天里走出来,他觉得自己一定终生不娶,所以直到最后都没有去进行治疗。他是绝对没有可能让一个女人怀孕的……”

    关烽静静的坐在那里,大概过了好几秒钟,眼底的震动慢慢退潮一样消逝,只留下一片纯黑色、深不见底的冷静。

    这个男人一直是这样,优雅、冷淡、高高在上,任何事情都能完全的用理性去分析,哪怕是家庭,哪怕是爱情。每次当关锐看到他的眼睛时,她都会不自觉的产生一种要窒息的错觉。那黑色的瞳仁就像是一潭深邃的湖,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彻骨冰寒,从没有染上过普通人体温的热度。

    “郁珍的孩子不是靖卓的?”

    关锐紧闭着嘴巴,一个字都不说。

    在这个时候,关烽要的不是任何人的回答,他自己就能得出答案。

    关烽迅速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十秒钟后被立刻接通:“喂,陈医生?我是关烽。有件事麻烦一下你。我家三少未婚妻上次去检查时……”

    简短的命令被迅速布置下去,相信很快就会得到坚决彻底的执行。挂上电话的时候,关烽清清楚楚下达了他的命令,意思非常的明确——检查胎儿的DNA。

    关锐轻轻闭上眼睛。

    如果这时候是关母在旁,看到儿子如此干净利落的命令和行动,一定会微笑着大加赞赏。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亲情,一切都靠DNA维系起来,权力的传承,金钱的来往,甚至于一个吝啬于温柔的眼神,全都靠他们引以为豪的正统血缘来维系。

    “那靖卓和郁珍之间的婚事……”关锐轻轻的道。

    “照常进行。”

    “你说什么?”

    关烽冷俊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照常进行。”

    椅子在地面上猛然滑动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关锐罕见失态的站了起来:“你在开什么玩笑,郁珍怀的不是靖卓的孩子啊!这样你还让他们结婚?”

    “叫靖卓去做治疗,以后他们会有真正的孩子的。”

    “烽哥!”关锐一字一顿的叫他,“靖卓跟你是兄弟,你不能这样狠!”

    关烽淡淡的道:“我就是把他当兄弟,所以才必须这么做的。”

    “你根本不在乎他心里怎么想,你只是一定要贯彻他们联姻的这个决策是不是?!”

    “……”

    “你到底把不把我们当你的家人?!”关锐的声音里包含了尖利和痛苦,让人挺起来竟然有种不忍的感觉,“还是说在你心里没有什么比关家的血缘来得重要?没有什么比关家的颜面来得重要?甚至连靖卓真正爱的人,连他们是不是幸福快乐,连你真正的家人……这些东西都不如一个虚无缥缈的世家颜面来得重要?!烽哥,我没想到你真的这么狠!”

    “……”关烽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时候说点儿什么,但是又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正常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他一样也没有学会,面对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的自己的亲生妹妹,自己唯一孩子的母亲,他竟然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自己正常的感情。

    他曾经试图去保护过的家人。

    他曾经试图去融入他们的家人。

    不论是尝试去保护还是去融入,看上去似乎……他都失败了。

    关烽突然觉得有点难过,但是他一个字都不打算再开口说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雅间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Louis全身是雨,完全不顾保镖的阻拦,就这么一头冲了进来:“老板!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关锐深吸了一口气,完全没顾及到突然闯入的Louis:“烽哥!”

    关烽一根修长的手指揉按着眉心,果断的抬手一挡,挡住了Louis,紧接着他回头问尾随而来的助理Hellen:“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Hellen因为目睹了兄妹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有点尴尬:“Louis先生刚才拍完了广告,执意来咖啡店门口等你,中途接了个电话以后就突然说有要紧事要告诉你,接着不顾保镖的阻拦就闯进来了。”

    “把他给我弄出去。”

    Hellen一点头,Louis立刻抱住门框:“老板!关总!关大少!我真的大事要说!喂喂喂你们不要拉我啊,说完了我会自己走的!喂!老板!等等我啊……”

    关锐站起身,和她哥哥一般肖似的美丽的脸上一片冷漠:“看来今天不是谈话的时机。烽哥,不论你是怎么想的,郁珍的事情我绝对不让步。我已经害得靖卓失去过一次,我不能让我弟弟余生都生活在冷酷的家庭里。”

    关烽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脸上罕见的显出些忍耐的神色:“关锐你等一下,听我说……”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关烽从小在世家大族里培养出来的警惕心猛地一缩,神经就像是被什么危险的预感刺激到了一样,脑海中警铃猛地打响。就在他准备对关锐开口的时候,突然眼角透过大雨迷蒙的窗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在阴霾的天幕中猛地一闪,冷冷的、不祥的反光。

    关锐凑过来,好像要对关烽说什么。

    关烽霍然起身,刹那间一把按住她,紧接着一个转身。

    关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刹那间只看到关烽那张万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然后他猛地转到了她身前,而她整个人都被关烽护在了怀里。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只听玻璃砰然炸裂,前后两声枪击巨响!

    关烽的身体猛地一震,不祥的预感刹那间灌满了她全身!

    “烽哥!”

    那声音,简直称得上是尖利。

    关烽颓然倒在她身上,背后连中两弹,一枪打在肩胛,一枪打在背心!

    关锐一抬头,只见街道对面一个人影匆匆闪去。在她身后的Louis痛骂一声,声音竟然带上了绝望到极致的嘶哑,然后他猛地就要追出去。

    关烽喘息着,指着Louis:“……抓住……他……”

    Hellen在事发过后的短短几秒钟内迅速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仍然坚决的贯彻了关烽的命令,一把抓住了Louis。

    “放开我!放开!”Louis双目赤红,“让我去追那狗娘养的!Fuck,Fuck shit……”

    关烽被急匆匆赶上的保镖放平在地面上,周围脚步忙乱,但是他已经很难听清楚什么了。

    关锐握着他的手。兄妹俩的手都一样的修长漂亮,一样的细致而富有艺术感,同时也一样的冰凉。

    “……我其实……很想……保护你们……”

    关烽每说一个字,血沫就从他嘴角里不断的涌出来,触目惊心。

    关锐努力想睁开眼睛,但是她做不到。泪水就像喷闸而出的水一样,不断的往下掉。

    “片子……叫段寒之……继续拍……不能停……”

    关锐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如果我死了……”关烽的眼睛突然睁大,闪烁出堪称凌厉的寒光,一字一顿嘶哑低沉,格外清晰:“——你记住,押着他,用他的命,换你母女一世平安……!”

    关锐顺着关烽手指着的方向骇然回头,只见到保镖压制之下的Louis。

    Louis显然也听见了这句话,刹那间竟然张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非常的乱,但是刹那间所有喧嚣都如同退潮般渐渐远去,脑海里只回荡着那一句话——“你记住押着他,用他的命,换你母女一世平安。”

    原来关烽什么都知道。

    不用他特地跑来,不用别人心急焦灼,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到了最后的最后,他已经来不及说出一切的时候,他唯一放到首要位置的,还是他的妹妹,他的孩子,他的家人。

    原来在他眼里,自始至终我只是敌人中的一员,我只是个可以用来做交换的筹码——Louis伸手捂住脸,动作是那样的用力,几乎手背上都爆出了可怕的青筋。

    关烽已经开始散涣的目光望向关锐,尽管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冰凉的风声贯彻血管,他最后笑了一下:“……抱歉……我不是个好哥哥。”

    紧接着那丝淡淡的笑容风一般的远去了。

    关烽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Hellen歇斯底里的大叫声,保镖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电话声……一切的一切在这个阴雨中染成绝望的灰白。

    关锐紧紧握着关烽的手,甚至连医生下死力去掰都掰不开。

    “小姐!你松一松手啊!救护车来了啊!”

    “快救救我们关总!快点救救他!”

    “快啊!小心一点抬,快去医院,去医院!”

    Hellen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她嗓子几乎被扯得出了血,高跟鞋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掉了,只光着脚跑来跑去。

    关烽被抬进了救护车,关锐也跟了进去。保镖在疏散人群,远处的警笛声急促尖利。

    她一回头,突然看见站在人群中的Louis。

    这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死死盯着关烽离去的方向,双眼被染成一片血红,狰狞可怖,痛苦不堪。

    Hellen情不自禁的退去了半步,谁知道Louis突然转过脸,望向她。

    “……我知道是谁干的。”Louis缓缓的向她伸出手,竟然还笑了一下,那笑容非常的可怕,“——你,过来,把我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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