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王传说》第一部的最后一幕,是镜头从遥远的天幕上打下来,黑色流云飞速飘过,山川河流都笼罩在满世界阴霾的雨中。魔神的宫殿前,主角、精灵男、暴力女和大黑狗伤痕累累的站在台阶下,仇恨的咆哮震破寰宇。
大BOSS迎着狂暴的风,从走廊的尽头快步走来。他精致的脸上毫无表情,落在主角脸上的目光居高临下不带感情,就仿佛君临天下的神。
然后第一部就在大BOSS的第一次正面出场中完结了。
拍这一幕戏的时候段寒之死活不干,坐在摄像机后边打电话,叫来好几个年轻英俊的小演员试镜。结果没有那些小年轻们没有一个镇得住场,全都在刚一出境的刹那间被K.O掉了。
一个特别当红的英俊小生穿上戏服,镜头一打,反光板一抬,从走廊尽头昂首挺胸的走过来,结果刚刚迈出一步,段寒之一个箭步冲上去,抬脚就踹翻了他。
这时候摄像机都还在沙沙转着,那小青年翻倒在地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段寒之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从哪儿穷乡僻壤里来的,站都站不直啊?学过走路吗你?知道男人怎么走路吗你?你演的是个魔王!强悍!刻薄!无所不能!玩弄主角于股掌之上的魔王!接近于神的人物!你看你连站都不会站的样子,MB都站得比你有气质!”
小青年接受不了,张口就要反击,但是在反击的前一刹那突然想起眼前这个导演是什么人,于是立刻强忍着闭上了嘴。
“化妆师!过来!”段寒之怒气冲冲的往休息室走,“给我上妆,我亲自来教这帮没用的垃圾!”
段寒之皮肤好,不用打一层一层的修饰液。化妆师为他精心勾勒眉梢眼角,身为本剧第一主演的卫鸿毕恭毕敬站在边上,手里端着茶水,时不时喂段寒之一口。
这个年逾三十的老男人,映在化妆镜里的脸就像是照着模子一刀一刀雕刻好的那样,无比精细、价值连城。那昂贵化妆品所带来的细腻色彩在他脸上晕染出难以言说的光泽,生冷无情,但是偏偏美丽无匹。
在最后一幕拍摄里,反派大BOSS穿着全身长度的黑色毛呢风衣,内里全黑色修身长裤,高筒马靴踩在地面上,具有极端沉实的质感。从走出幕后的第一步开始他就站在了暴烈的风中,屹立在阴霾的天空之下,居高临下俯视着主角一行人。
段寒之已经不年轻了,但是身材保持得相当好,标准的倒三角体型,削瘦但是硬朗。他腿非常长,从腰到胯的线条非常漂亮,从幕后走到前台来的样子就好像是个站在全世界镁光灯下的模特。
卫鸿扮演的男主角站在台阶之下,满脸血污,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仰起头。
段寒之步伐沉稳而矫健的走来,黑色风衣被风吹拂鼓荡。他的目光从眼梢流下来,斜斜的,漫不经心的,就仿佛在俯视从脚下爬过的蚁虫。
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的举手投足,他的每一个脚步。
那种气场在很短暂的出场里猛然迸发出来,强烈到让人忍不住侧目。那长年养成的傲气和骄矜是那些英俊的小演员们无法比拟的,他们最多在银幕上演出些高高在上的气质,而段寒之,是真正以那种姿态生活了十几年。
那气质根本无需扮演,那根本就是他本人。
魏霖代替段寒之坐在监控器边上,这时候一偏头,想问问副导演对这一段的看法。
谁知道一看,金发大胡子的副导演喃喃自语着,满脸膜拜之情:“He is so charming……”
“……”魏霖站起身:“CUT!”
顿时满场的小剧务团团乱转,有人去找段寒之最喜欢的霍山黄芽茶叶,有人去烧水泡茶,有人帮段寒之脱戏服卸妆,有人拿着刚才的摄像记录捧给段寒之看。段寒之却瞟都不瞟一眼,直接把那人一推,指着刚才那个英俊小生的鼻子骂:“看懂了吗?看懂了吗!男人走路不是你那么走的!想上大银幕,就先给我把青春偶像剧那一身坏习气给脱了再说!”
英俊小生从来都是被小粉丝们捧着,二三流同行们奉承着,二流导演们称兄道弟着,他第一次接触到这样大级别制作的电影,以及这样等级的大牌导演。段寒之脸上还没有卸妆,眉眼皮肤冰冷而精致,风衣脱下来一半,黑色的高筒马靴包裹出完美的小腿线条,就是个所有演员都梦想过的、当之无愧的焦点。
那年轻男演员想发脾气,想摔东西,想发火,但是被段寒之那种鬼畜到极点的气场一震,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低头诺诺称是。
这也许是到了他们那个地步的人才有的气场吧,那小演员想。
不论是当导演还是当演员,整个戏都已经融入了他们的骨髓里,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全都是戏,全都是妖,迷得人头晕目眩。
这样的人就是为了银幕而生,天生就应该干这一行,没人干得过他。
段寒之怒气冲冲的骂了两句,大概是戏服带子勒得脖子不舒服,他伸手就去狠狠解自己衣服带子。卫鸿赶紧上前来按住他的手,说:“段导你弄什么呢,都弄成死结了。”
段寒之不耐烦的瞥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卫鸿赶紧问场务借了把剪刀,一边把系带剪开,一边安抚他:“少说两句少生点气,大不了这幕戏就用您的呗。来,刚泡好的茶来喝两口,魏导请你去看胶片呢。”
段寒之一摔手,径直往魏霖那边去了。
周围的人这才松了口气,那英俊小生脸色差得难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卫鸿叹了口气,真心实意的安慰那哥们儿:“段导就是这样,谁都被他骂过的,再正常不过。不过也就他这样,你刚才那已经不错了,换做是别的导演的话两遍就过了。”
那哥们儿愤愤骂了两句,但是也不敢再说什么,趁段寒之不注意的时候赶紧走了。
拍摄周期大概进行到了秋天,后期剪辑主要赶在年前。到了年关将近的时候,大量炒作消息铺天盖地而来,贺岁片市场的竞争之激烈简直趋近于白热化。
导演段寒之率男一号卫鸿、女一号沙泉及剧组全体人员,在京城大酒店设宴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影片即将上映的消息。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记者都喜欢赶段寒之的新闻发布会。段寒之这人讲究享受,别人开招待会都是先报道,再吃饭,最后塞红包;他是先塞红包,进门是五星级酒店招待大厅,一边开会一边招待。
招待会上放了电影花絮,段寒之还兴致颇高,拉着男女主角一起拍照留念,甚至连记者喋喋不休的提问都没有让他立刻翻脸不认人。一个娱乐周刊的记者看气氛比较轻松,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段导从业多年,这部片子都是老班底老伙伴,能不能评价一下谁演的最好?”
这其实只是个噱头,每个人的表演风格有差异,表演技术到达一定层次之后,就没法单纯评价好坏高低了。那记者只是想在明天的头版头条上写“名导段寒之评价XX演技最好XX演技最差”而已,赚眼球的方式罢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段寒之当时喝多了,很多业内的朋友专门赶来灌他,他喝得连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灰蓝色衬衣松开了两个纽扣,真丝领带歪歪斜斜的挂在领口上,卫鸿好不容易一手架起他,才能让他勉强不跌倒。
“请问,段导认为这部片子里谁演的最好?”那个记者又重复了一遍。
谁知道段寒之一手扶着额角,漫不经心的一笑,说:“——我演得最好!”
“……”卫鸿于是囧了。
段寒之偏偏还追问他:“你干什么,你什么表情?我演的不好吗?你有什么意见吗,啊?卫鸿?”
卫鸿赶紧安抚:“是是是,你的最好,最好了啊。”
段寒之骄矜无比的“哼”了一声,眼睛一闭头一歪,一下子倒了下去。
卫鸿一把把他拦腰抱住,手忙脚乱的挡记者镜头:“这一幕就别拍了别拍了!拍什么拍!……”
《兽王传说》第一部赶在年底贺岁片市场上映了。二月中旬,在经过贩卖版权、确定院线等一系列问题之后,这部电影终于即将在大银幕上和观众见面。
中国第一奇幻史诗片,这个招掐的名号姑且不论是否名副其实,光说噱头却是满满当当。首映当天晚上上座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第二天报纸上大肆褒贬、口水纷飞,其中长达两个小时的3D效果更是美轮美奂,非常具有震撼性。
段寒之心满意足的坐在早餐桌上看电脑,自从上次卫鸿被网络枪手掐架事件之后,他就注册了几个大论坛的ID,经常去潜水看八卦。
果然不出所料,某大论坛上一张名为“《兽王传说》观看归来REPO”的帖子短短几个小时就点击上万回帖破千,很多人纷纷表示3D很美好,影票价格很离谱,剧情非常激动人心,对第二部也抱有相当大的期待。
段寒之一边喝咖啡一边惬意的念帖子:“‘……真正让我惊喜的是,这部号称中国第一奇幻史诗的大片没有一点模仿和借鉴西方英雄梦幻主义的痕迹,从制作到细节,从风格到走向,都具有中国奇幻的传统特有意味……看得出编剧和导演在这方面下了苦工,这不是个粗制滥造的商业片。虽然花了一百块钱电影票钱,但是光凭这一点,我就觉得很值得’。”
段寒之轻轻托起下巴,眼神如水,邪魅闷骚:“看,卫鸿,我就说我的导演才能是无人可敌的吧。”
卫鸿凑过去看电脑,鼠标滚轮一滚,突然下边出现了另一张帖子。
“【八卦】嗷嗷嗷我的眼睛啊,段寒之你不卖萌你会史吗?什么少年为了保护族人长途跋涉前来挑战你啊,你分明就是拍了一部反派大BOSS受养成忠犬推倒自己的成长史吧!你到底有多想被主角推倒啊!”
段寒之一口咖啡喷到电脑屏幕上。
“……”卫鸿默默的擦干咖啡迹,露出这个帖子的点击回帖数字。
发帖两小时,点击一万九,回帖两千五。
段寒之夺过鼠标,点进那个帖子,愤怒的留了一个言:“——思想腐化!作风堕落!LS全都是烧饼!”
想了想他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你们少YY了,段寒之才没有被主角推倒呢!段寒之他,他才不是受呢!”
有敌来袭
《兽王传说》第一部上映头一个星期,票房遥遥领先于同期上映的贺岁片,占据本月当之无愧的票房第一。
卫鸿在从网上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天,特地炖了一条鱼,一锅小排骨汤,炒了一桌子好菜,还开了瓶红酒等段寒之回来。在段寒之的锻炼下,卫鸿的厨艺以火箭胜天般的速度飞快提高,连楼下小饭店那体重两百斤的大厨都要甘拜下风了。
谁知道段寒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面容沉沉的,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隐忍的阴霾。
卫鸿不敢撩拨他,赶紧把他的大衣和包接过来挂在衣架上。谁知道段寒之只看了那桌菜一眼,摆摆手说:“马上还要出门,你自己先吃吧。我实在胃里难受。被那帮人气得快脑溢血了。”
“哪帮人?”
“美国投资方。”
“啊?”段寒之对于美国投资方的直接概念就是那个被他揍了两顿的艾纳森,“他们又怎么着你了?堵小巷口了?绑架?监禁?捆绑?!……”
“你上哪儿学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啊,跟你说了没事少上网!”
卫鸿迫切的摇晃着大尾巴:“那到底是什么?美国投资方怎么着你了?”
段寒之去卧室换衣服,背对着卫鸿脱下那套意大利全毛修身西装,换上比较休闲的短外套,说:“他们打算一口气签下后边三部影片的分红合同,还张口就要百分之四十。我日,拍摄资金比我想象得消耗得还快,他们那个投资额度根本够不上百分之四十的标准,最多百分之三十了不得了。凭什么他们给的钱少拿的钱多啊。”
卫鸿端着汤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段寒之脱下西装长裤,换上G-Star的墨蓝色牛仔裤。结实的小腿包裹在布料里,显出圆润修长的弧度。他吞了口唾沫,说:“这个,你得跟他们要追加投资啊。”
“他们不给,说当初已经规定了拍摄规格和预算,实际支出超出预算是我身为导演的责任。”段寒之扣上铜扣,拉上牛仔裤的拉链,“我日,哪部影片是没有超出预算过的,哪个导演能准确估算拍摄资金?我是导演,我又不是会计师!”
卫鸿点头哈腰的伺候这祖宗喝完了一小碗玉米蟹黄汤,给他围上羊毛围巾,戴上手套:“你上哪儿去啊,真的不要我送?”
“我去找关烽,他司机在楼底下等着呢。”
段寒之就着卫鸿手上的毛巾擦了擦嘴巴,器宇轩昂风流潇洒的出门去了,身后留下卫鸿迎风萧索、小媳妇儿般的身影。
久久之后,卫鸿终于看着手中段寒之喝过的空碗,委屈的呜咽了一声。
“段导,你跟关烽到底是不是有一腿啊……”
关烽已经出院回家了,但是仍然不方便走动,家业大部分都交给关锐和关靖卓打理,他只负责在最终提案上签字,以及喝喝茶晒晒太阳、养花种草、喂他那只金丝鸟。
段寒之走进关家铜雕刻花的花园大门,老远就看到关烽坐在轮椅上,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弄那只小鸟儿。金丝鸟叫的唧唧咕咕的,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乱飞。
冬天的阳光洒了关烽一身,他穿着一件白色羊毛外套,灰色棉质长裤,头发稍微长长了一点儿,跟皮肤黑白一衬,颜色非常素淡,显得他格外年轻。
段寒之走过去,看着他逗鸟:“你倒是很轻松嘛,快要国破家亡了,还得瑟得很。”
“有些事情着急是没用的。”关烽淡淡的看着笼中鸟,目光深邃让人捉摸不透,“再说,哪儿就到了国破家亡的境地,最多给他人作嫁衣裳罢了。”
“你甘心给美国投资方做嫁衣裳?”
“那我怎么办?”关烽反问道,把自己往椅背上一靠,非常惬意又非常微妙的样子,“不做嫁衣裳,我把你嫁到美国去和亲?”
段寒之扑哧一笑:“你就没正经的吧。”
两个在娱乐圈巅峰上立足多年的男人,一个推着另一个,从洒满了冬日阳光的走廊上穿过,慢慢向厅堂走去。他们的面容和身影都仿佛在时光的冲洗下静止了,这一切都和十几年前他们相遇的时候如此相似,别的东西都一变再变,他们却仿佛一直站在同一个地点,从来就没有移动过。
段寒之坐在关家巨大客厅白色的真皮沙发上,关烽坐在茶几对面,只听一阵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蹬蹬响,关锐端着茶盘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真丝旗袍,灰色水貂领,皓玉般的手腕上一个翠绿的帝王翠镯子,颜色浓得要滴出来一般。这一套打扮都有些民国风韵,尤其她又盘了头发,格外显得温婉贵气。
段寒之接过她倒的花茶:“哟,这身打扮不错,准备出门跳舞去吗?”
关锐白了他一眼:“我还收藏了一套国民党军装、马靴、全套徽章,段大导也试试?”
段寒之哈哈笑着挥手,“好的好的,等哪天关家钱不凑手了,叫关烽把那一全套都卖给我,亏不了你的。”
关锐耸了耸肩膀,转身袅袅的走了。
“你真的觉得我会钱不凑手?”关烽交叠双腿坐在沙发里,漫不经心的吹了吹茶叶,“你可真够自信的,就算你再拍四十部那种制作的奇幻片,也拖不倒关家的门。”
“但是现在我钱已经不够用了。马上拍第二部,明华娱乐的投资已经周转不过来,我必须要用来自美国瑞斯德投资机构的钱了。”
“那就用啊。”
“你还这么淡定?他们要百分之四十的分红,但是投资额度却大幅度缩水,明摆着在敲竹杠。这你也能忍?”
关烽悠悠的喝了口茶,袅袅热气中他的神情无比淡然,古井不波。
“寒之啊,”关烽说,“如果我是他们,这时候我一定不仅仅敲竹杠。我先把投资权紧紧握在手里,然后趁机狮子大开口要求更多分红,拿不出来?可以,拿你们的院线来抵。院线所有权是娱乐公司的命脉啊,你不同意是吗?不同意我就不给投资,我让你这个影片死在最有名最有潜力的时候。然后你死了,你拍不下去了,我给你一笔少得可怜的钱,把你的拍摄权拿过来,我自己拍。你第一部创造下来的名声归我了,你的市场归我了,你的院线也归我了。什么叫吃人不吐骨头?这就叫。”
段寒之沉默的斜倚在沙发里。
关烽侧过身,拍拍他肩膀,“娱乐圈的商业竞争就是这么回事儿,现在这种事情没发生,已经是我控制得好了。再更多的事情,我真的做不到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拿把刀子,去捅那几个美国人的肚子?”
“捅得到就去捅啊。”
段寒之反手抓过水果盘边上的小刀:“我现在就把你给捅了吧。”
“你行啊段寒之。”关烽侧过身,躲开刀锋,“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想开点,该让步的就让步。多大年纪的人了,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卫鸿不会照顾你么,养了只可口的傻金毛就已经够可以的了,电影史上会记上你这一笔光辉成就的。”
段寒之脑海里浮现出一只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的大型犬形象,忍不住黑线了:“老子光辉一辈子的成就还抵不上养了只傻狗?”
就在这时候厅堂的门被推开了,关靖卓一步踏了进来,刚才赶上段寒之那句话落地。
段寒之动作顿了一下,关靖卓也停住了脚步。刹那间所有人都稍微有点尴尬,气氛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关烽回过头去,“回来了啊。”
关靖卓“啊”了一声,迅速低下头,“我上楼去有点事,你们……你们慢慢聊。”
关靖卓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差点撞倒正准备出门去的关锐。关锐停住脚步,默默的目送他走进书房,叹了口气,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砰地一声轻响,关靖卓把书房的门关上了。那一声久久的回荡在厅堂里,段寒之只顾自己低着头喝茶,没有人看得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关烽稳稳的端起茶杯:“孽债啊孽债。”他脸上表情纹丝不动,眼神悲悯慈祥,就像个端坐在莲花上的菩萨。
段寒之从关家大门里出来,正准备回家,突然接到卫鸿的电话:“段、段导,不、不好了!”
“怎么怎么了,火烧了你家房子吗?”
“比火烧房子还紧急啊!”卫鸿声音都变调了,“我爸妈从老家过来了,现在就在火车站!打电话叫我去接他们!”
段寒之倒抽一口凉气。
关家那司机坐在驾驶席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段寒之一眼:“段导,您脸色这么难看……?”
“老子的公公婆婆……啊不,呸呸,是岳父岳母来了。”段寒之苍白着脸,喃喃的道,“操啊,老子是导过白娘子传奇,但老子不想当被压在雷峰塔下的白素贞啊。”
司机一踩刹车:“那咱们现在?”
段寒之冰雕般雪白的脸上一片肃穆:“走,咱们去火车站正面迎敌!”
段大妖怪
火车站门口站着一对老夫妇,卫父穿着一套厚厚的运动衣,一脸怒气沉沉,卫母在嘈杂的火车站四处环视,眼神有些惶恐又非常警惕,把挎包按得紧紧的。
卫鸿站在边上点头哈腰的赔罪:“爸,妈,真不知道你们怎么会突然来了,早点告诉我我给你们订飞机票啊。我这不是最近拍戏忙吗,没顾得上给您二老请罪……”
卫父怒气冲冲的道:“你还在搞拍戏的那档子事!我们家邻居都问起你来了,说在电视上看到你,问你怎么一年半载的都不着家!养个儿子跟没养一样,这不是在给我们丢脸吗?”
卫鸿哪里敢回家,一回家还不得关起来?再说他拍戏也忙得昏头转向,平时打个电话他爸都不愿意接,他妈只要一接电话就开始絮叨,说叫他找媳妇儿生儿子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久而久之,他连电话都不敢打了。
“我这不是正打算给您二老寄钱嘛……”卫鸿抹了把汗,“上次片酬的钱都寄回去了,卫鹄说给您二老换个大点的房子,他以后找女朋友什么的也方便。传宗接代什么的交给他不就得了,他争气得很。”
卫父一听就恼了:“你还跟那个段寒之混在一块儿?”
卫鸿怯怯的点头。
卫父大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一辆黑色宾利在他们面前无声无息的停下,然后司机迅速下车,毕恭毕敬的为段寒之打开车门。
段寒之钻出车,卫鸿立刻退后半步,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段寒之只装作没看见,微笑着大步走来,顺手把自己的黑色毛呢大衣脱下来盖到卫母肩上,俊秀潇洒风度翩翩,就仿佛卫母是他在戛纳电影节红地毯上偶遇的国际著名女明星一样。
卫母哪经历过这阵势,当即就连连退去:“这……这……”
卫父气得大喘气:“你就是段寒之?”
段寒之张口打断了卫父接下来要说的话:“天冷,我们去车上谈。”说完不动声色的盯了卫鸿一眼,用一种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气势架起卫母,大步塞进宾利宽大的真皮后座里。
如果说外边还是早春三月春寒料峭的话,车厢里就仿佛充满了火山爆发前的硝烟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卫鸿始终觉得温度正在急剧上升,他终于忍不住小动作的擦了擦冷汗。
如果这辆塞了一个司机、一个著名导演、一个当红演员、一个老教师和一个家庭妇女的宾利突然在马路上爆炸直至成为碎片,卫鸿想他一定半点都不感到奇怪。
“在车上说什么都不方便,这样吧,两位老人既然刚刚才到,一路上大概也没吃好喝好,我们先去长安订一桌再说吧。”
段寒之说着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订座位,卫父重重哼了一声:“你跟我们家卫鸿住在一起?”
段寒之犹疑片刻,一点头道:“是。”
“那你们就知道在外边吃,都不知道在家里开火?是你花钱还是卫鸿花钱?有两个钱别可着劲糟蹋了我跟你说!”
段寒之倒抽一口凉气,心说老子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沦落到花情人钱的地步吧?
卫鸿一看段寒之脸色变了,立刻刷的一声竖起尾巴,然后玩命的摇。
“……”段寒之面无表情的道:“当然是花我的钱。家里饭菜都是剩下的,热汤热水还得现做,怕饿着您二老。司机!”
司机立刻目不斜视一低头:“是,您吩咐。”
“去长安俱乐部,我在那里有个包房。”
司机一踩油门,宾利立刻加速飞驰而去。
长安俱乐部二楼包厢经理觉得今天真是奇了。
段寒之不用说,是这里的老客户了。所谓老客户的意思就是说,哪怕你眼睁睁的看着他跟一群娱乐圈大腕儿大制作一起聚众嗑药泡女星,房门一关就开始打牌骂娘爆粗口,时不时爆两条绝对内幕的八卦出来然后一群人在那里哈哈大笑……作为一个职业素质良好的服务业人员,你都要装什么都没看见。
见惯了各种要人大腕的包厢经理,今天是第一次看见段寒之带着一对明显就是生面孔的城乡老夫妇一起大驾光临。
经理立刻满面春风的凑上去:“哎哟段导,又来了啊!还是老规矩?2号房?酒水点心还是……”
段寒之摆摆手:“来吃饭的。正儿八经给我上份菜单来。”
经理大惑不解,一眼看到卫鸿,立刻扑上去抓住:“哥们儿,今天这是怎么了?那俩乡下老夫妻是——?”
卫鸿额角抽搐的看着他:“……我爹妈。”
“……”经理默然,“令尊令堂。”
“是,”卫鸿说,“鄙人的令尊令堂,今天上门来踢馆子,准备K.O掉我那战斗力狂暴的美人媳妇儿,原因是我媳妇儿的性别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经理表示十分惊讶:“于是段导就乖乖把二老领这里来准备讨好了?我操,哥们你行啊,我一直以为你俩在一起是你在下边的。”
卫鸿默默的笑了。
卫鸿的笑意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
经理忍不住一个寒战:“淫、淫 荡……太淫 荡了……”
卫鸿勾了勾小手指,然后俯在经理耳边:“我确实在下边——他在上边,自己动。”
然后卫鸿哈哈一笑,眉梢眼角洋洋得意,十分骄傲的大步走远了。
包厢里一张大圆桌,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别坐着段寒之、卫鸿、卫父、以及卫母。
十分之诡异,并且十分之易燃易爆。
包厢经理亲自拿了菜单进来,点头哈腰的翻开给段寒之看:“来来来,您老点菜。”
段寒之却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合上菜单:“龙虾鲍鱼帝王蟹,鱼翅汤,焖山参,一溜儿全给我上来。那天老石请的毒蛇宴不错,那蛇还剩不剩?剩的话上两条来。”
经理看看边上,压低声音:“……一条一万八。”
段寒之皱起眉:“上上上!有什么好说的!只要有就上!”
经理立刻啪的立正,丢给卫鸿一个“自求多福吧”的眼神,然后悄没声息的退出去了。
咔哒一声响,房门刚刚关上,卫父终于忍不住了:“段寒之,你这是什么意思?在跟我们老人示威,说明你有钱有地位吗?哦,你以为我们会怕你吗?”
“这有什么怕不怕的,”段寒之提起茶壶,满满的给卫父斟了一杯霍山黄芽,“大家都是一家人,用不着分什么你的我的。”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跟我们家卫鸿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母这时候也回过气儿来了,眼睛红红的附和:“就是就是!我们家卫鸿好好的一个孩子,现在老姐妹都跟我说从报纸上看到他!还看到别人骂他!你说你负不负责,啊,你负不负责!”
段寒之似乎有点无奈的放下茶壶,“当红一线男演员,有人夸有人骂,这不是挺正常的嘛。”
“胡说八道!明明那个谁谁,啊,还有那个谁谁谁,不是德艺双馨吗?再说他跟你混在一块儿,早晚要被人知道!到那时候他怎么办,两个男人搞在一起你们脏不脏!不给人当精神病吗!”
“那谁谁谁跟谁谁谁都是几十年老演员了,德艺双馨是正常的,您家儿子他才演了这几年,他还不到那境界。”段寒之低垂着眉眼,轻轻吹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话说回来了,同性恋被当成精神病那是早几十年的事情,现在社会谁管谁啊,又不是杀人放火,拿刀子去捅小学生。只要不违法乱纪谁管得上你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作为一个老教师,卫父简直要被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气坏了:“你,你胡说!身为男人不好好的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却搞什么同性恋,这还不是病?!”
段寒之叹了口气,“放心,您儿子绝对不是同性恋,他跟女人也一样行。”
结果卫鸿一下子急了,赶紧站起身来:“寒之我没有……”
“你坐下。”段寒之作势止住了他,“我阅人无数了,你什么性向我看得出来。你不过是在我这里被带成了这个样子,真逼你去成家生孩子,你也做得到。这不是背叛不背叛的事情,只是我想告诉你父母,我没把你带成个有病的人。”
卫鸿犹疑了一会儿,慢慢坐下了,但是又忍不住转向他父亲:“爸,我没在外边乱搞,也没什么病,我只是真心、真心的……”
——真心的就是喜欢段寒之。
就是喜欢这一个人而已。
卫鸿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这个意思,用最直白的语言去说,他又说不出来。
“你乱说什么!再说看我不把你腿给打断!”卫父气得一拍桌子站起身,“好好的不去娶媳妇儿生娃,跟男人搞来搞去算什么!这种丑事传出去,我跟你妈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卫家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卫鸿擦了擦眼睛,低声道:“我保证不乱搞,也不让别人知道。”
“怎么可能不让别人知道!你跟男人在一起本身就是病!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回去,老王家都跟我们说好了!他家姑娘小时候就跟你一起玩过,现在天天来我们家跟你妈唠嗑,还帮着做家务……”
“我不想跟别人结婚!”卫鸿倔脾气上来了,“我这辈子也不结婚!什么年代了还传宗接代,找卫鹄去啊!”
卫母哇的一声哭起来:“你,你不结婚能干什么呀?怎么能不结婚呢?怎么能不生娃呢?我们都跟老王家说好了,都说好了……”
卫鸿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什么时候尊重过我的意见?什么叫跟别人家都说好了,我不喜欢!我不跟她结婚,要结你们自己结去!我这辈子就喜欢段寒之一个人!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段寒之正准备喝令卫鸿坐下来,一听这话,噗嗤一声差点笑出声来,又赶紧板住了脸,声音听起来一下子就不对了:“卫鸿!给我坐下来!对父母不能这么说话。”
卫父正气得没有办法,一听这个,立刻就毛了,指着段寒之的鼻子骂:“你也知道父母,你父母在哪里?你父母教你勾引别人家儿子的?我都听人说了你们当演员的最乱搞,你们家没有家教,别出来祸害我们家儿子!我们家跟你们家有什么仇恨,你要这么祸害我们!”
“我们家?”段寒之跷起腿,悠闲自得的喝了口茶,“我们段家江南时代书香门第,不大出来做事,孩子都在家里教得很好,诗书作画养鸟戏曲,也不干其他的事情。我结不结婚他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情也不拜托我来管,咱们这里啊还是有事说事,别扯什么你家我家。”
正好这时候穿高叉绒线旗袍的服务员小姐进来上菜,当着别人的面,卫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重重的哼了一声。
“来来来,咱们先吃饭。”段寒之亲自接过服务员小姐手上装在小白瓷碗里的鱼翅汤,先在卫母面前放了一碗,又在卫父面前放了一碗,“先吃了饭,咱们再来商量怎么办,——哎,您可别这么看我。食不言寝不语,这可是我们家从小教孩子的基本规矩,我可不是哪儿蹦出来勾引您家儿子的野妖精。”
段寒之风度翩翩的坐下去,万般优雅的拿起瓷勺,一小口一小口喝汤。那一举一动典雅无比,拍下来能直接拿去电视上放,名字就叫《段导教你餐桌礼仪》。
要是段寒之稍微表现出一点烟视媚行、娘们唧唧的妖精样儿,卫父还能拿出人民老教师的气场来予以正义的怒斥。可惜出身世族的段寒之几十年来早就混得刀枪不入、笑傲江湖,基本已经是个披着人皮的精怪了。
可怜我们光荣的人民老教师卫老人家级别差太多,根本就不是段大妖怪的对手。
交锋
吃完饭开车回家,卫父的脸几乎是青的。
段寒之把那司机打发回去了,自己坐在驾驶席上,一手随意搭着方向盘,一手弹出一支大中华:“老人家,来一根?”
卫父重重的哼了一声:“拿远点,脏!”
段寒之淡淡一笑,别过头去,也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段寒之把黑色宾利停在车库外边,然后一边打电话叫关家的司机来拿车,一边替卫父打开车门。谁知道卫父这边下车那边顺手就推了他一把,段寒之踉跄半步,卫鸿赶紧一个箭步上前把他扶住了。
卫父冷冷一哼:“作孽!”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走远。
卫鸿僵了一下,却不说话。
电话那边关烽敏感的顿了顿,问:“没事吧?你跟谁在一起?”
“没,”段寒之挑起一边唇角,半笑不笑的样子,“没事。”
段寒之家房子落座在一家黄金地段的别墅小区里,朝向、大小、设计都没得话说,在内部装修上绝对体现了段寒之的个人风格,可以说当初在搞装修的时候就没考虑过有朝一日他会和别人一起住在这里。
“这房子是谁买的?”卫父绕这别墅花园的门转了一圈,才不疾不徐的开口,语气中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段寒之一边拿钥匙开门,头也不回,淡淡的道:“我。”
“……这,这多少钱!”
卫老爷子虽然很看不起“戏子”的工作,但是却知道他大儿子已经很能赚钱了。只是他绝对没想到著名导演的钱一般比演员要多,段寒之的身家是卫鸿的十几倍。区别只在于卫鸿会计划投资,而段寒之从不关心钱花在了哪里——他只关心他身体保养得够不够好,生活的够不够舒服。
老爷子认为,现在儿子已经被同性恋给勾引了,那么首先第一步就是要夺回儿子的心,另外还要保住儿子的财产不会居心叵测的同性恋给骗走。
段寒之知道老人家在想什么,这是非常世俗也非常正常的想法。哪怕是在男女之间,父母也会暗地里打听这些问题。但是就算这样,他还是忍不住在眼底闪过一丝类似于嘲讽的意味。
“我出道第八部影片的三分之一票房,是当时这座房子的市价。”段寒之打开门,大步走进客厅,“那个时候卫鸿可能还在上中学。”
最后一句话他可以不说的,但是他仍然忍不住说了。
客厅是段寒之的自留地——一个小型篮球场,他压根没打算在客厅里接待任何人。这明显超出了卫父卫母对于家庭布置的理解,卫母绕着篮球场走了一圈,忍不住责怪:“卫鸿,你怎么能把家里搞成这个样子呢,球场怎么能建在家里呢?太乱来了!”
卫鸿这会儿机灵了,立刻说:“妈,是我喜欢在家里打球来着。”
“看看这个,还有这个,电视机怎么能放在篮球场边上呢,万一打坏了电视怎么办?”卫母心疼的抚摸那座落地小型家庭影院放映机,“还有这么多碟子,你们搞这么多碟子在家里干什么?为什么都不放好?还有这张跟这张,都是一样的,哎呀这一套都是一样的!你们相同的东西买这么多干什么?不浪费钱吗?钱不是好赚的,怎么能乱花钱呢,真是的!……”
“一套看一套收一套珍藏,其他的以后送朋友。”段寒之不紧不慢的道,“我楼上还有一间专业放映室,两座墙的碟,三千张。”他一把推开起居室的门去换衣服。
卫母张口结舌了半晌,忍不住回头数落卫鸿:“你们怎么能这样瞎搞!瞎搞!”
卫鸿对父母来视察工作这一点心里也不舒服,但是无奈那是自己妈,只得皱了皱眉强自按捺:“妈,我是演员他是导演,这个是工作,没办法的。”
“什么没办法!同样的东西买那么多张,怎么叫没办法?哎呀你从小就是,一点都不知道家里生活辛苦,想要什么就一定要,这么大人了还一点都不懂事……”
卫母一边唠叨着,一边在偌大的房子里乱转,结果一不小心进了一扇半开着的门,段寒之正好脱下贴身衬衣,光 裸着上半身准备换上长袖T恤,结果卫母正好撞见:“哎呀呀呀!”
段寒之更吓一跳:“谁?”
卫母惊慌失措,夺门而出,卫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怎么了怎么了?”
卫鸿也跑过来一看,段寒之惊魂未定的抓起上衣囫囵一套,胸口还大起大伏着,“这,这……”
“误会误会!他换衣服!”卫鸿赶紧把父母往外边带,“平时我们都不关门来着,平时没有外人来……”
卫父却在这时爆发了:“什么叫外人,爹妈算外人吗?你亲生的爹妈倒是成外人了?卫鸿你小子,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竟然给我胳膊肘往外拐!恶心!下流!我们哪点对不起你,你要丢尽我们卫家的脸?啊,你给我说清楚,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卫鸿张口结舌:“我,我一时口误……爸,您这也太强词夺理了吧……”
段寒之懒得介入他们家里人吵架,就不疾不徐的披上外套,坐在床边,抽出一根烟来点。谁料这场争吵他注定逃不掉,他四季衣物多,光出席正式场合的正装就装满了一柜子,皮货全都挂着,羊毛东西全塞在衣橱拐角,稍微好伺候点的棉质外套、上衣、牛仔裤就随便扔在地毯上,袜子围巾皮手套之类小东西更是东一只西一只。卫母一辈子收拾家务收拾惯了,忍不住又唠叨:“家里怎么能这么乱呢,你们都不收拾家里吗,总要有一个女人来做家务事才好!衣服也买的太多了吧,好端端的大小伙子两套换洗不就够了吗,要那么多衣服裤子干什么?真是太浪费了……遭雷劈呀你们……”
段寒之把烟一弹,慢条斯理的道:“伯母,这是我家。”
卫母一哽。
“这是——”段寒之顿了顿,眼角冷淡的环视四周地上,“我的东西。”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您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这里,对我的家横加指责?——我的家人,我情人的母亲,还是一个敌对者?”
卫母双手直抖,段寒之看着她的目光冷静到几乎冷漠的地步。
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优雅和高高在上,那种刻意的蔑视让人遍体生寒。他的每一个眼神和每一寸微笑都在不动声色的告诉你,他就是比你骄矜,就是比你生而高贵。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就是为了让你自惭形秽,让你无地自容。
段寒之平时不是这样。
这是他刻意的。
“不过,抱歉了,我从小就没学过怎么收拾衣服和整理家务,我的母亲终其一生也没有学会那些事情,因为都有别人来替她做。我看到的,听到的,受到的教育就是那样,所以我一辈子都不打算学会亲自去做这些琐碎的事情。”
段寒之把烟头在烟灰缸边上随意磕了磕,动作漫不经心,“如果您打算让我学会整理家务,那么请以一个家人的身份来教我。如果您不打算这么做,那么,您也没有资格对我的生活横加指责。”
他站起身,做了一个看上去很无奈的彬彬有礼的手势。
“抱歉,”他说,“不过我想提醒您,这是我家。我出的钱,我买的房子,产权证上是我段寒之三个字。这里是我的地盘。”
卫母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片刻之后,她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
“老卫,我们走!”她歇斯底里的捶打着卫父,然后连着过去拉架的卫鸿一起打,“我们走!走!带儿子一起走!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王法了呀!”
卫父手忙脚乱,颤抖着手指指着段寒之,气得脸色通红:“你给我等着!我去找你们单位!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你们单位在哪?我去找你们领导!你给我等着!”
“你还说什么呀!这种丑事怎么能说呀!”卫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卫鸿去拉她,她就坐在地上死活不起来,“说了我们的脸面往哪搁呀,我们家世代清清白白的……我们家可是好人家呀……”
卫鸿深感头痛:“妈你可以了好不好?爸你先坐下,先坐下!”
卫父把他一推,也去拉卫母:“我们走!我们这就走,再也不管你了!孽种!混账的东西!”
卫母反而一边抹眼泪一边拍起大腿来了:“不行,把儿子也带走!一定要把儿子带走!带他去医院检查有什么病!不然我们可不能回去!”
段寒之这座终年安静的房子终于被吵闹声、哭叫声、捶打声塞得满满当当,也许方圆一百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段寒之耳朵里嗡嗡响,他听不懂的北方方言就像炸弹一样轰炸着他的耳膜,让他心脏一阵一阵的早搏。
“行了都省省吧,大冬天的人生地不熟,老头老太太能上哪儿去。”段寒之站起身,顺手把烟头在玻璃桌面上摁熄了随手一扔,“卫鸿,你给你父母整理一间客房出来。”
“你上哪儿去?”卫鸿在吵闹中挣扎着问段寒之。
“我的地方多了,”段寒之头也不回的推开大门,“你少管我。”
楼下花园门前,还隐约可以听见尖利的哭叫声顺着北风传来。段寒之走出花园,马路边上那辆黑色宾利还静静的停着,关家的司机站在后车门边,见他过来立刻欠了欠身,毕恭毕敬的打开车门。
“就穿这么点儿?”关烽裹着大衣,坐在暖气十足的车厢里闭目养神。
段寒之把自己深深埋进宽大的真皮后车座里,“出来得急,没顾上。”
“你脸色可真够难看的。怎么,短兵相接,谁赢了?”
段寒之冰白的脸上面无表情,眉梢眼角都沉沉的,就仿佛这冬天的阴霾的云一样,“——谁也没赢。”
汽车无声无息的发动,迅速沿着马路开出了小区。
“你上哪儿,到我家住两天?”
“……少来了……去找家酒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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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霏夜雨
段寒之是个宁愿亏负一世界,也不愿意亏待自己的人。他优哉游哉跑去相熟的五星级酒店开了间包房,然后招来一帮朋友打牌唱K吃烧烤,闹腾到晚上十二点多,那帮俊男美女们才陆陆续续被一帮大制作、投资人们领走。
石哥搂着美艳的新晋女明星,指着段寒之哈哈大笑:“你们也太没用了,一个都没被我们段哥看上!段哥今晚上没人伺候了,你们说这可怎么办吧?”
他怀里的美女娇声嗲气:“人家段哥才不心疼我们,人家才不好我们这一口呢。谁不想伺候他呀,他不要,能怪我们吗?”
“当然怪你们,你们呀盘儿不够靓,条儿不够顺,段哥能看上你们吗?”石哥喝得满脸通红,说话也粗声大气了很多,“老段啊,老段!难得你今晚有雅兴,我手下的孩子们你看中了谁,尽管说!包在哥哥我身上!”
段寒之被一群人围着灌,红酒白酒轮着喝,后劲特别的大,这时候几乎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衬衣扣子松开了三颗,连点烟的手都在抖,根本点不起来。石哥又凑过去,几乎贴着他的脸,哈哈大笑道:“你,你说!你说!看中哪个了,跟哥哥我说一声!保管送到你床上!”
边上一个英俊小生赶紧啪的一声点上打火机,给段寒之点起烟。
段寒之深深抽了一口,含混不清的挥挥手:“滚滚滚,都滚,老子我都看不上。都滚都滚。”
石哥碰了个硬钉子,但是也不生气,笑眯眯的搂着新欢亲了两口:“那我就不打扰你一个人孤枕难眠啦,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我要去享受人生啦……哎哟,扶你哥哥一把!……”
灯红酒绿之下人们纷纷散去,渐渐的带走热闹的空气,只留下一地杯盘狼藉。
段寒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静静的等那支烟燃完,然后踉跄着起身,慢慢走出包间。
他回到酒店楼上自己的房间里,猛地一下拉开落地窗帘。都市夜晚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下起了纷纷细雨,咸湿土腥的水蒸气带着彻骨的寒意,猛地一下子浸入到了他的骨髓里。
那烟酒气和脂粉气所构成的虚无的热切,好像一团轻浮而空虚的气体一样,在如水的夜风中猛地消散开来了。段寒之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就好像独自一人站在了这座城市的虚空,彻骨的空虚和孤寂就好像涨潮时的海水,迅速而彻底的淹没了他。
也许这孤寂从来就没有远离过他。一开始那感觉就仿佛附骨之疽,后来渐渐的就缠绵于心血骨髓,自始至终折磨着他的心肺,让他孤立无援,让他茫然无措。然而,那缠绵不去的孤寂也是他所有欲 望和幻想的来源,那渴望而不得的欲望点燃了他的灵感,爆发了他无与伦比的表现天份,让他在声光、色彩、旋律和韵味的混合交杂中倾其所有,描绘出一个个无与伦比的情节和一帧帧难以描述的画面。
他就像是盛开在午夜里的某种植物,在酒色和空虚中燃烧生命,从生命的灰烬中汲取养分,以自己的心肝和血气为代价竭力的燃烧,换取那刹那间即能凝固为永恒的灵感。
段寒之是个已经把导演当成艺术的人,大凡这种人天生在感知上比别人要求得更多,也更容易饥渴焦灼,但是他们都被迫于、或有意识的保持这种饥渴的状态。无法得到满足的表现欲 望促使了他们更加淋漓尽致的创作,那是他们艺术生命力的来源。
段寒之低下头。
霏霏细雨中,街道边的霓虹灯焕发出迷离的光。一个人站在酒店楼下,抬起头,穿过雨幕来仰望他。
那是卫鸿。
刹那间他们仿佛站在一个世界的两端,在他们之间的雨幕和烟尘都渐渐淡开,人流散去不见,车水马龙,恍然成为静止的背景。
段寒之默默的注视了卫鸿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了窗帘。
落地窗后,半点灯光不见。
卫老爷子坐在房间里,听着卫母呜呜的抽噎声,终于忍不住发怒道:“别吵了!”
卫母的哭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更大更嘹亮的响起:“呜呜呜呜,我的儿子……呜呜呜……我造了什么孽哇……”
突然外边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卫父赶紧冲出去,果然只见卫鸿站在门口。
“你,你到哪里去了!”卫父话一出口就发现儿子的情况不对,卫鸿基本不抽烟,很少喝酒,是个生活非常自律、习惯非常健康的男人。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喝得醉醺醺的,站都站不稳,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看上去悲伤得好像马上就要哭出声来。
“你这是,这是干什么?”卫父忍不住心惊胆战的数落。
“爸,妈,”卫鸿说,“我想跟你们谈谈。”
卫母冲出来:“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怎么喝成这个样子?快快快进来,不要站在那里,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卫鸿一下子挥开卫母的手,虽然他喝上头了,但是这个动作却非常果断,非常坚定。
“爸,妈,对不起。”卫鸿声音极其的冷静,一点也不像喝多了的人,“我对不起您二老,但是我不跟你们回去,我要留在这里。”
卫母忍不住直跺脚:“你说什么!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卫鸿淡淡的笑了一下,“我小时候到现在,你们就一直说我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其实我小时候也疑惑过,我是真想做个好孩子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的跟你们想的始终就是有不同。我尝试着听你们的话,但是我无法忽视我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我是个人,我有我的喜怒哀乐,我不想按照你们五十年代的人那样生活。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卫父忍不住动了怒,“什么五十年代八十年代,我教的学生不也是八十年代的吗?人家不也好好的,好好的上学毕业,结婚生娃去了吗!人家都正常的很!那才是咱们老百姓该过的日子!”
“是,人家正常得很。”卫鸿苦笑了一下,“爸,你们学校老师每次逢年过节总有学生来,热热闹闹的能坐一大桌,我们家有已经毕业的学生来过吗?您以前特别喜欢的那些什么三好生,优等生,人家毕业以后来过吗?路上看到您还会叫一声老师好吗?”
卫父脸色忽青忽紫:“你!你!——你这是我气死我呀!”
“爸,您太喜欢把自己的方向强加到别人头上去了。爸,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已经找到了我应该走的路,我不会再按照您的方向去走了。”
卫鸿松开一直扶着门框的手,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卫母慌忙扑上去,但是再一次被他挥开了。
“爸,妈,”卫鸿说,“我喜欢什么人,我一辈子都不会改。如果您二位觉得丢了家里的脸,您尽管跟我断绝关系。钱我按时寄回家,逢年过节我上门去在门口给您二老磕三个头,您愿意让我进门就让我进门,不愿意让我进门我磕完了头就走。您二老生我养我,我这条命是归你们的,你们想拿走都没关系。但是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一天不能放弃段寒之。我真的爱他。”
卫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在那里抖。
卫母突然一跺脚,长长的哭嚎起来。
卫鸿磕了个头,也不要人扶,自己踉跄了一下站起来,低声道:“我明天去给您二位订回去的机票。”
他转身往外走去。在浓厚的夜幕中他的身影有些摇晃,但是步伐迈得很大,很快他就被那无边无际的夜雨所吞没了。
第二天,航空公司的人送来了从这座都市飞回A市的机票。
卫父和卫母气得没有办法,卫鸿在楼下等着送他们,他们却坚持打车去了机场。卫鸿宿醉之后一夜没睡,脸色憔悴而悲哀,一路远远的开车跟到机场,目送他们进了检票口。
他呆呆的靠在车门前,看着眼前人来人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边走。他的生活已经全部被段寒之占据得满满的,他每天所想的都是和段寒之有关的,如果失去了那个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向哪里,还能去到什么地方。
卫鸿滑开手机,按在段寒之那个号码上,却迟迟不知道应该如何打下去。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又突然停下脚步:“——卫鸿?”
卫鸿抬头一看,呆了一呆。
关靖卓和他几个助手站在那里,好像刚刚送完朋友回来,他们两人就在这种尴尬的境地下毫无准备的碰面了。
卫鸿正烦着,两个让人又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一下子他心头火气全冒出来,把手机往裤子口袋里一塞,车门嘭的一关,咔咔几声指关节激响:“怎么,还想打一架?”
情敌
关靖卓楞了一下,他身后几个助手倒是立刻紧张起来了,纷纷向前把他围在中间。为首的助理十分堤防的看着卫鸿:“卫先生,您要干什么?这里大庭广众的,小心我们报警!”
卫鸿哼了一声,“果然没种。”说完转身开车门,眼看着就要扬长而去。
谁知道车门还没打开,关靖卓一个箭步冲上前,直接一拳揍过去。卫鸿闪身避过,狠狠一拳砸到车前盖上,嘭的一声巨响,然后他就势就这么一拳往关靖卓脸上轰下去了。
一个当红艺人一个娱乐少东,刹那间在人来人往的机场上扭作一团。路人纷纷赶紧躲开,好事的围在边上纷纷伸着脖子看:“打架啦!打架啦!”
助理急得慌忙去拉:“三少,快起来!三少快住手!快住手啊!”
手忙脚乱之中,几个机场警察飞快的推开人群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掏制暴器。关靖卓一眼瞥见,猛地一勾卫鸿的脖子,强行装出哥俩好的架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哥俩好长时间不见,开个玩笑不给啊?”
警察一看他们俩,先认出了卫鸿:“哟,这不是卫副队吗!”
卫副队是卫鸿在《丛林逃生》里的角色,人气非常高的男二。
“开……开玩笑的。”卫鸿嘴角僵硬的微笑,看起来更像是在神经抽搐,“我,我们刚刚见面,开玩笑打两下的,不当真,哈哈,不当真。”
关靖卓用手肘勾着卫鸿的脖子,手臂用力到青筋直暴:“对啊对啊,我们,我们开玩笑来着,我们心情都太,哈哈,太激动了!哈哈!”
“真的是闹着玩?”警察半信半疑的来回扫视着他们,“喂公众人物要注意影响哈,要闹别在机场里闹,出了机场随便找个地方多好。这年头演员都不怕曝光了吗,大庭广众之下的,啧啧……”
卫鸿颈骨被卡的咯咯直响,脸色一半红一半紫,看起来笑容格外狰狞:“是是,您说的对,我们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这年头啊真是的,前两天那个谁谁从国外拍片回来,刚下飞机就有狗仔队围追堵截,机场整个都乱套了,好多人拍照呀……哎呀后来车都开进来了,现场维持秩序都够呛!我说你们演员呢也稍微注意一点,我们警察也是很难做的呀……”
“是是,您说的对!”卫鸿一把抓住关靖卓的肩膀,手指咔的嘎嘣嘎嘣响。
“没错没错,我们这就出去,这就出去!”关靖卓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勒住卫鸿的脖子,于是头颈骨发出了危险的咔吱声。
“行啦行啦,都散了都散了,你们也小心点!赶紧走人了走人了……”
于是围观群众纷纷散去,警察也意兴阑珊的往回走了,一个当红艺人和一个娱乐公司少东互相亲热的勾肩搭背着,摇摇晃晃的向机场外走去。
你看他们是多么亲密,他们的感情有多么好,他们互相紧贴着对方,几乎连一片纸都插不进去= =
到了机场外,卫鸿和关靖卓同时狠狠把对方一摔。
“虚伪的家伙!”卫鸿批判关靖卓。
关靖卓嗤之以鼻:“口蜜腹剑!两面派!”
卫鸿骂骂咧咧两句,起身掉头就走。
“等等!”关靖卓叫住了他,“你先别慌着走,我有话跟你说。”
卫鸿头也不回的冷哼:“但是我没什么话跟你说,一边去,去去去。”
“哟,挺横的嘛。赶着回去找段寒之?”
关靖卓一句话,成功的让卫鸿停住了脚步:“——老子找段寒之天经地义!老子就应该找他!关你什么事?你他妈跟段导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是,的确没关系。”关靖卓冷笑一声,“事情我都听大哥说了,你爹你妈还有你弟弟,我都听说了。怎么,寒之把自己家房子让出来,然后他自己去住酒店了?”
卫鸿一下子脸红脖子粗了。
我们卫鸿同学嘴比较笨,一激动就说不出来话,说出来也词不达意,经常被段寒之一根毒舌气得眼泪汪汪,只能用无敌狗爪扑把段寒之压倒解决了事。
关靖卓很得意,他知道自己踩中情敌痛点了,而且还是致命点,一招通杀。
“你知道他准备搬到关家去住两天吗?”关靖卓慢条斯理的拍拍袖子,“酒店什么的毕竟住着不舒服,何况他身体也不太好,我们家还算是个干净清静的地方,能让他住一段时间养养身体。马上就要开拍《兽王传说》第二部了,据说资金还有豁口?我正打算从美国输送一笔投资过来,好像这部影片非常值得我投资的样子啊……”
卫鸿摞袖子:“你想怎么样?”
关靖卓面孔冷了下来:“我想怎么样?”他盯着卫鸿,目光生冷厌恶,就仿佛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果这时候他手里有一把刀,可能他会直接把卫鸿给捅了,“——我当然想把你除掉,把段寒之哄回来,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你说我想怎么样?如果你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会怎么样?”
卫鸿拳头握得非常紧,他指甲深深没入了掌心的肌肉里,许久之后才慢慢洇出一丝血红。
关靖卓冷笑一声,掉头就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卫鸿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不会这样做的。你明明知道,段寒之现在已经不爱你了。”
关靖卓猛地回过头来,卫鸿直视着他。
“……行啊,你行啊。”半晌,关靖卓微微的冷笑开来,对卫鸿一挥手,“竟敢对我说这种话,看在你这么有勇气的份上,我有两个问题想单独问你。跟我来。”
关靖卓选的地方是机场附近一家咖啡店。落座的时候卫鸿故意把椅子一拉,腿一跷,一边掏手机看时间一边挖着鼻子说:“有话快点说,我赶时间,马上给段导打电话。”
关靖卓哼笑一声,对侍应生点点头:“White tea,不加糖。”
侍应生点点头,迅速离去。
“这里曾经是段寒之经常来的地方。”关靖卓把玩着银勺,淡淡的道,“我每次从外地出差回来,他都会来机场接我,然后我们一起在这里喝杯茶才离开。我们每次就坐在那个位置上,那边那个靠窗的位置,他喜欢面对着门的方向,听我说话的时候他眼神总是很专注,说到关键的地方他总是会笑。”
“现在他不会看着你笑了。”卫鸿面无表情的说。
“你错了,时间能改变一切。时间能让我们原本那样相爱的人反目成仇,也能让我们现在彼此仇视的人重新爱上。只要有时间,有条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卫鸿脸色黑了。
“更何况,你才跟段寒之相处多久?你在他心里地位有多高?他能忘记我,也当然能忘记你。人生长着呢,发生什么事都是说不定的。”
“哪怕我在他心里的地位没你高,我也比你爱他!”卫鸿反唇相讥,“至少我没找个未婚妻来拍女主角气他,我也没有一个未婚生子!”
关靖卓沉默了一下,“……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卫鸿愣了愣。然而紧接着关靖卓摇了摇头,像是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你真觉得我一点也不爱段寒之?你觉得我们之间没感情?”
“……有也早淡了吧。”
“没有。卫鸿,你还年轻。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感情,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消失,它只会在时光的沉淀下渐渐发酵,就像跗骨之蛆一样让你挥之不去。人的肉体可以腐烂,人留下的痕迹会渐渐灰飞烟灭,但是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刻,你都还记得你曾经爱过。”
关靖卓微微抬起头,仿佛带着微许嘲讽的意味注视着卫鸿的眼睛,“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的存在就是你和段寒之之间最大的隐患。我随时等在局外,只要你一出局,我立刻代替你的位置,让你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入局的机会。”
“……”卫鸿沉默着摇摇头,“可是他已经不再爱你了。”
关靖卓古怪的笑了一下。
“你知道当年段寒之为什么离开我吗?”
“你脚踏两条船……跟郁珍相好来着?”
“不,我当年其实根本没碰过她。”
卫鸿一惊:“那那些照片……”
“假的。关锐做了假。”
卫鸿其实对关锐的印象还算不错,因为她是段寒之和关靖卓之间最大的阻碍者,情敌的敌人就是自己的盟友哇= =
“她出了钱,叫段寒之离开,但是之后段寒之用十倍的钱换给了她。为了让我死心,她告诉我说段寒之为了钱而离开我。”关靖卓苦笑了一下,“我就真的这么以为了十年。十年来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当年我以为能白头到老的感情竟然输给了金钱?为什么我那样深爱的人,可以为了钱而离开我?我最后得出的答案是因为我还不够有钱,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关靖卓伸手捂住眼睛,停顿了几秒钟。
“我以为只要我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有一天他还会回到我身边。但是很不幸,我错了。”
卫鸿喃喃地道:“你的确没正确过。”
“明明是非常容易就可以解开的误会,却困扰了我整整十年,把他从我的生命里带走,把我从一个热情冲动、对未来充满美好幻想的年轻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们都回不去了,对于彼此的不信任毁灭了我们的一切。”
咖啡店里香气袅袅蒸腾而上,萨克斯管的音乐回荡在原木壁炉的角落里,火焰燃烧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响。
“你为什么不跟他解释清楚?”卫鸿忍不住问,“这样的误会让段导也很痛苦的吧。”
“我上次是想跟他解释的,我想告诉他我没有背叛他,郁珍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有死精症。”
卫鸿有点惊讶的呆在了那里。
关靖卓却突然转变了话题:“你知道为什么当年关锐非要逼着我娶郁珍吗?”
卫鸿摇了摇头。
郁珍在圈内的口碑其实不错,很多后来进圈子的人都仰慕她,算起来真是个天后级的人物。一开始卫鸿也觉得奇怪,关家这样的豪门要娶怎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非要是郁珍?以卫鸿的思维她是绝对得不出答案来的,最后他只能认定是关靖卓自己喜欢郁珍,因为喜欢郁珍所以他背叛了段寒之。
“你不知道,其实关家的血缘关系非常复杂。关锐是关老爷子和我母亲的女儿,关烽同父异母的妹妹;而我跟关锐,同母异父。我身上其实并没有关家的血缘。”
“……”卫鸿额角抽搐了。
原来家家都有笔说不清的烂事吗?
“关老太太能勉强允许关锐进门,不管怎么说关锐都是关家的种,但是她不能允许有我的存在。最后她和关烽达成了一个共识,就是必须让我娶她年轻时在外边跟别人偷生的女儿,这个女儿很不幸的,就是郁珍。”
卫鸿整个人都斯巴达了:“所以郁珍其实是关烽同母异父的妹妹。”
“是的。”
“……我现在很同情关烽……”
“你好像应该更同情我才对。”关靖卓苦笑了一下,“这么多年来我为关家打下的江山不计其数,到头来我仍然什么也不是。关老太太最看重的还是郁珍生下来的孩子,这个孩子姓了关,她跟郁珍都圆满了。”
关靖卓苦笑着,伸手擦了擦眼睛,“所谓的亲人,家庭,朋友,孩子……对我来说又算得上什么?什么都是假的。在我的生命里就压根没出现过什么真实的东西。最后连唯一属于我的段寒之,都跟你走了。”
卫鸿想说什么来安慰他,但是又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他只能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你想开一点吧。”
关靖卓突然道:“那天我见了段寒之一面。”
“什么?”
“我想告诉他当年的事情,还有郁珍的事情。我想问他还愿不愿意回来。”
卫鸿不自觉的坐正了,按着桌沿的手指非常用力,以至于指甲盖都泛了白。
“我问他,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关靖卓低下头去喝了口茶,他似乎沉默了很长时间,又好像仅仅是短短一瞬。
“他说,他已经找到了他想要的生活……跟你在一起的生活。”
卫鸿坐在那里,很久很久都没有说出来话。心里就像是被阵扎了一下,蜷缩起来的那种酸痛,然后又有一个气球在心脏里膨胀起来,让人感觉轻飘飘的,脚踏不到实地,马上就要飞起来了一样。
“当年的误会,郁珍的事情,孩子的事情……我都没有告诉他。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开始发现,其实我还这么爱他,我只想听到他说,他现在生活得很好。”
关靖卓仰头闷掉最后一口茶,叮的一声杯子撞击到盘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些事情我只告诉了你,你可以选择告诉他,也可以选择对他隐瞒一辈子。但是不论怎样我都想让你知道,他并不是非你不可没你不行的,还有我在这里等着他。”
关靖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卫鸿,“对段寒之好一点。”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离去,推开咖啡店的门,再也没有回头。
卫鸿在座位上一动不动,静静的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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