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只说荷花娘送走了荷花就回了家,一上午心神不宁,又不敢告诉荷花爹,直到过了晌午几个人仍没回来,这才瞒不住的说了实话。荷花爹当时就窜儿了,只说你那闺女儿子是啥脾气你不知道,去了还能有好儿?就仨俩人儿大老远跑人家村子里犯横,擎等着挨打呢!荷花娘说叫了大丫头去拦了。荷花爹气的直骂人,说她一个姑娘家管啥用,到时候你仨娃子白养了!荷花娘本来就担心,听了这话吓得腿都软了,也不知怎么好,只管呜呜的哭。荷花爹也顾不得多想,紧忙上村里招呼了二十来个男人往王家庄奔。

    众人才出了村子没多远,便见荷花几个人赶着马车回来了。大伙儿见几个人平平安安的没什么事儿,都松了口气,拍了拍荷花爹的肩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各自回家了。

    荷花几人折腾了这半日多,早饭午饭都没吃,这会儿饥肠辘辘的全没了精神,跟着她爹一路回了家。

    下了车,荷花故意拉着长生落在了后头,待其他人进了院,她方站住,转对长生道:“饿不饿?”

    长生耷拉着脑袋嗯了一声。

    荷花把门钥匙塞给长生,道:“你再忍忍,回家等着我,我晚点回去给你做顿好的。”她不知她爹一会儿要怎么发落他们,她不想长生凭白跟着挨骂,也怕长生犯了愣劲儿,跟她爹顶起来。

    长生一路上都低着头不说话,这会儿抬头望着荷花,沮丧的道:“我知道我闯祸了,你生我的气了吧。”

    荷花宽慰的笑了笑,道:“你今儿护着媳妇儿了,我欢喜着呢,干什么生气。”

    长生道:“那干什么不跟我回家。”

    荷花道:“我回娘家有点儿事儿。”

    “我跟你去。”

    “不用,你不是不愿意来这儿吗,回家等着我就行,我一会儿就回去,”

    长生不情愿的望着荷花,等着她改变主意。

    “回吧。”荷花又嘱了一句。

    长生泄了气似地脑袋一垂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不放心的回头看。

    荷花向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院。

    因春来是姑爷,荷花爹不好如何与他为难,只把荷花姐弟三人叫进屋里说话,他并没有立时与他们发火,只盘腿坐在炕上,拧着眉头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儿。荷花把打架的事儿瞒了,更没提长生那一拳和她给人家下跪的事,只说她赶到的时候桃花他们并没动上手,正跟王家人在理论,后来确是说得有些急,才要动手正赶上有位辈分高的老爷子过来,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那老爷子也没特别护短,两边儿都教训了一番,这事儿就这么算是了了。

    荷花爹听得将信将疑,又问桃花和大宝,两人自然随着荷花的话。荷花爹这才没了疑问,只把桃花和大宝骂了一顿,说那王家庄可是你们俩小犊子随便闹腾的,那村里的王二爷早年是打过仗抗过死人的,真要护起短来要了你们半条命去。荷花听了直后怕,大宝倒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嘟嘟囔囔的不服气,仍在为杏花抱不平。荷花爹上来就是一脚,骂咧咧的说你小子早晚给我闯祸,我这老命就得搭在你身上。荷花和桃花从旁劝慰了几句,这才暂且压了她爹的火。

    三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零星飘起了雪花。荷花娘眼睛红肿的迎了上来,拉着他们三个去灶房吃饭。桃花惦记着孩子,先带着娃子去喂奶。荷花也吃不下,心里惦记着一人在家挨饿的长生,可家里这儿也放不下,先安慰了她娘几句,便又进了里屋拉着杏花说话,待把杏花安慰好了,天也黑了。

    荷花出了屋,想去灶房跟她娘说一声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听她娘在和桃花说话,但听她娘叹着气道:“听大宝说,你姐给人家下跪了?”

    桃花气道:“那小子怎么比娘儿们还嘴碎!”

    荷花娘道:“又不告诉你爹,跟娘说说又咋了。”

    桃花道:“我姐那是能屈能伸,要不是这个,我们几个今儿不定怎么回来呢。”

    荷花娘道:“瞧你说的,娘能不知道这个,大宝也是这个话。”

    桃花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也就是我姐忍得住,要换了我,打死我也跪不下去。”

    荷花娘道:“你姐是老大,想的比你多,也亏得有她去了,我今儿听你爹说的,吓得我心里现在还扑腾呢,好在都平平安安的,明儿福根来让你爹好好敲打敲打他,也就算了了……就是委屈你姐了……”

    桃花跟着叹了口气,又道:“要我说我姐也是自己给自己找委屈,只管跟人说长生是傻子,谁还能跟他计较了?傻子打死人官府都不问罪呢。”

    荷花娘道:“你这妮子,白着你姐疼着你,一点儿不知道心疼她,这话你让她怎么说出口,不是往她心里扎针呢吗。”

    桃花道:“要扎也不是我扎的,是我爹非要她嫁傻子,要算您跟我爹算账去。”

    荷花娘骂道:“这丫头,越说越犯混了不是。”

    桃花嘻嘻笑了两声,撒娇似地道:“我也没说啥呀,我不是替我姐不值吗……再者说,我也没说长生不好啊,傻虽傻,可关键时候知道护着我姐,这就是好的,再跟王福根比比,高出一大截子呢。”

    荷花娘长叹了口气道:“你这俩姐姐啊……我一个也放心不下……你二姐先不说,就说你大姐吧,原以为长生是个老老实实的孩子,这么瞅着敢情也有吓人的时候,往后他要有事儿没事儿的就打个人,你姐还不得给人家跪一辈子……我更怕他哪天跟福根似的犯浑,再跟你姐动了手……你姐哪儿打得过他……”

    桃花道:“瞧您说的,长生是脑袋傻,又不是疯子,哪儿能没事儿老打人了?您打小儿看他长起来的,可见过他打过人吗?就今儿跟人动了手,还是为了我姐……人家那是疼媳妇儿,倒疼出不是来了?”

    荷花娘道:“说是这么说……可他那脑子……唉……”

    灶房里没了声音,荷花知道她娘那没说出来的半句话是什么。不论她娘平日怎么与她说的,可心里到底还是把长生当个傻子看。

    她心里难受,明明娘和妹妹的话全是心疼体恤她的,对长生也没说什么不是,可她就是觉得委屈,不是替自己,而是替长生觉得委屈,长生哪点儿不好了,凭什么总要被人背后傻子长傻子短的叫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听着屋里没有话了,才拍拍门,掀了帘子进去,道:“娘,我走了”

    荷花娘站来道:“赶紧回去吧,长生还在家饿着呢,你等会儿,我给你装上吃的。”

    荷花道:“不用,我回去做。”

    荷花娘道:“回去再做得什么时候才好,都一天没吃饭了,男人都不禁饿,多带点儿。”一边说一边拿了篮子给荷花装吃食。

    “不用,您甭拿了,我回去做一样的。”荷花说完便转身走了。她心里有点儿犯脾气,觉得你们都叫我男人是傻子,我才不吃你家的东西呢。她知道她娘这么疼她,她却在这儿使这小性儿着实混账,可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荷花急匆匆的出了院子,才一开门便愣住了。

    大门外的石阶上孤零零的坐了一个人,只跟冻僵了似的整个人蜷缩着一动不动,头上肩上落了一层的雪。

    荷花呆了一刻,唤道:“长生……”

    长生慢悠悠的回了头,看见荷花,站了起来。

    荷花赶忙前帮他把身上的雪拍掉,他脸上冻得红红的,嘴唇儿都有些发紫,她伸手去摸,冰得吓人。

    “不是让你在家等着我吗?你来多久了?怎么不拍门进屋?!”荷花心疼得有些生气。

    长生没答,低头看了看荷花的腿,又默默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蹲了身子。

    荷花立时明白了长生的意思,心口被揉了一把似地,眼泪一下就上了眼眶儿,她站着没动,望着长生的道:“你没走是不是?一直在这儿等着来着?”

    长生回头望着她,道:“我等着你一起走,我背你回去。”

    荷花心口一紧,哽咽着骂道:“王八蛋,说了让你回家了!偏不听!不走你倒是进屋啊!长手干啥使的!咋不知道拍个门,冻坏了咋办!”话才说完眼泪就唰的掉了下来,。

    长生没吭声,又往下蹲了蹲。

    “干啥呢,人家心疼你还要挨骂啊。”身后忽然有人说话。荷花紧忙抹了眼泪,回过头,但见她娘和桃花提了饭篮子跟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桃花一脸戏谑的打趣。

    荷花娘急着道:“瞧瞧这冻的,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桃花笑道:“娘,您甭操心了,人家急着背媳妇儿回家呢。”

    荷花听了这话心里五味俱全,有酸有暖有羞臊,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

    荷花娘道:“那也不能这么走了,等着我拿大宝那棉帽子去。”说完便忙回屋去拿。

    桃花推了荷花一把道:“傻愣着干啥呢,我姐夫那儿等着你呢,夫妻俩还害臊啊。”

    荷花瞪了桃花一眼,转头去看长生,他仍愣愣的撅着屁股等着她趴上去。她想哭又想笑,抿了抿嘴角,大大方方的趴在了长生身上。

    长生站起来稳了稳,背着荷花走了。

    没一会儿荷花娘从院子里拿了帽子出来,见人不见了,对桃花道:“怎么让他们走了,帽子也没戴,吃食也没拿,你快给送过去。”

    “哎呦,得了,我姐还能把相公给饿死啊。”桃花挽了她娘的胳膊,笑道,“这回您放心了吧,长生那股子傻劲儿一点儿没糟践,全用在疼媳妇儿上了。”

    荷花娘笑了笑,扬着脖子往荷花和长生离开的地方望了望,长出了一口气,道:“你姐受的委屈多,合该她有福气……”

    27

    长生受了凉,第二日一早便没什么精神。荷花把炕头烧得热热的,又熬了一锅热汤给他喝了捂在被子里发汗。长生身子壮,这病没发起来便扛过去了。因在家陪着长生,荷花也没回娘家,后来听她娘说王福根拿了东西来家里拜年,被她爹叫到屋里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出来后人倒是显得规矩老实了,跟杏花说了些好听的,接了回去。

    几日之后,荷花又约着桃花拿了东西去了王家庄,说是给杏花嫂子赔不是的,其实也是为了看看杏花回去之后过得如何。荷花不知是因为王二爷的那些话起了作用,还是她爹说了什么话把王福根吓着了,总之王家人见了她和桃花虽没亲戚的热情,面子上倒也过得去,说几句不冷不热的话,也就随她们坐着。

    杏花说这几日过得还好,王福根也比头先待她好了,只怕她和婆嫂们不合,这几日正想着分家的事儿,打算分完了房子在两家之间起一道墙,往后各过各的,也少些摩擦。荷花和桃花也觉得这是个法子,至少少给了那些人找茬的话柄,也能过得安生些,两人又与杏花说了许多宽慰的话,不再话下。

    只说冬去春来,很快便到了春种时节,荷花记着她娘当日与她说的那些话,是以与长生把自家山上开出的那片不大的地种下之后,便到她爹跟前儿张罗着让长生过去帮忙。荷花爹虽应得无所谓,心里自是受用。原他家里的地再加上霍家的那半亩聘礼,又嫁走了荷花,地多了,干活儿的人少了,只靠他和大宝两个到底辛苦。

    至于长生,荷花倒也不用怎么劝说解释,那半亩地本来就是他爷爷留下的,后来他爷爷过世,他十一二岁就开始跟着四奶奶下地干活,待到十五六长了起来,这地里的活计便全是他的了,感情自不必说,他又不是个会偷懒耍滑的人,干起活儿比荷花爹和大宝还不惜力。

    每天一大早他便拿了家什下地,见了荷花爹和大宝也不打招呼,没看见似的闷头干活儿,到晌午了,照样是不打招呼的回家吃饭,眯一小觉,下午接着去干。

    时有村民从田边路过,都要望上长生几眼,笑着对荷花爹说你这女婿算是找对了,真给你卖力气啊。荷花爹不管心里受不受用,总会看不上眼似的回上一句:“干得多,吃得还多呢。”

    荷花爹这话说的不错,长生是吃得多,但是很讲究,他只吃自家的东西。

    午饭回家吃自不必说,每日下午,荷花娘会送些吃食和水过来,递给长生的时候他从不接着,依旧抡着膀子干活儿,又或者独自一人走到很远的地方坐着。等荷花来了,从她娘那儿拿了饼子给他送过去,他会很不安的往荷花爹那边儿望望,然后用力的摇头:“不吃他家东西。”

    荷花想长生大概是记恨着他爹说他“能吃”的话,不论她怎样往他手里塞,他就是不拿着,急了会用力仍在地上,翻着眼皮气鼓鼓的瞪她。荷花无奈,只得依了他,每每自己在家单为他做了吃食送来,又或者她娘带着做好吃食先绕道去她家,把东西分成两个篮子,一人提一份儿给地里送去,长生才会心安理得的受用。

    除了对荷花爹带着不安的敌意,对其他人长生倒是好的。

    大概是见了上次他护着姐姐的英姿,心里算是认了他这个姐夫,对于长生的爱答不理,大宝倒也习惯了似的不在意。时候长了,长生也不再视大宝为空气,心情好的时候会多看上他几眼,冲他点个头、摇个头之类的,或许还会应个“嗯”或者“哦”,表示自己听到他说话了。

    若小宝碰巧在场,便会笑嘻嘻的上前,得意的对大宝道:“他不跟你玩儿,他和我是一头儿的,是我的手下。”说完冲着长生灿烂的一笑,“是不?”

    长生看着小宝愣愣的想一会儿,含含糊糊的点头。

    小宝见了便会冲大宝吐下舌头,然后开心的在田地里带着小狗跑圈儿。

    晚上回家,长生躺在被窝儿里问荷花“手下”是什么意思。荷花仔细的想了想给了他解释。第二日小宝再问的时候,长生便会认真的纠正:“不是,我是我媳妇儿的手下。”

    日子一天天的过,才进了四月份,四奶奶便在周夫子的陪伴下回来了。

    除了村里的人惊诧于“私奔的野鸳鸯回巢”,荷花也是大吃一惊,只怕是因为四奶奶的病有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她背着长生紧张的询问,四奶奶回说没事。她不放心,又偷偷去问周夫子。周夫子笑着说她身上的病是见好,只再不让她回来看着长生,怕是要想出别的病来。

    荷花放了心,又细问了问,病上的事儿她听不懂,只听周夫子说他家里的老爷子给四奶奶看了病,有些好转,这回又拿了两个月的药回来,等药吃完了还要再回去看看。只要长久这么调养着,虽不能除根,维持现状也是好的。

    最开心的要数长生,他一连几日黏在四奶奶的屁股后头,走到哪儿都要跟着,后来不黏了依旧不能放心似的,有时好好干着什么事儿,忽然想起来了,便扬着脖子大喊一声“奶奶!”,听见四奶奶应了,便一抿嘴心满意足的笑笑,继续干自己的事儿去。

    晚上的时候,长生坐在四奶奶的炕边儿上跟四奶奶说话,把自己这段时间来做的所有的好事对事一件件的讲给她听。四奶奶一直弯着嘴角,笑容就没收过,等听完了就从袋子里抓了几大把花生奖给长生。长生喜滋滋的接过来,把花生放在炕头,一颗一颗的数进自己的小盒子里:“这是我给荷花拿猪尾巴的,这是我给荷花送东西的,这是我给荷花捂脚的,这是我给荷花挠痒痒的……”

    荷花给四奶奶打洗脚水进来,听见长生在四奶奶身边儿桩桩件件的念叨不免脸臊。四奶奶抬头看看她没言语,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荷花见了有些吃惊,自打她嫁进来,就没见过四奶奶笑得这么舒心过。她想可能是因为终于又见了长生,也可能是因为她的病总算有了好转,还有可能是走的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儿,直觉告诉她定是与周夫子有关,因为周夫子的笑容好像也比以前抒怀了许多似的。

    长生却没那么多念头,仍是自顾自的低头念叨自己做的好事,念到最后却有些犯难,因为好多时候荷花都对着他开心的笑,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对的事。他摸着一大堆圆滚滚的花生冥思苦想了好久,最后数了几十颗花生放在手里,一块儿扔进小盒子:“这些是我逗荷花笑的!”

    四奶奶脸上的笑容却是更浓了些,又抬头去看荷花,看得她一阵阵的羞涩,像个新嫁人的小媳妇儿似地,红着脸去捅长生:“别嘟囔了,赶紧让奶奶睡觉吧。”

    “哦。”长生开心的应了,把没数进盒子里的花生全都还给了四奶奶,想了想,又从里面拿了一个放进盒子里,道:“今天晚上我也帮荷花捂脚,这是今天的。”

    荷花臊得再待不住,放下东西扭头出屋了。

    晚上睡觉,荷花使小性儿似地故意把被褥拉开,长生便扯着自己的被褥贴过去,荷花再扯,他便再追,直到两人从炕的这头睡到了另一头。荷花躲无可躲,瞪他一眼,翻了身冲着墙不理他。

    长生望着荷花的后脑勺静静地躺上一会儿,便悄悄的掀开自己的被子钻进她的被窝儿里去。

    荷花拿手肘子顶他一下,道:“谁让你进来的。”

    长生道:“我给你捂脚。”说着从后面抱着荷花,用脚去蹭她的脚,一下一下,弄得她又舒服又痒痒。

    “混蛋,又拿我换花生……”荷花小声骂了一句,给自己找个了舒服的姿势,靠进了长生的怀里。

    第二十八章

    大宝被退亲了。荷花知道这消息赶回家里的时候,大宝正被她爹锁在屋子里折腾,窗子上都别了木棍子,里面不时传来大力砸门的声音和愤怒委屈的大吼。

    荷花拉着她娘去灶房,问怎么回事,她娘一脸愁苦的道:“早些时候秀儿她爹带了俩儿子把聘礼全都退了回来,说是这门亲事就当从没有过。”

    荷花道:“哪有这个说法,眼瞅着秋天就成亲了,怎的好端端的退了亲?过年的时候大宝不还拎着东西去拜年了?”

    荷花娘叹道:“就是过年时候出的事儿……原是小秀儿跟着家人去镇上赶集,水灵灵的模样被镇上赵老爷家的大少爷看上了,一过正月十五就请了媒人到张家说亲,说是想娶回去做二房。张家自是不干,别说已跟大宝订了亲,纵是没有这门亲事,好好的闺女谁愿给人做小呢。可那媒婆又说了,那赵家大少奶奶是个病秧子,嫁进赵家这么多年只生了个闺女,这两年更是连地都下不了,说是熬不过今年就要归西。小秀儿嫁过去虽是二房,可等那大少奶奶一咽气,来年再给大少爷生个儿子,保准名正言顺的扶了正,赵家老夫人早就没了,到时候小秀儿便是正经八百的当家主母。赵家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听说跟县太爷都说得上话,嫁进这家做太太,如何也比嫁个乡下汉子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抹汗珠子强。张家就此动了心,踌躇了俩仨月,终是应了下来,这便跑来退亲了。”

    荷花听着生气,道:“我爹呢?我爹就应了?”

    荷花娘道:“哪儿能呢,你爹那是什么脾气,当时就火儿了。可人家张家人是憋好了主意来的,只说你当日不也收了刘富贵的聘礼,到最后不也毁了亲把你大丫头说给……唉……”荷花娘这话没说完,咽了半句。

    荷花脸色一暗,也说不出什么了了。可不是,只从旁人眼里看,她爹为了半亩地就能退了人家的亲,把自己闺女生生嫁了个傻子,人家怎不能把自己闺女嫁去更好的人家?赵家大少爷好歹也念过几年书,识文断字,家里有房子有地有产业,比她家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屋里,大宝仍在咣咣的砸门,变了音调的大喊:“娘!你给我开门!开门!!我要找他张旺财理论理论!他凭啥!凭啥!我跟他拼了!他要敢把秀儿嫁给别人!我就敢拿刀宰了他!我跟他拼了!”

    荷花娘听了捂着心口直掉泪,哭道:“这可怎么好,好端端的又出这岔子……头先杏花捎信儿来说怀上了娃子,我心里还高兴,心说可算是都好了,咱这一大家子各个如意了……偏偏又……这是冲了哪路霉星了,过年时候就闹了一出,如今大宝这儿又这样……”

    荷花紧忙劝道:“您甭着急,我爹不是和我三叔去张家了吗,好好跟人家说说,没准儿他们能变了心意……那赵家虽阔绰,可那大少爷都三十多的了,小秀儿才十五,一点儿不般配,张家一时财迷了眼,保不齐还有余地……”

    她这话正说着,便听咣一声,院门被撞开。两人连忙出去看,但见荷花爹青着一张脸进了院来。

    屋里大宝也听了动静,静了一下,期盼地高喊道:“爹!爹!咋样!张家同意了是不是!不毁亲了是不是!”

    荷花爹黑着脸怒吼:“往后谁也不许给我提张家!”

    此言一出,此事再无转圜,这关系便算是彻底断了。

    屋里,大宝发出一声愤怒而绝望的嘶吼,随后便是咣啷啷砸东西的声音。那怒骂声让荷花听着都胆颤,觉得这会儿若要放他出来,真要让他砍了几条人命。到最后那怒骂嘶吼又变成了绝望的嚎啕大哭,听得又让人心疼,像是从自己身上割肉似。荷花到屋门口劝慰,被大宝扯着嗓子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通骂,荷花也不应不走,就那么听着,只盼着他骂完了骂累了,把心里的委屈骂出来能好受些。

    大宝被荷花爹整整关了一个月,中间倒是想放出来过,可一开门他就跟疯了似地往外跑,红着眼睛要跟人玩儿命的样子。荷花爹跑不过他,每次都是大喊着让路上的村里人给拦住了,好几个大小伙子一块儿往身上扑,按胳膊按腿按脑袋,生生给扯了回去。就这么耗了一个来月,连着荷花,全家人都狼狈不堪,消瘦了一大圈儿。

    最后张家到底把闺女嫁进了赵家,等到木已成舟,荷花爹站在门口骂了大宝一遍,才又把门锁给开了。这回大宝没魔障似地往外冲,家里人不放心进屋去看,见他蔫在墙角儿呜呜的哭。荷花爹骂他不争气,为了个娘儿们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上去两脚全踹在心窝子上。大宝也不知道疼,仍是哇哇的哭。荷花娘心疼得差点儿没跟荷花爹动了手,抱了儿子哭天抢地的抹泪儿。

    荷花爹是个好面子的,被人家退了亲,儿子又跟疯子似地闹腾,面子上自然过不去,加之心里又憋了火,觉得被张家人小看欺辱了,没过几日又给大宝说了一门亲。好像故意似的,用原先三倍的聘礼,说了张家一个村的死对头王家的闺女,大名王初一,小名唤作胖丫儿的。

    这回也不等定亲选日子,不到一个月便花了家里大半的积蓄,大张旗鼓、热热闹闹的把婚事给办了。大宝这回也没闹腾,破罐子破摔似地任由他爹摆布操持,好像娶媳妇儿这事儿完全跟他没关系。

    喜酒摆了,天地拜了,大宝这婚事就算有了个结果。[飞天中文]只他整个人死过一次似的,原先的活分样儿一点儿都没了,脸上成日不见笑模样儿,脾气变得阴晴不定,异常的暴躁,动不动就要骂人,自也不敢跟爹娘红脸,只跟自己媳妇儿瞪眼甩脸子。家里人都知道他心里的委屈,也都由着他,只他那小媳妇儿成日里战战兢兢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这日下午,荷花被她娘叫家去,说是她爹找她有事,才一进门,便听大宝在屋里嚷嚷着骂媳妇儿。荷花看看她娘,她娘一脸的无奈愁苦。荷花走到大宝夫妻俩的厢房前站了站,听大宝在屋里骂咧咧的说胖丫儿笨手笨脚,连个洗脚水都不会兑,烫了他的脚什么的。胖丫唯唯诺诺的说了什么听不清,没一会儿便见她从屋里出来。

    胖丫儿乍撞见荷花站在门口,脸上一臊,尴尬得唤了声:“大姐。”

    荷花也觉得尴尬,对她笑了笑没言语,待胖丫儿低着头往灶房走时又叫住了她,低声道:“大宝就这倔脾气,说的难听了你别介意,回头我替你骂他。”

    胖丫儿红着脸局促的道:“没有,不是,是我不好,我水兑热了……”

    荷花也不知再说什么,便只冲她笑了笑。胖丫儿怯生生的回了个笑容,端了木盆去灶房舀冷水。

    荷花叹了口气,进屋去见她爹。他爹上来先跟她骂了一顿大宝不长进,都这些日子了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耍性子。荷花劝解说大宝心实,等和胖丫儿过些日子,两口子磨出感情来也就好了。

    荷花爹拉着个脸没言语,看样子心里也是愁苦,愣了一会儿,开口道:“孙家丫头回娘家了,你可知道?”

    “嗯。”荷花点了点头。他们这村子小,谁家来个亲戚不用转天全村就都知道了。更别提孙家那姑娘嫁给了县衙里的捕头老爷,这有三年没回村子了,每次都是接了爹娘去县城小住,如今却是她成亲后头一遭和男人一块儿回娘家探亲,捕头老爷这么大的人物来了他们村子,村里这两日都炸了锅了,她怎能不知道。

    荷花爹道:“我记得你原跟她走得挺近的,你去请她和她男人来咱家吃个饭。”

    “啊?”荷花一愣。

    荷花爹道:“啊什么啊?她男人在县衙里当铺头,又跟县太爷是亲戚,说话管事儿,我听说这阵子县衙门里正选衙役呢,大宝这混小子成日里正事儿不干,窝在家里犯混,若能求得这个差事,也能收收他的心,给咱家长长脸面。”

    荷花仍有些吃惊,待回过神来道:“您是想让大宝到县衙门当差?他也不会拳脚功夫,人家哪儿能要他。”

    荷花爹道:“这世道不管你会啥,只看你能不能巴结,前树林子村的癞头八就有真本事了?不也在县衙里混了个狱头的差事。大宝比他强多了,当个衙役我看没啥不行的。”

    荷花道:“那咱家的地咋办啊,这统加起来小一亩呢,靠您一人哪儿行。”

    荷花爹冷脸道:“你这话是怕走了大宝,我抓你男人干活儿是不?”

    荷花低了头没敢言语。

    荷花爹道:“养闺女都是替人家养的,心里头只管心疼别人!你放心,就他那傻愣子样儿我还不稀罕使唤。”

    荷花道:“我不是那意思,我不是心疼您吗。”

    荷花爹道:“你要真心疼我就去把程老爷给我请来。这地你放心,我都算好了,当衙役一个月领的月前,够咱家一人吃半年的,攒上半年就够找两个短工的。只这么收拾着,过几年再开出几亩地来,招俩佃户把地一租,咱家就算行了,到时候谁见了咱们也得叫声老爷,比那赵家一点儿不差,我看他张家还敢跟我面前犯横不?!”

    荷花心里一叹,他爹还说大宝如何放不下,他自己心里憋的这股子气一点儿不小。她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顺着她爹的话应了。

    只说荷花从娘家出来往孙家走,一路上心里犯愁,其实她与孙家姑娘并不很熟。说来也有个缘故,这孙姑娘的模样儿在他们村算是数一数二的,她娘又是从县城里嫁过来的,教导得她有点儿小家碧玉的味道。只可惜这孙家姑娘从娘胎里带了个六指出来,从小就被当个怪物看,一般大的孩子都不爱跟她玩儿,她便只终日关在自家,很少出门,更别提与他们玩儿在一块儿了。

    后来大家都长大了,村子里一般大的女孩儿陆续都嫁了人,最后只剩了荷花和孙姑娘待字闺中,两人又是同岁,时候久了,便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孙姑娘的女红好,荷花偶尔借口描花模子去找她说话解闷儿,两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相互作伴,说些体恤的话,也算是种慰藉。

    三年前,这孙姑娘去城里探亲,机缘巧合的被县衙里的捕头老爷看上了,人家不嫌她身残,三媒六聘的娶进城里当了太太,自此这村里便只剩了荷花这么一个老姑娘。荷花当时真是又羡慕又嫉妒,孙姑娘成亲那天她还装了病没敢出去凑热闹,只怕自己心里一凉露了什么哀愁之色让别人看见笑话。

    自那之后,这有三年没见过面了,如今她也嫁了人,只人家嫁了个捕头老爷,她嫁给了傻子长生。

    想起长生,荷花觉得其实比起自己来,长生或许和孙姑娘更熟些。他俩一个“傻子”,一个“怪物”,小时候都是被同村的小伙伴儿嘲笑排挤的,有好几次荷花都见他俩落在村子的某个角落一块儿坐着。

    荷花想,长生要不是这么愣,或许还能借着儿时那点儿情分帮他小舅子讨个情。想起长生那个愣样儿,荷花不自觉的弯了嘴角,心说让他去求人情真好比让瘸子踩高跷,让哑巴唱童谣了。

    荷花正这么想着,不觉已近了孙家,一抬头,正见孙家姑娘站在自家门口与人说话。再一看,不禁惊了一惊,和孙姑娘说话那个……怎的……竟是长生?!

    只在荷花惊诧莫名之际,但见长生拿了什么东西往孙姑娘怀里送,孙姑娘伸手推了回去,似是不要,长生又执拗的塞给她。

    荷花愣在那儿仔细一看,呆住了,长生给人家的那个可不正是他那装花生的盒子——他的宝贝命根子吗!?

    第二十九章

    长生趴在炕沿儿上,拖着腮帮子看爷爷一边吃花生一边喝酒,每一口他都要咂摸咂摸滋味儿,那神情让长生看了直流哈喇子。

    长生爷爷坐在炕桌边眯着眼睛冲长生笑,拿筷子夹了盘子里最后一颗花生向长生扬了扬。

    长生赶紧爬上炕,凑上前张嘴。

    长生爷爷把花生放进长生嘴里,看着他嚼完咽了,问道:“好吃不?”

    长生舔舔嘴唇,讷讷的道:“咸……”

    长生爷爷笑道:“咸些的才好下酒……”说完自斟了一杯,举到嘴边见长生歪着脑袋看他,又停了动作,把酒杯凑到长生眼前,道,“爷们儿,来一杯。”

    长生眨眨眼,接了过来,低头看着杯子里白水一样的东西,一仰脖,一饮而尽。

    “咳……咳……”长生辣得流了眼泪。

    “哈哈哈……是个爷们儿!”长生爷爷拍着大腿,笑得爽朗。

    灶房,四奶奶正在烧水,一抬头见长生不知何时进了屋来,手里捧着个空盘子。

    “怎么?”四奶奶冲长生微笑,年轻秀丽的脸上带着几分母亲般的慈爱。

    长生走上前,把空盘子举了过来:“花生没了,爷爷要花生。”

    四奶奶接了盘子,顺手抚了抚长生的头。她把空盘子放在灶台上,在袋子里抓了一把花生放到锅里炒,长生呆呆的望着锅灶,听着花生在锅里啪啪的炒裂声。

    四奶奶回头见了,抿着嘴笑了笑,从口袋里拿了一把生花生塞给长生,道:“掖兜里吃。”

    长生接过来看了看,转身跑回屋,把手里的花生捧道爷爷面前,道:“爷爷吃这个,这个好吃。”

    长生爷爷夸赞道:“好小子,知道孝顺爷爷了。”说完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吃了,随后露了满足的笑容,道,“嗯,好吃。”

    长生咧着嘴一笑,把花生一股脑放到爷爷跟前。

    长生爷爷把花生抓起来塞到长生的口袋里,道:“长生知道孝顺了,爷爷奖给你的,掖好了跟小伙伴儿分着吃吧。”

    *

    村后,一群孩子聚在大枣树下,养着脖子盼着树上的伙伴儿往下打枣子。

    “这边儿,这边儿的多!”

    “不是!那儿,你看那一大片,全都红了,肯定甜。”

    “多来点儿,再来点儿!”

    “这是我的!我的!”

    “别抢别抢,都有,这儿还有一大片呢!”

    树下的孩子吵嚷着,各自扯着衣裳,一人捡了一大兜。其中一个孩子一歪头,看见了呆呆站在一边的长生,他随手从自己的兜子里拿了一颗扔给长生,道:“给。”

    枣子打在长生的胸口,掉在了地上,长生低头怔怔的看了一会儿,弯腰捡了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放进嘴里。

    那孩子望着长生一笑,又从兜子里抓了一把,上前大方的塞给长生,道:“这回打的多,给你一把。”

    长生默默的接过枣子,小心翼翼的塞进自己的口兜里。他想起了爷爷的话,愣了愣,伸手从另一个口兜里抓了一把花生,递了过去。

    那孩子有些吃惊,一怔过后伸手要拿,不知谁在后头喊了一句:“干啥呢,摸鱼去啦……唉?傻子的吃食你也拿啊,小心吃了变傻子。”

    “哈哈……”一群孩子嬉笑着跑了。

    那个孩子缩回了手,转身跟着伙伴儿们跑了。

    大枣树下,只剩下长生一个人站在原地,傻傻的伸着胳膊。

    *

    长生一个人溜达到村中的废宅,进了院去,绕到房后,有个小姑娘坐在他常坐的石阶上嘤嘤的哭。

    他没理,走过去依旧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

    小姑娘发现有人,紧忙抬头抹了眼泪,悄悄打量着长生。

    长生捡了根树枝低头在地上挖了个小坑,掏出兜里的枣子放进去埋了。

    小姑娘歪着头好奇的看着,忍不住开口道:“你干嘛把枣埋了?”

    长生没听见似的不答话,又用脚把土踩了结实。

    小姑娘可怜兮兮的道:“那是他们给你的吧……”

    长生依旧没应,掏出自己兜里的花生,宝贝似地放在手心里数。

    小姑娘嘴巴一扁,委屈的道:“他们都不给我……”

    一个,两个,三个……长生拿手指扒拉着花生,这是爷爷奖给他的,比枣子要宝贝。

    小姑娘见长生不搭理她,要哭似的道:“他们都不和我玩儿……你和我玩儿吧,好不好……”

    长生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又扒拉扒拉花生,挑了一颗大的放进嘴里。

    “我知道他们也不和你玩儿,咱俩玩儿吧……好不好……”

    长生吃了第三颗、第四颗……

    “我家也有花生,我给你拿花生吃……”

    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

    “我家还有糖呢,我娘从县城带回来的,特别好吃,我分给你吃……”

    第八颗、第九颗……

    “呜呜……你想吃什么我家都有……呜呜……你跟我玩儿吧……我不是怪物……呜啊……啊……”

    长生吃到第三十一颗的时候,小姑娘已经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嚎啕大哭了。他好像终于意识到旁边有人似地,歪头看了看她,有些不安的往一旁挪了挪屁股,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又往旁边儿挪了挪。

    小姑娘大概是看到了长生在躲着他,哭得更伤心了。

    长生翻着眼皮瞅着她,扣了扣手指。好半晌,犹豫着往她身边蹭了蹭,耷拉着脑袋伸出手,把花生递了过去。

    小姑娘哭了半天才发现眼前伸过来一只手,一抽一抽的抬了头望着长生。

    “我爷爷奖给我的花生,给你吃。”

    小姑娘收了哭声,红红的眼睛还汪着眼泪,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拿了花生,很小声的嘟囔:“谢谢……”说完把花生放在嘴里,一边嚼一边道,“好吃……你爷爷奖给你的花生真好吃……比糖还好吃……”说着眼泪又扑扑的冒了出来,可嘴角却向上扬着,笑得灿烂。

    长生给周夫子挑了两桶水,又帮他把柴禾劈了,整整齐齐的码好。

    屋里,学生们放了课,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家。周夫子走了出来,见了长生,笑道:“又麻烦你帮我做这些,我自己来就好……饿不饿?我这儿还有人家送的点心,屋里坐会儿,我给你拿。”

    长生摇头:“奶奶要回来了。”

    周夫子浅浅的一笑,道:“是啊,到时辰了,该去等你奶奶了。”

    长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村口,四奶奶背着竹筐回来,老远便见长生小跑着迎了上来。

    “我今天给周夫子担水了,还给他劈柴来着。”长生一边接过竹筐,一边忙不迭的向奶奶汇报。

    回到家,长生从奶奶那儿得了两颗花生,跑回屋里拿出自己的小盒子放进去。

    又多了两颗,他又得到奖赏了,他做了好多好事啊,一颗,两颗,三颗……

    *

    废宅,长生坐在石阶上发呆望天儿。

    “长生……”一个秀丽的少女走了进来,笑道,“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呢。”

    长生慢悠悠的转头看了少女一眼,没甚反应的转回来,继续扬着脖子发呆。

    少女走到长生身边坐下,把手支在膝盖上,拖着腮帮向长生一样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后,有些无趣的歪过头望着他道:“真不知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啊……”

    长生没理她,少女习惯了似地,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想了想,笑眯眯的道:“你最近又做多少好事?又得了不少奖赏吧!”

    这话题似是一下勾起了长生的兴趣,他得意似的用力点了点头,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举到少女面前,道:“都是我得的,我做了好多好事。”

    少女嘻嘻笑道:“给我一颗呗。”

    长生收回手看了看,选了一颗又大又饱满的递给了少女。少女接过来吃了,冲他笑道:“真好吃。”

    长生也跟着咧嘴一乐,低下头又认真的数了起来。

    少女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红着脸欢喜又羞涩的开口道:“我要嫁人了。”

    长生没听明白似地哦了一声,把数好的花生小心翼翼的放回口兜里。

    少女转头望着道:“他在县衙里当捕头,我要嫁去县城了。”

    “哦。”长生又应了一声。

    少女一撅嘴,有些不高兴的道:“你都不会舍不得我啊。”

    长生望着少女眨眨眼,一脸的迷茫。

    少女不舍的道:“我嫁了人就不在村子里住了,也不知多久能回来一次……不能和你一块儿坐着,也吃不到你的花生了……”

    长生望着她想了想,道:“我给你留着,等你回来吃。”

    少女随口笑道:“好啊,我要大的啊。”

    长生嘴角一弯,回了个笑容。

    第三十章

    只说荷花眼见着长生把那盒子往人家手中送,正惊诧发呆之际,孙雪梅听了动静转头望见了她,笑着向她打招呼:“荷花。”

    荷花被唤回了神,脑子里还是懵懵的,忙挤了个笑脸走了过去。她只怕自己远处看不真切,特意下瞥了一眼长生手中的盒子,果真是他那个宝贝无疑,再看长生,但见他一脸无辜的望着她,甚或还有几分委屈:人家不要他的东西。

    孙雪梅对荷花笑道,“我才还想着一会儿跟长生去你家找你说说话呢,巧得你便来了,可是来找我的吧,有事?”

    荷花有些尴尬,本来她与孙雪梅也称不上闺中密友,向她求人情便有些张不开嘴,如今看着长生把心窝子热乎乎的递给她,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憋屈难受,可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话敷衍,只臊着脸道:“想请你和程老爷吃个饭……”

    孙雪梅笑道:“别叫什么老爷不老爷的,倒叫外道了,我比你长两个月,你若不嫌弃叫他声姐夫便是,又或者叫他声大哥也好,他也不是计较的人。”

    荷花扯了扯嘴角没应,孙雪梅又道:“只是不巧,他刚刚回县城了,来了这么几天了,只怕是衙门里有事寻他。不过他走了也好,咱们许久没见,好些体己的话当着他还真不自在,就咱们姐妹一块儿说说话才舒坦……哦,对,还有长生。原我在村子里一个朋友都没有,人家都避着我,这么多年也只你们俩不嫌我和我说话,如今你们俩成了亲,不知怎的,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欢喜,倒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似的……我也不是那些读书人,说不出什么那个意思来,总之就是许久没见着你们,这回一下子都见着了心里高兴……”

    孙雪梅兀自说得欢喜,荷花却是面露赧色,越听越觉得尴尬别扭。孙雪梅许是看出了什么,收了话茬,道:“看我,一见着你们就只顾自己欢喜了,你莫不是有事找他?”

    荷花脸上一热,磕磕巴巴的道:“也没什么事,不是我……是我爹想与程老爷说说话……咳……也不是我爹,是我弟弟,大宝……他……”

    孙雪梅越听越迷糊,瞪着眼一脸的迷茫。

    荷花只觉没脸的很,可话既然说了也不能只说一半儿,再者也没法与她爹交代,只豁出脸面道:“是这么回事,听说县衙门里在招衙役,我爹是想跟程老爷打听打听可有什么规矩没有,想让我弟弟大宝去试试。”

    孙雪梅道:“原是这个,我倒也听他说过,不巧他才走了。不过没关系,过不了几天他还要来接我回去的,到时候让他登门去拜望一下李大叔便是。”

    荷花臊得恨不得扎进土里去,听了这话更觉自己好像缩啊缩,缩到孙雪梅脚底下去了,下意识的摇头道:“不用,不用麻烦了……其实我爹也只是那么一提,大宝也未必是那块料,别麻烦程老爷了……”

    孙雪梅却是热情,只道:“不是说了别说这见外的话了吗,他公务上的事我一个女人应不得什么,可我想着只让他给大宝指点指点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有什么比试挑选的,咱们有个准备也吃不了亏……”

    荷花越听越臊,只恨自己没脸的说了这些,这会儿这心情还不如直接让她爹拿鞋底子抽她一顿,只拨浪鼓似的摇着脑袋道:“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了,我刚说这些就当我没说,别给你们添麻烦了……今儿风大,你赶紧屋去吧,别着了凉……我们先走了,等你不忙时咱们一块儿坐……”说着也不等孙雪梅回话,扯了长生便走。

    “嗯……”长生好像有话没说完似的回头,荷花抓了他胳膊的手用力一掐,长生疼得回了头,委屈的看了她一眼,脑袋一垂,不情不愿的捧着自己的小盒子跟着她走了。

    身后,孙雪梅愣了半天也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儿,不明所以的转身进了院。

    荷花一路掐着长生的胳膊冷着脸回了家,进了院便把手一甩进了灶房,闷不吭声的舀水生火做饭。

    她心里又气又恨又委屈,明明平时给她一个都跟在他心口剌肉似的,倒了儿却连盒子一块儿给了别的女人,亏得她平日里得了他的花生还开心,只当是他把自己放进心里疼着了,原跟人家一比自己什么都不是,还傻了吧唧的美呢!又气自己怎么这么没脸皮,那些讨人请的话居然还说得出口,真是自己给自己抽大嘴巴,活该人家不把她当回事儿!

    荷花想着想着就掉了眼泪,又紧忙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泪擦了。

    不哭,我才不哭呢,那个王八蛋大傻子才不值得我为他哭呢!不就是一盒破花生么,他爱给谁给谁,我才不稀罕!

    “你怎么了?”长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捧着花生盒子,不安的望着荷花……

    荷花假装听不到似的不搭理他,把手里的柴禾用力丢进灶眼里。

    长生看出荷花在生气,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她这么生气,他小心翼翼的探头去看,她眼睛里闪啊闪,好像是要哭。

    长生更加不安了,愣了愣,讷讷的道:“对不起……”

    荷花拿烧火棍捅了捅灶眼,气不顺的顶道:“谁说你对不起我了!你有啥对不起我的!”

    长生想了想没明白,慢慢的蹭到荷花身边蹲下,可怜兮兮的望着她。

    荷花捅了捅灶眼,停了手回头道:“我问你,你那花生全是给她留的不是?”

    长生怔了一下,有所觉悟似的低了头,心虚的扣了半天手指,小声嘟囔:“说好的……给她攒着……”

    荷花瞪着长生,虽然已料到了,但他亲口跟她承认,真似往心口捅了把刀子,直让她又气又委屈,只恨不得攥着手里的烧火棍一下打他脑袋上。她攥了攥手,到底没抡过去,一咬牙甩过脸去不搭理他,恨恨地往灶眼里又扔了几块柴禾。

    长生蹲在荷花旁边儿搭拉着脑袋不言语了。他惹荷花不高兴了,非常的不高兴,他觉得自己做了很严重的错事了,他好像不应该给雪梅花生。可是他答应了的,爷爷说过答应人家的事就一定要遵守诺言,他遵守诺言了,他做的是对的。

    长生翻着眼皮偷偷看了荷花一下,扭了扭身子,打开了自己的小盒子,扒拉了半天,找出一颗最大的默默递了过去。

    荷花正气恨委屈,便是长生这会儿把一盒子花生都给她也消不了她的气闷,更别说只给她这么一颗。荷花随手把那花生打掉,气道:“我才不稀罕这破东西!”

    花生被荷花打进了灶眼儿里。长生一下变了脸色,立时把手伸进钻进灶眼儿里去捡,花生捡了回来,手也被火燎到。

    荷花吓了一跳,紧忙拿沾了冷水的是手巾敷在他手上,正要问他疼不疼,抬头却见长生不知道疼死的,只管紧张的盯着他的花生,带了怨责的瞥了她一眼,再看手里的花生,心疼得直哼哼。

    荷花气又上来,大声道:“就为了这么个东西生生往火里伸手爪子,你是傻子吗?”

    长生攥了花生,嘴角一撇,望着荷花大声道:“我不是傻子!”

    荷花气道:“你怎么不是傻子!人家都嫁了人了!男人是捕头老爷,管着多少人,威风着呢!你算个什么!你以为你攒几个破花生就行了?!你恬着脸往前送人家都不要,你个大傻子!”

    长生蹭的站了起来,瞪着荷花生气的大喊:“我不是傻子!不是傻子!”说完便气鼓鼓的转身走了。

    荷花心里也气恨委屈得不行,嘟囔着骂了一声臭混蛋,便随手抓了地上的烧火棍继续烧火。

    她拿了棍子胡乱捅了半天,心里却越想越憋屈。明明是他被捉奸当场,这话还没说两句,他倒气性上来了。她多大的委屈啊,他连一句好听的都不会说,愣呵呵的说句对不起就完事儿了,最后他这一甩了脸子,反成了她的不是了!便是这样她还得蹲在这儿烟熏火燎的伺候他给他做饭,他就进屋想别的女人去!再一想当时他把那盒子死命往人家手里塞的样子就更觉搓火委屈,她哪儿还待得住,用力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摔,起身追进了屋。

    荷花一进屋,正看见长生坐在炕头,低着头盯着他那花生盒子,一副遗憾委屈的模样。荷花想他必是在想人家媳妇儿了,气得二话不说,一下子扑了上去,把长生按在了炕上。

    长生吓了一跳,抱着自己的小盒子道:“你干嘛?”

    “干嘛?我打你!”荷花说着便扬了拳头,噼里啪啦的往长生身上落了下来。

    长生挨了几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抱着盒子闪躲,爬上炕去。

    荷花爬上炕追打过去,嘴里还大声骂着:“臭混蛋!你还敢跟我瞪眼!我还没骂你呢,你还跟我大声嚷嚷!你做了什么好事了敢跟我大声!我吃你一个花生都跟啃了你肉似地,敢情你全是给人家媳妇儿留着的!你还跟我装傻充愣,心里的花花事儿比谁不少!当着媳妇儿就敢跟人家勾勾搭搭!背着我还不定能干出什么呢!还有脸跟我说什么‘说好的,给她攒着’!你这王八蛋,太欺负人了!”

    长生这会儿也顾不得他那小盒子了,一边抱着脑袋啊啊的喊,一边满炕乱爬。

    荷花轮着拳头追他,越打越火儿:“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臭混蛋!亏得我对你那么好,给你做饭缝衣洗臭脚丫子,还给你……”荷花瞪着长生的裤裆憋红了脸,扬了拳头顿了一下,到底没往那儿打下去,转而狠狠的锤在他大腿上,语无伦次的骂道,“你不是傻子,我才是傻子呢!往后我再对你好我就是天下第一大傻子!你不是想着别人吗!我今儿就走把她给你换过来!你拿花生把她撑死我都不管!我再不给你当媳妇儿了!你找她去吧!王八蛋!”

    “啊!!!”长生被打得恼了,抱着脑袋大吼了一声,“好!”

    荷花停了手望着他,呼呼的喘着粗气,瞪眼道:“啥?”

    长生也瞪大了眼睛,生气的大吼道:“你走吧!不要你了!不要你做媳妇儿了!”

    荷花愣了一下,望着长生一字一顿地道:“你说啥,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长生怒气冲冲的大声道:“不要你做媳妇儿了!雪梅笑,雪梅不打人!你打人!不要你做媳妇儿了!”

    厢房,四奶奶和周夫子站在屋门口,听着长生屋里突然没了动静,不禁面面相觑,一脸的莫名。

    只说适才周夫子借口问病来找四奶奶说话,听着长生和荷花回来,只觉不合适忙要出去,才走到屋门口便听荷花和长生在厨房里似是绊了嘴。他犹豫着没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长生气呼呼的从灶房出来回了屋,没一刻荷花也跟了过去,才一进屋,两人便打了起来。嚷嚷的什么听不真切,只隐约听着荷花在骂人,好像很恼火的样子。四奶奶也听了声音从里屋出来,两人在屋门口紧张的站了一会儿,只听屋里忽然静了下来,好像一下被人掐了嗓子似地,什么声音都没了。

    四奶奶不放心,想要过去看看却被周夫子拦了,只劝她道:“别去了,小两口吵架,来的快去的也快,也许这会儿没声音是和好了呢……”

    只他话音才落,便听屋里传来一声荷花变了音调的嘶吼——“啊!!!我打死你!!!”

    四奶奶和周夫子完全被吓傻了,两人提心吊胆的干瞪着眼不知所措,站了好半天忽听那屋门被用力推开。两人也顾不得什么,忙出了屋,正见荷花抱着个包袱,脑袋冒火似地头也不回的走了。

    两人不明所以,站在原地互看了一眼,又紧忙进了长生的屋子。

    一进屋,两人又是一呆,但见长生耷拉着脑袋坐在炕上,整个人狼狈之极,头发也散了,衣裳也开了,听见有人进屋,微微抬了头看过来,又露出了脸上红红的大巴掌印子。他翻着眼皮哀怨委屈的望着二人,那神情活似个才被相公凌虐的小媳妇儿,见他二人惊诧的模样,又气又臊似地撇了撇嘴,撅着屁股一头扎进了被垛里。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