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眼中的戾气一闪,双臂上陡然加力,铁箍一般将宝儿紧压在胸膛上,用冰冷的声音紧抵着她的耳朵念出最后的一段:“朕已于官擂招亲之期做好安排,金鹰将军可趁此机混入李府。其后,须配合宁州城的安排,以查探李宝儿身世及密旨去向。金鹰将军兰熙务必贴身监检李氏父女二人,若其间其有异动,诛之;若李宝儿确为华茜然之女,得霄天骑后,诛之;若期满一年仍不得霄天骑,亦诛之。
钦此!”
“不……我不信……我不信……”宝儿大口喘着气,木然地低声喃语不停。整个人如死灰一般的惨淡,仿佛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躯壳,连反抗的本能都失尽。
看着她这副伤透骨髓的模样,华容微勾起樱色的嘴角,手抚上她鬓边垂落的乱发,继续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温软清悦,却如淬了毒的柔丝,“不信的话,你去打开那道他亲手取出的密旨来比对比对,看到底是不是一字不差……”
突然“啪”的一声巨震打断了所有的字句,随着片片碎落的门板木块弹跳,男人洪亮的嗓音如春雷一般响起,带着压抑的狂怒和嘲讽,“尽管去比对吧,那结果,该是字字都差才对!”
“你什么意思……”华容一愣,迅速抬起头来,就见一身金红、面目黑沉的男人踩着散乱的木屑大步走来。
“皇上,臣失礼了!”兰熙嘴里致歉,手上却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宝儿扯回怀中。他傲然抬起头,对还僵硬地张着手臂的华容道:“臣的妻子,臣自己照顾就好!臣的真心,也不需要别人来解读!皇上,您两次三番插手,对臣夫妻间的事,是是不是操心得太过头了?!”
“大胆兰熙!竟敢对皇上不敬!来人啊!把他拿下!”刘德顺大惊失色地尖嚷道。
方才被惊动的侍卫早已涌进书房内,此时见刘德顺有令,便迅速将抱着宝儿的兰熙围堵在中间,叫他插翅也难飞。
见这架势,兰熙冷笑着高声道:“原来今日这御赐的婚仪,撮合是假,拆散是真!只可惜先前臣会错了意,交给皇上的那个,只是臣获封金鹰将军之衔的诏书而已。您所谓的密旨,恕臣鲁钝,不懂是什么意思!”
闻此,宝儿猛抬头定定望进兰熙幽深的黑眸里,沙哑着嗓子问:“此话……当真?”
兰熙用温热的手掌细细擦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嗔怪道:“你不信为夫,不信自己的眼睛,却偏偏爱信别人,这叫为夫情何以堪呐!”他嗔怪地重重捏了捏宝儿通红的鼻尖,抬起头,冷冷地面向华容嗤道:“不信的话* ,可以请皇上打开来看啊!”
“你……”华容面上一阵青白,僵立在人丛之外,宽大袍袖下的指节都攥到发白。他定了半晌,还是从刘德顺手中取过那明黄的圣旨,只扫了两眼,便帝王之态尽失,重重掷到地上。
“没错,你给的,的确不是那份密旨。”半晌后,华容终于舒缓了脸色,凤眸再抬起时,却满含了不以为意的讥诮,“兰将军果然小心谨慎,精于算计。不过这回,你当藏了密旨就能掩得了事实吗?很不凑巧呢,朕从宁州城请了个人来。”华容转头对恭敬侍立在身旁的刘德顺道:“将李图带进来罢!”
“是!皇上。”刘德顺应了,迅速绕出去领了个人进来。
此人骚姿媚骨,即使无厚厚的脂粉也难掩风尘。气质与身上正经的朝服很是不搭,给人以浓重的怪异之感。偏偏这样的他是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华容面前朗声道:“卑职李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
宝儿和兰熙齐齐一僵,气氛再度沉凝起来。
华容带着讥诮的嗓音再度响起,直扎得人心头发麻,“李图乃是先皇安插在宁州城的密探之一,隐于集香坊,负责秘密查访霄天骑的下落。宝儿几个月前该已经见过他了,因为——他可是配合过兰将军的呢。”
华容挥挥手示意侍卫散开,让宝儿看清李图的素面。
回想起在宁州城集香坊的经历,宝儿顿时如遭雷亟,“你是……”
“卑职明面的身份是集香坊的鸨爹。之前先皇有安排,为了配合兰将军的行动,得罪处,还请宝儿小姐海涵。”李图朝宝儿一揖手,语气里无半点不正,俨然一副训练有素的皇家密卫姿态。
“你说什么?”宝儿刚重新起搏的心脏再一次窒住,她猛推开僵住的兰熙,蹒跚地走到那人面前,瞪大眼揪着他的衣襟嘶吼道:“你敢不敢对天起誓?!”
“卑职所言句句属实,倘若有半句虚假,便死无葬身之地!”李图立刻毫不犹豫地道,字字如铁。
宝儿烫着了似的松开手,缓缓转头看向兰熙,却捕捉到他来不及隐掉的一点狼狈。
这密探的身份,做不得假。此时再回忆那次去宁州城的经历,会发现他们的确一路都被兰熙牵着鼻子走。集香坊那遭,该只是为他抹去嫌疑的障眼法而已。之后进常雾山,由他一路驾车到假霄天骑所在,以她的命胁迫爹说出她的身世,交出什么狗屁密旨。若不是真的霄天骑赶到解围,恐怕那日,他们真的会葬身在深山之中。
再回想一开始她的擂台招亲,看似荒诞无稽,可实际世上哪能有如此多的巧合?分明就是预先策划好,以夜青鸣为幌,招来大批韦京子弟争抢,再趁乱以误会的形式将兰熙安□李家!
爹还以为捡到了宝,殊不知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圈套……与方才华容所念的先皇密旨……分毫不差……
大梦……终醒。
早知自己是块烂泥巴,不敢奢求世人梦寐以求的美好。不想在梦里尝到了幸福的滋味,梦碎后,原来会连自己的心……都跟着碎掉了。
“宝儿……”看到她身周涌出浓伤,仿佛沉入了黑暗至深,兰熙急了,冲动地想去抓住宝儿的手臂。华容眸中冷光一闪,迅速打个手势,皇卫立刻纷涌过去将二人重重隔开。
“你!”兰熙怒极,眸中的愤意几乎要烧将出来。
迎着这火燎般愤怒的目光,华容泰然自若,缓缓踱步,在失魂般的宝儿身边站定,精致的嘴角逐渐勾勒起胜利的弧度,“密旨可以毁,可是做过的事,留过的痕迹,毁不掉,磨不尽。擂台招亲和宁州城的事,随便查查便知真假。兰将军,你可真是对先皇忠心耿耿啊!若不是我看到了这份誊抄下的密旨……”他停下未尽的话,凑近宝儿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他除掉李将军,就是为了要完全控制住身为霄天骑新代骑主的你吧?”
“什么?!”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宝儿身躯猛地一震,一把巴住华容的手臂,用变了调的嘶哑声音难以置信地道:“你说……我爹怎么了?!”
华容看着她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顿了顿,才沉声痛道:“三天前,接到快马来报,李将军他……去了……我怕你伤心,便命人封锁消息,不过……”
“你说……我爹……去哪了?”宝儿脸上带着绝望的不解,声音兀然细细颤了起来,仿佛随时会断裂一般。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华容的袖袍,几乎要将那上等的帛布揪碎,继续巴巴地问道:“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宝儿……”华容俊秀的脸上溢出难过,轻抚上她的面颊哀声道:“李将军泉下有知,一定不希望你为他的死而痛苦的……”
“说谎……你说谎!”宝儿猛地倒退几步,眼神空洞洞地望向西方,喃喃道:“爹答应要陪宝儿一辈子的……爹从来没有骗过宝儿的……”说着说着,就浑身颤抖地揪紧胸口弯下了腰。
她仿佛坠入了无底的痛苦深渊,脸部肌肉皱缩着,却掉不出一滴泪。整个人像失了水的鱼儿一般,瞪眼大张着口,却呼吸不到赖以维生的空气。
“宝儿!”被她这副连生意都失却的模样吓到,兰熙焦吼一声,不顾一切地一冲,前方的侍卫措手不及,竟全部被他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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