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春夜

    弘昀殪在皇上万寿前半月,且今年恰逢皇太后七十整寿,皇上陪了皇太后去了五台山敬佛,所以府里能起白事的时间本就没有几日。UC小 说 网:http://www.ucxsw.com/三月过去,万寿节的红烛寿福仍未取下,单看这景象,又哪里还有白事哀痛的影子。

    胤禛在外奔忙了一个月一回京又急急进宫面圣,回到府邸已夜上栏枝。

    入目的红与寿,焦灼着他的身心。甩了甩头,还是迎着早已等在南院里的福晋进了正房。

    那拉氏除了一声“王爷”并未开口多言,只是亲递上热帕。

    就着浮热的帕子遮面,胤禛大大地吐了口气。

    “府里还好吧?”

    多年夫妻,那拉秋蓉自然听出了王爷声音中的疲软。

    “王爷放心。”

    夫妻二人坐于室内,尽是半天无语。

    “王爷抽空去看看李氏。”

    他夫妻二人的相处总是压在事上,福晋这么一说,胤禛便明白,再不多坐起了身。

    秋蓉目送王爷离去的背影,还是匆匆的步伐,只是背脊不自觉有些弯曲。

    由宅升府,王府正房多有拓展。两位侧福晋虽未移动,却把一院由中分为二,各自为院,并向北拓了不少。而北面一绺的妾房也自成了一居。这样连着福晋的南院,东、南居,南、北院,身份更是分明。

    西居外只一盏红灯高挂,却无多少光亮。

    内寝,李云霞轻拍着弘时,面上却已满是泪痕,叭嗒叭嗒全落在锦被之上。

    十八年,还能有几个十八年?三子一女,到如今竟折了一半。

    李云霞仔细看着安然熟睡中最小的儿子。

    儿啊,额娘可怎么办?额娘已失了你阿玛的欢喜,你又不受你阿玛待见,以后这王府,可还有你我母子的容身之地?

    胤禛进了来便瞧见李氏脸上的泪痕,见榻上弘时亦在,并没有怨怪李氏破了他的命令将弘时带了来。只是李氏那眼泪不止的垂怜相很难不叫他劳累的心神更趋烦乏。

    “好了,要哭也别在孩子面前哭。”

    李云霞见王爷自坐在凳上,忙起了身。只是有一、二年没听到王爷同她如此轻声细语地说话,一时间只更觉委屈,反哭得越发凶了。

    胤禛本想好好同她讲话,可女人婆婆妈妈的哭声根本难叫他静下心来,却因是体贴李氏折子压了烦腻安道:“知道你难过,坐下吧。”

    李云霞听了这话,只当那个记忆里有些纵容她的四阿哥又回来了,几步冲上前来抱着胤禛便哭得难忍。

    时至四月,一日里积攒的那些个汗热夹之疲累,被这不再轻盈的女子一笼,哪有不上火的。

    胤禛素来不喜女子不知他的颜色,这时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了李氏:“好了!——”再要发火见这李氏媚态的泪容依旧却明显早过了二八的年纪,却还是顾念多年的情份将心里那股厌恶深深地止住了。

    这女子,再不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单纯云霞了。

    理了理身摆:“怎么把弘时叫来了?福晋许了吗?”观她眸色便知定是强拉来的。那拉氏一向最忠他话,此次破例也定是不忍难之。

    李云霞见王爷还要开口,忙扑上前跪在其脚下抱着王爷的腿:“爷——你就允弘时多呆在妾身边几日吧,妾实在是想念弘昀呀……我那苦命的弘昀那——”说着便大哭起来,好不心痛。

    却不知她此刻越是落泪越是叫胤禛厌烦。

    安慰了李氏回到香红雨,清晖室里灯火依依,由一片黑暗里走来的胤禛不知怎的,就觉得放松了不少。

    福晋再稳妥,也给不了他需要的一份安宁。特别是弘晖去后,二人间除了府里的事几乎再难说上一句话。

    清晖室的门大开着,就着院子里独香的海棠,胤禛的思绪不由发散开来。

    一年又一年,永和宫的西府海棠不知过了多少年头。如今自己已是亲王,却再难寻回过去曾经的轻快。

    忽而夜风来袭,沙沙间一页纸张飞贴于脚下,拾来一看,正书着:去年今日此院中,幼子海棠相趣童;昀子不知何处去?海棠依旧笑春风。

    “嗵”一声,胤禛再不能以疲惫的心神抑制情感,原本还能控制的神经被这首如此“不合实宜”的破诗瞬间戳破湿了眼睛。只是,习惯了不去流泪。

    弘昀是个好孩子呀——一个好孩子……

    “嗯……”他没有哭,却入耳到哭泣时抽气的声音。厅窗下的黑暗里,渐渐寻到那个哭泣的人。

    她哭得很没有仪态,两只手左右开工手心手背齐上地呼啦着克制不住的泪痕。除了鼻子的抽泣声,她哭得没有任何声音,却叫你无法忽视她的伤悲。

    曾经最爱笑的夏桃很容易哭。

    十字路口,偶尔清风吹过,猛然回首间,就着迷离无定的视线,便有泪意失了眼眶。

    K歌房内,明明有一圈一圈的朋友围绕于侧,极度快慰的宣泄后,就着古老的歌谣更容易寂寞得红了眼眶。

    睡在檐下,突然醒来,就着屋内浑黄的光阴,仰视着枝头暗沉的花形,不知怎的,便想起去年那个酷夏,有个少年轻声冲入她的世界。

    “明年的春夏,这里一定是满树的红艳。”

    不觉泪满双颊。

    为什么呢?年长的要去,幼小的也要走,不管有没有罪善、分不分好坏,生命都叫人不可明状的凄凉!

    那么个好孩子,明明知道她的哑是装的却从不道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城市里的空间太小了,人越长大,越不爱在人前流泪,即便是躲在小小的房子里也只是抱着被子压抑着无声哭泣。想大哭的,因为大哭才像是哭泣原来的样子,有着属于少年清狂的洒脱,可又有几个人可以抛开一切真的只是追求一种纯粹的潇洒?想找个无人的荒山,却没有人不在的山头。想寻个空旷的麦田,又怕惊扰田里劳作的农民。人总是有太多的顾虑。或许是因为眼泪是幼稚的标志,或许是因为习惯了独自哭泣,到如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得方式仍旧是如此无声。

    或许不光是为了弘昀在哭,还有想起便无限彷徨的思亲之情。有些人,吃饱喝足时你也许想不起,可只要受伤了、疼痛了、孤单了,便怎么也止不住那种思念。渴望,抱着她的大腿入睡;渴望,由着他粗鲁的给你剪脚指甲——三十岁也是如此。

    想着,想着,便更是止不住泪水。

    纠结着手间楷体的造诗,不知怎的,胤禛突然间释然了这个婢子对弘昀的妄言。

    皇家孩子们的童年,有几多童趣?

    弘昀,在他最后的时光,能找回让他快活的童趣,也算是……

    一轮弯月,百分明亮于黑暗,却指不明迷路之人的方向。

    直到夏桃哭累了,哭得眼睛很难睁开了,也难得动了,便更往院墙下移移,靠在廊下的墙根便悠然地睡去。

    这有什么不好呢?往日里就是放松旅游这样的事也要烦恼要报备要计划要金钱要时间要恢复……现在呢,只要你想,躺下便是生活,就着自然的光亮和满天璀璨的星光,就是那一个“爽”字解脱。

    胤禛就这么看着这老大不小的女子如同一条小狗般随便寻了个地角便当起了金窝不管不顾的睡下了。他又观察了半晌,确定她是真的毫无顾忌地睡着了,心下不免怪怪地,眉头也止不住纠结,惮不透她的简单。

    又一阵风吹过,就着清华的月色与满院的寂静婆娑,不知怎的,烦躁的心神悠悠然淡定了下来。

    有时候,自己哭不出来,看着别人哭了,也或多或少喧泄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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