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万十字军军纪严明,带着象征英勇无敌的十字袖章沉默着。在不需要说话的时候,黑压压的数万人能静默得跟死寂一样,这或许是这支队伍百战百胜的秘诀,他们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乌合之众,而是一声令下就能插入敌军心脏的尖刀。
最近,这把尖刀钝了,腋生于内的污浊玷污了钢刀的锋刃,让白刃刃的刀锋划到了自己人身上。
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同样静默着的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向高台,流云氅裹着略显单薄的身子。
转身,目光环伺周围的一刻,所有人都会觉,得用单薄孱弱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他简直可笑。
狰狞獠牙的银色面具迎着清晨第一道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带着十字巾的右臂,在元帅严厉苛责的目光下,接过象征十字军最高指挥官的子午剑。
举过头顶,万众齐呼。
云梒站在高台上,第一次清晰地发出了属于自己的指令。
“从今日起,谁想再动十字军的一兵一卒,从我云梒的尸体上踏过去。”
关于“鬼面三少”谁是正主、谁是替身的传言和猜测在此刻烟消弥散,每一个士兵都认清了自己该效忠的主子。
这是云梒第一次以云家五少的身份,堂皇登上高台,在万众瞩目之下以最正式的方式昭示自己才是这只军队唯一的主人。
点将台上,站着的一直都是三哥。
云梒带着满身伤痛赢得一场又一场胜利的时候,他的三哥就那样站着高台上接受众人膜拜、聆听将士高呼。云梒只能一直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在哥哥身后的亲兵队列里,挺胸拔背、举着七公斤重的“桥”字旗一直站到双腿发抖。
除了替哥哥打赢残酷的战争,他还需要在战争结束之后,努力扮演回自己的角色,做好统领身边的一名谨守本份的亲兵。
如今,站在高台之上,云梒却没了期望中该有的激动的感觉,只是遏制不住地想要回头,回头看一看,那个角落里是不是还恍惚有一个痛苦的身影,疼到汗如雨下却不敢大口喘气。
年轻的将领曾经无数次想象着堂堂正正的站在这个台上,摘下自己的面具,大声告诉所有人,看清楚了我是云梒。
可当自己真的站上去的时候,才发觉这里好像并不好,风大,站在那里就像一只被人观赏的猴子,一举手一投足都像是在表演。
呵,心心念念那么久的东西原来不值钱。做别人还是做自己原来都是在演戏。
戴在脸上的银色面具他也不想再当众揭开了,遮挡住的表情很安全。
它可以遮掩情绪,也可以遮掩瘀肿撕裂的嘴角,让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
云翼也微笑了,笑容完美无缺,似乎这一次的放权,不是形势所迫的妥协而仅仅只是父子间的正常交接。父慈!子孝!
云梒下一刻的举动让父亲三十年不破的笑功差一点儿撑不下去。
云梒从怀中掏出一副绢黄的册子。
名册!
云梒踱着步子,“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为了我默许了这次兵变,我云梒心领了;我也知道,你们中还有人在观望怕大战之后再遭毒手,我云梒也一并担保了,十字军的统领再不换人;我还知道,你们之中还有像穆遥一样被人策反了的,但只要你们今日还在这儿,还信我这个兄弟,过往的事情我一概不再追究”,云梒举起名册,“我想大家都知道,这就是杨迟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
,里面有他的同党,也有摇摆者的名单……大家虽然有了想法,但毕竟是云家对不起在先,是我云梒不够兄弟……大家都是弟兄,名册只有小弟我一个人看过,我心里谢兄弟们了……”话音未落,云梒扬手,片片蝴蝶雾里飞花。
云翼在云梒拿出名册的时候就开始不想再笑下去。
云梒等于是当众表态“名册,我老子没看过,不会找你们算账”。
云翼为儿子这种公然挑衅他的权威,并将这种挑衅公诸于众的行为感到失控。
云翼依旧微笑着,只是扯起来的弧度渗透不到眼睛里。
谁给你权力承诺不再追究
谁给你权力承诺十字军统领不再换人
又是谁给你权力处理这么重要的名册?
云翼愤怒,愤怒之后又发现,儿子的权力是自己默许的,儿子只是将这种默许利用到极致。
好吧,我承认你这手收买人心玩得漂亮,但你竟敢真的未将名册给我过目就当众毁了。
云梒站在台上一直没有回头,他一直只能向前看,看不到父亲的眼睛。
十字军大家开拔,蓝城。
云梒带着十字军攻到蓝城的时候,贪生怕死的月氏国国主携着自己的娇妻美眷和30多个色侍弃城而逃,丢弃了自己的国土、人民以及在外征战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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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字军攻破雪关城的时候,月氏国就已经获悉云家的军队从天而降了。
月氏国国主连下十二道金牌,试图召回自己在外征战的太子那达慕。
当时,那达慕正与北方三郡的联军酣战,战到关键时刻,冒然回撤,无疑是放弃之前的节节胜利,放弃已经获得的胜利成果。
北方三郡的联军还有可能乘胜追击,与云家的十字军前后夹击。
撤军,是那达慕最错误的选择。
中军帐中,月氏国的将士们红着眼睛:“殿下,三郡我们已经攻破两郡,只要蓝城那边再坚持几天,拿下最后一个城池绝不是问题。现在撤军,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废了。”
“殿下,即使现在撤军也来不及了,等我们赶回蓝城,蓝城早已经被十字军拿下了。”
“殿下,失去蓝城,又攻不下北方三郡,我们就真的变成没有补给,没有依靠的孤军了。”
“殿下,……”
那达慕不是不知道,现在撤军是两头不着落,十字军的目的非常明显,现在撤军正中圈套。
最好的选择是,放弃城内空虚的蓝城,集中军力全力攻下北方三郡,到时可以倚靠北方三郡向毗邻的云家老巢飞云城施压。到时,为难的就不会再是他那达慕,而是孤军深入的十字军。
但是,父亲的十二道召回金牌不能不理睬,蓝城的乡亲们也不能不理睬,
父亲本就对他多有忌惮,如今更是在来信中明确质问:“那达慕,你是不是想犯上作乱,纵容云家杀了我这个国君,好自立为主?”
那达慕挣扎了几天,咬了咬牙,最终决定让大军回撤。
海山关的三郡联军被打得七零八落,等了数月的援军始终没有出现。就在三郡城主绝望,准备弃城投降的时候,月氏国的大军突然间撤军,甚至连已经攻下的两郡城池也不要了。
漠北城、朔北城、镇北城,三郡城主协商合计。漠北城城主27岁的年轻将军萧泠主张乘胜追击,那达慕的突然撤军一定是朝廷方面有所动作了,他甚至大胆揣测,是不是朝廷派兵攻入了月氏国,围魏救赵。
另外两城城主却并不愿发兵,朝廷虽然承诺救援,但他们没看到一兵一卒,冒然发兵,如果这只是那达慕的诱敌之计呢?还是先保存自己的势力才是正事。
三郡联军最终没有给那达慕找麻烦,那达慕以最快的速度向蓝城回撤。
云梒的时间异常紧迫,在他攻下蓝城的时候,那达慕的军队离蓝城已经只有两天的路程。
如果不是月氏国国主突然弃城逃跑,如果不是十字军攻入蓝城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云梒就会陷入孤军深入两面受敌的泥潭。
攻下蓝城之后,一切逆转。
在那达慕的前方,雪关、蓝城连成一片,已经归十字军所有。
在那达慕的后方,北方三郡以及三郡背后的云家虎视眈眈。
战势对云梒绝对有利,但也绝对艰苦。
失去依仗的那达慕被逼得撩开了爪牙,只能破斧沉舟一战了。那达慕对将士们说“我们已经无家可归,夺不回蓝城,就只能做荒野里的孤魂野鬼。”
十字军围魏救赵的反侵略战争,在攻下蓝城之后,变成了□□裸的对月氏国的侵略。
攻下蓝城后,云梒彻夜未眠,同众将仔细研究了蓝城的地形图和攻防图,必须利用蓝城的工事和那达慕打一场硬碰硬的仗。
在防务布置好以后,清晨鸡鸣第一声,云梒趴在桌上睡着了。
鬼奴拿了件披风盖在他肩头,微小的动作到底惊醒了一向浅眠的云梒。
“睡一会儿吧,你都好几天没休息了。”
“不必,你出去!”云梒冷冷道。
鬼奴一愣,转身出门。
“等等,你陪我出去走走。”云梒叫住鬼奴,语气缓和了些。
云梒很少有陪他散步的兴致,在这种紧张的时候更不会闲到陪他去散步。鬼奴心中纳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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