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碧海潮生剑诀中的“沧溟引”,剑势看似温柔,却蕴含吞纳万物的浩瀚,将兰亭之的剑势卷入其中,层层叠叠地绞缠。
兰亭之脸色微变,感觉到自己的剑势不由自主地被带动,难以自持。
他连忙收剑,变招为守,长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完整圆环,试图以浩然正气稳住阵脚。
然而项尘的剑势连绵不断,一波接一波,如潮水涨落,无穷无尽。
二人剑来剑往,在湖面上激烈交锋。
剑光纵横交错,激起的水花如碎玉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凉亭中的三人看得目不转睛,梅长风忍不住赞道:“兰兄的剑法已是儒教三代中的翘楚,没想到项兄的剑道竟这般不可思议,竟能压着他打!”
菊青也点头:“项兄的剑招看似柔绵,实则暗藏千钧之力,每一剑都恰当好处,不浪费一丝一毫。
这等剑术,恐怕非数百万年苦修不可。”
竹不曲更是轻轻叹道:“方才诗才折服我等,如今剑术又令人叹为观止。
项兄到底是何等妖孽人物?仿佛天地造化都尽在他一身。”
云霄静坐凉亭中,唇角微弯,看着湖面上那道湛蓝剑光如同游龙般灵动,心中暗自欢喜。
她知道项尘以碧海潮生剑诀对敌,尚有许多本事未用,显然是在给兰亭之留面子。
湖面上,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
兰亭之越打越心惊,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变化招式,项尘总能以最简单的方式化解,然后以更直接的方式反击。
他的剑法原本华丽多变,此刻却有种处处受制的感觉,仿佛自己手中剑不再受自己心意指挥,反而被对方带动着走。
终于,项尘在与兰亭之又一次剑锋交错后,手中湛蓝剑光忽然化作千重碧浪,铺天盖地地罩向兰亭之。
兰亭之感受到那剑浪中蕴含的磅礴力量,瞳孔微缩,有心想避,却发现四面八方皆是剑气,无路可退。
他咬牙提剑,准备硬撼,项尘却在最后关头将剑势一收。
碧浪瞬间消失,项尘的身影已闪至兰亭之身侧,湛蓝剑锋斜指,稳稳停在他颈前三寸。
风停了。
湖面重归平静,波纹一荡一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兰亭之低头看着那柄停在自己脖颈旁的剑光,又抬头看向项尘。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忽而收起长剑,退后一步,郑重抱拳:“项兄剑法通玄,兰某甘拜下风!”
项尘也收了剑光,笑着还礼:“兰兄剑法堂堂正正,浩然正气充盈,亦非寻常可比。你我不过是切磋,何论输赢?”
兰亭之却认真道:“项兄不必安慰我。方才交手,我倾尽全力,却连你的衣角都未能碰到。
而项兄始终留有余地,以柔克刚,游刃有余。兰某虽然自负,却也明白差距。
只是项兄可否赐教,我的剑法中,究竟有哪里不足?”
项尘见他真心求教,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兰兄的剑法,根基扎实,气度正大,足见无数年如一日打磨之功。若要说不足之处……”
他顿了一顿,正色道:“便在于过于求其华美。”
“过于华丽?”兰亭之一愣。
项尘点头:“兰兄的剑招中有许多精妙的转折与变化,如同书法中的游丝牵连,画作中的烘云托月,确实赏心悦目。
但真正的实战之中,多一分多余的动作,便多一分破绽。剑道至境,往往在于化繁为简,返璞归真。
一剑出去,该直便直,该收便收,不役于招式,方得自由。”
兰亭之听得愣住,细细咀嚼项尘的话,半晌方露出一副茅塞顿开之色。
他再度拱手,语中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项兄一席话,胜过千年苦修,兰某受了!”
旁边梅长风抚掌大笑道:“好!一场比剑,兰兄得了一句剑道真言,这可比赢了一场更有价值。”
菊青也笑道:“兰兄平日里最是心高气傲,今日能低头受教,足见项兄的剑法真把他打服了。”
竹不曲端着茶盏趣道:“咱们四君子中,竹某输了诗,兰兄输了剑,梅兄输了玉符,菊兄输了点睛笔——合着咱们今日是被项兄连人带宝贝一锅端了啊!”
众人闻言,皆是哄然大笑,君子坦荡。
项尘也笑了,朝四人拱手道:“今日与四位兄台谈诗论文,切磋武艺,项尘亦是受益匪浅。
日后若有机会,再来叨扰,届时再与诸位畅饮论道。”
兰亭之道:“项兄若来,兰某定扫榻以待。”
在夕阳映衬下,文心湖波光粼粼。
项尘与云霄走出凉亭,四君子一同送行至湖边。
画舫荡开水面,项尘和云霄登船回望,只见四人站在湖心亭畔,长袍飘然,齐声拱手道别。
项尘亦挥手致意,画舫随着水波渐行渐远,没入金红色的暮色之中。
项尘与云霄离开稷下学宫后,回到行宫歇下,并未在意此间诗名。
然而,那四首诗却像长了一双翅膀,在短短一夜之间飞遍了稷下学宫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传出的是《卜算子·咏梅》。
一位在文心湖旁做着杂役的年轻弟子,偶然听到四君子与项尘席间吟诵,便默默记了下来。
当晚他回到学子舍中,提笔将词抄录在纸上,越看越是心潮澎湃,忍不住吟出声来。
同舍的弟子闻声凑过来,只念了一遍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便再挪不开眼睛。
天亮时,这首词已经传遍了相邻的几座书院。
有人抄在习册上,有人吟诵着走过回廊,更有人索性将其中精彩字句刻在自己的书案上。
紧接着,《竹石》《题画兰》《寒菊》也陆续传开。
稷下学宫的茶会上,有人手捧茶盏低声吟“咬定青山不放松”,便有人拍案叫绝。
酒局间,有人喝到半酣,高唱“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便有一群人击节相和。
“这诗到底是谁作的?简直是神来之笔!”
“听说是截教的使臣项尘,就是那位在朝歌城写出《将近酒》的项尘。
昨日他到稷下学宫来,被四君子师兄邀去文心湖品茶,当场挥毫,为四君子各写了一首!”
“了不得,了不得!一个人能写出一首传世之诗已是天纵奇才,他竟是四首连作,首首都是千古绝唱!
那截教之中不都是蛮夷妖族吗,怎会有这样的人物?”
“何止诗文?听说他还与兰亭之师兄比了一场剑,以一手碧海潮生剑法大获全胜,连兰师兄都自叹不如。”
“谈诗论剑,双绝天下,这般人物,怕不是圣人转世?”
议论声在学宫的亭台楼阁间弥漫。
四君子的名气因这四首诗又涨了一大截,竹不曲更是被同门道友打趣。
“四君子中,竹兄这回是真出名了,日后人家提起竹不曲,必然要跟一句‘任尔东南西北风’!”
竹不曲也不恼,反而含笑摆手:“那诗是项兄写的,我只是沾了姓的光。”
梅长风倒是显得尤为得意,逢人便摸出怀中的诗稿,说:
“你们只知道项兄写咏梅,可知那词是为我梅长风量身而作?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你们看看,这不是我梅某人的写照么?”
众人笑他厚脸皮,他也不以为意。
兰亭之从那一日后,开始不再执着于剑招的翩若惊鸿,而是寻了一片空地,一遍一遍地练那最简单的刺、劈、挑、扫。
而项尘此时正和云霄坐在行宫院中,一盏清茶,几碟茶点,闲听黄昏风声。
云霄看他怡然自得的模样,忽然轻声问:“那四首诗,你真是自己作的?”
项尘嘿嘿一笑,端起茶盏装模作样:“读书人的事,重在借古通今,何须问出处?”
云霄闻言,亦不多言,只望着他,眼中漾出浅浅笑意。
“说得好,让我想通了,小尘子,该我们论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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