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真从灼热熔洞里捡了满满一布袋,每一块都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攥在手心里烫得皮肉生疼。他把布袋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大白牙——在黑黢黢的熔洞里,这口牙亮得有些刺眼。
“我说,咱们这回可发财了。”
沈清鸢没搭理他。她盘膝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弥勒玉佛平放在膝头,佛像表面的光芒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佛身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眉头微微蹙起——这道裂痕是先前在迷雾玉林里留下的,至今没有愈合的迹象。
楼望和站在熔洞深处,背对着两人。他面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呼吸。他的眼睛盯着那片黑暗,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沉浮不定。
“不太对劲。”
他只说了这么四个字。
秦九真笑容一收,抄起布袋扛在肩上,几步走到楼望和身边:“怎么个不对劲法?”
“这片熔洞我们走了多久?”
“嗯……”秦九真掐着指头算了算,“从进来到现在,怎么也有两个时辰了吧。”
“两个时辰。”楼望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两个时辰里,我们经过了七处火玉髓矿脉,三处熔岩池,两处岔路口。按理说,这个深度应该已经到了山腹中心才对。”
秦九真没听明白:“所以呢?”
沈清鸢忽然睁开眼,替楼望和把话说完:“所以我们一直在绕圈子。”
熔洞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岩浆翻滚的咕嘟声,还有火焰燃烧时那种细碎的噼啪声。秦九真的脸色变了变,把布袋放下,抽出腰间那把短刀。刀身映着火光,照出他脸上难得一见的凝重。
“你的意思是——”
“阵法。”
楼望和终于转过身来。火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透玉瞳的金光从他眼中溢出,像两条细细的金线,在黑暗中缓缓延伸出去。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岩壁,扫过脚下滚烫的岩石,扫过那些嵌在石缝里的火玉髓碎片。
“这不是天然的熔洞。”他说,“所有的火玉髓矿脉都是刻意布置的。它们在引诱我们往里走,往深处走。每当我们以为找到了好东西,其实是在一步步走进别人画好的圈套里。”
话音未落,熔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秦九真下意识握紧了刀柄,沈清鸢从岩石上站起来,弥勒玉佛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
楼望和没动。
他盯着那片黑暗,眼睛里的金线越伸越长,终于触及到什么——在熔洞的最深处,黑暗中亮起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金黄色的竖瞳。
大得离谱。
光是瞳孔就有脸盆那么大,瞳仁里流动着熔岩般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望和。那双眼睛缓缓升高,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几乎触及洞顶。黑暗中传来鳞片摩擦岩石的沙沙声,还有某种巨型生物呼吸时带起的灼热气流,呼——吸——呼——吸——每一次呼气,整个熔洞的温度就往上升一截。
秦九真的短刀差点脱手。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老楼,那是什么玩意儿?”
楼望和没回答。他就那么站在那双巨眼面前,仰着头,透玉瞳的金光与那双竖瞳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一触之下,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力量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沈清鸢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怎么回事?”
楼望和抹去嘴角的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兴奋,也有一丝苦涩。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玉麒麟。”
秦九真差点跳起来:“什么?!”
玉麒麟。
上古玉兽的名字,他在古籍里见过。那本破破烂烂的《昆仑玉志》上说,玉麒麟是守护龙渊玉母的灵兽,其身如白玉,目如熔金,呼吸间可催动地火,一声吼可让方圆百里的玉石尽数碎裂。书上还说,玉麒麟已随上古玉族一同消失,世间再无此兽。
现在它就站在他们面前。
黑暗渐渐褪去,玉麒麟的身形在火光中显现出来——通体雪白,白得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身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鳞片边缘都泛着淡金色的光。它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四蹄踏在滚烫的岩石上,岩石表面竟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最让人心惊的是它额头正中,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玉髓,像第三只眼睛,正对着楼望和的透玉瞳。
两双眼睛,一对金色的,一对人间的。
就这么互相看着。
沈清鸢的手按在弥勒玉佛上,仙姑玉镯在她腕间微微发热。她能感觉到玉佛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共鸣,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旧友。玉佛表面的那道裂纹,在玉麒麟的气息笼罩下,竟然开始缓慢愈合。
“它在等。”沈清鸢轻声说。
“等什么?”秦九真问。
“等我们开口。”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沈清鸢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拦,楼望和的眼睛里,那种金光已经亮到了极点,那是透玉瞳在全力运转的标志。
“楼家第七代传人,楼望和。”他把自己的名字报出来,一字一顿,“奉寻龙秘纹指引,前来拜见龙渊玉母。”
玉麒麟没有回应。那双竖瞳就那么盯着他,盯了很久。熔洞里的温度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随着麒麟的情绪起伏。终于,玉麒麟低下头,巨大的头颅缓缓靠近楼望和,近到他能清晰看见自己映在那双竖瞳里的倒影。
然后,麒麟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像野兽,倒像是一个苍老的人,沧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透玉瞳……多少年了,又见到透玉瞳。”
楼望和心头一震:“你认识透玉瞳?”
“认识。”玉麒麟缓缓直起身,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上一个拥有透玉瞳的人,死在这片熔洞里。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三百年。
沈清鸢和秦九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三百年,那正是上古玉族覆灭的时间节点。
“他是谁?”楼望和的声音有些发紧。
“玉族最后一任守玉人。”玉麒麟转过身,庞大的身躯在熔洞里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往深处走去,“跟我来。”
三人对视一眼,快步跟上。玉麒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地动山摇,但它四蹄所过之处,岩石上的火焰竟然自动熄灭,像是在为它让路。熔洞越走越深,温度也越来越高,秦九真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一遍又一遍,沈清鸢额头上也满是汗珠,唯有楼望和毫无感觉——透玉瞳在运转时,会在体表形成一层看不见的玉质薄膜,隔绝外界的温度变化。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熔洞忽然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地底洞窟,洞窟顶部有无数根钟乳石倒垂下来,每一根钟乳石顶端都嵌着一颗火玉髓,把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洞窟正中央,是一具骸骨。
骸骨盘膝而坐,骨骼雪白,上面隐隐可见金色纹路——那是透玉瞳修炼到极高境界后,玉能渗透骨髓留下的痕迹。骸骨的手中捧着一块碎裂的玉简,玉简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只是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
楼望和站在骸骨面前,沉默了很久。
“他是怎么死的?”他问。
“耗尽玉能。”玉麒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黑石盟的初代盟主率领十二名邪玉师围攻玉墟圣殿,他以一人之力激活玉母的三层防御阵,最终玉能耗尽,透玉瞳崩碎,力竭而亡。”
沈清鸢蹲下身,仔细察看那具骸骨。她发现骸骨的左手指骨上有明显的断裂痕迹,那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她的心头一紧,转头看向楼望和:“他的左手食指被掰断了,这是故意为之。”
楼望和的眼睛眯了起来。透玉瞳的运转需要双手结印,其中左手食指是调动瞳力的关键。掰断这根手指,等于废掉了一半的透玉瞳。黑石盟的手段,从一开始就是这么狠毒。
“他死之前,留下了什么?”楼望和又问。
玉麒麟没有回答,只是用额头那枚赤红玉髓对准了骸骨手中的玉简。一道红光射入玉简,玉简表面那些模糊的文字忽然亮了起来,一个接一个飞出,在半空中组成一段完整的文字。
楼望和仰头看着那些文字,一字一句念出来:
“透玉瞳传人谨记——龙渊玉母非玉,乃上古玉族以万人精血炼化之能量核心。唤醒玉母,需三玉共鸣;掌控玉母,需破虚为引。破虚之法,藏于瞳中,非生死关头,不可开启。切记,切记。”
文字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便化作点点金光消散。玉简也在金光消散的同时彻底碎裂,化作一捧粉末,从那具骸骨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楼望和看着那堆粉末,忽然跪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跪下。在缅北公盘上面对万玉堂的嘲讽时他没跪过,在滇西老坑矿被黑矿主围攻时他没跪过,在玉虚圣殿面对夜沧澜的伪透玉镜时他也没跪过。但此刻,他跪得毫不犹豫,跪得理所当然。
因为跪的是一个值得跪的人。
沈清鸢和秦九真也跟着跪下,三人对着那具骸骨深深叩首。叩首完毕,楼望和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将骸骨手中的粉末包好,放进怀里。
“前辈,您的仇,我会替您报。您守护的东西,我也会替您守住。”
他转过身,看向玉麒麟:“现在可以带我们去见龙渊玉母了吗?”
玉麒麟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晚了。”
楼望和脸色一变:“什么晚了?”
“你们进来的时候,黑石盟的人也进来了。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当年玉族叛徒留下的密道。”玉麒麟抬起头,那双竖瞳望向洞窟的顶部,穿透层层岩石,看向更远的地方,“他们已经到了圣殿外围,正在布置邪玉阵。”
话音刚落,整个洞窟猛地一震。
那震动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玉石本源的震颤。洞窟顶部那些嵌着火玉髓的钟乳石,有几根承受不住震动,从高处断裂坠落,砸在地上炸开一片火花。沈清鸢手中的弥勒玉佛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佛身上的光芒急促闪烁,像是在发出警告。
“邪玉阵已经启动了。”玉麒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们要用邪玉阵强行抽取玉母的能量。如果让他们得逞,玉母会在一个时辰之内能量失控,届时整个昆仑玉墟都会崩塌。”
秦九真的脸色瞬间白透了:“一个时辰?那我们怎么办?”
楼望和没说话。他闭上眼睛,透玉瞳的金光从眼底溢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他在用破虚之力感知,感知邪玉阵的位置,感知玉母的状况,感知夜沧澜的一举一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的金光已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沈清鸢,看着秦九真,看着玉麒麟,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的话:
“夜沧澜带来的不只是伪透玉镜。他还带了十二块邪玉碑,每一块碑都是用活人精血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炼成的。这十二块碑组成了一个阵中阵,专克三玉共鸣。”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他知道我们会来。他等的就是我们。”
熔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秦九真的手在发抖,沈清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玉麒麟的金色竖瞳里,映出三道渺小的人影。
过了很久,秦九真忽然开口:“那又怎样?”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但紧接着,他抬起头,那张向来嬉皮笑脸的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在黑黢黢的熔洞里,这口牙亮得有些刺眼,却让人心里一暖。
“邪玉阵有阵眼对不对?伪透玉镜是核心对不对?夜沧澜那老小子狂妄自大,肯定会在最关键的地方露破绽对不对?”他拍了拍楼望和的肩膀,拍得很用力,“老楼,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玉石不会说谎,人心才会。现在我也想说一句——阵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有阵中阵,我们就给他来个计中计。”
沈清鸢忽然笑了一下。
她很少笑,但只要一笑,那双眼睛就会弯成月牙,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弥勒玉佛,佛身上的裂纹已经愈合了九成,光芒虽然黯淡,却透着一种不可摧毁的韧劲。
“秦九真说得对。”她说,“夜沧澜等了这么久,布了这么大的局,无非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楼望和问。
“他忘了他自己在害怕。”沈清鸢把弥勒玉佛举到眼前,佛身映出她清亮的目光,“一个人如果不害怕,不会布十二块邪玉碑。他的阵摆得越复杂,说明他对三玉共鸣的恐惧越深。这就够了。”
楼望和看着她,又看了看秦九真,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熔洞里回荡,震得火玉髓的光芒都在跟着颤抖。他笑够了,抬手抹了抹眼角——分不清是笑出来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包着玉简粉末的帕子,放在那具骸骨面前,再次深深一拜。
“前辈,您说破虚之法藏于瞳中,非生死关头不可开启。”他直起身,透玉瞳中的金光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光芒,像是万丈深渊里的一点灯火,“现在——就是生死关头。”
玉麒麟低下头,用额头那枚赤红玉髓轻轻触碰了一下楼望和的眉心。一触之下,楼望和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往后倒去。
沈清鸢和秦九真同时伸手扶住他。楼望和靠在两人肩头,闭着眼睛,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麒麟睁眼,便是劫数。”他喃喃说道,声音轻得像梦呓,“但劫数的对面,是生机。”
玉麒麟缓缓抬起头,那双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除威严以外的情绪——那是一丝微不可查的、沉睡了数百年终于等到来者的欣慰。
“去吧。”
它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天际。
“去让黑石盟看看,真正的破虚之力,是什么样的。”
熔洞之外,昆仑玉墟上空乌云翻涌。圣殿废墟之上,十二块邪玉碑已经立了起来,每一块碑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碑身渗出的黑气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夜沧澜站在漩涡中心,手中紧握着那面伪透玉镜,镜面上映出他因兴奋而扭曲的面容。
他不知道,在熔洞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睁开。
那双眼睛里有金光,有怒火,有一个家族三百年的执念,和一句刻在骨髓里的誓言——
君子如玉,触手生温。若有人碎玉夺温,那这双温润的眼,也不介意让天地变个颜色。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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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寄语
玉在石中,人在局中。有些眼睛闭着,是因为还没到睁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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