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缅北初鸣·神龙现世(第1-180 第0618章 夜染血月碎玉碑 破虚照见故人魂

    夜沧澜站在漩涡中心,俯瞰着圣殿废墟上那十二块邪玉碑。

    昆仑玉墟的夜空被黑气染成一片浑浊的血红,月光透不过那层污浊,只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暗影。风从废墟的裂缝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哭。夜沧澜听得很享受——这声音在他耳朵里,比任何玉磬都要悦耳。

    “盟主,十二碑已全部立定。”一名黑袍教徒跪在他身后,声音发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只待您一声令下,邪玉阵便可启动。”

    夜沧澜没回头。他把伪透玉镜举到眼前,镜面里映出他自己那张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挂着一丝近乎癫狂的笑意。三百年了,黑石盟等了整整三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老祖宗没能拿到的东西,我来替他拿。”他对着镜面喃喃自语,手指抚过镜背上那道狰狞的裂痕,“三玉共鸣?呵,等玉母能量入我手,别说三玉,就是三十玉,也得跪在我面前。”

    他转过身,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秃鹫。

    “启阵。”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去,却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十二块邪玉碑同时震颤起来,碑身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猩红色的光芒从碑底涌出,像十二条毒蛇,贴着地面蜿蜒前行,最终汇聚在圣殿废墟的正中心。

    那里,埋葬着龙渊玉母。

    轰——

    废墟之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地面剧烈抖动,无数碎石从瓦砾堆上滚落。一道裂缝从废墟中心蔓延开来,裂缝深处亮起了翠绿色的光芒——那是玉母的本源能量,被邪玉阵强行牵引,正从沉睡中苏醒。

    夜沧澜的眼睛亮了。他握住伪透玉镜的镜柄,将镜面对准那道裂缝。镜面上的裂痕忽然张开,像一只诡异的眼睛,贪婪地吞噬着从裂缝中溢出的翠绿光芒。每一缕光芒入镜,夜沧澜的脸色就红润一分,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痛快!”他仰天长笑,“不愧是玉母,区区一缕本源之气,就抵得上一百块帝王绿!给我继续吸!吸干它!”

    十二块邪玉碑轰鸣响应,猩红色的光芒越发炽烈,裂缝中涌出的翠绿光芒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圣殿废墟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那是能量过度集中导致的空间波动。方圆百里的玉石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光泽——玉母的能量被强行抽取,首当其冲的就是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玉石。

    距离废墟三里外的一片密林里,秦九真蹲在一棵枯树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短刀握在另一只手里,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透。

    “十二块碑,分布在废墟外围十二个方位。”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只有身边的沈清鸢能听见,“每块碑旁边至少有四个黑袍教徒,加上夜沧澜,总共——”

    “四十九人。”沈清鸢替他说完,“刚好是七七之数。这就是邪玉碑的血祭阵眼。”

    秦九真倒吸了一口凉气。七七四十九,每一块邪玉碑都需要四条人命来驱动,十二块碑就是四十八条命。再加上夜沧澜自己作为核心阵眼,正好凑成四十九。这意味着,在他们赶到之前,黑石盟已经用自己人的命完成了血祭。

    “一群疯子。”他咬着牙说。

    沈清鸢没接话。她的眼睛盯着废墟中央那道裂缝,弥勒玉佛紧握在手中,佛身上每一条秘纹都在微微发光。她感受到玉母的痛苦——那种被强行撕裂本源、被邪气侵蚀内核的痛苦,透过玉佛的共鸣,清晰地传进她的心里。

    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心口一刀一刀地割。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咬得渗出血丝,但一声没吭。

    “楼望和还没到?”秦九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焦急地问。

    “快了。”沈清鸢闭上眼睛,指尖拂过玉佛的额头,“玉麒麟在为他开启破虚之眼。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否则瞳力反噬,他会——”

    话没说完,废墟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两人同时扭头,就看到一道翠绿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光柱周围缠绕着猩红色的邪气,两股力量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整个夜空被照得一半翠绿一半血红,诡异到了极点。

    夜沧澜站在光柱边缘,双手高举伪透玉镜,镜面已经完全张开,变成一只碗口大的漆黑眼珠。眼珠中央的瞳孔疯狂转动,像是一个无底洞,不断吞噬着玉母的翠绿能量。

    “快了!快了!”他的声音里透着癫狂,“再有三成,只要再三成,整个昆仑玉墟就是我的了!不——整个玉石界都是我的!”

    话音刚落,废墟北侧的密林里,忽然亮起了一道金光。

    那道光不刺眼,温和得像冬日的第一缕晨曦。但它出现的一瞬间,距离最近的那块邪玉碑就剧烈颤抖起来,碑身上的猩红符文开始明灭不定,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碑旁的四名黑袍教徒齐齐喷出一口黑血,身形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夜沧澜的笑容僵在脸上。

    “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伪透玉镜对准那片密林,镜面上的漆黑眼珠里映出一个人的轮廓——高瘦身材,黑衣黑发,双目紧闭,眉心处有一道细细的金线,正从皮肤下渗出来,像是在裂开。

    楼望和。

    他就这么从密林里走了出来,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清鸢和秦九真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弥勒玉佛与仙姑玉镯同时亮起,三道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三角形的光圈,将三人笼罩其中。

    “夜沧澜。”楼望和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三百年前你的老祖宗用十二块邪玉碑围杀守玉人,三百年后你又来这一套。你们黑石盟的创意,还真是代代相传。”

    夜沧澜冷哼一声:“楼家的小崽子,嘴倒是挺硬。我倒要看看,你的透玉瞳能不能硬过我的邪玉阵。”

    他猛一挥手,十二块邪玉碑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光芒在空中凝聚成十二条巨蟒的虚影,每一条都有水桶粗细,张着血盆大口,朝楼望和三人猛扑过来。

    沈清鸢抬手就要催动弥勒玉佛,却被楼望和按住了手腕。

    “让我来。”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在此之前,沈清鸢见过楼望和很多次使用透玉瞳——在缅北公盘上识破废石表皮的时候,在滇西老坑里找到上古矿口的时候,在玉虚圣殿对抗伪透玉镜的时候。每一次他的眼底都会亮起金光,瞳孔会变成纯金色,像是嵌了两颗微型的太阳。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左眼依旧金光璀璨,右眼却变成了纯黑色——不是那种浑浊的黑,而是一种极致的、透明的黑,黑得像是最上等的墨玉,黑得能映出世间万物的倒影。

    破虚之瞳。

    左眼看玉,右眼看虚。左眼辨真伪,右眼破虚妄。这是透玉瞳修炼到极致之后才能开启的第二重境界,三百年前那位守玉人至死都没能完全觉醒的境界。

    十二条邪气巨蟒扑到楼望和面前三尺的距离,忽然全部停住了。

    它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中。它们的身体开始扭曲、抽搐,猩红色的邪气从它们身上飞速剥离,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夜空中。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十二条巨蟒就变成了十二条干瘪的蛇皮,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化成一摊黑水渗入泥土。

    夜沧澜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骇,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恐惧。

    他修行邪玉之道三十年,见过无数玉道高手,但从未见过有人能用一个眼神就瓦解邪玉阵的攻势。那右眼里的黑光,让他想起了黑石盟古籍里记载过的一个词——

    “破虚照,万邪不侵。”

    楼望和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金光,隔空点向距离最近的那块邪玉碑。

    金光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精准地击中了碑身上的核心符文。那符文是一个扭曲的“死”字,被金光一照,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玉石的震颤声,而是人的惨叫声,是那些被献祭的教徒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口怨气。

    符文碎裂,邪玉碑从中间一分为二,轰然倒塌。

    四名黑袍教徒同时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第一块。”楼望和平静地说。

    然后他转向第二块碑,再次抬手,再次点出一指。

    第二块碑倒塌,又是四名教徒毙命。

    “第二块。”

    第三块。

    “第三块。”

    他的声音很平静,动作也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沈清鸢看到他的右手在发抖——每一次出指,他的脸色就白一分,右眼的黑光就黯淡一分。破虚之瞳的消耗远超透玉瞳,他这是在用命在拼。

    “楼望和!”沈清鸢冲上去想拦住他,却被他用肩膀轻轻撞开。

    “别拦我。”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十二块碑,每一块都欠着四条人命。我得还给他们。”

    第四块。

    第五块。

    第六块。

    当他点碎第七块邪玉碑的时候,废墟中央的夜沧澜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手举起伪透玉镜,将镜面对准了楼望和。

    “小崽子,你给我死!”

    伪透玉镜上的漆黑眼珠猛然睁开,一道粗如手臂的漆黑光柱直射楼望和的眉心。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地面被犁出一条焦黑的沟壑,连月光都被吞噬殆尽。

    沈清鸢和秦九真同时出手。弥勒玉佛爆发出璀璨金光,仙姑玉镯在沈清鸢腕间亮起一道翠绿色的护盾。两重防护叠加在一起,却在那道漆黑光柱面前坚持了不到三息就轰然碎裂。两人被冲击波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楼望和没有躲。

    他转过身,用那只纯黑的右眼正对漆黑光柱。右眼的瞳孔急剧收缩,黑光化作一个极小的漩涡,竟然将那道足以毁灭半座山的漆黑光柱一点一点吸了进去。

    “你——”夜沧澜瞪大了眼睛,“你疯了!破虚之瞳承载不了这么多邪气,你会被反噬的!”

    “我知道。”

    楼望和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依旧在笑。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夜沧澜一愣。

    楼望和的右眼已经吸入了大量邪气,瞳孔从纯黑变成了暗红,眼角开始渗出血丝。但他没有停下,反而猛地将吸进去的邪气连同破虚之力一起,从他左眼的透玉瞳中喷射而出。

    金光与黑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前所未见的光柱,狠狠地撞向第八块邪玉碑。

    石碑轰然炸裂。

    炸开的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被金光与黑气包裹着,缓缓旋转,最终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眉眼越来越分明,到最后,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老者,白发白须,骨骼清瘦,双手结着一个古老的玉印,正是三百年前那位守玉人的模样。

    “那是……”秦九真从地上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睛瞪得溜圆。

    沈清鸢的眼眶忽然湿了。她认出了那个印记,那是沈家古籍里记载过的、玉族最古老的守护印法——“归元印”。

    老者的虚影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楼望和,又看了看夜沧澜,最后把目光落在废墟深处那道裂缝上。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嘴唇微动,说出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破了这邪阵。”

    然后他站起身,虚影迈步走向废墟中央。每走一步,脚下的瓦砾就自动复原一块;每走一步,裂缝中的翠绿光芒就明亮一分。十二块邪玉碑的残骸在他身后化作飞灰,那些被献祭的怨气在金光中缓缓消散,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夜沧澜疯狂地催动伪透玉镜,一道又一道漆黑光柱射向老者的虚影,却全部穿透而过,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没用的小辈。”老者的虚影头也不回地说,“你老祖宗三百年前就知道,邪玉阵最大的破绽,就是它留不住死人的怨气。怨气散尽,阵法自破。他当年故意留了一缕残魂在碑中,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走到裂缝边缘,低头看向深渊中那团正在缓缓苏醒的翠绿光芒。

    “老伙计,醒醒吧。”他轻声说,“我等了你三百年,你也该睁开眼了。”

    裂缝深处,翠绿光芒骤然爆发。

    那一刻,整个昆仑玉墟都在颤抖。山峦崩裂,溪流断流,无数玉石从地底飞出,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颗颗星辰,围绕在废墟周围缓缓旋转。月光重新洒落下来,穿透了那层污浊的黑气,照在每一块悬浮的玉石上,折射出漫天璀璨的光芒。

    楼望和单膝跪地,右眼已经完全恢复了墨玉般的纯黑,左眼的金光却亮得像是要将夜空点燃。他看着老者的虚影,看着裂缝中那团越来越亮的翠绿光芒,看着满天悬浮的玉石,忽然咧嘴笑了。

    “麒麟说得没错。”他喃喃自语,“劫数的对面,果然是生机。”

    身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兽鸣。那是玉麒麟的声音,带着三分欣慰,三分敬意,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夜沧澜站在废墟边缘,手中的伪透玉镜已经裂成了两半。他看着满天悬浮的玉石,看着老者的虚影,看着单膝跪地却依旧脊梁笔直的楼望和,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拦住黑石盟?做梦!玉母苏醒,天下玉石尽数归位,到时候觊觎这股力量的人,会比蝗虫还多!你们守得住吗?”

    “守不守得住,不劳你操心。”

    楼望和站起身来,转过身,用那双一金一黑的异色眼瞳直视夜沧澜。月光照在他身上,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

    “我们楼家行内有一句老话——玉养人,人也得养玉。三百年前守玉人用命护住了玉母,三百年后我楼望和,也不会让它落到你这种人手里。”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

    “更何况,你连伪透玉镜都碎了,拿什么跟我斗?”

    夜沧澜低头看向手中碎裂的镜面,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扭曲、狰狞、恐惧,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忽然把碎镜往地上一摔,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撤!”

    残余的黑袍教徒纷纷逃离,像一群受惊的乌鸦,呼啦啦散入密林之中。

    楼望和没有追。沈清鸢和秦九真也没有追。他们都明白,今晚的胜利只是暂时的。龙渊玉母即将苏醒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玉石界都会震动。到时候来的,恐怕就不止一个黑石盟了。

    但现在,他们只想好好喘口气。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满天悬浮的玉石,忽然嘿嘿笑了起来:“老楼,你说这些玉石,等玉母归位之后,会不会掉下来砸我们脑壳上?”

    楼望和没理他。他走到沈清鸢身边,低头看她嘴角还没擦干的血迹,皱了皱眉:“疼不疼?”

    “不疼。”沈清鸢说。

    “骗人。”

    “知道还问。”

    楼望和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笨拙地替她擦了擦嘴角。帕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

    沈清鸢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任由他擦。

    旁边传来秦九真的鬼叫声:“哎哟哟,这什么情况?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闭嘴。”两人异口同声。

    秦九真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到后来干脆躺在地上,对着满天星辰和悬浮玉石举起手里的短刀,像是在敬酒。

    “敬守玉人前辈!”他冲着夜空喊了一嗓子。

    楼望和与沈清鸢同时抬起头,看向废墟边缘那个正在缓缓消散的老者虚影。老者也在看他们,目光里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牵挂。

    他最后看了一眼裂缝深处那团已经稳定下来的翠绿光芒,然后闭上眼睛,化作了满天金光中的一缕清风。

    楼望和对着老者消散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前辈放心,这玉母,我们守得住。”

    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应答。

    章末寄语

    破镜难圆,破阵难全。但总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血去粘一粘碎掉的玉,总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撑一撑塌了的天。这不是傻,这是债——是活着的人欠死人的债。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