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应国公嫡长子,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几乎已经站在无数人奋斗一辈子都够不到的终点上。
爵位家世,父亲是当朝国公,吏部尚书,外祖是伯爵,兵部尚书。
只要他不作死,成年之后便能安安稳稳承袭爵位,再进京营挂个官。
熬几年资历往后掌一卫天子亲军,执掌五军都督府都不是难事,根本没必要和寒门学子挤科举这条路。
可林翊偏偏不肯,十六岁那年这小子背着家里偷偷报名县试、府试。
等林川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连过数关,拿了生员功名。
还是应天府尹老马见了林川,笑着恭贺了一句,他才反应过来。
当时林川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自家儿子去考秀才,自己这个当爹的居然最后一个知道,多少有点离谱。
可从那时候开始,他也真正看明白了。
林翊并非一时兴起,是真的想走文臣仕途。
这孩子从小跟在自己身边,听得最多的就是朝中之事,吏治革新,人才选拔,久而久之性子也随了几分。
相比骑马披甲,林翊更向往读书议政入朝辅政。
这一点,让林川既欣慰,又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参加应天府乡试落榜的遭遇。
如今儿子第一次下场,直接中了解元,所有举人中的第一名!
也算替自己补齐了当年的遗憾,属实一桩圆满之事。
“我儿林翊,有状元之资啊!”
林川心里美滋滋,脸上全是笑意:“此事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林翊答道:“放榜之后,孩儿先去国子监拜见了胡师傅,又去外祖父府上请安,今日回来本就是要亲自向父亲报喜。”
林川听得很满意。
考中了,没到处炫耀,先拜师长,再拜长辈,这份心性比一纸举人功名更难得。
“好!”
林川重新坐回主位:“中了举只是过了一关,后面怎么打算?”
林翊显然早就想好了,回道:“孩儿如今在国子监所得积分已足,依监规可以申请历事。”
“我打算过些时日便请调衙门,先历事三月,待历事结束正好准备明年春闱。”
“若能得中进士自然最好,若不能中也不再耽误,到时按国子监考核结果,候缺入仕,从小官做起便是。”
林川静静听着,心中愈发满意儿子的沉稳心性。
考得上进士,便继续走科举正途。
考不上也不死磕,直接进入官场做事,很务实!
说起来,如今国子监的地位与洪武初年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大明刚立国的时候,天下百废待兴,非常缺官。
那时的国子监几乎就是朝廷最大的后备官员库,优秀监生是真能一步登天,直接破格授知州、知县,甚至布政、按察高官,仕途起点极高。
放在后世,大概就是刚毕业就直接空降政府单位重要岗位,突出一个时代红利。
没办法,当时朝廷最缺的就是能识字、懂律法、会办事的人。
只要你真有本事,朱元璋是真敢用。
可到了永乐年间,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国家稳定科举成熟,进士越来越多,官位却就那么些。
尤其六部、都察院、翰林院这些核心衙门,天然更偏爱正途科举出身的人。
监生的含金量自然一年不如一年,不再是破格特权人才,想要入仕必须走完一套完整流程。
如今国子监实行积分制,平日上课,习经作文考试,一项项都有考核。
积分攒够了才能历事。
所谓历事,说白了就是去各衙门实习。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甚至五军都督府。
哪里有名额,便往哪里分,有时还会被派去跟随御史巡行地方历练实务。
书本上学的是道理,衙门里学的才叫做事。
林川很认可这一套流程,毕竟一个人四书五经背得再熟,也不能证明他会算粮册。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也未必能处理一县赋税,真要一上来就放出去做官,百姓就成了实习教材,那未免太坑。
所以监生历事期满以后,还要由所在衙门评定,分上、中、下三等。
上等直接报送吏部候选授官;
中等排队补缺、等候岗位;
下等直接打回国子监重读,一点面子都不给。
至于国子监里的监生,也并非全都一样。
大体上可以分为三种。
一种是贡监,各府州县从优秀生员中举荐入监。
这些人功名只是秀才,林川当年六合县学里的老同窗张德贵,走的便是这条路。
另一种,则是举监。
本身已经是举人,再进入国子监深造,有功名学历,还能积累衙门实务经验。
这种人的路往往最好走,夏原吉当年便属于这一类。
先有举人身份,再入国子监,历事成绩优异,之后授官户部,一步一步做到今日的户部尚书。
最后一种便是荫监,靠父辈功勋恩荫入学,也就是林翊原本的身份。
永乐朝荫监待遇优于普通贡监,不需要通过科举,在起点上比普通读书人高出不少。
而且勋贵子弟有父辈人脉,有帝王情面,缺岗补缺时自然优先录用。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坏了朝廷制度,必须在国子监走完读书、积分、历事、考核的全套流程。
尤其在文官体系中,想凭勋贵子嗣的身份直接塞进去当官?
绝无可能!
换言之,哪怕林川权倾朝野,林翊既然选择了文官这条路,也得一步一个脚印,凭本事拿仕途。
这套规则既保全了朝廷体制公正,也保留了勋贵子弟的上升通道。
所以,大多勋贵子弟求稳,直接选择走武勋路子当武官,十几岁就能有品级。
林川看着沉稳有度规划清晰的长子,心中颇为欣慰。
哪怕明年春闱会试失利,林翊凭着荫监上等历事考核,依旧能稳稳入仕为官立足朝堂,可谓前程无忧。
此番下场应试,不过是少年心气自求上进。
“你既有此志向,便安心备考明年会试,全力以赴无愧本心即可!”
林川鼓励之余正色道:“但有句话,为父先与你说明白,科举乃是朝廷取士之根本,稳固天下人心之基石,最重公正。”
“为父身为吏部尚书执掌天下官员铨选,绝不会为你徇私走后门托关系,此番会试成败得失,全靠你一己学识,勿要心存侥幸!”
制度这东西,最怕的便是“只开一次例”。
因为一旦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林翊站起身,郑重拱手:“孩儿谨记父亲教诲,绝不依仗家世投机取巧,必凭自身才学应试入仕。”
看着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沉稳懂事的好大儿,林川心中生出几分老父亲特有的满足感。
家风清正后辈可期,比朝堂多一桩政绩更让人踏实。
毕竟爵位不一定能传几代,若家里尽出败家子,再大的家业也有败完的一天。
想到这里,林川心情不错,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弟弟林镇呢?今日怎么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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