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前厅,沿廊走了不过十余步,果然看见一道年轻身影立在外厅廊下。
十八九岁一袭青衫,身形挺拔,既没有带一大群仆役,也没摆什么世家公子的排场,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眉眼间既有林川几分轮廓,又比林川年轻时多了几分温润。
正是林川嫡长子林翊。
唐达哪敢怠慢,隔着数步便停下深深躬身,姿态极尽谦卑:“老朽见过小公爷,竟不知小公爷在此久候,失礼万分,罪过,罪过。”
林翊抬手虚扶,微微一笑道:“唐掌柜不必如此,父亲与你议的是正事。”
“你既是父亲请来的客人,自然应以正事为先,我也没等多久。”
语气温和,无半分勋贵骄气。
唐达站直身体,心里更加感慨。
看看,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身份够高,脾气还好,这才是顶级世家的家风气度!
唐达再一想自家那些兔崽子,心情顿时就不太顺了。
自家那几个儿孙,平日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走路恨不得横着走。
今日东市饮酒,明日秦淮听曲,后日又不知道跑到谁家园子里斗鸡赌钱,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办起正事来却没几个能让他放心的。
再看眼前的小公爷,身为当朝第一勋贵的嫡长子,与生俱来坐拥世袭爵位,外祖父又是兵部尚书茹瑺,家世显赫权脉滔天,却能礼待布衣商贾毫无倨傲。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别人家的孩子永远优秀。
唐达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回家以后就把几个孙子一起叫到祠堂先打一顿再说,狠狠约束子孙后辈,代代效忠应国公府,死死抱紧这条大腿。
如今朝堂格局革新大势,尽数系于应国公一身。
抱紧应国公府,唐家方能代代兴盛,长盛不衰,立于不败之地。
唐达忍不住又恭维道:“小公爷谦逊有礼,国公教子有方,实让老朽汗颜。”
林翊笑了笑:“唐掌柜言重了。”
两人又寒暄两句,唐达这才重新躬身告辞。
唐达的身影消失在廊角之后,林翊这才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进了前厅。
“孩儿见过父亲。”
动作一板一眼,规规矩矩。
林川原本还端着茶盏,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同样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别人家的勋贵公子,这会儿多半正骑着马招摇过市,或者在哪家酒楼里呼朋唤友,研究今晚该听哪位姑娘弹曲。
自家这好大儿倒好,回家见亲爹都跟上朝似的,礼数半点不差。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平日里对儿子有多严苛。
“行了。”
林川抬了抬手:“在家里,不必这般拘谨,坐。”
“是。”林翊应了一声,这才在侧席坐下。
林川放下茶盏,随口问道:“近来国子监课业如何?”
提起正事,林翊神情认真了几分。
“回父亲,课业尚算顺遂,诸科积分皆在上等。”
“祭酒胡师傅平日也颇为照拂,孩儿若有不解之处,前去请教,他老人家从不敷衍。”
说到这里,林翊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前些日子孩儿随胡师傅论《春秋》,谈及地方教化与刑名之别,他还留孩儿多谈了半个时辰。”
林川微微颔首。
胡俨是内阁阁臣之一,算是自己半个门生,学识通天涉猎极广,天文、律历、地理、医卜、书画无一不精。
真要论起来,属于那种放在学术圈里能把同行卷得睡不着觉的人。
偏偏胡俨性子还稳,不热衷结党争权,朝堂上那些你来我往明枪暗箭,他能避就避,更多时候只管治学教书。
他主持国子监多年,对学生也有耐心。
这一点极其难得。
林川这些年见过太多聪明人,有些人书读得越多,心眼也越多,学问最终都用来研究怎么升官了。
对,说的就是解缙和胡广。
父子二人随后又闲谈了几句。
国子监近来的学风,哪些博士讲课严,哪些学生文章做得好,又有哪些同窗整日想着混够积分,早些出去做官。
林川听得颇有兴致。
他平日接触的不是六部尚书,就是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那些朝廷重臣。
忽然听听国子监年轻学生之间的事情,倒有点像从朝堂一下回到了校园。
当然,这个时代的校园,卷起来也一点不比后世轻松。
毕竟卷赢了,真能做官。
其实以林翊的出身根本不需要去国子监学习。
朝廷有制,勋贵嫡长子世袭爵位,无需走科举文官体系,唯有嫡次子、庶子,才会靠恩荫入国子监做荫监生,免去府县层层考试,由家中请旨、奉旨入学,谋一条仕途出路。
像林翊这般的嫡长子,哪怕终日闲居一无所学,成年后也能直接授四五品卫所武官,稳稳执掌京营卫所。
靠着父辈功勋和帝王信任,未来执掌京营身居高位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林翊自小长在林川身边,耳濡目染朝堂格局治国之道,心性远超寻常勋贵子弟。
他不喜沙场悍勇兵戈之事,一心想学父亲这般运筹帷幄,执掌朝堂革新济世,走文官治国之路,辅佐帝王强盛大明。
故而主动摒弃世袭特权,选择入国子监苦读,走正统文官仕途。
父子谈了一阵。
林翊忽然抿了抿嘴,眼底浮起一点笑意:“父亲,孩儿还有一事禀报。”
林川瞥他一眼:“说。”
林翊坐直了些,语气明显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喜悦。
“前日应天府乡试放榜,孩儿中了解元!”
林川端茶的动作顿住,随即脸上的笑意顿时压不住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直接起身走过去,在林翊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不错!”
林川心中确实高兴。
不是因为一个举人有多稀罕。
说句不好听的,以他如今的身份,别说举人,就是进士,吏部档案里一年都得过手一大批。
朝堂上随便找个六七品文官,往上翻履历,多半都是科举出身。
一个举人放在林川这个吏部尚书面前,也就算个屁罢了。
可问题是,自己儿子中了举人,那感觉一下就不同了。
举人本身不稀奇,自家儿子考上的,那就很稀奇。
别人家的孩子中举,那叫朝廷又多了个候补干部。
自己家的孩子中举,那叫祖宗显灵。
人啊,双标起来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