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这几份稿子您再过目。"
一个年轻书吏抱着厚厚一摞文书进来，放在案角。
海瑞头也不抬，"放那儿，我待会儿看。"
书吏退下去。屋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是新闻部新一期邸报的底稿，海瑞逐字逐句地看，凡是措辞不妥的地方，他都要圈出来改。
朝廷政令要如何向百姓传达，哪些该详写，哪些该略过，这都是学问。他不敢马虎。
窗外日头正烈，屋里暖洋洋的。
海瑞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案上还有十几份文书等着批阅，今天怕是又要忙到天黑。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急促，带着点慌张。
"部长！"
书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赵府来人传话了。"
海瑞抬起头，"什么话？"
"说是……"
书吏咽了口唾沫，"说是赵夫人请您和赵阁老一起回府用饭。您的家眷都在那边。"
海瑞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书吏又说了一遍，"赵夫人派人来传话，让您回府吃饭，说是海老夫人提议的。"
海瑞脑子里嗡的一声。
妻子今天是去赵府拜访，他知道。
但只是拜访，坐坐就该回来了，怎么还留在那边吃饭？
母亲怎么也过去了？
更离谱的是，还要把他和赵阁老都叫回去？
这算什么事？
"部长？"
书吏看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回话？"
海瑞攥着笔，指节泛白。
不去。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去。
他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新闻部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哪有功夫去应酬这些？
何况赵阁老公务繁忙，自己怎么能因为私事打扰他？
"回话说我公务缠身，抽不开身。"
海瑞放下笔，声音硬邦邦的。
书吏愣了一下，"可是……传话的说，这是海老夫人的意思。"
海瑞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传话的特意说了，是海老夫人提议的，让您务必回去。"
书吏看着他，"赵夫人已经答应了，就等您和赵阁老了。"
海瑞的喉咙发紧。
母亲的意思？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母亲向来懂事，知道分寸，从不给他添麻烦。
怎么今天会提出这种要求？
但凡是母亲开口的事，他不敢不听。
海瑞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案上的文书还堆着，邸报的底稿还没批完。
明天一早就要送去印刷，今晚必须弄完。可母亲那边……
他闭了闭眼。
"部长？"书吏还等着回话。
海瑞深吸一口气，"叫陈主事过来。"
书吏应声出去。
不多时，新闻部主事陈廷进来了，五十来岁，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部长找我？"
海瑞站起来，指着案上的文书，"这些底稿你帮我看完，有问题的地方圈出来，明早我来再过一遍。"
陈廷愣了一下，"您要出去？"
"有点私事。"
海瑞说得很简短，"今天这些必须弄完，不能耽误印刷。"
陈廷看了眼那堆文书，点头，"您放心，我盯着。"
海瑞走到衣架前，取下官帽戴上，又把外袍穿好。
他动作很快，但手指扣衣襟的时候顿了顿。
赵府。
他去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公事，从没这样私下去吃过饭。
更何况母亲和妻子都在那边，还有孩子们。
他一想到那个场面，头就大了。
"部长，"陈廷看他站在那儿不动，"没事吧？"
"没事。"海瑞回过神，"我走了。"
他大步走出公房，书吏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忙问："部长，要不要备马车？"
"不用，我自己走。"
海瑞说完就往外走。
他走出新闻部的衙门，街上人很多，铺子都在吆喝，热闹非凡。
海瑞低着头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一向最懂他的脾气，知道他不喜欢这些应酬，也知道他和赵阁老之间是公事关系。
今天这顿饭，算什么？
海瑞越想越不对劲。
但母亲既然开口了，他就得去。
这是规矩。
街上的人看见他，都让开路。
海瑞的名声在京城传得很广，清廉刚直，不近人情，大家都知道。
他走得很快，袍角带起风。
拐过两条街，前面就是赵府了。
海瑞的脚步慢下来。
门房站在那儿，看见他过来，忙迎上来。
"海部长，您来了。"门房笑着说，"赵夫人吩咐了，您到了直接进去。"
海瑞点点头，没说话。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
有丫鬟端着托盘走过，看见他，福了福身。
海瑞站在院子里，攥了攥拳头。
母亲在哪儿？
妻子和孩子呢？
赵阁老到了没有？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过来，"海部长，夫人在花厅等您，这边请。"
海瑞跟着他走。
穿过抄手游廊，拐了个弯，前面就是花厅。
厅里灯火通明,隔着窗纱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管事在门口停下，"到了,海部长请。"
海瑞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手，推开门。
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海瑞看见母亲坐在上首，妻子站在她身边，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站着。李若清坐在主位上，正和母亲说话。
还有赵家的几个孩子，都在。
海瑞的喉咙发紧。
"汝贤来了。"
母亲开口了，声音平静。
海瑞走进去，"母亲。"
他给母亲行礼，又转向李若清，"赵夫人。"
李若清笑了，"海部长来得正好，云甫也快到了。"
海瑞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福哥儿看见他，想跑过来，被妻子拉住了。
海莲低着头，不敢看他。
母亲看着他，"公务都交代好了？"
"交代好了。"海瑞说。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坐吧。"
海瑞在一旁坐下，背挺得笔直。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若清端起茶，"海部长今天忙吗？"
"还好。"海瑞的回答很简短。
"新闻部的差事不轻松吧？"李若清又问。
"分内之事。"
海瑞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硬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圆。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说话。
"赵阁老到了。"
丫鬟在门外回话。
海瑞立刻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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