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一身常服,站在门外,头上的雪还没化完。
海瑞立刻起身,后背绷直。
“赵阁老。”
他的声音有些紧。
赵宁看见他,笑了,抬手虚扶,“刚峰兄不必多礼。”
说着,他径直走到海母面前,躬身一揖,“老夫人安好。”
海母愣住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堂堂首辅,会给自己这样一个乡下老婆子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
海母忙站起来,身子有些摇晃。
海妻赶紧扶住她。
赵宁已经直起身,目光温和,“老夫人客气了。当年若非刚峰兄相助,我在浙江那会儿,怕是要吃大亏。这份情谊,我记着。”
海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海瑞站在一旁,手攥得很紧。
他知道赵阁老这话是客套,但这份客套,让他更不自在。
“来,都坐。”
李若清招呼着,“饭菜都备好了,就等云甫了。”
丫鬟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菜一道道摆上桌。
海瑞看着那些菜,喉咙更紧了。
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每一道都精致,但也不算奢侈。
这让他更难受。
如果赵府真的大摆宴席,山珍海味,他反而能找到理由拒绝。
但这些菜,恰到好处,既体面,又不过分。
他挑不出毛病。
“刚峰兄,坐这边。”
赵宁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
海瑞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福哥儿站在母亲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鸡腿。
海妻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别乱看。”
福哥儿咽了口唾沫,把头低下去。
承安看见了,笑着说:“福弟弟,待会儿多吃点,这鸡腿可好吃了。”
福哥儿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又马上低下去。
海瑞扫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老夫人,”赵宁端起酒杯,“今日难得,咱们喝一杯。”
海母受宠若惊,忙端起杯子。
海瑞赶紧按住海母,担心道:“赵阁老,我……我娘不会喝酒。”
“那就以茶代酒。”
李若清笑着要给海母换杯茶。
海母伸手拦住,“少喝一些,不碍事,今天高兴嘛。”
随后她仰脖将杯中酒喝下。
赵宁点点头,又和海瑞碰了杯,“刚峰兄,新闻部的差事如何?”
“还行。”海瑞回答得很简短。
“听说你把邸报的底稿都要自己过一遍?”赵宁又问。
“分内之事。”
赵宁笑了,“刚峰兄做事,我放心。”
他转头看向海母,“老夫人,您这一路辛苦了吧?”
海母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就是……”
她顿了顿,看了眼赵宁,又看了眼李若清。
“就是什么?”李若清问。
海母咬咬牙,“就是……我这老婆子,想跟赵夫人、赵阁老说件事。”
堂屋里安静下来。
海瑞的筷子停在半空。
海妻低着头,手心沁出汗。
“老夫人请讲。”赵宁放下筷子。
海母深吸一口气,“我家莲儿,今年十二了。”
她看了眼女儿,海莲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会做饭会做针线,模样也还……还算周正。”
海母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我家汝贤官小,配不上赵府。但我想着,莲儿要是能……能进赵府,哪怕做个……做个妾室,也是她的福分。”
话音落下,堂屋里更安静了。
海瑞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母亲!”
“你坐下!”海母瞪了他一眼。
海瑞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赵宁看着海母,又看了眼海瑞,沉默了片刻。
“老夫人,”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您这话,我明白。”
海母的眼睛亮了。
“但这事儿,我不能答应。”
海母的笑容僵住了。
堂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海瑞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母亲会闹出这种事。
“赵阁老,”海母的声音有些颤,“是不是我家莲儿哪里不好?”
“不是。”赵宁摇头,“莲儿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
“那……”
“老夫人,”赵宁打断她,“您听我说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海母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但我不认。”
海母愣住了。
赵宁放下茶杯,“孩子的婚姻,是他们自己的事。这一辈子,要跟谁过,要怎么过,该他们自己说了算。”
“可是……”海母想说什么。
“我知道,”赵宁又说,“这话听着不合规矩。但规矩是人定的,不合理的规矩,就该改。”
他看向海母,“老夫人,您想想,莲儿嫁过来,如果她自己不愿意,那她这辈子,能过得好吗?”
海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承安现在才六岁,莲儿十二岁,他们都还小。”赵宁说,“等他们再大些,到了适婚年龄,如果两个孩子真的互相爱慕,那我不会拦着。”
他顿了顿,“到那时候,我让承安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莲儿进门,做正妻。”
海母的眼睛瞪大了。
“正……正妻?”
“对。”
赵宁点头,“不是妾室,是正妻。”
海母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海妻抬起头,眼里有泪。
海瑞站在那儿,喉咙发紧。
海母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地往外冒。
“赵阁老,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说话,向来算数。”
赵宁说。
海母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但有一点,”赵宁又说,“这事儿,得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如果到时候,两个孩子没那个心思,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强求。”
“这个自然自然。”海母忙点头。
她转头看着海莲,“莲儿,你听见了吗?赵阁老说了,等你长大了,如果你和承安哥儿……”
“母亲!”海莲的脸烧得更红了。
承安坐在那儿,一脸懵。
他看看海莲,又看看父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凝笑着说:“哥哥,你以后要娶莲姐姐了。”
承安更懵了,“什么?”
平虏在一旁忍着笑。
李若清看着赵宁,眼里有笑意。
她知道,云甫这话,不只是说给海母听的。
也是说给海瑞听的。
海瑞站在那儿,手攥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阁老这番话,既给了母亲面子,又没有真的答应。
但那句“八抬大轿娶正妻”,却把这事儿拔到了另一个高度。
母亲想要的,只是一个妾室的位置。
但赵阁老给的,是正妻。
这份体面,这份抬举,让海瑞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刚峰兄,”赵宁看着他,“你觉得如何?”
海瑞深吸一口气,“一切听赵阁老安排。”
“不是我安排,”赵宁摇头,“是孩子们自己决定。”
他端起酒杯,“来,咱们继续喝。”
海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端起酒杯,“赵阁老,赵夫人,我……我敬您二位。”
李若清笑着和她碰杯。
海妻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她抹了一把脸,又怕被人看见,把头低得更下去。
福哥儿看着母亲,小声问:“娘,你怎么哭了?”
“没……没事。”海妻说。
承安看着海莲,又看了眼父亲。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海莲坐在那儿,头低得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好了,”赵宁说,“都吃菜,别光说话。”
他给海母夹了块鱼肉,“老夫人,尝尝这个。”
海母接过来,笑得合不拢嘴。
海瑞坐下,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疼。
但他没说话。
赵宁看了他一眼,又给他斟满。
“刚峰兄,”赵宁说,“你这新闻部,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不会有难处。”海瑞说。
“那就好。”
赵宁笑了,“我就知道,交给你,我放心。”
他转头看着承安,“承安,你过来。”
承安走过去。
赵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海伯伯是个好官,以后你要多跟他学。”
承安点头,“是,父亲。”
“还有福弟弟,”赵宁看着福哥儿,“你也是个聪明孩子,以后好好读书。”
福哥儿怯生生地说:“谢谢赵伯伯。”
赵宁笑了,“好孩子。”
他端起酒杯,看着满桌的人。
“今天这顿饭,不为别的,就是聚聚。”
海母笑着应声。
海瑞看着赵宁,喉咙更紧了。
窗外的雪停了,天色渐暗。
堂屋里灯火通明,笑语盈盈。
海莲偷偷抬起头,看了承安一眼,又马上低下去。
承安正在吃鸡腿,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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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由于这章是下午发的,明天就算不达标,小弟也会按照全部达标来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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