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的争论戛然而止。
炭火跳动，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沐昌祚声音很平，手指敲了敲扶手，“可都不够。”
刘谋愣了下。
方启明皱眉。
吴齐垂下眼，没吭声。
“杨烈要反，这是明摆着的。”
沐昌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可他能反成吗？”
厅里没人接话。
“你们只看到杨烈手里有三万兵马，看到他灭了水西、思南，看到他占着播州。”
沐昌祚指尖点在舆图上，“可你们看到朝廷了吗？”
方启明张了张嘴：“国公，朝廷远在京城，西南的事——”
“朝廷远在京城，可朝廷稳。”
沐昌祚打断他，“内阁首辅赵宁，入阁快十年，朝野上下服他。一条鞭法推下去，江南六省已经在用。九边练兵，戚继光打穿了漠北。市舶司开海贸，国库这两年进账是以前的三倍。”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方启明脸上：“这样的朝廷，杨烈拿什么反？”
方启明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朝廷不是不管西南，是在等。”
沐昌祚声音沉下去，“等杨烈露出尾巴，等他把各路土司都拉下水。到时候一网打尽，西南再无隐患。”
李洪抬起头：“国公的意思是，朝廷早就料到杨烈要反？”
“赵宁那个人，从浙江起家，一步步走到今天。”
沐昌祚坐回主位，端起茶盏，“他会看不出杨烈的心思？只是杨烈现在还没反，朝廷不好动手。等他反了，朝廷的兵马就师出有名。”
刘谋眼睛一亮：“所以咱们现在跟杨烈搅在一起，就是找死？”
“不只是找死。”
沐昌祚喝了口茶，“是把沐家世受皇恩的名声毁了，把咱们这几代人的基业毁了。”
方启明脸色发白。
厅里的气氛沉下来。
“太祖皇帝平定云南，封咱们沐家为黔国公，世镇云南。”
沐昌祚放下茶盏，声音很轻，“这份恩情，几代人了。你们让我跟杨烈这种乱臣贼子一起谋反？我沐昌祚不干。”
方启明站起来，拱手：“国公，是我糊涂了。”
“你不糊涂。”
沐昌祚摆摆手，“你是为了沐家好，我知道。杨烈现在兵强马壮，谁都会怕。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站稳了。站错一步，万劫不复。”
方启明低下头，没再吭声。
刘谋看了方启明一眼，语气重了些：“方先生刚才那些话，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
沐昌祚打断他，“今天这屋子里说的话，谁也不许往外传。方先生是为了沐家，不是为了他自己。这一点，我信得过。”
方启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厅里安静了片刻。
“国公，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吴齐开口，“杨烈的寿宴，去还是不去？”
“去。”
沐昌祚看着舆图，“不去，就是撕破脸。”
李洪皱眉：“可去了，杨烈要咱们表态怎么办？”
“表。”
沐昌祚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个幕僚，“咱们答应他。”
厅里瞬间炸了。
“国公！”
刘谋站起来，“您刚才还说不能跟杨烈同流合污——”
“我说的是不能真跟他反。”
沐昌祚语气很平，“可我没说不能假意答应他。”
吴齐眼睛一亮。
李洪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国公是要——”
“杨烈要联合各路土司对抗朝廷，咱们就假意答应他。”
沐昌祚走回主位，手搭在扶手上，“等他真反了，咱们再给他致命一击。”
刘谋倒吸一口气：“这招狠。”
“不狠不行。”
沐昌祚声音冷下来，“杨烈这一手，逼得咱们必须表态。与其两头不讨好，不如假意答应他，暗中帮朝廷。到时候，咱们就是功臣。”
方启明抬起头：“可杨烈要是看出来咱们在演戏怎么办？”
“所以要演得像。”
沐昌祚看着他，“寿宴上，咱们不能去得太敷衍，要带足礼物，给足他面子。他要咱们表态，咱们就表。说咱们沐家愿意跟他联手，对抗朝廷。”
吴齐接话：“然后私下里，咱们给朝廷报信？”
“对。”
沐昌祚点头，“派人去京城，把杨烈要造反的事告诉朝廷。同时把咱们的计划也说清楚，让朝廷知道咱们是假意答应杨烈，实际上是在帮朝廷稳住他。”
李洪沉吟片刻：“这样一来，咱们就彻底绑在朝廷这条船上了。”
“本来就该绑在朝廷这条船上。”
沐昌祚声音很沉，“咱们沐家世受皇恩，这份恩情，逃不掉。与其犹豫不决，不如干脆站稳了。”
刘谋拱手：“国公英明。”
“还有一个问题。”
吴齐看向沐昌祚，“寿宴上，咱们派谁去？国公您亲自去，还是——”
“我不去。”
沐昌祚摇头，“我要是去了，杨烈会怀疑。他知道我在云南经营这么多年，根基深厚，不会轻易表态。我去得太积极，他反而会起疑心。”
方启明接话：“那派谁去？”
沐昌祚沉默片刻：“派昭儿去。”
厅里的人对视一眼。
沐昭，沐昌祚的次子，今年二十三，读过书，练过武，在府里一直跟着父亲学打理政务。
“派二公子去，够分量吗？”
李洪有些迟疑，“杨烈会不会觉得咱们不够重视？”
“昭儿是我的儿子，代表的就是沐家的态度。”
沐昌祚语气很平，“而且他年轻，杨烈不会对他太防备。正好让他在寿宴上多看多听，把各路土司的态度摸清楚。”
吴齐点头：“国公考虑得周到。”
“还有。”
沐昌祚看向几个幕僚，“给朝廷的信，要尽快送出去。这件事，刘先生你去办。”
刘谋拱手：“是。”
“信里要说清楚，杨烈七天后办寿宴，目的是拉拢各路土司结成联盟，对抗朝廷。咱们沐家假意答应他，实际上是为了稳住他，给朝廷争取时间。”
沐昌祚顿了顿，“还要说清楚，请朝廷派兵，越快越好。只要朝廷的兵马一到，咱们就在关键时刻给杨烈致命一击。”
刘谋记下了。
“吴先生。”
沐昌祚看向吴齐，“你负责准备寿礼。要准备得厚重一些，让杨烈看到咱们的诚意。”
吴齐拱手：“明白。”
“李先生。”
沐昌祚又看向李洪，“你负责整理各路土司的情报，把他们的实力、地盘、跟杨烈的关系都理清楚。这些情报，到时候要一并送到京城去。”
李洪点头：“是。”
沐昌祚站起来，目光扫过几个幕僚：“这件事，关系到沐家的生死存亡。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不许出半点差错。”
“是！”几个幕僚齐声应道。
“散了吧。”沐昌祚摆摆手。
几个幕僚行礼退出。
厅里只剩下沐昌祚一个人。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播州、贵阳、遵义、永宁、云南这几个地方上。
炭火烧得正旺，厅里却冷。
沐昌祚抬起手，指尖在云南那个位置上停了很久。
良久，他收回手，转身走出议事厅。
门外，天已经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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