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烈站在播州城的南门楼上,看着下面的街道。
街上挤满了人。
商贩的叫卖声、马蹄声、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混在一起。
一队穿着苗服的护卫从街角转过来,后面跟着一辆挂着红绸的马车。
车上坐的,应该是哪个土司派来的使者。
这几天,这样的队伍,杨烈已经见过十几支了。
“大人。”
田守义从楼梯那边走过来,拱手,“石柱土司马家的人到了,就在驿馆安顿。还有永宁那边的奢家,说是明天一早就能到。”
杨烈点头,没说话。
永宁奢家。
这是个难啃的骨头。
奢家控制着通往四川的要道,势力比水西安氏还大。
当初灭水西的时候,奢家就在旁边看着,没动手,也没表态。
现在杨烈要办寿宴,奢家派人来了,但态度还不明朗。
“奢家来的是谁?”
杨烈转过身,看着田守义。
“奢崇明的弟弟,奢崇辉。”
田守义压低声音,“带了三百护卫。”
三百。
杨烈心里一紧。
来祝寿的使者,一般就带几十个人撑撑场面。
三百护卫,这是摆明了不信任。
“让人盯着。”
杨烈吩咐,“别让他们在城里乱走。”
“是。”
田守义应了一声,又说,“还有件事。郭巡抚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要见您。”
杨烈冷笑。
郭巡抚。
这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让他等着。”
杨烈转身下楼,“我今天没空。”
楼下的街道更挤了。
杨烈穿过人群,往府里走。
路过一家酒楼的时候,里面传来土司使者们的说话声。
“……杨土司这次办寿宴,排场够大的。听说连遵义那边的都来了。”
“来是来了,可谁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灭了水西,又灭了田氏,现在把咱们都叫过来,不会是想……”
“嘘。小声点。”
杨烈脚步没停,径直走过。
这些人在试探。
他们来播州,不是真的祝寿,是想看清楚杨烈到底要干什么。
回到府里,杨烈直接去了内堂。
张四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大人。”
张四维起身,拱手。
杨烈打量着他。
这几天,张四维话少了很多。
以前商量事情的时候,张四维总能提出三四个方案,现在问他什么,他都只说“大人决断”。
“子维。”
杨烈在主位上坐下,“你觉得这次来的这些土司,有几个会真心跟我?”
张四维沉默了一会儿。
“不到三成。”
他抬起头,看着杨烈,“大部分人是在观望。”
杨烈笑了。
“所以我才要办这场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他们观望够了,就该表态了。”
张四维没接话。
气氛有点僵。
杨烈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明天的宴席,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一件事。”
他看着张四维,“播州要成立西南土司联盟。我当盟主,统领各路土司,共同对抗朝廷的压迫。”
张四维手指微微收紧。
“大人,这话一旦说出口……”
“就没有退路了。”
杨烈打断他,“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院子里,家丁们正在搬运酒坛子。
一坛接一坛,堆得像小山一样。
“朝廷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杨烈背对着张四维,声音很平,“郭巡抚那边拦了几次,拦不住了。湖广、四川那几个巡抚,都在往京城递奏章。再过一两个月,朝廷的旨意就该下来了。”
他转过身。
“到时候,我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起兵反抗。”
“反抗的话,我得有兵,有粮,还得有地盘。”
杨烈走回来,在张四维对面坐下,“西南这些土司,各占一方,互相不服。我要把他们整合起来,得先让他们看到,跟着我,比跟着朝廷有前途。”
张四维喉咙发紧。
“所以明天的宴席……”
“是个局。”
杨烈笑了,“来的这些土司,有的是想投靠我,有的是想试探我,还有的是想看我出丑。但不管他们想什么,明天宴席一开,他们就得表态。”
“要么加入联盟,承认我的地位。要么当场拒绝,跟我翻脸。”
“翻脸的,我会记住。”
杨烈的眼神冷下来,“等我拿下贵阳、遵义、永宁,再一个一个收拾他们。”
张四维看着杨烈,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杨烈这是要把所有人都逼上绝路。
包括他自己。
“大人有没有想过,”张四维斟酌着开口,“万一明天大部分土司都拒绝了,怎么办?”
杨烈盯着他。
“不会。”
“他们不敢。”
杨烈站起来,“水西安氏当初有多强?田氏又有多强?现在都没了。这些土司比谁都清楚,播州现在是西南最强的势力。他们拒绝我,就是跟播州为敌。”
“他们不敢赌。”
张四维低下头。
杨烈说得没错。
这几天来的那些土司使者,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都在打听播州的兵力。
打听完了,脸色就变了。
播州现在有三万兵马,粮草够吃两年。
这个实力,在西南已经是第一了。
“子维。”杨烈忽然叫他。
张四维抬头。
“明天的宴席,你坐我左手边。”
杨烈看着他,“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是我最信任的谋士。”
张四维心跳加快。
杨烈这话听着是抬举他,可眼神里那股子冷意又出现了。
“在下不敢当。”
张四维拱手,“大人身边能人很多,在下……”
“我说你坐,你就坐。”
杨烈打断他,“这事没得商量。”
张四维没再说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杨烈转身出了内堂。
张四维坐在那里,手指捏着衣料,指节发白。
杨烈这是在给他套枷锁。
明天宴席上,所有土司都会看到他坐在杨烈左边。
到时候,就算他想脱身,也脱不了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袁管事进来,躬身道:“张大人,大人让您去看看明天的宴席布置,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尽管提。”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出了内堂,往宴席的院子走。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三十张桌子。
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红绸,摆着酒杯。
主位那张桌子最大,桌面上刻着僭越的龙纹。
袁管事在旁边介绍:“这是从贵州运来的花梨木,大人说了,明天的宴席不能寒酸。”
张四维看着那张桌子,心里发冷。
龙纹。
这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纹饰。
杨烈现在连这个都不避讳了。
“酒呢?”张四维问。
“都备好了。”
袁管事指着院子角落,“三十坛杜康,十坛女儿红,还有五坛大人特意留的西凉烈酒。”
张四维点头,没说话。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去看了厨房的准备。
整整二十头羊,十头牛,还有数不清的鸡鸭鱼。
杨烈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天快黑的时候,张四维回到自己的院子。
管家送来晚饭,他没吃,坐在屋里发呆。
窗外传来马蹄声。
又有土司使者到了。
张四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整个播州城,灯火通明,比过年还热闹。
可张四维心里,冷得像数九寒天。
明天的宴席,不是什么寿宴。
是杨烈给所有人挖的坑。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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