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毅思绪万千。
凌川客,万疏衡!这是年少时多少儿郎心中的白月光。
他也曾暗藏过心思。
只是,他有自知之明,知自己一介武夫,配不上这样光芒万丈的女子。
光是远远望一眼,都是奢侈。
倒是后来,他和秦世瞻,一个守云城,一个守燕城,这才有了来往。
否则,以秦家和万家的家世,他是万万接近不了的。
卢毅也和世上人一样,骂秦世瞻弃城该死。
可直到这一刻,他见到满身沧桑的秦夫人,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当年娶她的人是他,身陷那般绝境,只怕也会是和秦世瞻一样的选择吧?
这想法刚一上头,就令他冷汗涔涔。
这使得他开口时,声音冷硬了许多,“秦夫人,何时到的京城?”
秦夫人看着眼前男子,前世为救她,拿前程和性命相搏,一时百感交集。
她敛衽行礼,“卢将军,妾身两年前就到了,用的假身份。”
卢将军心想,皇后娘娘的确没骗我。
他说起皇后娘娘第一次来找他帮忙时的情形,就是用《祭云城》做了敲门砖……秦夫人没有拆穿,只默默听着。
其实这一世,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写过此文。
忠魂枯骨燃烽色,万盏明灯守城骸。妾身不渡沧浪水,淬作青锋照云台……这本是几年后,她在丈夫的祭日时写的一首祭诗。
她希望丈夫就算死,也应该死在云城。
这首诗,后来传出去。丑婆能知道,也不稀奇。
至于模仿她的字,也好理解。她的字,本来早年也被争相传颂模仿。
她不得不承认,皇后娘娘重生归来,比她行事果断,且聪明。
秦夫人没提起任何关于“上一世”的事。她重生的奇遇,连儿女都不知道。
今日是第一次,被皇后娘娘拆穿。
秦夫人和卢将军叙旧,都很克制。聊的旧事,故人,谁还在,谁又不在了。
一片唏嘘,谁都没去触碰秦世瞻这个名字。
他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夫人道,“答应了皇后娘娘,要替她办点事。”她笑笑,“我可能更适合教书育人,不适合带兵打仗。”
前世那场仗打得太窝囊了,她如今一想起来,就觉得害怕。
所以她愿意把所有家当都给皇后娘娘,让她去安排。
卢将军点头,“也好。若有战事,我也可以去。”
秦夫人喝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又聊了几句,她起身告辞,回了观音庵。
一双儿女迎上来。
儿子秦峤问,“母亲,皇后娘娘怎么说?”
女儿秦笙也问,“母亲,皇后娘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兵?”
秦夫人不答,坐下后,默了半晌,终于道,“峤儿,笙儿,往后,你们过正常日子,不用再惦记收复云城。”
二人齐齐一愣。
秦夫人又道,“这些年,是母亲执拗了。你们都该有更好的选择,不该陪着母亲终日活在地狱般的回忆里。”
二人惊了一瞬,有点不知所措。
秦夫人站起身,朝着最里间走去,“你们来。”
兄妹二人互视一眼,忐忑不安地跟在母亲身后。
里间石室中,墙上挂着秦世瞻的画像。
秦夫人上香,敛衽躬身。
尔后,她各取三支香,递给两个儿女,“跪下给你们父亲磕头。”
兄妹俩一时有点懵,心中酸涩。
这些年,母亲都不允许他们给父亲烧香祭拜。
兄妹二人跪下时,才磕一个头,就忍不住哭泣出声。
上完香,秦夫人哑声道,“别人怎么骂你们父亲,那是别人的事。但咱们,从此不能再怨他了。”
兄妹俩的眼泪更加汹涌。
秦夫人道,“以前,是我太执拗。明年科举,你们俩都去考。有了功名,入仕做个好官。这是娘娘对你们的期许……”
秦笙没听明白,擦干泪痕问,“母亲,我也考功名?”
“嗯。”秦夫人道,“娘娘说,女子也可考功名,只要有真材实学。属于你们的锦锈前路,就要来了……”
秦笙眼睛发亮,“娘娘当真是个奇女子!”
秦夫人没说话。
是啊,前世的丑婆,今生的灵姝将军,当朝的皇后娘娘……确实是个奇女子。
便是又到了这年冬月,东里未央满周岁了。
东里长安原是想大办的。
可是没办成,光启太上皇的病情急转直下。
太医院英微子师徒几人轮番上阵,年初九连真雪芝也给用上了,依旧没能把人救回来。
实在是身子被毒药亏耗得太厉害,一场风寒来袭,就没扛住。
太上皇崩,国丧起。宫中即刻撤掉为周岁宴备下的所有彩饰,筵席作罢。
百官集于朝堂合议,上庙号宪宗,谥景昭慎元休宁皇帝。议定之后,书于哀册,待大殓之时随同供奉。
哀诏很快颁出,朝野辍朝,举国禁乐。
长安三年,春,地宫。
东里长安着一身耐磨粗布短褐,袖口紧紧缚住,正翻看一行一行的记录。
石案摊着手写的配比簿册,瓷罐分列两侧,分别盛硝、硫磺、木炭细粉等物。
他拿笔在记录簿册又增一行,才戴上皮革护袖,持铜勺仔细称重,缓缓倾倒,以木杵轻捣混匀,不敢猛力碾磨。
他将配好的药粉妥盛入纸筒,交给匠人送到地宫外侧的空旷隧洞试放。
不行,哑火。
又试,仍旧哑火。
再装一筒重试,这一回引线燃了,却浓烟滚滚,全无爆炸之声。
烟气顺着通道漫回来,东里长安只觉唇喉发涩,快要喘不上气来。
方之南和胡公公同时上前劝道,“陛下,今日到此为止吧,明儿再来。”
东里长安摆摆手,“我有种感觉,这两天就要有成果了。”
胡公公焦急,“陛下,您已经在这连续守了三个日夜了。娘娘已派人来问了十几次,娘娘这会子还在地宫门口守着。”
东里长安诧异,“皇后在地宫门口?”
胡公公忙点头,“是啊!老奴报了好几次,您太过专注,都没回应。”
“知道了。”东里长安埋头在簿册上又添了几行备注,这才扯下皮革护袖,又更了衣,才出了地宫。
年初九看到他时,就发现……长安帝身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掉了。
她上前,伸手拿软帕替他擦脸上的灰,看见他眼下的乌青十分明显。
“三天没回宫歇着了。你这样,身体如何吃得消?”年初九心疼地看了又看。
“我觉得很快就能成。”东里长安信心满满,黑亮的眸子在春光里格外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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