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裹麻消声,车身夹层藏锻铁护甲。内壁铺厚毡,能挡流矢碎石;车窗只留窄缝,外覆素纱,内藏可落铁栅,攻守兼备。
四周暗卫布防。
车辕立两名高手,御夫亦是暗卫出身。
方之南更是离长安帝只一步的距离,贴身护卫。
远近暗哨层层布防,戒备森严。
年初九引东里长安登车同坐,暗卫无声清道,马车稳稳起程。
一坐上马车,东里长安就有些受不住,斜倚在车壁上。
起程他还跟年初九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很快就睡着了。
年初九取薄毯给他盖上,指尖搭上他腕脉。
片刻收回手,心道不能再让他这般熬下去了。
马车一路行至宫后静安门,停在高墙夹道之内。
此地早已清场,周遭暗卫层层隐匿,肩舆和内侍早候在一旁。
胡公公正要侍候帝后下马车,就听得皇后娘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再等会,陛下睡着了,别扰他。”
胡公公低声应下,朝等候的内侍挥手,命众人退远。
暮色浸满夹道,天光一点点沉落。车厢里安静,只余东里长安并不安稳的呼吸和偶尔的喃喃呓语。
年初九一动不动坐着,就着暗淡的光线侧头看他。
他睫毛好长,微微颤动。
她手指蜷了蜷,压下想伸手拨弄他长睫的冲动。
他眉心依旧蹙着,像是有许多解不开的谜。
这一年多来,长安帝不再操心朝务。奏折文书,也大半由年初九代为处置。
他得以抽身潜心研制火药火器,前后已做过上万次配比试验,恰卡在紧要关口。
软毯从长安帝肩头滑落,年初九又替他拉上去盖好。
她靠在马车厢壁上,贪恋这片刻难得的宁静。
这几年,马不停蹄。无论出入,身边总跟着一大群人。
有时走路,都在听取官员奏报。
后宫内务繁杂。并非无人分担,可紧要决断她不敢轻易交给旁人。
有时候,一点疏忽,就有可能颠覆全盘。这是她上辈子血淋淋的教训。
宁可累一点,也要方方面面盯紧。可她不是铁人,也会累。
这么想着的时候,眼皮就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东里长安的睫毛轻轻一颤。
一缕熟悉的清香漫入鼻间,是年初九身上独有的淡香,一闻,便叫人心安。
他抬手想去抱她。
就这么一动,她也醒了,顺势扑进了他张开的怀抱。
天光已经彻底黑了。
“这是哪儿?到宫里了?”他声音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沉倦。
“早到静安门了,见你睡得沉,就没舍得叫醒你。”年初九声音懒懒的,“可缓过来些?”
东里长安略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乏,却比先前好受不少。
他抬眼看向车外,暮色浓黑,只剩夹道壁上一盏孤灯微光。
“竟睡了这么久。”他低低一笑,放开她,伸了个懒腰。
“你连着三日不睡,缺的就是这一觉。”
“别担心。我有时也会在地宫的内室里歇一会儿,补个眠。没你想的那么辛苦。”
年初九捏了捏他的手臂,“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爱惜,别强撑。”
“这不是有神医嘛。”他笑得赖皮。
年初九在黑暗中白了他一眼,“神医也不能救命啊,又不是神仙。你这话最好别让我师父听见了,不然他要骂你的。”
东里长安吓得缩了缩脖子,笑呵呵,“千万别跟他说我,不然又要家宅不宁了。”
年初九无奈地轻拧他一下,“走吧,肩舆就在外面。”
东里长安先探身踏出车厢,落地时略顿了顿,稳住身形。随即回身,朝车厢内伸出手,“来。”
年初九将手搭进他掌心,借着他这一扶,轻轻踏下车来。
另一辆马车上的胡公公闻声而动,赶紧召来内侍。
长安帝摆了摆手,“都退下,朕和皇后慢慢走着回去。”
他抬头望天,发现刚还躲在云层里的月亮,已悄悄探出身,晕开一片淡淡清光。
他兴致极好,“初九,你陪我走走。”
年初九挽住他的手臂,“这般好的兴致?”
他其实想说,跟你在哪都有好兴致。
却是唇角缓缓漫出一个笑,伸手盖在她手背上,然后牵起她的手慢慢走,声音也是慢慢的,“就是觉得,咱们好像老夫老妻呀。”
年初九也笑了,“怎么叫好像?咱们确实是老夫老妻了呀。女儿都两岁多了,晃一晃,那丫头就长大了……”
话还没落呢,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后闪出来,拿着一把木剑横在路中间,奶声奶气吼,“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跟在其后的万保全忙小跑着追上来,向帝后行了礼,就退到一旁。
东里长安一怔,随即低笑起来,“不知这位小寨主,要多少买路财才够呀?”
那小身影闻言弯了眉眼,把木剑往万保全手里一扔,双手老练抄在胸前,“那就要看这位客官有多少买路财了!”
年初九哼了一声,“哦哟,合着你还看人下菜碟呢!”
那小人儿“哈哈”怪笑几声,就直往东里长安怀里扎。
东里长安弯下腰不动。
小人儿身手矫健,顺势伸手一搂爹爹脖子,就挂在了人家身上。
东里长安笑着抱起香软的小女儿,“爹爹身上好脏的。”
“未央不嫌弃爹爹。”她亲一口东里长安的脸,然后用手背抹了好几下嘴,“啊,一嘴灰!”
东里长安也想帮她抹嘴,想起自己手上估计也不干净,就收回去了。
年初九眼皮微跳,“东里未央,你下来!爹爹忙了好几天,累了,抱不动你!”
东里未央抱着脖子不松手,“我不!一放手,你又一个人霸着爹爹不给我!”
年初九挺不明白的。自己小时候也不算顽劣啊,东里长安儿时更乖,怎么他俩能生出个混世魔王来?
宫人们都被小家伙祸祸了个遍!现在也就万保全还能管得住她。
这会子,小家伙还气鼓鼓告状,“皇帝爹爹,母后总想撇了我,独自占着爹爹!”
年初九抬手就一巴掌拍她小屁股上,“胡说些什么?谁教你的?”
小姑娘梳着花苞头,眨着灵动的大眼睛,“难道未央说错了?我说要跟着去接爹爹,母后偏不带我!你们是不是偷偷出宫吃好吃的,还去看曾外祖母?哼,不带我!今晚未央要跟爹爹睡!”
东里长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花苞头,正要开口。
远处一名内侍快步赶来,低声同胡公公回话。
胡公公旋即快步上前,躬身禀报,“陛下,地宫传来消息,配方有了新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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