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苏长青只是站在那,身形瘦长,灰布大氅的下摆垂到小腿。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但大殿两侧,最近的几桌官员同时往椅背上靠过去了。
不是有意识的退避,是身体在替脑子做出的本能反应。
跪在大殿中间的周仲达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喘气的节奏乱了,胸膛急促起伏了三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他的膝盖在金砖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趔趄了半步,手掌撑在地面上才没倒。
身后那三个文官比他更惨。
最矮的那个脸涨得通红,嘴张着,胸口剧烈鼓动,像溺水的人在岸上拼命呼吸。
他的双腿哆嗦了两下,膝盖一软,从跪姿直接瘫坐在了地砖上。
左侧那个的手在地面上乱抓,指甲刮在金砖缝隙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弹幕终于涌回来了。
“我看到了什么?特效吗?不是特效??”
“这是演员的气场?还是后期?不对,画面没有任何处理!”
苏长青迈出了第一步。
他没往周仲达的方向走。径直绕过案几,踩上大殿中间的红毯,朝朱榑走过去。
第一步落下去的时候,案几上那盏铜鹤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第二步。
左右两排最前面的几盏牛角宫灯,灯芯齐齐矮了一截,火焰像被掐住了脖子,挣扎着缩成了豆粒大的一点蓝。
第三步。
殿内的光线暗了一层。
几百盏宫灯同时削弱了亮度,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间往四面八方辐散出去,路过每一盏灯的时候都带走了一点火焰的力气。
大殿里的温度在往下掉。
呼出来的气开始泛白。
朱榑站在红毯上,扇子还攥在手里。
苏长青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脚后跟蹭着红毯边缘退了一步,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
第二步退出去之后他反应过来了,牙关咬紧,强迫自己站住。他是齐王,封地青州,手下几千亲卫。大明朝的皇子,在自家大殿里,没有理由退。
他看着苏长青一步步走近。
每近一步,他的肩膀就往下压一分。
最后三步距离的时候,朱榑的手指松了,折扇从掌心滑出去,啪嗒落在红毯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朱榑的腿开始发颤。膝盖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他的嘴唇动了想说什么,嗓子眼像被掐住了,只挤出来半个气音。
苏长青站在他面前。
离他不到三尺。
两侧的文武百官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兵部尚书的手搭在桌沿,五根指头的骨节全翻起来了。
户部侍郎的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缩一缩地抖。前排的皇室宗亲全低了头,连临安公主的驸马李祺都不看戏了,端酒杯的手缩回了桌面以下。
九重台阶上。
龙椅里的朱元璋,脊背离开了椅背。
他坐直了。
从苏长青进殿到现在,他第一次改变了姿势。
右手里把玩的白玉杯放在了扶手上,左手扣住了龙椅的扶手前端,指节收紧。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苏长青的背影上。
掌印太监弓着腰,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明黄色的地毯上。
苏长青站在朱榑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意。
什么都没有。
那个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意。
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比什么都可怕。
朱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趟,愣是没发出声。
他的后脚跟又蹭着红毯退了半步,退完才意识到自己退了,脸上的血色一阵红一阵白地翻。
苏长青没理他。
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转身,灰布大氅的下摆在空中划了个弧,径直朝大殿侧方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踩在金砖上一声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移。
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大殿右侧廊柱边上,站着一排御前带刀侍卫。
八个人,甲胄齐整,腰悬精钢佩剑,从宴席开始就一动不动地戳在那,跟柱子长到一块儿了。
苏长青走到最近那个侍卫身侧。
那侍卫余光瞥见他靠过来,身体绷了一下,脖子僵着没敢转头。
苏长青的手伸出去了。
唰。
精钢出鞘的声音在大殿里拉出一道尖锐的长音。
那把佩剑被他从侍卫腰间整个抽了出来。
剑身三尺二,寒光在烛火下一闪,映了半个大殿的人脸。
侍卫的身子晃了一下,脚底像被钉住了,脸上所有的血瞬间抽干净,嘴巴大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大殿炸了。
龙椅左侧的掌印太监两腿一软,膝盖磕在台阶上,半截身子滑到了地上。
后面两个小太监直接瘫了,脊背靠着柱子往下出溜,手指在地毯上乱扒。
左侧前排三个文官的椅子同时往后蹿,桌上的杯盘碗碟叮铃哐啷砸了一地。
右侧的兵部尚书手里的酒杯脱了手,酒水泼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两只眼珠子瞪到了极限。
带剑上殿,死罪。
当着皇帝的面拔剑,诛九族。
这条规矩从洪武元年定到现在,没人敢碰。
苏长青碰了。
弹幕在这一秒集体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
“老祖要干什么?当庭杀皇子???”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不对,老祖没有九族,他只有自己。四十六亿年的独苗,爱诛诛。”
苏念在镜头前整个人弹了起来,椅子往后撞到了墙上。
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的关节全翘着,嘴唇抿得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画面里,苏长青提着那把剑,转身走回大殿中央的红毯。
朱榑站在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恐惧。
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恐惧。
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身体往后缩,两条腿打着摆子,折扇早就掉在地上了,两只空手悬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放。
苏长青走到他面前。
手一翻。
哐当。
佩剑被随手抛在了朱榑脚下。
剑刃砸在金砖地面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剑尖划出三点火星,滋滋地灭在空气里。
寒光闪烁的剑身横在朱榑两脚之间,剑柄指着他,剑锋指着跪在后面的周仲达。
全场死寂。
苏长青看着朱榑。
眼神淡得要命,跟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没区别。
“你不是要人吗?”
他的语气平静到了极点,和刚才那句你说啥是同一种温度。
“剑给你。”
朱榑的嘴唇失控地抖,目光从苏长青脸上移到脚下那把剑,又移回来。
苏长青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路。”
“第一,你拿起这把剑,杀了我,人你带走。”
他的食指收回去,只剩中指竖着。
“第二,你用这把剑,把后面那几个替你喷粪的废物砍了。”
弹幕直接疯了!
“疯了疯了疯了这绝对是今年最疯的名场面!”
“二选一?这是把朱榑架在火上烤啊!”
“杀帝师?他敢吗?砍那几个文官?他更不敢!”
“老祖牛逼,这不是给选择题,这是在当庭宣判。”
苏念在镜头前,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哑又紧。
“你们听懂了吗?”
她放下手,指着屏幕。
“老祖这两个选项,朱榑一个都选不了。杀帝师,等于当着满朝文武和老朱的面谋反。砍那几个文官,等于自己承认是个傻子,被人当枪使,事后老朱第一个收拾他。”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死局。两头都是死。”
画面拉回大殿。
朱榑站在原地,脸上的颜色变了三遍,红、白、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上来的灰。
脚下那把剑的寒光映在他靴面上,他的目光黏在剑柄上,手指抬了两寸,又缩回去。
再抬,再缩。
他不敢捡。
苏长青这个人,方才那种压下来的东西,那种走三步灯火矮三分的邪性,他亲眼见了。
杀了他?
开什么玩笑。就算把殿里所有侍卫的剑全塞他手里,他也不敢朝苏长青递出去一寸。
朱榑的牙关咬得咯吱响,下颌骨的轮廓都变了形,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气音,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腿在抖。
从膝盖往下,整条小腿痉挛一样地颤,靴底在金砖上微微打滑。
后面跪着的周仲达脸已经全白了。
方才苏长青那句废物砸下来的时候,他的脊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灌到脚底。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朱榑脚边那把剑,又偷偷看了一下朱榑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让他的胃翻了个个儿。
朱榑在犹豫。
在那一瞬间周仲达看见了,朱榑的目光从剑柄移到了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就那么半秒。
周仲达的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从跪姿往侧面歪,肩膀撞在旁边那个文官身上,两个人一块儿趔趄。
最矮的那个已经顾不上任何体面了,嘴唇一开一合,牙齿嗑得嘎嘣响,眼珠子在朱榑和苏长青之间来回蹦。
弹幕又刷了一波。
“周仲达现在的表情值一百万。”
“笑死,自己跳出来当狗,被主人当弃子了吧。”
“朱榑那一眼太绝了,他是真想捡起来砍那几个人保命。”
大殿左右两侧,几百号文武百官坐在席位上,没有一个人吭声。
常遇春的手搭在膝盖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幅度极小,只有旁边的徐达看见了。
徐达的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后排的汤和端起酒杯,总算喝了今晚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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