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衡表情变了一下。
放下茶杯,语气郑重道:
“吕兄,说到这件事。”
“兄弟真得给你赔个不是。”
他知道有些事躲不过去。
所以。
与其等吕宪提,不如自己先开口。
吕宪挑了挑眉。
不过,没接茬,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随即,陆文衡便把乡试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表示自己确实按吕宪的意思去办了,在金陵都察院那边也打了招呼,阅卷的时候也安排了人,专门盯着王砚明的卷子。
本想着,《平戎策》那篇文章离经叛道,稍微动点手脚就能压下去。
谁知道,主考林用修那愣头青横插一杠,不但亲自调阅了落卷,还把王砚明定了头名。
他一个四品右佥都御史,总不能跟主考官当面硬顶,最后,这事就办砸了。
说完之后,陆文衡站起来,朝吕宪拱了拱手,有些抱歉道:
“实在对不住。”
“吕兄托我的事,我没办成。”
“让那小畜生不但中了举,还中了解元。”
“这口气,堵在兄弟胸中已经好几个月了,今天特地当面向吕兄赔罪。”
“确实是兄弟办事不力,让吕兄你失望了。”
然而,吕宪却是摆了摆手。
表情比陆文衡预想的要平静得多,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浅笑,说道:
“陆兄不必自责。”
“你方才也说了,林用修是主考,你是都察院。”
“你们不是一个系统的,你拦不住他是情理之中的事。”
“再说了,一个乡试解元而已,算得了什么?南直隶每三年出一个解元。”
“你还记得上一科解元叫什么名字吗?我都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他喝了一口茶,声音不屑道:
“一个没家族没背景的乡下小子。”
“在府学里他能蹦跶,在金陵他能蹦跶,那是因为池子浅。”
“等到了京城,遍地是进士,满朝是阁老,他拿什么蹦跶?”
“跪在午门外头都没人认识他。”
陆文衡听他这么一说。
心里也松快了不少,陪着笑附和道:
“对对对。”
“吕兄说得极是。”
“京城不是金陵,朝堂不是书院。”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确实有点邪门。”
“我听说,他最近在金陵办了一份报纸,全城都在看,连忠顺王府都送了他十箱 孤本藏书。”
“也不知道图他什么。”
“嗤!”
吕宪又是一声轻笑。
把手里的茶杯搁回桌上,轻蔑道:
“报纸?”
“雕虫小技罢了。”
“真正的大人物,谁玩这些小手段?”
“况且,等他进了京城,谁还记得一份金陵的小报?”
“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座师提携,说句不客气的话,这种三无书生,会试能进三甲都是祖坟冒青烟,能不能走到殿试那一步都不一定。”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运气好,中了进士,选了庶吉士,那又怎样?严阁老一句话,就能让他去云南做个推官,一辈子困在瘴气里回不了京城。”
陆文衡点头称是。
又给吕宪续了杯茶,顺着他的话问道:
“对了吕兄。”
“说句实话,我一直不太明白。”
“你当初为什么非得跟那个小子过不去?”
“在淮安府学的时候,他不过是个穷学生,值得你亲自出手?”
吕宪闻言,眯了眯眼。
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开口说道:
“陆兄,你不在淮安,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我在淮安巡按御史任上,地方上哪个不敬我三分?”
“偏偏这个穷小子,仗着读了几天书,先是簪花宴上跟我顶了几句,接着在府学里又撺掇着一帮学生跟我叫板。”
“他办那个劳什子《养正旬刊》,头一篇文章,就是冲着本官来的,把本官唆使教授在府学里打压学生的事,捅得满城皆知。”
“本官的脸,在淮安算是让他给撕了。”
“这口气,本官咽不下啊。”
“嘶!”
陆文衡倒吸一口气。
表情很是配合地露出了愤慨之色,重重一拍桌子道:
“简直不像话!”
“一个小小的生员,竟敢跟巡盐御史叫板,当真是胆大包天!”
“这确实不能忍,若人人都像他这样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官场的体统何在?”
“咱们这些科道言官的威严何在?!”
“嗯。”
吕宪点了点头。
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成竹在胸的表情,道:
“所以我说,你不用自责。”
“淮安的事我记着,金陵的事我也记着。”
“不过,现在不急,先让他蹦跶几天,等我把手上的事忙完了,再慢慢收拾他。”
“之前只当他是个小角色,没当回事,才让他走到这一步。”
“下次再出手,本官一定要收拾得他爬不起来。”
“将他按到泥土里面,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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