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防爆胎在泥坑里趟过,溅起一串飞泥。
林辰松了点油门,村道窄得抠脚,两边全是用塑料布盖着的过冬秸秆和柴火垛。
路过的村民裹着旧棉袄,盯着这辆锃光瓦亮的大车看。
沃尔沃的车标确实不怎么惹眼,但这车身尺寸摆在这儿,想低调都难。
车厢里,张三趴在后座上。
嘴巴不停蠕动,脚垫上满是鸡骨头。
这家伙从超市出来就没停过嘴。
四十个炸鸡腿硬生生被它造下去大半。
林辰把方向盘往右一打。
黑色的车头拐进红砖大院。
铁门大敞,车子径直开到院子中央停下。
引擎的轰鸣声在宽敞的院落里回荡。
院落一角,林建国正蹲在地上鼓捣着什么。
手里拿着一把沾满黑油的十字螺丝刀。
听到发动机浑厚平稳的声响,老头抬起头。
卧槽?院子里怎么突然钻进来个黑大个?
连牌照都没挂,车漆亮得连旁边的鸡窝都能照出个影来。
林建国第一反应是村里哪家有钱亲戚找错门了。
他拿起身边的破抹布,胡乱擦着手上的机油。
刚准备站起身问情况,车窗降下来了。
林辰的脸出现在主驾驶上。
老林的表情僵在脸上。
嘴巴微张,眼睛瞪大。
目光从林辰的脸,慢慢移动到方向盘上,再扫过中控台。
心中有了猜测。
林辰推开车门。
座椅随着重力释放发出一声轻响。
他迈步走下车,顺手把车钥匙抛了过去。
“把你那辆破烂处理了,这车给您开。”
林建国手忙脚乱地接住车钥匙。
看着钥匙上那厚重的质感,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
“买这倒霉玩意干啥!”
老头快步走上前,绕着车头转了半圈。
手想摸一下漆面,又觉得手上机油没擦干净,硬生生把手缩回兜里。
“这得造多少钱!”
“那破捷达又不是跑不动了,四个轱辘能转就行呗!”
语气带着明显的心疼,全是指责。
但他眼角的褶子却不受控制地挤在一起。
林辰一看就知道这老头心里在想什么。
中国式家长,主打一个口是心非。
老林同志嘴上骂骂咧咧,脚步却绕着车尾来回踱步。
目光在排气管和宽大的后备箱上流连忘返。
那是压制不住的暗爽和自豪感。
“没多少,也就九十来万吧。”
林辰走到后备箱前,按了一下开关。
电动尾门缓缓升起。
林建国听到价格,倒吸一口冷气。
“败家玩意儿!你爹我配看这么好的车吗? ”
嘴上骂得很凶,老头的手却忍不住伸出来,拍了拍车门框。
这种又心疼钱又忍不住嘚瑟的中国式家长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后车门被人从里面撞开。
张三叼着一个纸袋从车上蹿了下来。
纸袋里装着刚买的冰鲜羊排。
它也不管林建国,迈开四条腿直奔里屋,速度快的犹如一道闪电。
林建国被这狗吓了一跳。
“卧槽,这狗成精了?”
老林看着张三狂奔的背影,转头视线落进后备箱。
六个巨大的编织袋堆满整个空间。
“搭把手,东西太多我搬不动。”
林辰指了指后备箱。
林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
高档雪花牛肉、海鲜、整盒的披萨、几十大包熟食。
老头的血压直线上升。
“不是,买这么多东西干啥?”
“快过年了,那条狗可能吃了,不多买点不够它造。”
两人一前一后把东西往屋里搬。
屋子的方桌上堆满了高热量的肉制品和水果。
林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
刚才进门就没听见动静。
“我妈呢?”
林建国把几盒雪花牛肉塞进冰柜,冷哼一声。
“还能去哪!”
“看你不在家,闲得发慌,又跑去村东头老李家摸牌去了。”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嫌弃。
林辰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
一口气喝下半杯,带着几分打趣反问。
“那你怎么没去?”
老林正把羊排往袋子里重新装。
听到这话,动作停顿。
“我要是也去了,你这臭小子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净给老子找事!”
老林骂完,把袋子往冰柜里用力一扔。
头也不回地朝厨房走去,背影显得特别倔强。
林辰端着纸杯,站在原地。
这是老头独特的关心方式。
用最硬的语气,说最暖的话。
林辰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活动了一下肩膀,跟着钻进厨房。
“行了行了,我来剥蒜。”
厨房里很快升起呛人的油烟,饭菜的香气混着劈柴的烟火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
这是林辰最放松的一段日子。
日子平淡得全是烟火气。
除夕一天天临近。
村里开始到处张贴红纸对联。
林辰早上睡到自然醒,起床就在院子里打一套伏虎拳。
气血震荡,拳风带起院子里的落叶。
吓得几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满院子乱飞。
林建国也彻底爱上了那辆XC90。
每天吃完早饭,老头必定拿一块干毛巾。
从车头擦到车尾。
然后开车去村头的小卖部买包烟。
本来走五分钟的路,老林非要开车绕半个村子。
逢人就按下车窗打招呼。
村里现在谁不知道林家那个大明星给他老子买了一个一百万的豪车。
老林的下巴这几天就没放下来过。
张三的日子更是过得骄奢淫逸。
每天不是在吃肉,就是在消食的路上。
它也完全接受了红砖大院看门狗的设定,遇到村里别的土狗来门口撒尿,这头纯血大妖连威压都懒得放,只是咧咧嘴吓唬一下拉倒。
一家三口,外加一条狗。
在这个大院里,把除夕前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直到几天后,气温骤降,空气中飘着几朵干瘪的碎雪花。
天色暗得很快,风吹在脸上刮肉一样疼。
屋子里开了暖气。
餐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
这是今晚的主菜。
林辰正拿筷子挑起一块沾着汤汁的五花肉往嘴里送。
林母在厨房里切水果。
林建国端着小酒杯,小口抿着散装白酒。
电视里播放着地方台的节目。
主持人喜气洋洋的嗓音在客厅里回荡。
气氛和谐到了顶点。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
林母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接通电话。
“喂?大嫂啊,怎么这时候来电话?”
林母的声音带着笑意,还在跟电话那边寒暄。
十秒钟后。
厨房里的声音小了下去。
林母原本爽朗的笑声消失不见。
“在哪家医院?”
“大夫怎么说?”
“还差多少?”
林辰放下筷子,停止咀嚼。
他轻松的捕捉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哭声。
林建国也察觉到不对劲。
老头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酒水微微晃荡。
目光盯着厨房的方向。
这通电话打得很长。
足足半个多小时。
林母一直在厨房里压低声音交涉。
林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点燃。
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发出的热闹声响,显得无比刺耳。
直到一根烟抽到过滤嘴的位置,老林才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
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按下了静音键。
厨房门帘被掀开。
林母从里面走了出来。
脚步有些虚浮,手里握着那个发烫的手机。
她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原本喜庆轻松的表情荡然无存。
盯着桌上的炖粉条发呆。
林辰微微垂下眼皮,凭他的听力,其实早就知道了来龙去脉,但他没出声。
林父把筷子搁在碗边。
视线落在老伴脸上。
“老伴,出什么事了?”
声音沉稳。
林母抬起头看着儿子和老伴。
眼眶发红,嘴角哆嗦了几下,一声长叹。
”唉……”
“老话说得好啊,人这辈子,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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