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热浪翻滚,原本僵持几个月的战局,突然生变。
徐州城外,高杰大营营门大开,两万徐州大军,步骑方阵绵延数里,沿着官道直逼归德、睢州一线。
扬起的黄土遮天蔽日。
同一时间,刚拿下荆襄的北伐营也动了。
挂印总兵官李过、副总兵高一功统帅大军,两万余步骑甲士前压,直接把军阵扎在了南阳府城之下。
一东一西,压向河南门户。
高杰部沿途疯狂筑垒,摆出要直插河南腹部架势。
南阳城外的李过更狠,四面围城,日夜伐木造云梯、推盾车。
整日炮声不断,架势就是要拿南阳满城清军祭旗。
八百里加急军报一日三传,送进北京。
摄政王多尔衮连下几道令,派精锐驰援南阳与归德。
整个河南剑拔弩张,眼看决战就在眼前。
半个月后。
清军各路援兵赶到前线,摆开阵势准备严防死守。
南阳城外的李过大营,一夜之间拔营了。
连绵十里的营寨全数烧毁,主力退得干干净净。
徐州的高杰也同步收缩防线,退回原防。
雷声大,雨点小。
几路支援的八旗精锐在中原大地上被溜得人仰马翻。
洪承畴站在南阳城头,看着城外空空如也的明军空营,后背全是冷汗。
他摸不透南京那位皇帝的底细,生怕中了埋伏,也不敢下令追击。
中原的硝烟与混乱,昙花一现。
八月下旬,山东,登州,莱州各处码头。
秋汛刚到,海风刮在脸上依旧温润。
空气里全是海腥味和桐油味。
往日只停泊少数渔船的港湾,此刻全被巨大的木制舰体填满。
桅杆密布,帆索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
郑成功从福建调来的大型福船、改制的运马船、双层炮舰,加上登莱本地的水师巡船。
不算快船,哨船,整整六百多艘海舶,把芝罘湾和蓬莱水城塞得严严实实。
港口栈桥上,只听见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一万五千名精锐步卒全副武装。
铁甲叶片相互摩擦,士兵们按照哨营序列,踩着厚实的木跳板,闷头走入巨舰底舱。
另一处,加宽的特制栈桥上,四千关宁铁骑与八千关宁轻骑正在登船。
战马这两个月已经经过三次航海训练,闻到海腥味只是摆了摆马头。
关宁军的老兵上前,用黑布蒙住马眼,拿浸了醋水的棉团塞进马耳朵。
“拉住缰绳!顺着毛捋!”
“小心马腿,踩稳了再走!折了骨头老子扒了你的皮!”
军官压着嗓子低喝。
士兵们安抚着坐骑,将首批万匹辽东骏马送进铺满干草和沙土的中层运马舱。
先登队伍以步兵和少量骑兵为主,还需要往返再运一趟战马。
登州总兵衙门高台上。
蓟国公吴三桂一身亮银山文甲,外罩猩红战袍。
他双手按着城垛,看着下方不断吃水下沉的巨型船队。
三品武官常服的郑成功跨上台阶,抱拳行礼。
“蓟国公,一万五千步军和部分骑兵,已全部登舟。”
吴三桂转过头。
“每艘运马船底皆加固了马栏水槽,备足了淡水与黑豆料。
风候顺畅,颠簸不了。”
郑成功补充道。
吴三桂目光在郑成功身上停留了片刻。
“福建水师名不虚传,没这几百艘远洋大船,几万将士如何能一夜渡海。”
郑成功拱手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家父知道这趟差事的分量,不敢怠慢。”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蓟国公,风向正,可以启航了!”
吴三桂扬起下巴。
八月秋,偏北风正逐渐转为偏东风,风力适中,海浪平缓。
从登莱启航,顺风直插辽南,一夜就能踏上对岸的陆地。
吴三桂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辽东。
那是他祖祖辈辈流血拼命的地方。
甲申年他开了山海关,带着兵马进了关内,辽东的祖坟、故土,全扔给了满洲人。
两年半了。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带着大明的兵,从海上杀回去。
吴三桂从怀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密旨,身后十几名关宁军将领齐齐单膝跪地。
“陛下有旨。”
吴三桂没有展开绢帛,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张张面孔。
“此役不攻坚城,不图虚名,只杀建虏丁壮,只抢官马秋粮。”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离家近三载。辽东那片黑土,埋的是咱们辽人的血泪。”
十几名悍将齐齐抱拳,没有欢呼,只有甲片相撞的铿锵声。
吴三桂转过身,一甩披风。
“启航。”
八月二十二,太阳西沉。
低沉的牛角号在短促响了两声。
大船一艘艘滑出泊位。
大军以庙岛群岛为标识,在海面上拉开三路纵队,向北破浪。
郑成功的水师主舰顶在最前面。
五十艘装备红夷大炮的大型福船张满巨帆,撞开海浪。
三百艘庞大的运兵船与运马船夹在中间。
百艘满载黑火药、粮草辎重的货船在后方压阵。
海风呼啸。
船舱中层,战马咀嚼着草料。
关宁军的甲士抱着长枪和腰刀,背靠舱壁,闭眼小憩。
八个时辰后,一夜飞渡。
天边泛起鱼肚白。
前哨战船的桅顶上,瞭望水手揉了揉被风吹麻的脸。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扯住通往甲板的铜铃绳,死命拽动。
叮叮当当的急促铃声划破清晨。
海平线尽头,一座黑魆魆的半岛轮廓在薄雾中显现。
辽东半岛最南端,旅顺口。
当年的东江镇重兵早已不在。
清军入关后,辽东成了大后方。
为了抢占中原,多尔衮把辽南的八旗主力抽得一干二净。
如今的旅顺口要塞,只有几百个汉军旗老弱和少数满洲八旗披甲屯守。
平日连操练都省了,每天只管催着包衣阿哈晒盐捕鱼。
海岸墩台里。
两个穿着皮甲的清军哨卒缩在墙角,就着冷水啃干粮。
“这风真邪乎,突然就冷了些。”
一个哨卒抹了抹嘴上的渣子,走到垛口前伸懒腰。
他刚举起胳膊,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半块干粮掉在地上,滚进土坑里。
海面上,黑压压的风帆排成了一堵墙,正压碎海浪,直逼沙滩。
一艘、十艘、几十艘。
巨大的船体遮住了早晨的光线。
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推开炮窗,主桅杆上,大明日月旗迎风狂舞。
“南朝……南朝的水师!”
凄厉的惨叫在海滩上炸开。
哨卒连滚带爬地扑向角落里的狼粪,手里刚掏出火折子。
“轰——轰!”
海面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冲在最前面的三桅福船侧舷喷出火舌。重型实心铁弹撕开海风,精准地轰在土木墩台上。
泥土崩飞,木头碎裂。
那座年久失修的墩台直接被削去了一半,两名哨卒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轰成了肉泥。
海面上响起尖锐的木哨声。
几十艘吃水浅的中型苍船借着海浪,直接冲上泥滩。
船头猛地顿住,木板重重搭下。
大明水师步卒和关宁先锋手提盾牌短刀,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蹚着水冲上沙滩。
旅顺口水寨里的清军炸了锅。
几十个守兵提着刀从营房里冲出来。
迎面就是铺天盖地的强弩齐射。
羽箭扎进血肉,冲在前面的十几人眨眼被射成了刺猬,栽倒在泥水里。
剩下的守兵怪叫一声,掉头往山上跑。
明军先锋踩着尸体推平了水寨,直接在通往北面的山道口钉下木栅栏。
半个时辰不到,旅顺口沿岸的三处敌台、两处汛所全部被拔除。
深水航道肃清。
太阳彻底升出海面。
一艘巨大的运马船靠上水师石质码头。
宽大的厚木吊桥“砰”的一声落入地面上。
一匹辽东黑马在马夫的牵引下,踏上了码头的青石板。
马蹄声密集响起。
步卒,战马,从一艘艘巨舶中涌出,在旅顺口的空地上迅速集结列阵。
吴三桂顺着跳板走下战船。
双脚落地。
他弯腰,单手抓起一把带着腥味的黑土,放在鼻前,熟悉的焦火气。
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盛京方向。
“全军出击,碾碎他们。”
(刚加更完,结果8.8了,奉上第一章(共五章一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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