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421章 无数人

    陈明昊从虹口巷口离开,直接去了音专。

    天刚蒙蒙亮,教学楼还没开门,他翻过侧墙,沿着走廊一间一间琴房地找。

    他在三楼最里间的琴房里,找到了周敏和祁蕾——她们昨夜排练到太晚,直接在琴房地板上铺了毯子合衣睡的。

    "周敏!祁蕾!"陈明昊敲了两下门,声音压得低但急。

    周敏猛地惊醒,打开门,一眼看见是他,祁蕾撑着坐起来:"怎么了?"

    "依萍出事了。昨天下午在清源茶楼,被人绑了。现在可能被关在虹口领事馆里。"

    周敏的脸色瞬间变了,已经在系外套扣子了:"好,我去叫人。老郑,秋实,晓芬——他们六点就过来了,都在二楼排练厅。"

    祁蕾她没多问,抓起桌上的围巾往脖子上一缠,跟着跑出去。

    陈明昊站在走廊里,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炸开,一间一间门被推开,一声一声"起来"在晨光里传出去,很快,走廊里站满了人。

    "我去联系复旦、交通那边。"祝秋实说。

    "沪江那边我来。"朱晓芬道。

    "我现在去同济、圣约翰。"郑国昌已经跑下了楼梯。

    不到一个小时,音专的教学楼前就聚了上千人。

    有人连衣裳都没换齐,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馒头,但没有人问"去干什么"。

    周敏站上台阶:"同学们,陆依萍是我们的同学,她带着我们唱了一学期的歌,又在上海各处带着大家喊口号,她在华懋饭店唱《满江红》得罪了权贵,现在她被关在日本人手里。我们要去把她接回来,去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在唱。"

    何书桓来的时候,相机挂在胸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昨晚赶稿子到半夜,今早听到消息直接从报社出来的。

    杜飞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沓刚印好的传单,是去印刷厂自己掏钱印的,上面写着"白玫瑰被日租界非法扣押,全体爱国同胞请到虹口集合"。

    如萍是今早才知道消息的,是跟着杜飞一起来的。

    她昨晚在医院值夜班,今早接到消息就跑了,白大褂外面随便套了件棉袄。

    她去了学校叫了不少同学到虹口。

    跑到周敏面前,声音还有些喘:"周敏,我能做什么?"

    "站在这里就行。"周敏说,"让他们看见,来的人不止男的。"

    祁蕾已经在清点人数了:"我在夜校上课,那边有几个先生认识沿街店铺的人,我去喊他们。书店老板、裁缝铺的师傅——大家都认得白玫瑰。"

    "那我去码头。"祝秋实背好了书包,"之前我们在码头义演过,那些搬运工都记得她。"

    如萍想了想,开口道:"我去医院跟护士长请假,医院有不少护工和病人亲属,好多都听过我姐姐的歌。我要把她们也叫来。"

    杜飞跟着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何书桓一眼:"书桓,你去报社,发稿子。把这事登出来。"

    何书桓已经抬起相机拍了一张人群的照片,快门落下的时候他说:"嗯,已经在写了。胶卷用完了我就回去洗。"

    人群开始动了。

    有人从音专正门走出去,有人翻墙,有人骑上自行车往各个方向去了。

    周敏走在最前面,祁蕾跟在旁边,何书桓举着相机在队伍侧面跑,快门声一下接一下地响。

    陈明昊从音专离开后没有直接回虹口。他开着车拐了个弯,朝陈家去了。

    许清涵正在客厅里听唱片,听见门响抬头,看见陈明昊冲进来那副样子——外套扣子只系了两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底下全是青黑。

    "明昊?你这是——"

    "妈。"陈明昊站在她面前,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稳,"依萍被日本人抓了,可能关在虹口领事馆里。我需要许家工厂的人帮忙。您的电话能打到许家那边吗?"

    许清涵的手指在花枝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她",没有问"你怎么确定"。

    她看着儿子那张脸,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

    "我要先跟你外公说一声。"她拿起听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又放下来了,"算了,不说了。"

    她重新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许家所有工厂的人,留下维持运转的,全部去虹口。现在就去。"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回答,只说:"一切后果我负责,照我说的做。"

    她把听筒放回去,转过来看了陈明昊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把他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去吧。"她说。

    “妈,谢谢您!”陈明昊红着眼睛蹲在许清涵面前,许清涵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明昊擦了一把眼泪,转身跑出了门。

    许清涵又拨通了陈家老宅的号码。

    陈明昊走在那条街上,身后的脚步声像涨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上涨。

    学生队伍经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路边蹲着两个修鞋的师傅,正在摆摊。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队伍,手里的锥子停住了,"喂,同学,你们这是去哪?"

    "大叔,我们要去虹口。我们的同学被日本人抓了。"

    那人没再问,把锥子往工具箱里一搁,站起来跟上了队伍。旁边的人犹豫了两秒,把摊布一卷,也跟了上去。

    卖菜的大婶正弯腰搬菜筐,她听见动静直起身,看见街面上那些沉默往前走的人,喊了一声:"怎么了这是?"

    有人回了一句:"白玫瑰被关在日租界了!"

    大婶把手里的菜筐往地上一顿,朝身后喊了一嗓子:"老刘!别搬了!跟我走!"

    队伍经过茶馆门口,几个正围坐喝茶的老先生放下了茶杯。

    其中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手还搭在茶碗沿上,问了一句:"就是那个天天唱爱国歌的姑娘?"

    "对,就是她。"

    老先生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转身跟上了队伍。另外几个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

    拉黄包车的车夫看见这么多人从面前经过,站起来问了一句:"你们去哪?"

    "去虹口。白玫瑰被日本人抓了。"

    裁缝铺门口,铺门半开着,一个穿深色短褂的裁缝正站在门口朝外张望。

    他听见队伍里有人在说"白玫瑰"三个字,放下了手里的剪刀。

    "是那个在大上海唱歌的姑娘?"他问旁边的人。

    "是。唱《松花江上》那个,还在闸北老街上教大家唱歌。"

    裁缝把剪刀往案板上一搁,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也跟了上去。

    铁匠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手还攥着铁钳。

    桥下有几个妇人正在洗衣裳,其中一个大着肚子,弯不下腰,蹲在岸边搓着一件蓝布衫。妇人手里的衣裳停住了,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跟着上了桥。

    到了虹口那一带,人已经多得站不下了。

    沿街的店铺、台阶、墙根底下,全是人。

    有人举着旗子,有人敲着铁皮盆,有人坐在矮墙上抽烟等着。

    没有空喊口号,没有打架闹事,但那股子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吵闹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队伍最前面,周敏站在铁门二十米外,祁蕾在她旁边,何书桓蹲在侧面石阶上按快门,快门声在人群的沉默里格外清晰。

    工部局的车停在街角,车窗关着,没有熄火,也没有人下来。

    华界警察站在队伍两侧,有人背着手来回走,有人靠着墙,没有人上前拦截。

    法租界的巡捕站在更远的地方,像是来维持秩序的,又像只是来看热闹的。

    铁门仍然关着。

    但那扇门后面的人,大概也许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脚步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许多条条街的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

    无数人将集结在虹口,上海市工部局的,各种局的,华界警察,法租界的很多商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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