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靠在墙角的姿势没有变,她睁着眼睛。
她昨晚听了一整夜的脚步声,数清楚了巡逻的规律,但自从她今早被提审以后,巡逻的规律变了——每次大约十五分钟,有人从走廊尽头走过去,再走回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走过很多遍已经不需要数步子。
她在等,等阳光从这个小窗户照进来。
等光线落在她手里握着的玻璃上,只要光能够折射出去,或许她就能被外面的人看见。
她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会有人,不知道那道光能不能穿过铁栅栏和院墙之间的空隙,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恰好抬头看见那一点闪烁。
但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手里的工具不多。
玻璃边缘锋利,之前还割破了她的手指;发夹是陈美珠被拖出去的时候甩进来的,有些扁平,边缘被她磨过了,锋利无比;表里的三根针。
她不知道这些够不够用。
天亮得比她想得快。
第一缕阳光从窗户右上角斜照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见光线落在那几根铁栏杆之间,落在她脚边。
她举起那块玻璃,让它对准光。
她找到角度对准墙壁试验。
中学的时候,老师讲过折射。
玻璃面在手里转了几圈,光线在上面滑来滑去,有时候亮,有时候暗,像一条抓不住的鱼。
她换了几次手,换了几次高度,还是不够亮。
要是有镜子就好了。
摸到那枚扁平的金属发夹,放在玻璃底下垫着,她又试了试,对面墙上的光更亮了。
依萍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成了!
她开始调整角度。
让光落在同一个位置,闪一下,停顿,再闪一下,又停顿。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不知道外面会不会有人看,也不知道那道光能不能穿过那么远的距离。
光斑一下一下地闪在墙上,像她那永不言弃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
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墙壁,隔着空地,隔着那扇铁门。
闷闷的,像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过来,又像一整片潮水正在慢慢涨高。
她侧过头把耳朵贴紧墙壁,听清了。
是喊声。
隔着一道墙,隔着院子,隔着铁门,喊声层层叠叠地涌过来。
她在台上听过掌声,在街头听过口号,但没有哪一种声音像此刻这样——闷的,沉的,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她听不清那些人在喊什么,但她不需要听清。
有人来了,肯定是来救她的。
她扶着墙挪到窗边,把脸贴上去往外看。
铁门外,阳光已经漫过屋顶,街面上全是人,乌泱泱的。
音专的学生站在最前面,周敏、祁蕾、祝秋实、朱晓芬、郑国昌,再往后她看见了何书桓蹲在石阶上,相机挂在胸前,换了胶卷又继续拍。
杜飞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沓传单。
如萍也来了,白大褂外面套着棉袄,跟旁边的人说着话,那模样是在求人帮忙。
队伍从铁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又拐过街角,看不见尽头。
她看见那些面孔的时候,应该是泪流满面的,但她眼眶通红却是没有眼泪的。
陈明昊从侧面绕过来,走到墙根下站定,抬起头一寸一寸扫视着那几栋楼。
他爷爷派人来告诉他,依萍在日本人手里,这里从昨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么他确定依萍就在这里了。
突然他看到一扇小窗户有道光还在闪,一下,停顿,又一下,又停顿。
那光晃了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突然,依萍的手伸出来挥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那光规律,稳定,像心跳。
他看了好几秒,确认那节奏没有变,然后侧过头朝巷口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刘南溪看见了那个手势,转身穿过半条街截住了周敏。
“找到了?”刘南溪问。
“她在那里!”陈明昊指着依萍在的那个窗口。
其他人没有问在哪,侧过头朝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但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前排传到后排。
“白玫瑰在里面,被日本人抓了……”
“放人!”
整条街的脚步声都变了——从散乱的变成了齐的、落的。
整条街的人朝那几扇铁门涌过去。
铁门里侧的领事馆里,藤川一郎站在窗口。
他看见铁门外黑压压的人头,看见学生和工人农民商贩男女老少混在一起,看见队伍从铁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转弯后看不见的地方。
他放下窗帘,转身看了副官一眼:“他们来干什么?不过是一个歌女?”
依萍在的这栋楼,走廊里开始有动静了。
隔壁牢房的门板被砸得震响,陈美珠的声音穿透墙壁,又尖又亮:“放我出去!救命——!”
看守的人用日语呵斥了一声,紧接着是警棍砸在铁门上的闷响,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陈美珠的声音断了一下,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些,但还在骂。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她安静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在抖:“陆依萍——你听见没有——外面是不是来人了?”
依萍没有回答,手里的光还在闪。
陈美珠又喊了一声:“你那个男朋友——陈明昊——是不是来了?”
依萍终于侧过头,隔着一道墙,声音不高:“是,还有很多人。”
隔壁安静了片刻。
然后陈美珠的声音在发抖:“那你——会把我一起带出去吗?”
依萍沉默了一秒:“会。”
陈美珠没有再骂了,依萍只听到呜呜呜呜的哭声。
走廊深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外面有喊声。我听见了。肯定是我们的人。”
另一个声音接上:“我也听见了。肯定是来救我们的?”
第三个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管他救谁的。有人来了就行。”
“我被关了三个月了……”
“呜呜呜呜……我终于能回家了……”
走廊更深处有人开始砸门了。
不知是哪一间的囚室,拳头落在铁门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第二扇门跟着砸,第三扇门跟上。
声音从走廊深处往前推,像一排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
铁门外,翻译官推门出来,声音又尖又硬:“你们这是非法聚集!再不散去,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周敏往前迈了一步:“这里是中国人的地方。你们抓了我们的人,我们来要人,怎么就成了非法聚集?”
翻译官转头说了几句:“大佐先生说,你们要找的人不在领事馆。立刻解散。”
周敏没有动:“那你让我们进去看看。”
“领事馆是日本领土。你们无权进入。”
“你抓了我们中国人,关在我们的地方,你跟我说无权进入?这是中国。”
身后的人群跟着喊了一声:“这是中国!”
走廊里的砸门声已经连成一片。
有人喊了一句,被砸门声吞了,又喊了一句,更多人跟着喊起来。
声音从走廊深处往外推,像一整面墙在往前移动。
陈明昊走到铁门前面,抬手拍了一下,铁门闷响一声。
他又拍了一下,退了一步,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身后的人涌上来,有人踢了第一脚,铁门震了一下,有人用肩膀撞了第二下,锁扣吱呀作响,更多人挤上去,拳头和肩膀一起落在铁门上。
“开——门——!”
“放人……”
走廊里的囚室跟着炸了。
铁门被砸得哐哐响,里面有人喊:“他们全来了!”
有人喊:“他们在砸门——外面在砸门——!”
“他们把墙推倒了……”
“快躲起来!”
铁门那边,日军没有追过来。
“藤川大佐,要不要开枪?”
“你想害死所有人吗?不能开枪!”他怒吼道,“所有人,撤回领事馆……”
外面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冲啊……”
“打死日本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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