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众疑初聚·地鸣透耳

    阿卯愣了一下,顺着云清瑶的手指看向糕案上那块咬了一半的焦边糕。他挠了挠沾满面粉的后脑勺,又把糕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又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淡?”他咽下糕,眉头拧成了疙瘩,“好像……真是有点。以前这焦边嚼着带点糊苦味,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点糠饼的甜,今儿这味儿……跟掺了水的米汤似的,光剩下甜了。”他虎口的疤蹭着糕面,那股往常熟悉的、面粉颗粒带来的涩感确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滑溜溜的、像摸在新鲜馒头上的触感。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没卡进往常那种细小的麸皮,掌心干净得有点不正常。

    陈默扛着柴刀走过来,刀柄上那块原本琥珀色、黏糊糊的松脂,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块凝固的、毫无生气的树脂。“俺还以为就俺觉得柴不对劲。”他把柴刀往地上一杵,刀柄上的“树脂”蹭在裤腿上,没留下任何黏腻的痕迹,只有一点冰凉的触感,“往常劈这歪柴,松脂香得冲鼻子,沾一手都洗不掉。今儿这柴,滑得跟娘们儿的脸蛋似的,连点松脂味都闻不着。烧起来也没劲,火苗虚得很,跟烧干草似的,哪有以前那股子带着松油爆开的劲儿?”

    老仙仆也挪着步子凑近了,手里还端着那碗透亮的糖浆。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烫疤的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糖浆表面。往常这糖浆稠得能挂住指甲,刮下去会带起一条细细的糖丝,带着韧劲。可今天,糖浆像水一样顺着指甲流下来,没有丝毫粘连感。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浑浊的老眼眯了眯,半晌才沉声道:“苦没了。皂角的苦,松烟的咸,还有……俺娘搅糖时,手腕抖出来的那点‘活’气,都没了。甜是甜的,可甜得发死,像坟头供品上的糖人,没一点人气儿。”

    阿锦把荷包捂得更紧了,小脸煞白,仰头看着大人们:“公主姐姐,阿卯哥哥,陈叔,老爷爷……我荷包里的凉响越来越大,娘的沙沙声……变小了……”他晃了晃荷包,那原本清脆的沙沙声果然又弱了一分,而那点像冰珠子滚玉盘的、滑腻的凉响,则清晰了几分,在午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云清瑶看着众人脸上从困惑到惊疑的表情,知道他们终于也察觉到了。她蹲下身,指着念墙根那株祖界草芽:“你们看那叶子。”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经了这几日的观察,那卷边的嫩叶此刻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卷边处,半透明的蛛丝已经不再是丝线,而变成了一小片灰蒙蒙的、雾状的薄膜,紧紧裹着嫩叶底部那根最细的念须。那根念须,原本赤金色的光泽几乎褪尽,变成了死灰色,搏动的节奏比昨日又慢了半拍,此刻几乎停滞,像一根断了线的琴弦,只是勉强连着。

    更可怕的是,他们顺着那根灰色的念须往上看,发现它连接着的,不仅仅是阿锦的荷包。念须的末梢,像树根一样分出无数更细的灰线,一根连着阿卯糕案上的面粉袋,一根连着陈默柴刀柄上的松脂,一根连着老仙仆的糖锅,甚至还有一根极细的灰线,缠绕在云清瑶仙衣下摆的草叶印歪痕上。

    “这……这是啥玩意儿?”陈默瞪大了眼,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柴刀,刀柄上那点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寒。

    “像是……蛀虫。”老仙仆的声音发紧,“蛀的不是物件,是物件里那点‘念’。你看这线,连着的是咱们的‘念’头。”他指着糕案、柴垛、糖锅,“阿卯念着娘蒸糕的味,陈默念着娘劈柴的劲,阿卯念着娘熬糖的苦,公主念着……念着父帝的影。这虫子,蛀的就是这些‘念’连着的‘真’。”

    话音刚落——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毫无征兆地传了上来。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沉睡的生物在翻身,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甜泉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念墙上的红线跟着晃荡起来,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阿卯一个趔趄,扶住糕案才站稳:“地龙翻身?”

    陈默脸色一变,这震动带着一股子阴寒的邪气,和寻常的地动完全不同。他猛地看向地脉的方向,那嗡鸣声正是从那里传来,而且……清晰得连他这粗人都听得明明白白。那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像是无数细足摩擦的“窸窣”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是地龙……”云清瑶的指尖冰凉,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嗡鸣声里带着一种“空”的意味,和指尖沾染的银灰粉尘的味道一模一样,“是地脉里的东西醒了。它在吃……”

    “吃什么?”阿锦带着哭腔问,荷包里的凉响被地鸣一激,陡然放大,几乎盖过了娘的沙沙声。

    “吃‘真’。”云清瑶吐出这两个字,看着那株草芽卷边上,灰色薄膜似乎又肥厚了一分,甚至隐约能看到薄膜下,一点银灰色的、如同眼球般的凸起正在缓缓蠕动,“吃我们记得的味道,记得的触感,记得的温度……吃我们和‘念’之间连着的这根‘须’。”

    她话音刚落,阿卯突然惊叫一声:“我的糕!”

    众人回头,只见糕案上那块被咬过的焦边糕,暴露在阳光下的焦边部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干瘪、发白,那点仅存的焦黄色迅速褪去,最后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毫无生气的面疙瘩,仿佛放了三年的陈粮。

    陈默猛地一挥柴刀,砍向刚才那根滑溜溜的歪柴。刀刃砍进柴身,没有往常那种木纤维撕裂的闷响,也没有松脂迸溅的触感,柴身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切口处不是木头的纹理,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类似石膏的物质,一捏就碎成粉末,散发出一股子干燥的、类似灰尘的气味。

    老仙仆手中的糖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碗里的糖浆砸在地上,没有黏住地面,而是像清水一样四溅开来,很快就渗进土里,只在地面留下一点湿痕,连一丝糖的黏性都没留下。

    “娘……娘的荷包……”阿锦带着哭腔,低头看着怀里的歪荷包。只见荷包破口处露出的那根红线,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灰黑色,并且那灰色正顺着红线,飞速地向荷包本体蔓延。荷包粗布的纹理开始变得模糊,那点沙沙声越来越弱,而那冰珠子似的凉响,则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刺破耳膜。

    地脉深处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低吼。念墙根的祖界草芽,那卷边的嫩叶彻底被灰色薄膜覆盖,薄膜下那个银灰色的“眼球”凸起,此刻已经清晰可见,正透过薄膜,冷冷地“注视”着甜泉边陷入恐慌的众人。

    云清瑶猛地抬头,望向地脉,仙衣下的草叶印歪痕滚烫如烙铁。她终于确定,这不是简单的漏洞,而是腻魔败退后,从残渣里孕育出的、更可怕的东西——它以“念”为食,蛀空“连接”,让一切回归“无”。

    “它要出来了!”她厉声道,指尖凝起一道微弱的仙力,指向那株草芽,“护住你们的‘念锚’!别让它把线咬断了!”

    阿卯一把抓起案上剩下的焦边糕,死死攥在手里,哪怕糕已经变得干硬如石,他也绝不松开。陈默将柴刀横在胸前,刀柄上那点早已失去黏性的“树脂”,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发潮。老仙仆弯腰捡起地上的糖碗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碎片割破手掌,渗出血来,那血带着他记忆里糖浆的苦味。阿锦把荷包死死按在心口,眼泪大颗滚落,却拼命忍着不哭出声,只一遍遍在心里喊着:“娘……娘……”

    地鸣声越来越响,甜泉边,那张由无数“念”交织而成的网,正在一根接一根地,被无形的尖牙,悄然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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