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草棚里的贾张氏

    “今儿过去也就是碰碰运气,能不能收着东西都两说。”李阳套上棉袄,回头看了秦淮茹一眼。

    秦淮茹伸手把他后背的棉袄拽平了,嘟囔道:“既然知道收不着啥,还跑一趟干嘛?不嫌累得慌?”

    “这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老爷们的事你少掺和。”李阳白了她一眼。他其实是想去看看养蜂的那户人家还在不在——要是能碰上,买几箱蜜蜂搁空间里,往后蜂蜜就有了着落,还能帮着果树授粉。不过这层心思懒得跟秦淮茹解释。

    “行行行,那我先去做饭。”秦淮茹拢了拢头发,转身去了灶房。

    早饭是窝窝头和棒子面粥。秦淮茹说到做到,昨晚把白面和大米全收进了柜子。不过李阳这趟带回来的棒子面是空间里磨的细面,蒸出来的窝头颜色黄澄澄的,咬一口又松又软,不比白面差多少。

    “你这回带来的棒子面真细,做窝头味道不赖。”秦淮茹咬了一口,眼里带着惊喜。

    李阳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那你就多吃些。别光做窝头嘛——松饼、烙饼、轮着做,吃不腻。”

    秦淮茹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是,我就一根筋光知道蒸窝头了。等京茹过来,我跟她一块儿做些松饼试试。”说到这儿她忽然怔了一下,“说来也怪,昨儿个京茹一整天都没过来。”

    “我昨儿回来打她家门口过,正好瞅见她在院子里晾了一绳子的衣裳被单。”李阳翻了个白眼。

    秦淮茹听完,脸上那点疑惑一下子散了:“也是,这几天难得放晴,家家户户都在抢着洗衣裳晒被子。”

    吃过早饭,李阳推着自行车出了门,直奔南台公社。

    南台公社,九香村。村东头一片收割过的稻田边上,七八个半大孩子正把一个人摁在雪地里拳打脚踢。被摁在地上的正是棒梗。

    “叫你偷看我们家母鸡下蛋!我打死你个贼胚子!”一个十来岁的黑壮小子揪着棒梗的头发把他的脸往雪地里摁。

    “你奶奶骂我是畜生——我骂不过那老畜生,还揍不过你这小崽子?”另一个孩子一边踢棒梗的屁股一边骂。

    剩下几个也不甘落后,拳脚雨点似的往下落,嘴里还跟报菜名似的数着罪状:“他还偷我们家红薯!”“他学我们家狗喝水,把狗吓得三天不敢出窝!”“他还吃鼻屎呢!”“鼻屎算什么,他还偷吃鸡屎——叫我当场逮着了,呕——”

    棒梗趴在雪地里,棉袄棉裤全被雪水浸透了,脸上又是泥又是血,抱着脑袋蜷成一团,哭声又尖又哑:“呜呜——你们等着!我告诉我奶奶去!呜呜——”

    李阳把自行车停在田埂边上,一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险些笑得背过气去。好容易压住笑意,他才扯着嗓子大喝一声:“嘿——都给我住手!再打我喊你们爹妈来了啊!”

    几个孩子齐刷刷扭过头来,脸上的凶相在看清来人之后瞬间化成了惊喜,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把李阳连人带自行车围了个水泄不通,叽叽喳喳地抢着跟他说话——这几年他隔三差五就下九香村收干货,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没一个不认识他的。

    李阳哈哈大笑,一边揉着这个的脑袋一边捏着那个的脸蛋:“行了行了,都散了,赶紧回家去。再不走,等会儿棒梗他奶奶追过来,可饶不了你们。”

    这话比圣旨还管用。几个孩子的笑脸齐刷刷僵住了,刷地转身就跑,做鸟兽散,眨眼间跑得一个不剩。李阳看得直摇头——这老婆子到了乡下果然也没闲着,功力已修炼到了小儿止啼的境界。

    雪地上只剩棒梗一个人。他慢慢爬起来,头发像一蓬乱草,脸上糊着泥巴和血痂,棉袄棉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冻得上下牙咯咯打战。他抬起头看见李阳,嘴唇嚅动了好几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声蚊子哼哼似的招呼:“李阳叔。”

    李阳点了点头,把自行车支架踢下来,冲他扬了扬下巴:“带我去见你奶奶。”贾张氏正搁这儿过苦日子呢,不亲眼看上一看,心里那点痛快总觉着不够到位。

    棒梗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带路。李阳随口问了一句:“饿了几顿了?”

    “昨儿晌午喝了半碗棒子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棒梗一开口就带了哭腔,眼泪又掉下来了。

    李阳肚子里暗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颗麦芽糖塞进棒梗手心,低声叮嘱:“赶紧吃了。别让你奶奶瞧见——她能从你嘴里抠出来。”

    “嗯嗯。”棒梗把糖往嘴里一丢,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那一瞬,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仰起脸来冲李阳咧嘴,“谢谢李阳叔,满院儿就你对我最好了。”

    “知道就好,搁心里藏着,甭到处说。”李阳拿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棒梗这孩子,打小就透着股让人后脊梁发凉的机灵劲。谁对他好,他就使劲霍霍谁。唯独对李阳不一样——他从小被李阳暗地里揍大的,回回挨揍都不知道为什么,一来二去心里头就种下了阴影,见了李阳比见了亲爹还乖巧。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孩子挨了那么多回揍不但不记仇,反而越揍越亲近,真是一桩咄咄怪事。

    “我奶奶不疼我,成天不让我吃饱——”棒梗一边走一边开始倒苦水,“我妈也不管我,把我往乡下一丢就不见人影了。我爸更不是东西,自个儿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把我撵到穷旮旯里受洋罪。等我长大了,我也把他撵乡下来,叫他尝尝喝棒子面糊糊的滋味。”

    李阳听得心里直冒寒气,脸上却不动声色:“棒梗果然懂事。不过这些话只能跟我说,要是叫你奶奶你爸妈知道了,不光狠狠揍你,还会把你窝头全收走——听见没有?”

    棒梗连连点头:“放心,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只跟李阳叔说,旁人一个字也不叫他们知道。”

    “真是个懂事的乖孩子。”李阳伸出手在棒梗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把,脸上挂着长辈特有的慈祥微笑。棒梗叫他这一夸,走路都蹦跶起来了,完全忘了方才被人摁在雪地里揍得哭爹喊娘。

    很快,棒梗领着李阳在一片断壁残垣跟前停住了。李阳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只见棒梗猫着腰钻进墙根底下一处最隐蔽的角落,那里搭着一个破草棚,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撑着顶,顶上盖着发了黑的稻草和几块碎油毡。要不是走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堆废墟里头还藏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贾张氏正蹲在草棚门口,拿根树枝在灰堆里扒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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