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把杯子搁在桌上,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惦记棒梗呢,怕他在乡下吃不饱。”
“怪不得。”秦京茹恍然点头,随即嘴一瘪,“她倒是不惦记自个儿。这些天吃你的住你的,连声谢都没正儿八经说过几句。自己男人在城里赌得昏天黑地,她在这儿愁儿子——愁有什么用。”
李阳笑了笑:“我跟她到底住一个院儿,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收留她住个十天八天就当积德了。”
“你就是心太软。”秦京茹气鼓鼓地拿手指头戳了他胳膊一下,“她去不了南台公社?我看她就是觉得你这儿伙食好,赖着不想走了。这年头粮食多金贵,她一个当表姐的怎么能这么厚脸皮。”
李阳拉过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行了,她拢共也住不了几天,等厂里一发饷,麻溜儿就得回城。”
劝了好一阵,秦京茹脸上那点愠色才渐渐化开了几分。李阳上下端详了她两眼,忽然挑起眉毛:“又换衣裳了?秦叔倒是舍得,给你置了这么多身冬衣。”
秦京茹低头扯了扯棉袄下摆,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就那一套碎花棉袄是我自个儿的。这件是嫂嫂陪嫁时的嫁妆,压箱底好几年了。”
“嫂嫂见我这些日子往你这儿跑得勤,才舍得把嫁妆从箱底翻出来借我穿。”
“照你这意思——还有我的功劳了。”李阳嘴角浮起一个坏笑,把脸往她跟前凑了凑,“既然功劳都记我头上了,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秦京茹的脸颊上飞快地漫起两团红晕,连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色。她咬着下唇,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李阳嘴角上啄了一下。“先奖你一个,等吃完饭我再来寻你。”说完不等他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跑,红棉袄在院子里一晃,像一簇被风吹跑的火苗。
“别跑啊——就在这儿吃。”李阳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秦京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了——家里做好了。”
李阳笑着目送那团红影消失在院门口,这才起身走到秦淮茹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秦淮茹还坐在炕沿上,眼睛茫然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还吃不吃?你是想饿死我?”李阳把脸一板。
秦淮茹猛地回过神来,急忙从炕沿上弹起来,拿袖子在眼角蹭了两下:“这就去——上午我跟京茹做了一锅玉米面松饼,再炒两个菜,快得很。”
李阳嗯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道:“我跟你说个事——你眼下住我的吃我的,做我的女人,这脑袋瓜子里就不准再想别的男人。棒梗也不行。”
“你也太霸道了吧?棒梗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想想他怎么了?”秦淮茹眼睛瞪得溜圆。
“你为了惦记他,差点把我饿死——这就是你的不对。”李阳理直气壮,理不直气也壮。
秦淮茹叫他这副蛮不讲理的嘴脸噎得哭笑不得,深吸了口气,使劲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成,成——我不再惦记他们了。我去给你做饭,往后也不叫你饿着,总行了吧。”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这会儿再愁眉苦脸地惦记棒梗,把他惹烦了,真能撵她走。南台公社那边倒是能厚着脸皮借点粮,可有贾张氏在,借来了也轮不到她吃。算了,横竖没几天就回城了,到时候就能见着棒梗了。
秦淮茹挽起袖子,看着灶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菜蔬和油罐子,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这是她这些天最舒坦的时刻——家里有粮有菜有油,什么都不缺,光是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李阳背着手踱到屋檐下,在条凳上翘起二郎腿,点了根烟,看着秦淮茹在灶房里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慢慢吐出一缕青烟。这些天秦淮茹跟他过的日子,比跟贾东旭过的还多。虽说搭进去一些粮食,可贾东旭的媳妇他实打实地搂了好些天——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他赚。
晌午饭摆上桌,玉米面的松饼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外脆里软,满嘴都是玉米面特有的甜香。配了两菜一汤——素炒胡萝卜丝,干煸菜花,外加一海碗菠菜土豆汤,清清爽爽的。
“上午我跟京茹一块儿烙了二十多个饼。”秦淮茹夹了块松饼搁在李阳碗里,嫣然笑道。
李阳咬了口松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问:“你俩就没背着我先偷吃几个?”
“什么叫偷吃呀——难听死了。我们就算吃也是正大光明地吃。”秦淮茹拿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他手背,嘴角却弯着。
“我不怪你们。但有一条——不许往外带。一口都不行。”
“知道了,你早说八百遍了。不经你点头,谁敢往兜里揣你家东西。”
李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你现在说这话容易,等回了院里也一样才算数。到那会儿你可别又跟我说什么棒梗缺营养要补补之类的话。只要敢提,就别怪我把你从炕上撅下去。”
秦淮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了咬嘴唇:“就没你这样的。我白白叫你睡了,一个人敞开了吃又能吞下多少?”
“那你就使劲吃,能吃多少吃多少——就是不准往回带。”李阳语气斩钉截铁。
秦淮茹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头那股后悔又翻上来了。当初就不该那么轻易叫他得手,早知道就该先谈好条件再松裤腰带。现在倒好,什么也没捞着,就落了个自己这张嘴。不过话说回来,要是那天没跟他好上,这些天自己怕是真要去九香村喝西北风了。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平衡也就淡了。
两人边吃边聊,秦淮茹忽然问道:“该回厂了吧?”
“嗯,明儿一早就走。过几天再下乡。”
秦淮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我也待不了几天就该回城了。”
李阳放下筷子,难得地放缓了语气:“不是我泼你冷水——就算回去了,你也没好日子过。”秦淮茹抿了抿嘴,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李阳说的是贾东旭赌钱的事。光把积蓄糟蹋光了还好说,怕就怕在外头还欠了饥荒。她闷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跑了:“回去以后,我要是没吃的了——你得给我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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