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虎戴着个鸭舌帽，缩着脖子，在便利店门口已经转了三圈。
他身后跟着两个心腹小弟，一个叫阿成，一个叫阿金，都是一脸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虎哥，咱们…… 真动手啊？" 阿成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自己一个月才几千块钱，后面也没有万，为这点钱去杀人，杀的还是市局副局长，怎么想怎么不值当。万一被抓了，那可是吃枪子的买卖。
"动手什么动手！我让你动手了吗？" 唐小虎瞪了他一眼，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我就带你来见见世面，你紧张个什么劲？强哥说了，咱们这次来就是踩点，踩点懂不懂？专业术语叫侦查，懂不懂？"
他嘴上骂得凶，自己心里也打鼓。
唐小虎从兜里掏出个破相机，他特意从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为的就是装得像那么回事。
他猫着腰，对着医院大门 "咔嚓" 拍了三张，又假装看望病人，探头探脑地往住院部走。
郭文剑的病房在七楼单间，门口站着四个特警，荷枪实弹，站得跟电线杆子似的。走廊两头还各有一个便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
唐小虎刚走到楼梯口，一个便衣就朝他看了过来。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唐小虎腿肚子当场就有点抽筋，立刻把相机往兜里一揣，假装尿急，扭头就往厕所方向走。
在厕所里躲了三分钟，感觉外面安全之后，才又缩着脖子出来。
出来后他绕了半圈，对着病房门口又 "咔嚓" 按了两张。拍完一抬头，跟其中一个特警对上了眼神。
唐小虎突然感觉有了尿意，立马转身，装作找厕所的样子。走了两步觉得不对 —— 自己好像刚从厕所出来，又折回来太可疑了，于是急中生智，装作路过自动售货机，投了两块钱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就灌。
一瓶水一口气灌了半瓶，他才缓过来。
阿成和阿金跟在后面，一脸懵。
"虎哥，" 阿成小声问，"你刚才不是喝了半天水了吗？怎么又买？"
"闭嘴。" 唐小虎把矿泉水瓶塞给他，"你拿着。我这是战术。"
"战…… 战术性喝水？" 阿金眨眨眼。
等三人窜出住院部大门，唐小虎才长出一口气。
"行了，拍够了。咱们撤！"
听见这话，阿成懵了："啊？这就完了？咱们不多观察观察的吗？不多待一会儿？"
这一上午自己好像啥都没干啊！
"观察什么观察！" 唐小虎没好气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没看见病房门口那几个特警？手里都拿着枪呢！没看见人家已经开始注意咱们了？赶紧走，再不走怕是要被按在那儿！你以为咱们是来观光的？"
他说着就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两个小弟叮嘱："记住了，回去跟强哥汇报，就说安保太严，门口全是特警，咱们根本靠近不了。听见没有？"
两个小弟连忙点头。
三个人上了车，唐小虎回头又看了一眼医院大楼，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阿成发动车子，小心翼翼地问："虎哥，那咱们这趟…… 算完成任务了吗？"
唐小虎往座椅上一靠，闭着眼摆摆手："算，当然算。专业侦查，懂不懂？拍照取证，情报收集，这就叫完成任务。"
强盛集团，高启强办公室。
唐小虎把相机往桌上一放，邀功似的："强哥，拍完了！我跟你说，那门口特警老多了，清一色真枪实弹，咱们的人要是真想动手，分分钟被按在那儿！"
高启强拿起相机，一张一张翻着看。照片拍得歪歪扭扭，一张医院大门，一张停车场，一张远远的病房门口，连特警的脸都没拍清楚。
但他很满意。
让他去医院动手？动个屁的手。
特警真枪实弹守着，他要是真敢派人闯进去，那不是杀人，那是送人头。
赵立冬当他高启强是傻子？
但他又不能不去。
不然现在赵立冬恐怕就会找人换了他。
他拿起手机，翻出赵立冬的号码，拨了过去。
"赵市长，我是启强。" 高启强语气恭敬，听不出半点情绪。
"启强啊。" 赵立冬声音淡淡的，"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我的人已经去踩过点了。" 高启强叹气，语气里带着点为难，"赵市长，安保实在太严了。门口全是特警，四五个，还有便衣，就连内部医护人员进出都要查证件。我看了一下，病房在七楼走廊尽头，咱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靠近不了？" 赵立冬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高启强点头，"不过您放心，我正在想办法。一定找机会混进去。这种事急不得，得等他们放松警惕。您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找机会完成任务。"
赵立冬在那头轻轻 "嗯" 了一声："我明白。不着急。医院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一定要谨慎行事。"
"是是是，我明白。"
"谨慎点好。" 赵立冬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没什么温度，"别把自己搭进去。"
"您放心。"
挂了电话，高启强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他心里清楚，赵立冬已经不信任他了。
从上次白金汉那一趟他就看出来了 —— 赵立冬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东西，不是看狗的眼神，是看一条快没用的狗的眼神。
但他有什么办法？
他高启强在静海混了这么多年，从卖鱼的混到今天，靠的确实是赵立冬这棵大树。树倒了，他也好不了。
可这棵树现在要他去送死。
高启强叹了口气，又端起茶杯，茶彻底凉透了，喝着发苦。
他眯了眯眼。
想起一个人 —— 林风。
那个汉东来的年轻人，不简单。
接访、反杀舆论、把赵立冬的局，每一步都稳稳接住了，脸色都没变一下。
自己这条船，是不是该提前找找下家了？
另一边，陈泰家里。
陈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也没喝。
他还在回想今天上午王秘书上门的那一趟。
王秘书是什么人？赵立冬跟前的红人，平时给他这个退了的老头子电话都不会打一个，今天怎么突然提着两盒点心上门了？
陈泰在静海混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王秘书进门那副客气样子，他一看就明白 —— 不是来看他这个老头子的，是来传话的。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眯起眼睛。
他想起几年前。
几年前他还没退的时候，建工集团是他的。
静海这一片的工程，哪个不是他陈泰点头才能动？
当年高启强是什么人？一个卖鱼的，在鱼档里杀鱼，满手鱼腥气，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叫他干爹。
他把高启强从一个鱼贩子，一手提拔成建工集团的副总，后来又把整个公司交给他。
结果呢？
现在建工集团换成了强生集团，上上下下，只知道高总，不知道泰叔。
他这个干爹，名义上是原董事长，现在连公司大门都进不去了。
前台那小姑娘见了他，客客气气叫 "陈老"，眼神里却全是看外人的意思。
前段时间他过生日，高启强来了，带了一堆礼，一口一个干爹叫得亲热。可陈泰看得出来，高启强坐在他对面，眼神里已经没有当年那点敬畏了。
陈泰这些时间忍着。他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了，退就退了，养老就养老了。
但今天王秘书这一趟，把他心里那点早就灭了的火，又给勾起来了。
赵立冬什么意思？
赵立冬可是高启强的靠山。要不是赵立冬在后面撑腰，高启强怎么可能把他架空挤走？
现在王秘书过来，是不是说明高启强这条狗，养不熟了？赵立冬不打算用高启强了，要换一条狗？
而他陈泰，就是那个可以被换上来的人？
陈泰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之前王秘书临走时站在门口的那句话：
"赵市长说，他是念旧的人。可有些人，翅膀硬了就忘了根。泰叔有没有兴趣，重新担起来？"
念旧？
陈泰嘴角勾了一下，冷笑。
赵立冬什么时候念过旧？他要是念旧，当年就不会放任高启强把自己架空挤走。他今天来跟自己说这些，不过是因为高启强不听话了，想找个新的、更听话的人罢了。
但那又怎么样？
他陈泰等这一天，等了一年了。
高启强以为他陈泰老了，没用了，就可以把他一脚踢开？以为他这个干爹就是个摆设？
陈泰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桃树，结了满树的果子，红得发紫。
他想起高启强刚来的时候，跪在他面前，说 "干爹，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结果呢，差点把他的命要过去。
陈泰站在窗边，看了那棵桃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出一个存了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泰哥？"
"老鬼，" 陈泰声音很轻，"你最近…… 还在静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在。泰哥，您吩咐。"
"没什么大事。" 陈泰看着窗外，"就是问问你，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老鬼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泰哥您知道的，自从您被高启强挤走，我就一直在外面跑运输。这日子…… 也就那样。兄弟们也散的散，走的走。"
"嗯。" 陈泰点点头，"那你准备准备。我这边，可能有活儿给你干。"
老鬼愣了一下，随即声音亢奋了起来："泰哥，您说。"
"不急。你先把兄弟们找回来。当年跟过我的那些人，能联系上的都联系一下。"
"是。" 老鬼没多问，"我这就去办。"
陈泰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桃树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果子。
陈泰伸手摘了一个桃，在手里掂了掂。
高启强啊高启强。
你不过是赵立冬手里的一条狗。狗不听话了，就该换我上场了。
另一边，高启强办公室。
天已经黑了。
唐小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一份放高启强桌上，一份自己扒拉着吃起来。
"强哥，吃饭了。刚才路过你爱吃那家，给你带了红烧肉。"
高启强没动，还坐在椅子上发呆。
"想什么呢？" 唐小虎嘴里塞着饭，含糊问。
高启强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小虎，你说，咱们是不是…… 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唐小虎一愣，盒饭差点掉地上："后路？什么后路？"
高启强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神有点空。
王秘书今天去陈泰家里了，他已经知道了。
赵立冬这时候去找陈泰干什么？
他不是傻子。赵立冬这时候去找陈泰，意味什么，他大概猜得到。
狗不听话了，就要换狗。
而陈泰，是赵立冬手里那条备用的狗。
陈泰那个老东西，当初可不是真心实意想要金盆洗手的，真要让他重新起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自己。
"小虎，" 高启强转头，声音压低了，"你去安排两人，盯着陈泰。他那儿接下来怕是会不安生。"
唐小虎脸色一变："强哥，您是说…… 陈泰他要出来？"
"十有八九会有动作。" 高启强拿起盒饭，打开，扒了一口饭。
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强哥，这饭不合口？" 唐小虎问。
"没有。" 高启强摇摇头，又扒了一口，"赶明让老默弄两条鱼来，换换口味。"
吃完饭，唐小虎出去安排盯陈泰的人了，办公室里只剩高启强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人。
以前站在这里俯瞰整个静海，说不出的意气风发，可现在他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手机 "叮" 地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一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
"陈泰联系了老鬼。"
高启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把手机锁屏，扔回桌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文件 —— 是他这些年偷偷整理的、赵立冬在静海这些年的一些旧账。
他本来以为这些东西永远用不上，现在看来，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高启强把抽屉推回去，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他咂咂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静海的接下来的天，他有点摸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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