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付款。
未借钥匙。
未使用。
写完,他把纸推给高管理员。
“旧厂只收草页,排整改条件。高师傅,你也签个收到。”
高管理员掏出钢笔,笔尖停了停。
“我签收到,不签租出。”
姜青禾接话。
“就写这四个字。”
方干事把“仅收草页”补在旁边。
教室里那些低声议论的人安静下来。
纸一旦写清,嘴就没那么容易绕。
钱广源靠在后排窗边,笑了一下。
“姜同志,一张草页好写,后头整改钱可不好算。北库小院看着干净,真改起来,够你喝一壶。”
姜青禾没接他的话。
她看高管理员。
“整改条件页能现在列吗?”
“能列初页。”
高管理员从旧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格子纸。
纸边有旧厂仓库的蓝印,页头写着北库小院临用整改条件。
他第一项念:“排水盖松动,重钉铁片,补两颗铆钉。”
姜青禾问:“谁出工?”
“旧厂有工人。”
“工钱?”
“两角。”
“材料?”
“铁片旧料,不另算。”
方干事把两角写上。
第二项,北门门闩换新。
工钱三角,门闩六角。
第三项,后墙窄路封夜行。
这个不收钱,要立牌、拉绳,钥匙本登记不许夜间通货。
陆砺川站在门外,听到这里,侧身对张干事说了几句。
张干事进门,只站在门槛内一步。
“陆连长补一句,后墙窄路白天也不能单人走货。验收前,只许两人同行,货不过肩。”
钱广源立刻笑出声。
“这还没租,就先给你定规矩了。姜同志,你开作坊还是开岗哨?”
姜青禾把粉笔递给魏老师。
“魏老师,麻烦写到安全栏。”
魏老师在黑板上写。
后墙窄路,验收前不夜行,不单人走货,货不过肩。
姜青禾这才看钱广源。
“食品作坊能不能长久,不只看锅有多大,也看人能不能平安回家。”
吴嫂在后排点头。
“这话对。挣钱不能拿命赌。”
高管理员继续念。
井盖补木框,四角钉牢,三角。
洗手盆要固定在墙边,一只旧盆一元二角,水勺自备。
防蝇纱两扇,一扇五角。
鼠洞封石灰,一角五分。
旧木架清理,能用的留,腐的拆,工钱四角。
石灰墙重刷一遍,石灰一元,刷墙工钱六角。
每念一项,姜青禾就问三句。
谁负责。
多少钱。
谁验收。
魏老师干脆让所有学员把算盘拿出来。
“今日这堂课就算场地成本。以后你们谁租屋、借灶、接柜台,都按这个算。”
教室里木珠响起来。
有人算得快,有人算得乱。
吴嫂把工钱材料混在一起,急得拍算盘。
林秀荷坐在她旁边,低声帮她分两栏。
姜青禾在黑板上画了四格。
安全整改。
卫生整改。
钥匙与路线。
钱从哪里来。
高管理员念完,方干事合计。
“不算第一个月租金,整改初算五元八角五分。”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吸气声。
两块八一个月租。
五元八角五分整改。
加起来就是八元六角五分。
吴嫂手里的算盘珠乱成一片。
“我家一个月油盐也花不了这么多。”
有人小声接:“这还没算柴火、坛子、油纸。”
“还有路费。”
“还有要是卖不出去呢?”
话越滚越快。
钱广源没有拦,反倒把窗户推开半扇,让外头站着的人也听见。
姜青禾拿起粉笔,在总数旁画了一个圈。
“先停。”
她没有压人。
“你们说的都对,所以才不能只听一个总数。”
她把五元八角五分重新拆开。
必须今日定的:无。
必须租前改的:门闩、排水盖、井盖、鼠洞。
可以自己做的:刷石灰、清木架、缝纱窗边。
可以借旧料的:木框、拉绳、立牌木板。
可以等验收后再添的:第二只洗手盆、备用水勺、架子加固。
魏老师看着黑板。
“这一拆,钱就活了。”
姜青禾点头。
“总数吓人,是因为它把今天、明天、租前、开火前都压在一起。我们今天只决定要不要拿整改条件页,不决定把钱全掏出去。”
方干事立刻在记录上补。
本日未付款。
本日未采购。
本日只收整改条件页。
高管理员把手里的钥匙本合上。
“旧厂这边也写一条。整改未过,钥匙仍不外借。谁说拿钥匙搬东西,我不认。”
张干事站在门槛处说:“安全线也一样。没验收前,陆连长那边只写风险,不写准用。”
钱广源哼了一声。
“你们写这么多,能把钱写少?”
姜青禾把算盘拨回五元八角五分。
“不能。”
她又拨掉可以自己做和可以借旧料的几项。
“但能知道第一步到底要拿多少。”
算盘停下。
“门闩六角,工钱三角。排水盖两角。井盖三角。鼠洞一角五分。第一步一元四角五分。”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嫂重新把数拨了一遍。
“一元四角五分,听着就能喘气了。”
林秀荷低声说:“后头还有钱,可至少不是今天全交。”
姜青禾把这句话也写到旁边。
后续仍需复算。
今日不全交。
钱广源这次没抢话。
他等那些声音乱起来,才慢慢开口。
“我早说过,贵院就是贵院。姜同志,旧糖厂南屋虽然旧,好歹省钱。你非要撑这个脸面,回头饭桌钱、左三钱都得往里填。”
周小兰就在这时进了教室。
她跑得脸发红,手里抱着三张抄页。
“谁说左三钱要往里填?”
她把抄页放到讲桌上。
第一张,饭桌钱。
第二张,左三柜台钱。
第三张,新作坊未启用账。
三张页角都盖着鹰嘴坡院门值守小戳。
孙秀梅没来,却在第三张下面写了一行大字。
左三钱不进租院。
新作坊钱未启用。
周小兰喘着气说:“孙嫂子让我送来。她说谁再拿左三钱说事,就让他认字。”
教室里有人笑。
钱广源脸上的肉动了动。
“我只是提醒,钱总要有出处。”
姜青禾点头。
“提醒得对。”
她把第四格钱从哪里来拉大。
“这五元八角五分,先不从饭桌拿,不从左三拿。能不能租北库,要看新作坊能不能另立启动钱。”
魏老师问:“启动钱从哪几处想?”
姜青禾写。
一,个人私房可投,但要写借入,不混公账。
二,愿意做新作坊的人可按份出小额,但不得压饭钱、不得扣孩子口粮。
三,旧木架能用则少买架子,能自己刷墙则少出工钱。
四,租金按月,不预交多月。
五,谁出钱谁签页,签前可退出,不许用人情逼。
周小兰看着这一行,鼻尖有点红。
“青禾,这个要带回去给院里看。”
“带。”
姜青禾说:“今晚院门还要算一次。愿意做的人听,不愿意做的人也听。听完不做,不丢人;听不完就催交钱,才丢人。”
吴嫂忙问:“那我们这些学员能听吗?”
“能听账,不能替院里人做决定。”
魏老师点头。
“这个边界也写。”
教室里有人笑着说:“姜同志开作坊,先把我们都教会看账了。”
姜青禾把粉笔放下。
“看懂账,少吃亏。”
门外,陆砺川让张干事把后墙窄路半个新鞋印记入安全栏,没进来打断。
吴嫂看得直点头。
“这样算,贵是贵,可没把人往死里逼。”
钱广源冷声说:“五元八角五分还没逼?姜同志,一个作坊还没开火,先砸这么多,你算过多久回本吗?”
姜青禾把算盘拨到一边。
“算。”
她写下第一月试做量。
不接大单。
只做供销社小柜试销后续、运输站稳定小量和家属院饭桌配菜。
每项都写低量。
“北库如果租,第一月不扩量,只换干净场地和学习登记。回本慢,就不买新灶。租金压力大,就不签长租。”
方干事听得认真。
“你的意思,整改不是为了马上加量?”
“是为了合规。”
姜青禾说:“先把地方洗干净,再谈赚多少。”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反倒稳了。
钱广源想用贵吓她。
姜青禾不说不贵。
她把贵字拆成一项一项,能省的省,不能省的写明,不能碰的钱当众锁死。
魏老师把黑板上的四格又描了一遍。
“贵,不一定赔。糊涂,才一定赔。”
高管理员把整改条件页递给方干事,准备夹回文件夹。
纸页一翻,夹层里滑出一张小条。
小条落在讲桌边。
周小兰眼快,没伸手拿,只喊了一声:“有纸!”
姜青禾用竹夹夹起。
纸上写着:搬运押金三元。
下面盖着半枚红章。
教室里刚稳下来的气又悬住。
钱广源先开口。
“哟,押金都出来了。”
他看着姜青禾,笑意压不住。
“姜同志,你还说没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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