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枚红章。
这两个东西摆到讲桌上,教室里的气立刻变了。
刚才还在算一元四角五分的人,全盯着那张小条。
钱广源第一个开口。
“姜同志,你看,押金条都夹在整改条件页里了。你还说今天只收草页?”
周小兰气得攥住账页。
“这条刚才才掉出来!”
钱广源笑。
“掉出来也在页里。旧厂的章,押金三元,这还不算租?”
姜青禾用竹夹压住小条四角。
“算不算租,不看你嘴快。”
她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四问。
谁收。
谁付。
何时搬。
章从哪来。
写完,她看方干事。
“先从登记查。”
方干事把申请草页、整改条件页和学习点记录放在一排。
申请草页页头清清楚楚。
未付款。
未借钥匙。
未使用。
整改条件页是高管理员刚才递出的初页,边角有旧厂蓝印,页码写着一。
搬运押金小条没有页码。
纸色比整改页黄,折口也新。
方干事用尺子量了边。
“这张不是同一叠纸裁出来的。”
魏老师拿起戒尺,压住讲桌边。
“课堂上先记事实,不抢结论。”
高管理员脸色最难看。
“旧厂收租走厂账户。押金要开收据,不能写小条。北库小院还没借钥匙,也没搬东西,哪来的搬运押金?”
姜青禾问:“旧厂红章呢?”
“整章在门房锁盒。”
“今天谁拿过?”
“我没拿。老赵管锁盒,张干事早上看过钥匙本。”
张干事站在门口。
“我可以去请老赵把锁盒和用章登记拿来。”
姜青禾点头。
“请来。小条先单独封。”
钱广源插话。
“姜同志,你这一封,谁知道是不是你怕认账?”
姜青禾看他。
“我怕认账,就不会把它摆黑板下。”
她把小条旁边空出一格。
“方干事,写:小条来源不明,未入申请草页,未入整改条件页,未入付款收据。”
方干事写完,又看她。
“还写什么?”
“写钱广源同志称押金条可证明已租。”
钱广源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只是顺嘴一说。”
“那也写顺嘴一说。”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
魏老师咳了一声。
“笑什么?以后你们开作坊,顺嘴一说也能把钱说丢。”
钱广源不笑了。
林秀荷坐在后排,盯着那张小条看了好一会儿。
她举手。
“我能说一点看见的吗?”
姜青禾把竹夹放下。
“说你看见的。”
林秀荷走到讲桌前,没有碰纸。
“小条右下角有黑痕,似红皮账本包角黑胶布蹭的。茶棚那本红皮账,边角也有这种黑痕。可我只说似,不认同一本。”
方干事立刻写。
小条右下角黑痕,与茶棚红皮账本黑胶布擦痕相近,待核。
钱广源冷眼看她。
“林摊主最近胆子大了。”
吴嫂把凳子往林秀荷身后挪。
“她说看见的,又没说是你。”
教室里静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人笑。
姜青禾看了吴嫂一眼。
吴嫂坐得直直的,手却还按着算盘。
高管理员又把整改条件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没有搬运项。”
他把页背也摊开。
“北库旧木架清理,是整改,不是搬运。旧厂不会先收三元押金。”
姜青禾问:“那三元小条如果要进账,正常该有什么?”
高管理员掰着手指。
“收款人全名,付款人全名,收款日期,厂账户或现金收据号,整章,不能半枚。”
方干事补在黑板上。
小条缺收款人。
缺付款人。
缺日期。
缺收据号。
半枚章。
钱广源终于沉不住气。
“规矩是规矩,县城里办事哪有那么死?有时先垫个押金,后头补票,也不是没有。”
姜青禾转向他。
“你垫过?”
“我说有这种事。”
“谁垫过?”
“我哪记得。”
“钱交给谁?”
“姜同志,你别乱扣。”
姜青禾把粉笔递给方干事。
“写:钱广源同志称县城存在先垫押金后补票做法,但未说明垫款人、收款人和经手人。”
钱广源的脸涨红。
“你这是逼我作证?”
“你说的话进记录。”
姜青禾看着他。
“不想进记录,就别拿它吓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赵被张干事请来了,怀里抱着铁皮锁盒。
锁盒上还贴着旧封条。
老赵进门先看高管理员。
“章没动。早上你走后,我锁在盒里,钥匙在我腰上。”
高管理员接过钥匙,当着众人开盒。
旧厂红章在里面,章面干着。
用章登记最后一行,停在三天前的仓库领料单。
没有今日北库押金。
魏老师让学员轮流看登记,不许上手。
看完,她把戒尺往黑板下一点。
“今日学一条。夹进来的条,不进正式材料。”
姜青禾又问老赵。
“半枚章能不能从整章上按出来?”
老赵说:“能。纸垫歪,或者只按一半,都能出半枚。”
“那能不能证明就是这枚章按的?”
老赵摇头。
“不能。得看章边缺口、印泥、字口,还得拿正印对。”
魏老师让方干事把这几句记下来。
“所以今天只写章样待核。”
高管理员把红章重新放回盒里,当众锁上。
“从现在起,旧厂红章用一次,登记一次,旁边加见证人。北库这事没完之前,章不出门房。”
吴嫂拍了拍胸口。
“原来半个章也能吓人。”
姜青禾说:“吓人的并非半个章,是它夹在正式页里。”
她拿起两张空纸,做给众人看。
第一张写整改条件页。
第二张写押金小条。
她把小条夹进条件页中间。
“若方干事没看见,它就跟着条件页进记录。”
她再把条件页合上。
“晚上外头有人说,姜青禾的整改页里有押金条。”
她把纸打开。
“明天又有人说,姜青禾交了押金。”
她把押金条往下移,放到租赁合同那一行旁边。
“后天就会变成,姜青禾已经租下北库。”
教室里没人说笑了。
这条路太熟。
十五元欠账也是这样来的。
旧糖厂南屋拟用也是这样来的。
先塞一张纸,再让嘴替纸跑。
魏老师在黑板上另开一栏。
防夹条三步。
收页前抖页。
夹页单独封。
正式页编号。
方干事把整改条件页重新编号,在页角写上北库整改初页之一。
高管理员也写了同样编号。
两边编号一合,少一页、多一条都能看出来。
林秀荷小声说:“这招能用到豆腐干摊位吗?”
姜青禾点头。
“能。进货单、租摊条、收款条,都能用。”
吴嫂立刻说:“回去我也给我男人的零工本编号。”
魏老师看她一眼。
“先把你自己的学员本编号。”
课堂里这才有了笑声。
笑过之后,众人看向姜青禾的眼神变了些。
她不是只会跟钱广源吵。
她把被人塞过来的脏招,拆成人人能学的法子。
姜青禾把小条封进白纸袋。
袋面写。
搬运押金三元小条。
来源不明。
与北库申请草页、整改条件页、付款收据均不相连。
章样待核。
钱广源站不住了。
“姜同志真有本事,连三元钱都能讲半天。”
姜青禾把纸袋交给方干事。
“三元钱少,既成事实四个字不小。”
教室里安静。
这句话砸得实。
要是小条混过去,明天外头就会说姜青禾已经交押金。
后天就会说她用了北库。
再往后,左三钱、饭桌钱、新作坊钱,都能被人往里塞。
方干事把纸袋压到记录夹最上面。
“单独封,不入场地页。”
张干事走到门口,低声对陆砺川说了两句。
陆砺川没有进门,只把一张小纸递给张干事。
张干事看完,神色收紧。
“营里正式口信。陆连长明早天亮前出发,去团部参加调岗考察。”
周小兰猛地看向姜青禾。
钱广源也看过来。
这一次,他没说话。
可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三日表,少了一日。
姜青禾把整改条件页、押金小条封袋和三本抄页收进布包。
“那今晚院门算账。”
她看向门外的陆砺川。
“明早你去团部。”
陆砺川隔着门槛点头。
姜青禾把布包扣紧。
“第三日,我自己来旧厂决定签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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