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县城开厂 钥匙本先写谁想碰钥匙

    针尖大的黑黏痕,认不了人,也认不了哪一卷胶布。

    姜青禾却没让方干事合上登记本。

    “再开一页。”

    方干事问:“写黑黏痕?”

    “写钥匙。”

    姜青禾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栏。

    问钥匙。

    代取钥匙。

    实际取钥匙。

    “这三件事分开。问过的人写问过,提出代取的人写代取,真正借到手的,按钥匙本写借还。”

    钱广源靠在椅背上。

    “照你这么写,谁多问一句都成了贼。”

    “页上没有贼字。”

    姜青禾把粉笔放回木槽。

    “登记接触,不等于认人做坏事。谁真没碰,写清更省事。”

    魏老师先走到桌前。

    “我问过高管理员,北库钥匙由谁保管,申请草页阶段能不能借。答案是门房保管,未交租不借。”

    方干事按她的话登记。

    林秀荷也上前。

    “我在旁边听过,没替姜同志问,没提出代取,没碰过钥匙。”

    吴嫂跟着写自己只在课堂听过钥匙规则。

    三个人写完,页上有问、有听、有未接触,没人被扣上什么。

    魏老师把本子推向钱广源。

    “这不是专给你开的页。你刚才提出代问,也写清。”

    钱广源没有接笔。

    “我已经说不去了。”

    “去不去是一栏,提没提过是另一栏。”姜青禾说。

    “姜同志,你非得把我名字挂在这儿?”

    “你当着一屋人说的话,已经挂在这儿了。落纸只让话不变样。”

    钱广源看向周围。

    吴嫂低头练坏包页,林秀荷守在见证桌旁,周小兰把院门抄页按在手下。谁也没替他说一句。

    门外传来钥匙碰铁盒的响声。

    高管理员抱着锁盒进来,老赵跟在后面,腋下夹着钥匙本。

    “张干事说这里要核北库钥匙,我把原盒带来了。”

    高管理员把锁盒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开。

    方干事先核封条。

    封条边口完整,锁眼外没有新油迹。高管理员、老赵和张干事在开盒页上签名,才把锁打开。

    盒里挂着七把钥匙,每一把都有木牌。

    北库正门。

    北库后门旧锁。

    北门小钥匙。

    三块牌子排在一起。

    老赵按钥匙本一项项念。

    “昨夜北门小钥匙借出,登记只写钱,已归还。昨夜以后,北库正门、后门旧锁、北门小钥匙都没有借出。”

    方干事核了木牌数量,又核盒内位置。

    “七把都在。今日无借出。”

    周小兰把这句话抄到边界页副本后面。

    “那院门口信说先取钥匙,就是一句空话。”

    “是未经本人同意的催取话。”姜青禾纠正她,“钥匙还在,只能证明没取成。送话的人打算怎么做,先别替他补。”

    周小兰马上把“空话”划掉,改成未取成。

    老赵盯着那张假口信,忽然搓了搓手。

    “今早有人来过门房。”

    高管理员转头。

    “你怎么没写?”

    “他没借。我就没当回事。”

    “问了什么?”张干事问。

    “先问陆连长是不是天没亮就走了,又问北库钥匙能不能送到学习点,说姜同志赶着定场地。”

    教室里几支笔同时停住。

    姜青禾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钥匙不能送,谁租谁按手续来。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看见脸了吗?”

    “帽檐压着。草帽,灰袖,比我矮半头。我只看见这些。”

    “时辰?”

    “天刚见亮,厂门房的钟敲过六点没多久。”

    这边是门房草帽人问钥匙,那边是院墙外草帽人给孩子一分糖钱。时辰接近,穿着接近,仍不能写成同一人。

    方干事另开两行。

    门房问话人。

    院墙外送话人。

    两行之间留出空白。

    钱广源开口:“草帽灰袖,县城一早挑担的人多得是。你们又要往我身上凑?”

    “没人把两行并起来。”姜青禾看他,“现在轮到你写自己这一行。”

    钱广源站着没动。

    高管理员把钥匙本合上。

    “你若受姜同志委托,我要看委托页。没有委托,厂门房不会让你碰北库钥匙。”

    “我没说要碰。”

    “那就写没碰。”

    钱广源被几句话堵在原地。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

    本人钱广源,上午在学习点提出代姜青禾到旧厂询问北库钥匙,后未前往。未受姜青禾委托,未取钥匙,未付租金、押金及其他钱。

    他写完,把笔重重放下。

    “够了?”

    姜青禾看完。

    “加一条,今后若代问,先取得本人书面同意。”

    “你还没完了?”

    “你可以写不同意。”

    钱广源盯着纸,最后还是补上那一条,签了全名。

    他的名字第一次完整落在北库钥匙接触页上。

    没有人说他拿过钥匙。

    那句“顺手帮忙”,也再不能被他说成从未提过。

    方干事将接触页编号,放进场地待核夹。

    魏老师看了眼墙上的钟。

    “姜同志,县里给你的三日时限到今天。场地决定也该写了。”

    课堂安静下来。

    高管理员把整改条件初页摊开。

    厂方负责的三项还没完成。

    北门门闩没补。

    后墙窄路没封。

    旧钥匙登记的借用人和用途还没核清。

    姜青禾自己负责的洗手盆、防蝇纱、井盖和旧木架,要等租赁边界确定后再动。

    第一步一元四角五分还压在新作坊钱盒里,一分没出。

    高管理员说:“今天签,北库能给你留住。后墙和门闩,我们两日内补。”

    方干事提醒:“今天不签,可能排到下一批。学习资格还在,场地顺序不一定保留。”

    钱广源在后面哼了一声。

    “折腾三天,最后还不是不敢租。”

    姜青禾没有回头。

    她取出夫妻边界页副本。

    第六条,安全风险未清,不签。

    第七条,钱账未清,不签。

    第八条,钥匙登记未清,不取。

    陆砺川的字压在纸上,写的是底线。第三日的决定,仍留给她。

    姜青禾把自己的申请草页、整改条件页和未启用账夹摆齐。

    “我今日不签租约,不交租,不取钥匙。”

    高管理员神色一顿。

    “北库不要了?”

    “北库条件还可以,我申请保留本次预查和整改记录。厂方三项完成后,照公开顺序通知我复看。若那时场地已经排给别人,我认这个结果。”

    “你想清楚。排下一批,至少要多等半个月。”

    “想清楚了。”

    姜青禾指向后墙窄路一栏。

    “作坊晚半个月,损失能算。钥匙和后路没清,出了事,损失算不完。”

    魏老师没有替她劝高管理员,只在决定页上写下日期。

    “本人决定,本人承担。”

    姜青禾接过笔,签名。

    高管理员沉默片刻,也在厂方栏签下说明。

    北门门闩、后墙窄路由厂方整改。钥匙新登记自今日启用。完成后按场地申请先后公开通知复看,不私递钥匙,不私收保留钱。

    “我回去就办。”他说,“场地不保证,次序不乱。”

    “这就够了。”

    钱广源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神色没能留住。

    他等的是姜青禾怕错过名额,急着签、急着交钱。她宁可等,也没让任何人替她造出已经租下的事实。

    吴嫂忍不住问:“那这半个月,你的作坊课怎么办?”

    “照上。”

    姜青禾翻开自己的练习本。

    “场地没定,洗手、留样、批次、坏包和包装来源都能先练。鹰嘴坡左三照原量走,不借新作坊名头加货。院里先把纱罩样、留样罐编号和出工页做熟,等场地过验收,再搬能搬的东西。”

    魏老师点了点黑板。

    “场地顺延,不取消学习。谁把租到屋子当成开作坊,屋子到手也会乱。”

    林秀荷低声说:“我家后屋窗纱也破着。原先想着先把豆腐干多做两板,再慢慢补。”

    “先补窗纱。”姜青禾说,“两板豆腐干少赚的是眼前钱,飞虫落进去,赔的是往后生意。”

    林秀荷当即在自己的整改页上写下先补窗纱。

    吴嫂也把“租屋”两个字从第一行挪到后面,前头添了洗坛、封口、留样。

    一张北库决定页,没有让课堂停住。几个女人反倒把各自最急的事重新排了一遍。

    钱广源坐在后头,想说不签就是白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姜青禾连后半个月做什么都已经列清。他再拿“耽误名额”吓人,只会显得他比申请人还急。

    周小兰把院门钱页递来。

    启动钱仍在原格,出钱人签名都在,一分未动。

    “我带回去?”

    “带回去。”姜青禾说,“告诉大家,北库今天没签,钱原样留着。谁要退,照页退。谁愿意等,也不许多交。”

    周小兰响亮地应了一声。

    她抱紧钱页,先回院门报信。

    高管理员重新锁好钥匙盒。老赵夹着钥匙本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张干事,我还有句话,刚才没想起来。”

    “谁的话?”

    “今早问钥匙的草帽人。”

    老赵回头看向桌上的三元押金小条。

    “我说钥匙不能送,他说钱页已经夹好了,只差把钥匙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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